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作为尊号使用,具有独占性,非皇帝身份的人无权使用这个尊号。因为“皇帝”尊号的至上性,围绕这个尊号,形成了一个尊号系统,如皇后、皇太子、皇太后,等等,但皆以“皇帝”为核心①。对比可知,“皇帝”是其他尊号之根,其他尊号都具有附属性。皇帝的尊号属于皇帝制度一部分,始于秦始皇,这是众所周知、毫无疑问的。在尊号讨论的文章中,不少人从“皇帝”之称讨论开始,认为尊号也从始皇帝始。“皇帝”作为至高尊号的使用,为历代皇帝所继承,如果从尊号系统的视角看,这是基本尊号。本文讨论的“尊号”,不是“皇帝”这个基本尊号,而是以“皇帝”为基础的新加尊号。而这个新的尊号之制,是从唐代开始的。
最初讨论皇帝的尊号,有从秦始皇曾被推荐使用“泰皇”尊号的例证开始。《史记•始皇帝本纪》,天下统一之后,朝廷讨论最高领导人的“尊号”,李斯等大臣确实推荐的是“泰皇”,但最后始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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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皇后”也是尊号,但属于“皇帝”的附属性称谓。《资治通鉴》有这样的记载,废王立武之后:“故后王氏、故淑妃萧氏,并囚于别院,上尝念之,间行至其所,见其室封闭极密,惟窍壁以通食器,恻然伤之,呼曰:‘皇后、淑妃安在?’王氏泣对曰:‘妾等得罪为宫婢,何得更有尊称!’”卷二〇〇,北京:中华书局,1956年,第6294页。
亲自确定为“皇帝”①。皇帝制度从此正式确立,国家最高领导人称“皇帝”,这是皇帝的尊号。此后,这个最高的尊号基本上相沿未改。对此,《册府元龟》有段总结性文字:“古者盛德之君,若九皇、五帝,皆典籍之所述也。夏商而下,降号称王。秦并天下,始兼三五而建号,然后尊极之名著矣。历代而下,遵而不易。时或因革,理非沿袭,踵事增华,其流弥盛。”②“皇帝”这个尊号,是三皇五帝之后“尊极之名”,后来主流是“遵而不易”,但也有“时或因革”,或者“踵事增华”的情形。“时或因革”是很个别的情况,但“踵事增华”即锦上添花这种情况,反而系统而连续,影响巨大,即所谓“其流弥盛”。
所谓“时或因革”的例证并不多,共有五位皇帝。汉哀帝听信转运说,认为改个名号“陈圣刘太平皇帝”,就能代替西汉运转,成为一个历史笑话③。北魏献文帝的情况是自己放弃皇位,但还不想放弃国家管理权,于是大臣们上奏:“汉高祖既称皇帝,尊其父为太上皇,明不统天下。今皇帝幼冲,万机大政犹宜陛下总之,谨上尊号太上皇帝。”大臣们的意思是,如果叫“太上皇”就跟汉高祖刘邦的父亲一样了,“明不统天下”。现在的情况是,皇帝年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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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北京:中华书局标点修订本,2013年,第300页。
② 《册府元龟》卷一六《帝王部•尊号》序,南京:凤凰出版社,2006年,第169页。《册府元龟》两卷一六、一七是《帝王部•尊号》,收集北宋以前的尊号资料,最后一位是后周太祖。
③ 《汉书》卷一一《哀帝纪》建平二年六月记载:“侍诏夏贺良等言赤精子之谶,汉家历运中衰,当再受命,宜改元易号。诏曰:‘汉兴二百载,历数开元。皇天降非材之佑,汉国再获受命之符,朕之不德,曷敢不通!夫基事之元命,必与天下自新,其大赦天下。以建平二年为太初元将元年。号曰陈圣刘太平皇帝。漏刻以百二十为度。’”两个月之后,又宣布罢废。北京:中华书局,1962年,第340页。
国家还需要陛下,所以上尊号为“太上皇帝”,依旧管理国家。所以,这个“太上皇帝”就是“皇帝的皇帝”,是国家的最高领导人。这可以看作是别出心裁的政治游戏①。
喜欢搞游戏的皇帝还有北周闵帝,他接受西魏的“禅让”,即“天王位”,用“天王”取代“皇帝”。到明帝三年(559)八月,“时崔猷为御史中大夫,以为世有浇淳,故帝王因以沿革。今天子称王,不足以威天下,请遵秦、汉,称皇帝,建年号。朝议从之”。折腾的结果,又回到皇帝称号之中。北周宣帝也是一个爱折腾的皇帝。“大象元年,自称天元皇帝,所居称天台。”当然没过多久,北周就被隋文帝取代了,包括皇帝称号在内一切重回正轨。到唐朝,唐高宗也喜欢在名称上搞名堂,曾经把所有的官名改一遍,过几年再改回去。“唐高宗上元元年八月,皇帝称天皇,皇后称天后,以避先帝、先后之称。”②这也是对皇帝尊号的更改,与后来的“加尊号”不同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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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北魏献文帝传位太子,自称“太上皇帝”之事,历史背景比较模糊,《魏书•天象志》有个说法是“迫于太后,传于太子”。北京:中华书局标点修订本,2017年,第2633页。但成为“太上皇帝”之后,他依然大权在握是事实。王夫之认为这是他保护太子的一个动作,见《读通鉴论》卷一五《明帝六》,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第521页。
② 以上资料,集中在《册府元龟》卷一六《帝王部•尊号》,第170页。全部事迹,《册府元龟》用纸不足半页。高宗称天皇,皇后称天后,他们自己的解释是避先帝、先后。但研究者有人强调武则天的作用。
③皇帝的两个尊号不同,但多有研究者不予区分。最近吴丽娱先生著文《皇帝独尊时代的典礼——以皇帝加尊号礼为中心(上)》(《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刊》第11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9年,第75—112页),把唐太宗的“天可汗”和高宗的“天皇、天后”都称作加尊号。高宗、武则天之称上文已经涉及,皇帝的基本尊号和加尊号是不同的。“天可汗”的观点来自罗新论文《从可汗号到皇帝尊号》(《唐研究》第10卷,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第283—295页),是很特殊的一种情况。唐太宗的“天可汗”尊号,只用于“西北诸蕃”,无论是来源还是应用,都不是广泛的。
举证这些事例,可见围绕“皇帝”这个“尊号”进行变动的确有其人,但唯此五人,是个别行为。能够明确的是,所谓尊号,特指皇帝的称号,即使稍微扩大一点,也是最高领导人的称号。如汉高祖父亲被称作“太上皇”,虽然也叫“尊号”,因为并不掌权,与本文讨论的对象不同。而北魏献文帝的“太上皇帝”则属于本文的范围之内,因为同时虽然另有皇帝,但大权在这位“太上皇帝”手中。附属性的尊号也应排除在外,比如唐高宗称天皇,武则天称天后,有人强调武则天的作用,其实,“天后”是附属性称谓,不具有单独尊贵的含义。从这个原则来看,皇太后的各种尊号,也在此列。
所以,作为中国古代的最高领导人,“皇帝”是基本尊号。本文讨论的对象,在这个基本尊号之外。以史书所记唐代皇帝的尊号来看,可以发现基本尊号与新尊号之间的关系。天授元年(690)九月乙酉,武则天“加尊号曰圣神皇帝”①。唐玄宗先天二年(713)十一月,第一次有了尊号,《旧唐书》的记载为“上加尊号为开元神龙皇帝”②。武宗会昌二年(842)四月,群臣“请加尊号曰仁圣文武至神大孝皇帝”③。所有这些叙述,都有一个重要动词“加”,词组读作“加尊号”。所谓“加”,即“皇太后”“皇帝”这些基本尊号外的新加尊号。新尊号加在基本尊号之前,共同构成全部尊号,以表达最高领导人的新政治文化意涵。唐肃宗两次加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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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旧唐书》卷六《则天皇后本纪》,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第121页。记载武则天尊号几乎都是这个句式,一定使用“加”字。
② 《旧唐书》卷八《玄宗本纪上》,第171页。
③ 《旧唐书》卷一八上《武宗本纪》,第590页。在表达皇帝“加尊号”含义时,史书的另一写法是群臣“上尊号”,与“加尊号”含义相同。
号,到上元二年(761)九月,忽然下令“去尊号,但称皇帝”,返璞归真①。而“去”与“加”正是方向相反的两个动词。重视这个“加尊号”的含义,在讨论“尊号”定义的时候,便容易理解“皇帝”这个基本尊号与所加尊号的不同②。
《册府元龟》在皇帝的“尊号”门下,记述这些内容,要表达凡这些都是皇帝“尊号”的前史。这些罕见的名号改动,自身不成系统,也缺乏连续性,后来的尊号,并没有受到影响。因此,不能以此证明“尊号”的成立时间③。皇帝加尊号,是一种政治行为,并形成了一套制度规范,所以从尊号制度角度理解“尊号”成立史是比较适当的。同时,尊号制度一旦形成,便具有一定的稳定性,无论对当时还是后世④。
总之,尊号属于皇帝制度,以皇帝为对象,但不包括“皇帝”这个基本尊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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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资治通鉴》卷二二二,上元二年(761),第7116页。
② 有些学者认为尊号问题应该从秦始皇的“皇帝”尊号开始计算,应该是没有注意基本尊号与新加尊号的区别,而唐朝以后的所谓尊号,特指新加尊号部分。参见史苏苑:《庙号、谥号、尊号考述》,《社会科学战线》1983年第1期,第114—117页。邸永君:《庙号、谥号、尊号及年号考述》,《寻根》2008年第4期,第48—55页。
③ 范祖禹《唐鉴》“玄宗”条,“臣祖禹曰:三皇称皇,五帝称帝,三王称王,岂其德不足欤?名号一而已矣。及秦兼皇帝之号,固已僭矣。后世因而不改,以为法后王也。汉哀帝惑于妖谶,始有陈圣刘太平之号,周宣骄恣,自称天元,高宗称天皇,武后称天后,尊号之兴,盖本于此。开天之际,主骄臣谀遂著,以为故事。使其臣子生而加谥于君父,岂不悖哉!”范祖禹对于尊号的说法很宽泛,愤慨溢于言表,对于尊号的研究,其实没有提供有价值的判断。见《唐鉴》卷五《玄宗下》,开元二十九年(741),白林鹏、陆三强点校,西安:三秦出版社,2003年,第126页。
④ 张志云:《古代尊号制度起始年代考辨》(《中华文化论坛》2017年第5期,第83—89页),在强调尊号的制度性时,富有建设性,但以北周皇太后的尊号册封为尊号制度之始,则不无遗憾。毕竟,在当时的制度下,皇太后多是附属性尊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