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世文献中,在永徽六年(655)的废王立武事件中,上官仪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并不清楚,但是他在麟德元年(664)的废后风波中却成了关键人物。大概正因为如此,陈寅恪先生在研究废王立武事件的时候,已经把上官仪归类于武则天的反对派,而理由正是上官仪的关陇出身。陈先生写道:
高宗将立武曌为皇后时,所与决策之四大臣中,长孙无忌、于志宁、褚遂良三人属于关陇集团,故为反对派,徐世勣一人则为山东地域之代表,故为赞成派,至韩瑗、来济、上官仪等之为反对派者,亦由属于关陇集团之故,一考诸人出身籍贯即可证明,不待详论也。①
而两《唐书》上官仪传确实都记载上官仪是“本陕州陕人也”。新出《上官婉儿墓志》记录上官氏的籍贯为“婕妤姓上官,陇西上邽人也”。这与《上官仪传》所著陕州有所不同,对此李明、耿庆刚先生已经解释,根据《元和姓篡》这种写法并无不妥②。而仇鹿鸣也有深入研究③。传世文献有关上官仪家世的记载并不多,只有一句“父弘,为隋江都宫副监,大业末,为陈棱所杀”。而《上官婉儿墓志》对于其曾祖却多有笔墨:“曾祖弘,随藤王府记室参军、襄州总管府属、华州长史、会稽郡赞持、尚书比部郎中,与榖城公吐万绪平江南,授通议大夫。”这比《上官仪传》中的记载更丰富。
但是,上官仪的关陇籍贯,真的会影响他在废王立武重大事件中的立场吗?废王立武事件是高宗朝的大事,具有政治分水岭的意义。事件从永徽五年(654)开始酝酿,以《通鉴》所载高宗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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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陈寅恪:《记唐代之李武韦杨婚姻集团》,初刊《历史研究》1954年第1期,收入氏著《金明馆丛稿初编》,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9年,第276页。
②李明、耿庆刚:《〈唐昭容上官氏墓志〉笺解——兼谈唐昭容上官氏墓相关问题》,第89页。
③参看前引仇鹿鸣《碑传与史传:上官婉儿的形象》第二节《家世与平生》,第157—168页。
底幸长孙无忌宅为标志。六年(655)爆发,以七月李义府公开其事,双方阵营壁垒森严为标志。结局是高宗一派胜利,褚遂良贬出,以武则天在十月成为皇后为标志。但事件并未就此结束,结束应以长孙无忌之死为标志,已经是显庆四年(659)七月。然而,废王立武的政治影响并非戛然而止,持续性的阴影依然若隐若现。直到龙朔二年(662),唐高宗还在说“永徽以来,颇闻朋党惩艾,此事实亦生疑”。高宗这里所说的永徽朋党,自然是指长孙无忌一派。永徽二年(651)闰九月,曾经发生了这样一幕,《册府元龟》的记载如下:
长孙无忌,永徽初以太尉同中书门下三品。高宗尝谓公卿曰:“朕开献书之路,曾有意见可录,将擢用之。比者上疏虽多,而遂无可采者。”无忌对曰:“陛下即位,政化流行,条式律令,固无遗阙。言事者率其鄙见,妄希侥幸。至于裨俗益教,理当无足可取。然须开此路,犹冀时有谠言。如或杜绝,便恐下情不达。”帝又闻所在官司犹自多有颜面。无忌曰:“颜面阿私,自古不免。然圣化所渐,人皆向公。至于肆情曲法,实谓必无此事。小小收取人情,恐陛下尚亦不免,况臣不私其亲戚,岂敢顿言绝无?”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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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册府元龟》卷三二〇《宰辅部•识量》,第3623页。《通鉴》卷一九九永徽二年(651)闰“九月,上谓宰相曰:‘闻所在官司,行事犹互观颜面,多不尽公。’长孙无忌对曰:‘此岂敢言无;然肆情曲法,实亦不敢。至于小小收取人情,恐陛下尚不能免。’无忌以元舅辅政,凡有所言,上无不嘉纳”。最后一句是司马光加的,似乎司马光不希望看出君臣之间的分歧。
当时唐高宗就关心朝廷的朋党问题,只是使用了“多有颜面”这样的缓和字眼与长孙无忌谈及。显然这不是空穴来风。但是,他遭遇了长孙无忌的软钉子,双方完全没有共识。而时至龙朔二年(662),高宗还念念不忘永徽朋党,并且独自任官以预防朋党之事,证明废王立武事件的记忆,高宗并未淡忘。
与此同时,我们看到,上官仪与高宗的关系却维持在相当密切的程度上。上官仪是高宗信任的人,经常出现在皇帝的身边。《册府元龟》的一条记载,证明上官仪应该是担任侍讲之任。其文曰:“上官仪为弘文馆学士。显庆五年六月,高宗御齐圣殿,引仪及吕才、直学士李玄植、道士张惠元、李荣、黄玄归及名僧等于御前讲论,命李玄植登讲座发《易》题,吕才、李荣等,以次问难,敷扬经义,移时乃罢。”①文献所表是显庆五年(660),但上官仪可能在此之前已经担任这样的工作。根据《唐会要》的记载,上官仪会时常出现在最重要的场合,而相伴出现的就是朝廷的最高统治层。其文如下:
龙朔元年三月一日,上召李勣、李义府、任雅相、许敬宗、许圉师、张延师、苏定方、阿史那忠、于阗王伏阇、上官仪等,宴于城门,观屯营新教之舞,名之曰《一戎大定乐》。其时欲亲征辽东,以象用武之势。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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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册府元龟》卷五九九《学校部•侍讲》,第6912页。
② 《唐会要》卷三三《诸乐》,第718页。此内容亦见《册府元龟》卷五六九《掌礼部•作乐》五,第6540页。《旧唐书》卷二八《音乐志》一记此事为永徽六年(655),有误。
君臣同乐的宴饮观舞,这种活动有一定的仪式性,但参与者都是朝廷重要人物,明显是最高权力核心所在。李勣位三公,不管是皇帝的信任还是贡献,排位第一理所当然。李义府、任雅相、许敬宗、许圉师皆为当时宰相。张延师、苏定方、阿史那忠是将军。苏定方刚刚平定百济凯旋,此事不久,苏定方、任雅相又受命出征高句丽。张延师虽然不那么知名,但也是高宗信任的将军。《唐会要》曾有这样的记载:
高宗显庆五年三月己酉,讲武于并州城西。帝御龙飞阁,引群臣临观之。左卫大将军张延师为左军,左右及骁武六卫、左羽林骑士属焉。左武候大将军梁建方为右军,领威武候等六卫、右羽林骑士属焉。一鼓而誓众,再鼓而整列,三鼓而交前。左为曲直圆锐之阵,右为方锐直圆之阵,三挑而五变,步退而骑进,五合而各复其位。许敬宗奏曰:“延师整而坚,建方敢而锐,皆良将也。”李勣曰:“甲胄精新,将士齐力,观之者犹震恐,况当其事乎?”帝曰:“讲阅者,安不忘危之道也。梁朝衣冠甚盛,人物亦多,侯景以数千渡江,一朝瓦解。武不可黩,兵不可弃,此之谓也。”①
张延师作为左卫大将军参加观舞,很正常。其中于阗王伏阇,应该就是伏阇信,史载贞观末来朝,“高宗嗣位,拜右骁卫大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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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唐会要》卷二六《讲武》,第584—585页。亦见《册府元龟》卷一二四《帝王部•讲武》,第1353页。此事《旧唐书》卷四《高宗本纪》也有提及,见第80页。
军”①。于阗王具有某种客人的身份,观舞也能理解。只有上官仪最特殊。此时的上官仪,官职不过秘书少监,品阶不过四品,虽然名列最后,却也荣与此会。到底凭什么?唯有解释为皇帝的因素,皇帝的欣赏与信任,或者皇帝内心已经有了委以重任的打算,所以才会让他如此突出地参与这么高级别的活动。
此时,当初反对立武则天为皇后的朝中大臣,不仅早就离开了朝廷,被逐出政治中心,而且正遭逢人生的最低潮,有的已经客死他乡。褚遂良,显庆三年(658)死于爱州,享年63岁。第二年,韩瑗死于振州,只有54岁。同年七月,长孙无忌死于黔州,柳奭死于象州。只有来济怀抱必死之心在遥远的庭州奋斗,龙朔二年(662)战死庭州沙场,年仅53岁。也曾反对过武则天为皇后的裴行俭,此时正在贬官之所西州任长史。废王立武的反对派,没有人不受到处分,处死、逼死或者贬官苦寒之地,无人幸免,包括众多受牵连者,也饱受打击。
然而,就在来济战死的龙朔二年(662),上官仪高升宰相。史家怎么会把上官仪看成是废王立武的反对派呢?陈寅恪先生把上官仪与韩瑗、来济等量齐观,根据是否可靠呢?陈先生重视出身的地域关系,在解释许多历史问题时十分顺利,但把政治派系的地域性看得过于绝对,在具体到某个个体的时候,就会出现偏差。观察上官仪的历官,几乎是一帆风顺的,在废王立武事件之后,升迁道路依旧畅通。在高宗对于废王立武事件依然耿耿于怀的时候,能够如此对待当初的反对派吗?恐怕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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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旧唐书》卷一九八《西戎•于阗传》,第5305页。
废王立武事件发生之时,上官仪的官职是秘书少监。此时的李义府是中书舍人,而担任中书舍人的还有王德俭。《通鉴》记载:
中书舍人饶阳李义府为长孙无忌所恶,左迁壁州司马。敕未至门下,义府密知之,问计于中书舍人幽州王德俭,德俭曰:“上欲立武昭仪为后,犹豫未决者,直恐宰臣异议耳。君能建策立之,则转祸为福矣。”义府然之,是日,代德俭直宿,叩阁上表,请废皇后王氏,立武昭仪,以厌兆庶之心。上悦,召见,与语,赐珠一斗,留居旧职。①
因为王德俭是许敬宗的外甥,而许敬宗从一开始就参与了废王立武的工作,了解内廷机密,知道为立武则天的事皇帝与宰臣正争执不下。于是,李义府公开打起拥护皇帝立新皇后的旗帜,让高宗获得意外支持,自身也受到皇帝的保护,从此改变了朝廷中废王立武的力量对比②。上官仪与李义府有相同的经历,都是晋王府的旧僚,虽然不了解最核心的机密,但是在皇帝和长孙无忌之间,最容易确定的立场自然是支持皇帝。在废王立武事件中,上官仪没有李义府功劳大,所以后来升迁不如李义府快。但判断上官仪在事件中的立场,绝不可能是去反对立新皇后。因为反对新皇后,本质上就是反对皇帝。
上官仪这样级别的官员,在废王立武事件之初,没有机会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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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资治通鉴》卷一九九,第6288—6289页。
② 参见拙撰《略论李义府》,樊英峰主编:《乾陵文化研究》七,西安:三秦出版社,2012年,第180—192页。王德俭是许敬宗的外甥的记载,见《新唐书•李义府传》,第6339页。
与其中,但在事件后来的发展进程中,应该是有机会表达自己的立场的。根据《通鉴》的记载,永徽六年(655)十月己酉,正式下诏废王皇后,而在之后的乙卯日,“百官上表请立中宫”,同日下诏确立武则天为皇后①。此前,褚遂良已经贬官潭州都督,双方的斗争告一段落。没有机会在皇后废立问题上表态的百官终于都获得了机会,而内容不用说都是支持皇帝的。上官仪此前是否参与此事没有相关记载,那么在这次类似集体的表态中,他的立场应该是什么呢?除了支持皇帝,不可能还有其他选项。
从上官仪的历官中,可以判断他在废王立武中的立场,但是为什么连大史学家都会误以为他是反武则天的呢?一是后来的“废后风波”影响了对“废王立武”的判断,认为上官仪一贯反武,所以在“废王立武”中也会如此。二是史书的编纂会影响判断。《旧唐书》把上官仪与褚遂良、韩瑗、来济写入同传,而他们的一致之处似乎正是反对武则天。《新唐书》中与上官仪同传的除了以上三人之外,又加入长孙无忌和李义琰,反武则天阵线之意似乎更浓。其实,就反对武则天而言,长孙无忌、褚遂良、韩瑗和来济确实是同时同志。上官仪也可以判为反武则天之人,但与以上诸位的反对武则天有时间差,是后来的反对者。至于李义琰反对高宗提议的武则天摄政,则是高宗晚年之事,时间更晚。此一时,彼一时,虽皆有反对武则天的言行,但还是不该混为一谈。就废王立武事件而言,上官仪是支持派而不是反对派,这完全可以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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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资治通鉴》卷二〇〇,第629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