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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石刻史料的强大证据

作者:孟宪实 当前章节:54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0:42

从当时人留下的直接证据中寻找“二圣”的使用,是我们今天可以修正传世史书的重要途径。石刻史料,正是能够给我们提供证据的重要资源。陆增祥《八琼室金石补正》一书,收录了很多龙门造像石刻题记,而高宗时期的这类数据,正符合我们讨论的主题。刘景龙、李玉昆先生主编的《龙门石窟碑刻题记汇录》①,从现存视角看,汇集数据最为完备。通观这些石刻,很多人都是为追求冥福而作,为逝去的亲人祖先等求得冥福,并不主动与政治人物联系。有的会提及皇上,如贞观十五年(641)五月四日《韩文雅题记》中写道:“上为皇帝永隆,下为去先亡七世父母。”②这种提法,泛泛之词,并不一定非理解为突出政治不可。

突出政治正确的石刻题记,或者拥有政治意识,或者随风气所向,更有作者本身就是拥有一定政治身份的人。如《青州刺史赵王福题记》,其内容为:

大唐显庆三年,行青州刺史、清信佛弟子赵王福为太宗文皇帝,敬造弥陀像一躯。愿四夷顺命,家国安宁,法界众生,普登佛道。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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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刘景龙、李玉昆主编:《龙门石窟碑刻题记》,北京: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8年。以下简称《汇录》。

② 《八琼室金石补正》,北京:文物出版社,1985年,第199页上栏。

③《八琼室金石补正》,北京:文物出版社,1985年,第188页下栏。

赵王李福是唐太宗的儿子,他如此行事当然很正常。这与平常百姓的动机差不多,都是为亡灵祈福。我们重视的是在高宗时期,如何称呼皇帝与皇后。

薛仁贵是著名战将,咸亨元年(670)因大非川之败除名,据《旧唐书》本传,薛仁贵后来任鸡林道总管才东山再起的,而时间根据《高宗本纪》,是在咸亨五年(674)二月,刘仁轨担任鸡林道大总管。由此可知,咸亨四年(673),薛仁贵还没有再次启用,但我们却发现了他在龙门石窟中的造像题记,其内容如下:

薛仁贵奉为皇帝、皇后敬造阿弥陀像一躯,并二菩萨。普共法界苍生,同得此福。咸亨四年五月造。①

薛仁贵曾经是右威卫大将军(正三品),封平阳郡公(正二品),绝对属于政治高层人物,如果说武则天与皇帝威权无异,天下皆恭称“二圣”的话,以薛仁贵当时除名在家的情况看,他怎么会如此不知趣,竟然只写皇帝、皇后而不写“二圣”。

就在薛仁贵造像的前一个月,将作监丞牛憝德也来造像,题为:

大唐咸亨四年四月八日,将作监丞牛憝德奉为皇帝、皇后、皇太子并诸王、国戚敬造阿弥陀佛一龛,势至、观音菩萨二龛。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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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八琼室金石补正》,北京:文物出版社,1985年,第206页上栏。

② 参见张乃翥:《武则天与龙门石窟佛教造像》,载《武则天与洛阳》,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年,第17—31页。《汇录》的录文有所不同,作者为“牛懿德”,但是“奉为皇帝、皇后□□□(因原文内容缺失,故本文缺失部分用□代替。)王诸王国戚”等字的存在,与本文的宗旨不冲突。第9—10页。

将作监丞,正六品下,根据《唐六典》的记载,将作监丞“掌判监事。凡内外缮造,百司供给,大事则听制、敕,小事则俟省符,以咨大将,而下于署、监,以供其职”①。将作监丞虽不是什么高官,但是属于中央官员,不该有政治糊涂病,放着讨好大权在握皇后的“二圣”不叫,偏偏要用皇帝、皇后的称谓。而从他的题记中可以看到,他其实是一位很周到的官员,连皇太子、诸王、国戚都一一提及,怎么可能偏偏在“二圣”这个称呼上粗心大意呢。

僧惠简的造像题记是在牛憝德题记的几个月以后,那个洞窟因此被称作惠简洞,其词曰:

大唐咸亨四年十一月七日,西京海寺法(法海寺)僧惠简,奉为皇帝、皇后、太子、周王,敬造弥勒佛一龛,二菩萨、神王等,并德成就,伏愿皇帝圣花无穷,殿下诸王,福延万代。②

这位来自长安法海寺的僧人,正在参与一项重大的国家工程,即著名的奉先寺的建造,该寺的卢舍那大佛是龙门石窟的代表作。该工程从咸亨三年(672)四月开始到上元二年(675)十二月完成,高宗皇帝所建,皇后还特地捐献脂粉钱二万贯③。其实,将作监丞牛憝德也应该是因为这项工程来到洛阳的。

僧惠简应该是位深通政治的和尚,在他的造像题记中申明,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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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唐六典》卷二三,第594—595页。

②《八琼室金石补正》第206页上,参见张乃翥文,第18页。《汇录》,第179页。

③ 参见张乃翥文,第19—20页。

像是为了皇帝、皇后,还有太子和周王。当时的太子是李贤,而周王就是后来的中宗李显,不知道为什么不提当时的相王李旦。他把亲王都写入自己的题记,显然是为了政治保险,如果当时内外官人不论上书还是面奏都把武则天与唐高宗并称“二圣”,这位政治性如此严谨的和尚无论如何不该不从众的。

更多的造像题记并不提及国家领导人,而在唐高宗时期提及的,没有发现一例是把皇帝、皇后并称“二圣”的。现在列一简表,把上文没有提及的龙门造像题记内容纳入其中,证明“二圣”之说在当时社会上毫无反应。

表10-2 龙门石窟高宗时期皇帝、皇后并称题记一览表

时间 供养人 称谓原文 出处

上元二年( 675)十二月 周远志等 奉为天皇、天后、太子、诸王…… 《汇录》,第550页。

仪凤四年( 679)六月 太常主簿高光复等 奉为天皇、天后、殿上下、诸王、文武百官 《八琼室》,第207页上。《张乃翥文》,23页;《汇录》,第556-557页。

调露二年( 680)二月 张感仁等 上为天皇、天后,一切法界众生七代父母…… 《汇录》,第114-116页。

永隆元年( 680)十二月 阐法寺僧大满 上为天皇、天后 《八琼室》,第207页下。

沙门智远 奉为天皇、天后、太子、诸王 《张乃翥文》,第24页。

永淳元年( 682)十一月 卫州共城县人苏鋗 奉愿天皇、天后圣德延昌…… 《汇录》,第115-116页。

续表

时间 供养人 称谓原文 出处

永淳二年( 683)四月 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卢公妻李氏 伏愿天皇、天后…… 《张乃翥文》,第25-26页。《汇录》,第328页。

垂拱二年(686)四月 弘济府长上折冲苏文达 奉为高宗天皇大帝、太后、皇帝、皇后七代父母…… 《汇录》,第3页。

垂拱三年( 687)七月 雍州礼泉人王君意 敬为天皇、天后…… 《张乃翥文》, 第27页。《汇录》,为二年,第230页。

垂拱三年某月八日 佛弟子刘孝光 上为天皇、天后…… 《张乃翥文》, 第28页。

垂拱四年( 688)三月 秦弘等 为皇太后、皇帝、皇后…… 《八琼室金石补正》,第210页中,《张乃翥文》, 第28页;《汇录》,第553页。

如意元年( 692闰五月 丁君义 上为天皇、天后…… 《八琼室金石补正》,第211页上,《张乃翥文》,第28页。《汇录》,第162页。

永昌元年( 689)五月廿七日 佛弟子皇甫毛仁 上为圣母皇帝、师僧父母 《张乃翥文》,第28页。

大足元年( 701)三月八日 佛弟子阎门冬 奉为圣神皇帝陛下及太子、诸王…… 《八琼室金石补正》,第211页中,《张乃翥文》,第29页。

长安元年(701)十二月八日 张阿双 圣神皇帝陛下及太子、诸王、师僧父母…… 《张乃翥文》, 第29l页。

时间不确,只言天皇、天后的题记,这里没有列入。表中所列造像题记,前者皆有为天皇、天后字样,后者都是为圣神皇帝、圣母皇帝等。背景不同,文辞固有区别。

唐高宗和武则天分别称为天皇、天后,是从咸亨五年(674)八月开始,所以天皇、天后之称代替皇帝、皇后的题记都发生在这以后。垂拱年间的三条题记是在武则天为皇太后临朝听政的时候,但是题记书写者看来都是一般百姓,没有什么政治身份,所以反应并不灵敏,依然在书写天皇、天后。尤其是如意元年(692)的丁君义题记,当时武则天已经称帝,可是丁君义还书写天皇、天后。这可以看作是民间天皇、天后的称谓影响巨大,以至于后来的题记还在继续使用这个已经过时的称谓①。

永昌元年(689)皇甫毛仁题记称“圣母皇帝”,这应该跟前一年五月武则天加尊号“圣母神皇”有关。圣母神皇尊号,不是皇帝的正式称号,是武则天探索升位为皇帝的一个台阶,而该题记径直称谓“圣母皇帝”,不知是尊号的误置还是有意为之,或许在民间并不在意“圣母神皇”与“圣母皇帝”有什么差别。当时武则天就在洛阳,第二年就改洛阳为神都,如果她有机会看到皇甫毛仁的题记,一定要加以民意或者天意的解说。武则天载初二年(690,亦即天授元年)九月称帝之后,龙门石窟的题记中很自然又多出一些张阿双题记这类内容,本属正常,所以本文不再列举。

在传世文献中,我们只见宫中对高宗、武则天并称“二圣”的实用例证,而朝臣的上奏皆为“陛下”或者“天皇”,至于同时期的造像题记,“二圣”称谓的却一件都没有见到,所见都是皇帝、皇后或者天皇、天后之称。那么所谓中外并称或者朝见、奏章的“二圣”之称,更没有找到实用例证。不用说,高宗、武则天时期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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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最近在河北柏林禅寺看见一件天宝时期的石刻,也写着天皇、天后供奉,历时竟然如此之久。

长期住在洛阳,而龙门石窟正属于洛阳。这,到底说明什么呢?两类数据中,这个差距甚至矛盾是如此明显,我们今天将如何理解呢?如果确有《通鉴》等所说中外都称高宗、武则天为“二圣”,那么这些造像题记就不该存在。因为,造像题记是写在明处的,在表达对佛教的祈福以外,对于政治人们没有必要甘冒危险,而政治正确是最安全的一种保证。如果朝廷通行“二圣”之称谓,那么在龙门的石刻题记中就理应有所反映,相反,龙门石刻题记中没有一例“二圣”称谓,证明当时应该并不存在什么天下皆称“二圣”之事。

对于龙门石窟的这些题记,毕竟多把皇帝、皇后连写在一起,是否会有人认为这也能说明武则天的一定地位呢?对此,我们可以很清楚地告诉读者,民间的这类石刻题记,有一定的传统,多数是不与政治联系的,而联系者也主要是形式主义的。神龟二年(519)九月《崔懃造像记》有“上为皇帝陛下、三公、主司,后为居家眷属……”①字样。正光六年(525)《苏胡仁十九人等题记》有“为皇帝陛……②”字样。北朝造像中这种祈愿文涉及皇帝、朝廷,至少已经是一种套话③。隋朝仁寿元年(601)十月十五日《诸佛舍利宝塔》铭文有“皇帝普为一切法界幽显生灵,谨于同州武乡县大兴国寺奉安舍利,敬造灵塔。愿太祖武元皇帝、元明皇后,皇帝、皇后、皇太子、诸王子孙等并内外群官爰及于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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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八琼室金石补正》卷一五,第86页中栏。

② 《八琼室金石补正》卷一四,第76页上栏。

③ 参见侯旭东《五、六世纪北方民众佛教信仰》中篇第三章第六节“世俗祈愿——略论民众人生取向的变化”,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8年,第211—217页。

庶、六道三途人、非人等,生生世世值佛闻法,永离苦空,同升妙果”①。此舍利塔设在同州,同时青州也有一个同样的舍利塔,铭文也是一样②。这是以皇帝名义设置的舍利塔,但其中却分别有祝愿皇帝、皇后的内容,即使这个写法不一定能够成为天下楷模的话,但至少可以证明,在佛教祈愿文字中,皇帝、皇后的写入,从唐朝的视角看,已经是渊源有自了。

武则天称帝,确实是唐朝的一大政治教训,人们无力事先防范是因为此前根本无此先例,防范根本无从说起,于是后来人就通过历史书写来防范武则天现象的重演。从《唐会要》的模糊记载看来,或许唐代国史系统已经如此撰写,两《唐书》以及《资治通鉴》在同一方向上变本加厉,于是唐高宗与武则天并称“二圣”就成了人所共知的“事实”。然而,真相是“二圣”之称只存在宫中那个狭小的范围内,根本没有什么天下共称,更没有什么朝会、奏章的正式称号。把一个习惯尊称从小范围扩大化为全国和天下共称,性质因此发生改变,从而不仅成为武则天专权的表现,也成了武则天专权的证明。通过书写改变历史的真相,这虽然不是什么重大事件,但也是应该加以注意的。

宋代学者研究唐朝历史,所见史料理应多于后代。司马光长期居住洛阳,龙门石窟也是他时常光顾的地方,但是为什么本文所举数据,一件也没有收入他的法眼呢?可见,即使如司马光这样优秀史学家,也会发生因循前人的问题。这依然是一家之言,不能说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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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金石萃编》卷四〇,隋三,北京:中国书店,1985年,第12页。

② 《金石萃编》卷四〇,隋三,北京:中国书店,1985年,第12页。

所有人①。所以还有继续讨论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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