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出的《上官婉儿墓志》,为我们重新研究上官仪,给出了最新的证据。有关上官仪的记载,《墓志》文字如下:
祖仪,皇朝晋府参军、东阁祭酒、弘文馆学士、给事中、太子洗马、中书舍人、秘书少监、银青光禄大夫、行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赠中书令、秦州都督、上柱国、楚国公、食邑三千户。③
其中,上官仪的赠官是在上官婉儿发达之后的事,不在本文的讨论范围之内。而其他相关的内容,已经超出了传世文献的记载。《旧唐书•上官仪传》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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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陆扬:《上官婉儿和她的制作者》,《东方早报》2014年3月30日。陆扬特别表扬了郑雅如的文章《重探上官婉儿的死亡、平反与当代评价》,《早期中国史研究》2012年第4卷第1期,第111—145页。
②仇鹿鸣:《碑传与史传:上官婉儿的形象》,《学术月刊》2014年第4期,第157—168页。
③ 有关《上官婉儿墓志》的内容,皆引自李明、耿庆刚文章。以下不再繁引。
贞观初,杨仁恭为都督,深礼待之。举进士。太宗闻其名,召授弘文馆直学士,累迁秘书郎。时太宗雅好属文,每遣仪视草,又多令继和,凡有宴集,仪尝预焉。俄又预撰《晋书》成,转起居郎,加级赐帛。高宗嗣位,迁秘书少监。龙朔二年,加银青光禄大夫、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兼弘文馆学士如故。①
比较《上官仪传》与《墓志》,可以发现其中的异同,明显存在互补性。《墓志》中所列上官仪官职大部分没有出现在《上官仪传》中。上官仪是贞观时进士,《墓志》未记。但是上官仪在晋王府的历官,《上官仪传》也未记。现在看来,《上官仪传》与《墓志》都有缺环,而全面恢复上官仪的历官,唯有将二种数据综合起来进行考察。
上官仪是进士出身,时间是贞观初。他应该是扬州推荐,或许在扬州已经担任过官职。进士及第之后,本传说是“累迁秘书郎”,现在知道,秘书郎之前,首先是在晋王府任职。《墓志》在晋王府岗位上,先写“参军事”,后写“东阁祭酒”。亲王府的参军,有户曹、兵曹、骑曹、法曹、士曹,都是正七品②。东阁祭酒、西阁祭酒,是亲王府的职官,执掌是“接对贤良,导引宾客”③。那么上官仪在晋王府至少担任过两个职务,参军和东阁祭酒。但是,或者《墓志》叙述顺序有误,东阁祭酒比参军低一阶,或者曾经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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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旧唐书》卷八〇《上官仪传》,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第2743—2744页。
② 《唐六典》卷二九,陈仲夫点校,北京:中华书局,1992年,第730—731页。
③ 《唐六典》卷二九,第729页。
任的不是某曹参军事,而是士曹参军之下的“参军事”。士曹“掌公廨舍宇、缮造工徒等事。参军事掌出使及杂检校事”①。东阁祭酒的职务更重要,是亲王府对外联络的重要部门。进士及第,通常会担任京畿县尉,从八品下,但上官仪考进士是扬州都督府推荐的,本传说“贞观初,杨仁恭为都督,深礼待之”,他很可能应该已经出任了扬州都督府的低级官职,所以进士及第之后,从晋王府的参军事入职,官品为正八品上,然后晋升为东阁祭酒,从七品上。
接下来担任秘书郎,大约同时兼职弘文馆直学士。秘书郎是秘书省官员,共四员,从六品上②。《墓志》的叙述是“东阁祭酒、弘文馆学士、给事中”,显然也存在缺环。根据《唐会要》的记载,至少在贞观二十年(646)的时候,上官仪官为起居郎。其文如下:
二十年闰三月四日,诏令修史所更撰《晋书》,铨次旧闻,裁成义类,其所须可依修《五代史》故事。若少学士,量事追取。于是司空房玄龄、中书令褚遂良、太子左庶子许敬宗掌其事。又中书舍人来济,著作郎陆元佐、著作郎刘子翼、主客郎中卢承基、太史令李淳风、太子舍人李义府、薛元超、起居郎上官仪、主客员外郎崔行功、刑部员外郎辛丘驭、著作郎刘胤之、光禄寺主簿杨仁卿、御史台主簿李延寿、校书郎张文恭,并分功撰录。又令前雅州刺史令狐德棻、太子司议郎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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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唐六典》卷二九,第731页。
② 《唐六典》卷一〇,第297页。
播、主客员外郎李安期、屯田员外郎李懐俨,详其条例,量加考正。以臧荣绪书为本,及十纪、十志、七十列传、三十载纪。其太宗所著宣、武二帝及陆机、王羲之四论,称制旨焉。房玄龄已下,称史臣,凡起例皆播独创焉。以其书赐皇太子及新罗使者各一部。①
起居郎,从六品上,属于门下省,因专修皇帝的起居注而名官,“掌录天子之动作法度,以修记事之史”②。观察《唐会要》此段文字,包括了《晋书》修撰的全过程,而本传说上官仪是以秘书郎之官出任《晋书》编修的,因此功“转起居郎”。两任官皆从六品上,但起居郎隶属门下省,专门负责皇帝起居注的撰写,地位与名声自然都高于秘书郎。所以,到《晋书》编修完成,上官仪的历官完成了从秘书郎到起居郎的晋升。
之后,根据《墓志》上官仪出任“弘文馆学士、给事中”。弘文馆学士是个荣誉职位,通常都是兼任,根据《墓志》开列职务名称,只能是担任给事中时的兼职。不过,在此之前,根据本传,上官仪应该是先任“弘文馆直学士”。《唐六典》记载的规定是:“自武德、贞观已来,皆妙简贤良为学士。故事:五品已上,称为学士,六品已下,为直学士。”③上官仪担任弘文馆直学士,可能从秘书郎时期开始。给事中是门下省的重要官员,正五品上,执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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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唐会要》卷六三《修前代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第1288页。同样内容也见《册府元龟》卷五五四《国史部•选任》《国史部•恩奖》,南京:凤凰出版社,2006年,第6343、6349页。
② 《唐六典》卷八,第248页。
③ 《唐六典》卷八“弘文馆学士”条原注文,第254页。
许多,其中最重大一项是围绕皇帝管理上下文书,《唐六典》记为:“给事中掌侍奉左右,分判省事。凡百司奏抄,侍中审定,则先读而署之,以驳正违失。凡制敕宣行,大事则称扬德泽,褒美功业,覆奏而请施行;小事则署而颁之。”①因为弘文馆名属门下省,而弘文馆的图书缮写、校对等也是给事中“课而察焉”。弘文馆学士无员额,“掌详正图籍,授教生徒。凡朝廷有制度沿革,礼仪轻重,得参议焉”②。上官仪的弘文馆学士,可能是在担任给事中时期兼任的,对于他而言,不过是去掉一个“直”字而已,应该是水到渠成的事。
从《墓志》文字看,在给事中官职之后,又出现了一个“太子洗马”之职。太子洗马是东宫司经局的长官,品阶从五品下。“洗马掌经、史、子、集四库图书刊缉之事,立正本、副本,贮本以备供进。凡天下之图书上于东宫者,皆受而藏之”③。这相当于东宫图书馆馆长。问题是,如果上官仪已经为官给事中(正五品上),怎么可能回任低两阶的太子洗马呢?文中既没有使用“行”字,又没有使用“兼”字,而这个太子洗马是一个单独职任。如果从官品的衔接上看,太子洗马之前最合适的官职是起居郎。如果这个推断具有可能性,那么上官仪应该是在任东宫官,即太子洗马之后出任给事中的。《墓志》书写或许发生了所任前后职务错置的情况。
在麟德元年(664)的废后风波中,上官仪之所以被罗织为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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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唐六典》卷八,第244页。有关给事中的研究,参见叶炜《隋与唐前期的门下省》第四节《唐前期门下省的枢纽地位》,吴宗国主编:《盛唐政治制度研究》,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03年,第131—145页。
② 《唐六典》卷八,第255页。
③ 《唐六典》卷二六,第666页。
王伏胜、李忠等“通谋”,是因为上官仪曾经任职于李忠的陈王府为咨议参军,而咨议参军官品是正五品上①。李忠字正本,是高宗的长子,“贞观二十年,封为陈王”,永徽三年(652)被立为太子②。上官仪只在陈王府有过任职,肯定没有在李忠的东宫里任职,否则就不会用陈王府官职来罗织,因为利用太子府官职罗织更有说服力。那么,上官仪在永徽三年(652)之前,应该已经离开陈王府,专任中央官员,最大的可能便是给事中。但是,两《唐书》的《上官仪本传》都明确写作“高宗嗣位,迁秘书少监”,所以,上官仪在陈王府任职时间应该十分短暂,并且只能是贞观末期,因为此后他又先后出任了给事中和中书舍人两个职务。除非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给事中兼任陈王府咨议。
给事中之后,上官仪又出任中书舍人。中书舍人与给事中同官阶,可看作是平级调动,因为中书省涉及更多机密,或许可以认为更为重要。这是唐太宗在世时期的任职。高宗即位,上官仪调任秘书省,担任少监之职,成为秘书监的副官。“秘书监之职,掌邦国经籍图书之事”,“少监为之贰焉”。秘书省少监“龙朔二年(662)改为兰台侍郎,咸亨元年(670)复旧。”③从上官仪曾经担任秘书郎、东宫太子洗马职位来看,再任秘书省,在专业上具有承袭关系。秘书少监,品阶是从四品上,职位又有提升。
龙朔二年(662)五月,上官仪的工作再次获得升迁,他从秘书少监晋升为中书侍郎。中书侍郎是中书省的副长官,龙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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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唐六典》卷二九,第729页。关于上官仪担任陈王府咨议之职,参见《册府元龟》卷九三三《总录部•诬构》二,第10806页。
② 《旧唐书》卷八六,第2824页。
③ 《唐六典》卷一〇,第296、297页。
年(662)改中书省为西台,中书令为右相,中书侍郎改称西台侍郎。“中书侍郎掌贰令之职,凡邦国之庶务,朝廷之大政,皆参议焉”①。《墓志》文字为“行中书侍郎”,应该是更准确的一种表达方式。此时上官仪的文散官是银青光禄大夫,品阶为“从三品”,中书侍郎是“正四品上”,这符合“阶高而拟卑则曰行”的原则②。相对而言,上官仪在秘书少监的职位上任职时间最长,如果从永徽元年(650)算起,到龙朔二年(662),竟然长达12年之久。
根据《册府元龟》的记载,上官仪等人的这次提升直接来自唐高宗。其文如下:
高宗龙朔二年五月丙申,大司宪窦德玄为司元太常伯,左肃机源直心为奉常正卿,刘祥道正授司刑太常伯、守司宰正卿,驸马都尉薛瓘为司宗正卿,司刑少常伯侯善业为守详刑正卿,兰台侍郎、弘文馆学士上官仪为西台侍郎,检校左相许圉师为左相,司列少常伯郝处俊为太子左中护,左中护贺兰敏之为左侍郎、弘文馆学士。德玄等所授官,并帝自注定。既而谓李勣等曰:“朕所授未知允当以否?选贤任能,虽帝王之所务,然臣下之各进乃诚,举不失选,畴咨佥议,必尽是心。上下情通,何忧不理!但为永徽以来,颇闻朋党惩艾,此事实亦生疑。今不共公等商量,则自注定,自觉专固,以为愧也。”勣等引咎拜谢。及许圉师等入谢,帝谓曰:“构大厦者,必籍群材;理天下者,必资良佐。比来食禄之官,多不称职,或递相朋附,或忘公徇私。庶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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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唐六典》卷九,第275页。
② 《唐六典》卷二“吏部尚书、侍郎”条,第28页。
未康,或由于此。我所以就中拣择,亲注此官。各宜用心,勿踵前弊,无令后人嗤失鉴也。”①
史书记载很明确,这些官员的此次提升,都是皇帝亲自“注定”,并没有跟其他大臣商量,而在高宗看来,这有利于避免以前出现过的朋党问题。这些被高宗新提拔的官员,自然是高宗欣赏并寄予厚望的。
上官仪闰五月成为中书侍郎,十月即被任命为宰相。对此,史书记载清晰,《旧唐书•高宗本纪》:龙朔二年(662)十月“庚戌,西台侍郎上官仪同东西台三品”。《新唐书》《资治通鉴》所记并无差异②。本传的文字是“龙朔二年,加银青光禄大夫、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兼弘文馆学士如故”。看来,这是把上官仪升任中书侍郎与宰相放在一起记述了,而加“银青光禄大夫”应是五月事。不过,不出半年,上官仪就高升为宰相,除了个人因素外,唐高宗的器重显而易见。此时,距离高宗即位12年,如果高宗的全面掌权从击败长孙无忌算起,那么也不过7年。上官仪的政治成长应该说还是很迅速的。这其中,最为关键的因素便是与高宗的关系稳固。毕竟,从晋王府以来,作为高宗的旧臣,上官仪是高宗班底中的故旧,在政治中,人唯求旧的传统是最根本的组织保证。
然而,上官仪的宰相之任时间并不久,两年后就发生了废后风波。武则天的皇后地位没有动摇,但上官仪必须为此付出代价。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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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册府元龟》卷六九《帝王部•审官》,第735页。
② 《旧唐书》卷四《高宗本纪》上,第83页。《新唐书•高宗本纪》同,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第62页。《资治通鉴》卷二〇一记载亦同,皆为十月庚戌,北京:中华书局,1957年,第6331页。
论是上官仪的自然生命还是政治生命,都就此画出了句号。以历官为基本线索,清理上官仪的政治经历,对于重新理解上官仪的历史形象,显然是有意义的。
现在,我们整理一下上官仪的所有历官情况。贞观之初,因为受到扬州都督杨仁恭的重视,最初的任官可能在扬州都督府。之后,进士及第。铨选首任官便是晋王府参军事(正八品上),后来晋升为东阁祭酒(从七品上)。应该在李治立为太子之后,上官仪出任秘书郎(从六品上),贞观二十年(646)因为参与撰修《晋书》,转为起居郎(从六品上)。之后再次回到李治身边,成为东宫的太子洗马(从五品下)。然后出任李忠陈王府的咨议参军(正五品上),再回门下省出任给事中(正五品上),或者给事中兼任咨议参军。大约此时,改弘文馆直学士为学士,后来又出任中书舍人(正五品上)一职。高宗即位,出任秘书少监(从四品上)。龙朔二年(662)闰五月,晋升为中书侍郎(正四品上),十月同中书门下三品,成为宰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