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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女身问题

作者:孟宪实 当前章节:45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0:42

女身问题,确实是武则天的一个弱项,人所共知的中国文化传统中,男尊女卑观念甚强。在政治领域,正如陈寅恪先生所举证,儒家的理论中反对女人干政的言论,几乎无所不在。但是,武则天在自身的政治发展中,对此问题是刻意回避吗?还是想办法克服呢?

在传世文献的记载中,与武则天讨论男女问题的只有两个例证最突出。一是垂拱二年(686)庆山事件中,江陵人俞文俊的上书,认为当下情况是“今陛下以女主处阳位,反易刚柔,故地气塞隔而山变为灾”,庆山根本就是灾祸而不是祥瑞。非常明显,这是传统性别政治观念在发挥作用。而从中央到地方,更多的人是迎合、支持武则天的朝廷,把庆山解释为大祯祥,根本不会触及男女性别问题。此前此后,凡是反对武则天太后临朝称制的,裴炎以下无一例外都遭受到毁灭性的打击,俞文俊被杀的结局是预料中事。

利用男女性别理论,正面讨论武则天称帝问题的,现在的文献资料,只有李商隐《宜都内人》一篇文字。其内容如下:

武后篡既久,颇放纵,耽内习,不敬宗庙,四方日有叛逆,防豫不暇。宜都内人以唾壶进,思有以谏者。后坐帷下,倚檀机,与语。问四方事,宜都内人曰:“大家知古女卑于男耶?”后曰:“知。”内人曰:“古有女娲,亦不正是天子,佐伏羲理九州耳。后世娘姥有越出房合断天下事者,皆不得其正,多是辅昏主,不然,抱小儿。独大家革天姓,改去钗钏,袭服冠冕,符瑞日至,大臣不敢动,真天子也。然今者内之弄臣狎人,朝夕进御者,久未屏去,妾疑此未当天意。”后曰:“何?”内人曰:“女阴也,男阳也,阳尊而阴卑,虽大家以阴事主天,然宜体取刚亢明烈,以消阳。阳消然后阴得志也。今狎弄日至,处大家夫宫尊位,其势阴求阳也。阳胜而阴亦微,不可久也。大家始今日,能屏去男妾,独立天下,则阳之刚亢明烈可有矣。如是过万万岁,男子益削,女子益专,妾之愿在此。后虽不能尽用,然即日下令诛作明堂者。”①

陈寅恪先生引证此文,对“作明堂者”注释道“此指薛怀义”②。这篇文字,虽然希望指导武则天努力改变男女阴阳关系,希望“万万岁”之后,“男子益削,女子益专”,彻底改变“女阴也,男阳也,阳尊而阴卑”的现实。但是,这篇文字来源并不清楚,如果是李商隐的作品,此事是否真的发生在武则天时代,大可怀疑。所以,还不敢把这篇文字当作证据,证明武则天时代确实有人跟武则天讨论男女阴阳问题。

那么,武则天的朝廷,如何面对性别政治这个关键问题呢?我们看到的例证是,武则天用强调母亲的策略来应对相关问题。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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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全唐文新编》卷七八〇《李商隐第十》,长春:吉林文史出版社,2000年,第9299页。

② 陈寅恪《武曌与佛教》一文引此文献,原载《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五本第二分,1935年,收入《金明馆丛稿二编》,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第153—174页。陈寅恪《记唐代之李武韦杨婚姻集团》一文亦引用,原刊《历史研究》1954年第1期,收入《金明馆丛稿初编》,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9年第二版,第266—295页。

代表性的事件,当然是洛水发现“宝图”,因为白石紫文刻有“圣母临朝,永昌帝业”之文。这是武则天朝廷设计好的一个事件,后来的史书直指是武承嗣所为。

此事最初的记载,可以《新唐书》的文字为代表,很符合第一现场的气氛。垂拱四年(688)“五月庚申,得‘宝图’于洛水。乙亥,加尊号为圣母神皇”①。不言宝图的真伪问题。但《旧唐书》则予以揭露,其文曰:

夏四月,魏王武承嗣伪造瑞石,文云:“圣母临人,永昌帝业。”令雍州人唐同泰表称获之洛水。皇太后大悦,号其石为“宝图”,擢授同泰游击将军②。

至《资治通鉴》,则把造伪过程书写得更加详细,其文为:

武承嗣使凿白石为文曰:“圣母临人,永昌帝业。”末紫石杂药物填之。庚午,使雍州人唐同泰奉表献之,称获之于洛水。太后喜,命其石曰“宝图”,擢同泰为游击将军。五月,戊辰,诏当亲拜洛,受“宝图”;有事南郊,告谢昊天;礼毕,御明堂,朝群臣。命诸州都督、刺史及宗室、外戚以拜洛前十日集神都。乙亥,太后加尊号为圣母神皇。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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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新唐书》卷四《则天皇后本纪》,第87页。

② 《旧唐书》卷六《则天皇后本纪》,第119页。

③ 《资治通鉴》卷二〇四,垂拱四年(688)四月—五月,第6448页。

《旧唐书》和《通鉴》的这种写法,自然是后武则天时代的批判产物。而同是此事,在武则天时代则是另外一种存在。《全唐文》中保留的李峤代表朝廷百官书写的贺表,称作《为百寮贺瑞石表》,就可以看作当时朝廷的主流表态。节其文如下,以观贺表的写作:

……伏见雍州永安县人唐同泰,于洛水中得瑞石一枚,上有紫脉成文曰“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字。臣等抃窥灵迹,骇瞩珍图,俯仰殊观,相趋动色。窃惟圣德奉天,递为先后,神道助教,相因发明。陛下对越昭升,钦若扶揖,允塞人祇之望,实当天地之心,所以幽赞嘉兆,傍通景贶。且人称同泰,县实永安,姓氏将国号元符,土地与石文明应。表里潜会,枢机冥发,明宴坐之逾昌,验皇基之永泰。则自然之无眹,不测之谓神。非夫道格昊苍,德充幽显,岂能发何言之微旨,臻不召之灵物。考皇图于金册,搜瑞典于瑶编,则有虫蠹成文,鱼鳞吐匣,丹书集于昌户,绿错荐于尧坛。或词隐密微,或气藏谶纬,莫究天人之际,罕甄神秘之心,未有昭圣毓灵,发祥祉,明白显著,烛曜晖光,若斯之盛者也……臣等遇偶休明,荣参簪笏。千年旦暮,邀逢累圣之期。百辟歌讴,喜属三灵之庆,无任凫藻踊跃之至。谨奉表诣阙陈贺以闻。①

李峤是当朝大手笔,文笔不必论,就其思想而言,绝对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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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全唐文新编》卷二四三,长春:吉林文史出版社,2000年,第2742页。

朝廷的精神。全篇的宗旨不过在说武则天临朝称制,是如何天遂人愿,有利于社稷、民众和众多的神祇。

最值得注意的还是“圣母”一词。“宝图”有“圣母临人”的神启,普天同庆之后,太后加尊号为“圣母神皇”。这是武则天后来称帝的重要台阶,“神皇”不是“皇帝”,但距离皇帝已经不远。突出母亲含义,有助于克服男尊女卑的障碍。可以认为,这是武则天制造舆论很重要的策略与步骤,而效果也是十分明显的。

“圣母”一词,在这个时代的出现,可以显示两个含义:一是具体的皇帝之母。唐睿宗现在是名义上的皇帝,不执政,一切由他的母亲武则天全权代理;二是抽象的母亲含义,与父亲并称“双亲”。如果从孝服制度来解释孝道的具体运行,父母本来的含义是一样的,只是为了突出父亲的一尊,才让母亲的孝服略低一等①。对此,上元元年(674)皇后武则天在主张父在为母服孝三年的著名上表中,已经进行了揭示,《旧唐书》的记载如下:

上元元年,天后上表曰:“至如父在为母服止一期,虽心丧三年,服由尊降。窃谓子之于母,慈爱特深,非母不生,非母不育。推燥居湿,咽苦吐甘,生养劳瘁,恩斯极矣!所以禽兽之情,犹知其母,三年在怀,理宜崇报。若父在为母服止一期,尊父之敬虽周,报母之慈有阙。且齐斩之制,足为差减,更令周以一期,恐伤人子之志。今请父在为母终三年之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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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刘屹著有《武则天“圣母神皇”与“圣神皇帝”尊号探析》一文,认为这些尊号受到道教的影响,见《莫斯科大学学报》2010年第2期。原文为俄文。承蒙刘屹兄美意,将汉文版发我拜读,特致谢忱。

高宗下诏,依议行焉。①

所以,在母亲的名义下,是不存在男尊女卑议题的。母亲,是一个能够跳出男女阴阳系统的概念,在孝道流行的时代,尤其是在强调以孝治天下的时空下。同样,为什么洛阳宝图对于武则天如此重要,因为宝图突出的正是武则天的“圣母”形象。武则天在垂拱四年(688)十二月拜受宝图,仪式格外隆重,《资治通鉴》的记载为:

太后拜洛受图,皇帝、皇太子皆从,内外文武百官、蛮夷酋长各依方叙立,珍禽、奇兽、杂宝列于坛前,文物卤簿之盛,唐兴以来未之有也。②

“唐兴以来未之有也”,很可证明武则天对这个仪式的重视,而所有参加仪式的文武百官、各国酋长,都不可能不明白:这个仪式的核心人物是太后,而皇帝是配角。同时,所谓的“宝图”,也正是因为强调了“圣母临人”才变为“宝图”的。

其实,就是武则天的“女身”问题,在当时的舆论营造过程中,也没有采取一味回避的策略。在著名的纬书《广武铭》中,《大云经疏》的作者就直奔主题揭示这个话题。

《广武铭》有“交七为身”的歌词,《大云经疏》解释“谓女字也”。《广武铭》歌词有“傍山之下到出圣人”一句,《大云经疏》解释为:“傍山谓妇边帚子上傍安山字也。到出谓帚字之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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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旧唐书》卷二七《礼仪礼志七》,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第1023页。

② 《资治通鉴》卷二〇四,第6454页。

做出字,即妇字也。此乃重显神皇圣德也。”①直接解释“女身”问题,并不隐讳。而之所以能够如此直面问题,乃在于《广武铭》的前文已经涉及了“圣母”主题。

武则天从太后到皇帝,不仅是一个政治发展的过程,也有过一个舆论营造的过程,这对于她称帝的成功是有正面价值的。这个营造过程,主要是在垂拱尤其是垂拱后期,这与她实际掌控权力的进程是有着密切联系的。应该重视的是,在所有的为武则天欢呼的舆论中,都是在为太后武则天欢呼,为太后的现有地位大唱赞歌。武则天废中宗、镇压扬州事件以及杀裴炎等重大政治事件,证明太后权力如今已经高于皇帝,怀疑的声浪因此而起。武则天的舆论,事实上为她进一步发展开辟了合法性的论证渠道,但着眼点却是太后的意义。在这些舆论中,大谈武则天为太后执掌朝廷,如何如何有利于唐朝发展,不能一概认为这是在为女皇登基做舆论准备。

武则天母亲信奉佛教,资料充分,但在太后之前,武则天对于自己的佛教信奉,并没有太多的显露,因为高宗和李唐有信奉道教的传统,武则天自然以配合为主。舆论营造毕竟属于缘饰之说,本质上是配合掌控权力的。即使如此,本文认为,在营造舆论问题上,佛教内容是纳入传统意识形态中使用的,比较起来,佛教与秦汉之后的儒家理论,对于武则天的舆论营造而言,属于枝节而不是主体,对于武则天称帝而言,其作用不宜估计过高,毕竟改朝换代取决于更直接的权力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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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林世田:《<大云经疏>结构分析》,原载《麦积山石窟艺术文化论文集》下,兰州:兰州大学出版社,2004。收入作者《敦煌遗书研究论集》,北京:中国藏学出版社,2010年,第16—3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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