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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性别史视角

作者:孟宪实 当前章节:57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0:42

武则天作为女皇,所以首先引起重视的便是男女性别的历史讨论。隋唐来自北朝,而研究者发现,北朝女性地位远比中原要高。那么这个社会传统对于武则天称帝,构成怎样的影响呢?这个话题又与唐朝所谓的开放联系起来。总体的逻辑是,唐朝因为开放,也因为继承了北朝的传统,所以看待男女的观念与中原传统是不同的。也就是说,北朝的女性地位,对于中原一贯的男尊女卑观念形成冲击,在北朝传统的影响下,男尊女卑不再那么强烈了,所以对于女皇的诞生便提供了顺利的条件。而这,通常也被看作是武则天称帝的一个社会基础。

付乐成先生研究《唐人的生活》,认为影响唐人生活最重要的两个要素是“功利主义和胡化”,所谓胡化就是接受胡人的影响。“功利主义既然流行,儒学在社会上自不会发生多大作用,女性的约束也无形减少。唐代妇女受教育的机会较多,男女地位比较平等,社交比较公开,思想也比较自由。”①但是,傅先生的这个结论并没有与武则天称帝取得联系。在论证武则天称帝的社会基础问题上,可以高世瑜先生为代表。她认为“武则天这个女皇帝出现在唐朝,有着深刻的时代背景,深厚的社会基础,或者说,与整个妇女群的社会地位、面貌有着必不可分的关系”。在她的《唐代妇女》一书中,第一章《唐代妇女社会面貌概说——一个非凡女性引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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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付乐成:《唐人的生活》,原载《食货复刊》第4卷第1、2期,1974年5月,收入作者《汉唐史论集》,台北: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77年,第117—141页。

思考》,全面论证了武则天称帝的社会基础,一方面是封建礼教尚不完备,对于妇女的束缚还比较有限,另一方面是因为民族融合、文化交流的大局面,使得胡风盛行,从而给唐代的妇女带来极大的幸运,她们的生活十分开放与活跃。她总结到:“正是唐代世风和唐代妇女群为武则天称帝制造了氛围、铺垫了台阶、提供了机遇”,“应该说,唐代的社会风气和妇女地位创造了女皇,而女皇又推动和助长了一代风气”①。

陈弱水先生写过专文《初唐政治中的女性意识》,发现武则天在高宗时代,确实发动了很多议题,有利于女性地位的提高②。但是,这跟女皇的诞生有什么样的因果关系呢?论证起来确实难度极大。正如陈弱水看到的那样,武则天称帝之后,反而没有什么类似的举动。同样能够质疑的是,武则天的儿媳韦皇后,其实也为女性做过很多工作,但她的政治发展却遭遇了失败。可见,社会上的女性地位问题,与女皇诞生的因果关系,并不明确。唐代的社会开放,妇女地位较高,尤其比较后来的宋朝而言,并非没有证据。然而,唐朝的社会开放,是否已经达到男女完全平等的程度,这显然存在巨大疑问。武则天是女皇,她的成功究竟是政治的因缘际会还是社会发展(如男女平等的实现),这个问题并不难判断。唐代妇女的所谓“高地位”对于女皇成功而言,绝非充分条件,当时的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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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高世瑜:《唐代妇女》,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年。此处所引为2011年版同名著作,第1—8页。根据作者的再版后记,新版属于增订版。

②陈弱水:《初唐政治中的女性意识》,初以英文发表于1994年。中文改写,发表于邓小南主编《唐宋女性与社会》,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03年。定本收入《隐蔽的光景——唐代的妇女文化与家庭生活》,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第165—203页。

治依然属于上层的游戏,与社会的一般状况,缺乏基本联系。但是,依然有很多学者愿意从男女平等这个角度看待武则天称帝①。

女皇的故事只有武则天讲述成功,陈寅恪先生以来,另外的一种分析是佛教的作用。把武则天作为弥勒佛来供养,而缘起就是《大云经疏》的故事。传世文献清楚地记录了武则天情夫薛怀义主持此事,结论也很清晰。但是,敦煌文献《大云经疏》的发现,才促进了这个问题的新研究。传世文献是后武则天时代的产物,主要表达批判武则天的观点,而敦煌本的发现,致使《大云经疏》原来的面貌得以重现。武则天利用《大云经疏》为自己制造舆论,在全国范围内修建大云寺,供奉《大云经疏》,声势浩大,是她造神运动比较重要的一个措施。利用原来的《大云经》,武则天的御用和尚们,主要是利用“疏”的方式为武则天称帝招旗呐喊,更多的方法不是利用符瑞,而是利用谶言②。这种通过舆论造神的方式,会获得一些舆论效果,但不可能成为推进女皇诞生的动力。

这类因素,女性地位比较高、佛教舆论造势,等等,在促成女皇诞生这个问题上,最多是推波助澜,即所谓缘饰之说。而最高统治者的换位,必须到政治实力中去寻找答案。武则天事实上完成了改朝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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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段塔丽在《唐代妇女地位》一书中指出:“唐代这个封建经济高度发展,社会风气相对开放的时代,女性参政(包括议政),却如同得到了适宜的土壤和气候,格外地活跃和普遍。女性参政无论从深度和广度上都较前代有了新的突破。此间不仅出现了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女主——武则天,而且受其影响,唐代女性参政议政者更是风起云涌,屡见不鲜。”北京: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73页。

② 参见林世田:《武则天称帝与图谶祥瑞——以S.6502〈大云经疏〉为中心》,《敦煌学辑刊》2002年第2期,收入作者《敦煌遗书研究论集》,北京:中国藏学出版社,2010年,第39—54页。此外还有,林世田:《〈大云经疏〉初步研究》,初载《文献》2002年第4期,收入《敦煌遗书研究论集》,第3—15页。

代,如此重大的政治变故,舆论无论如何是不能成为主因的。那么,在唐代,对于武则天,性别问题真的完全消失了吗?事实并非如此。

垂拱二年(686)十月,新丰县有山踊出,朝廷改新丰县为庆山县,因为庆山是大瑞。对此,《通鉴》的记载如下:

己巳,雍州言新丰县东南有山踊出,改新丰为庆山县。四方毕贺。江陵人俞文俊上书:“天气不和而寒暑并,人气不和而疣赘生,地气不和而塠阜出。今陛下以女主处阳位,反易刚柔,故地气塞隔而山变为灾。陛下谓之‘庆山”,臣以为非庆也。臣愚以为宜侧身修德以答天谴;不然,殃祸至矣!”太后怒,流于岭外,后为六道使所杀。①

观察《通鉴》的笔法,虽然此事获得了普遍的承认,即“四方毕贺”,但却用更多的文字记述了俞文俊的意见和最后结局,《通鉴》赞成俞文俊的立场鲜明。然而,就当时的情况看,主流当然是拥护“庆山说”,认为新的山峰的出现,是巨大祥瑞②。

俞文俊认为这不是庆山,不是祥瑞而是灾异,原因是“陛下以女主处阳位,反易刚柔”,所以出现灾异。这是典型的传统言论,受到武则天镇压也在情理之中。更值得注意的是“四方毕贺”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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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资治通鉴》卷二〇三,垂拱二年(686)九月,第6442页。《旧唐书》卷三七《五行志》记此事为光宅元年(684),应从《通鉴》。《新唐书》或记十月己巳,或记九月。根据吴玉贵先生考证,应为十月己巳,九月无己巳日,见吴玉贵:《资治通鉴疑年录》,北京:中华书局,1994年,第219页。

② 《唐六典》记载,祥瑞有大、上、中、下四等,而庆山是大瑞。《唐六典》卷四“礼部郎中、员外郎”条,北京:中华书局,1991年,第114—115页。

现,他们当然赞成这“庆山”是大瑞,是武则天的政治赢得上天赞许的证明。官场众多的官僚,没有人不是深受儒家思想教育而成长的,但是在这样的历史时刻,他们刻意忘记了传统理论,努力自然而然地忘记“女主处阳位”这个政治现实。这是需要十分重视的政治现象,并且与武则天称帝存在着重要的因果关联。

利用男女性别理论,正面讨论武则天称帝问题的,现在的文献资料,只有李商隐《宜都内人》一篇文字。其内容如下:

武后篡既久,颇放纵,耽内习,不敬宗庙,四方日有叛逆,防豫不暇。宜都内人以唾壶进,思有以谏者。后坐帷下,倚檀机,与语。问四方事,宜都内人曰:“大家知古女卑于男耶?”后曰:“知。”内人曰:“古有女娲,亦不正是天子,佐伏羲理九州岛耳。后世娘姥有越出房合断天下事者,皆不得其正,多是辅昏主,不然,抱小儿。独大家革天姓,改去钗钏,袭服冠冕,符瑞日至,大臣不敢动,真天子也。然今者内之弄臣狎人,朝夕进御者,久未屏去,妾疑此未当天意。”后曰:“何?”内人曰:“女阴也,男阳也,阳尊而阴卑,虽大家以阴事主天,然宜体取刚亢明烈,以消阳。阳消然后阴得志也。今狎弄日至,处大家夫宫尊位,其势阴求阳也。阳胜而阴亦微,不可久也。大家始今日,能屏去男妾,独立天下,则阳之刚亢明烈可有矣。如是过万万岁,男子益削,女子益专,妾之愿在此。后虽不能尽用,然即日下令诛作明堂者。”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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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全唐文新编》卷七八〇《李商隐第十》,长春:吉林文史出版社,2000年,第9299页。

陈寅恪先生引证此文,对“作名堂者”注释道“此指薛怀义”①。这篇文字,虽然希望指导武则天努力改变男女阴阳关系,希望“万万岁”之后,“男子益削,女子益专”,彻底改变“女阴也,男阳也,阳尊而阴卑”的现实。但是,这篇文字来源并不清楚,如果是李商隐的作品,此事是否真的发生在武则天时代,大可怀疑。所以,还不敢把这篇文字当作证据,证明武则天时代确实有人跟武则天讨论男女阴阳问题。

但是,武则天时代,全然回避了男女阴阳理论,这个判断也不成立。武则天和她的御用文人们,显然对这个问题是重视的,并且有研究应对,特别突出的是制造一个“圣母”概念。这就是人所共知的洛水“宝图”故事。根据《通鉴》的记载,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

武承嗣使凿白石为文曰:“圣母临人,永昌帝业。”末紫石杂药物填之。庚午,使雍州人唐同泰奉表献之,称获之于洛水。太后喜,命其石曰“宝图”,擢同泰为游击将军。五月,戊辰,诏当亲拜洛,受“宝图”;有事南郊,先谢昊天;礼毕,御明堂,朝群臣。命诸州都督、刺史及宗室、外戚以拜洛前十日集神都。乙亥,太后加尊号为圣母神皇。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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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陈寅恪:《记唐代之李武韦杨婚姻集团》,原刊《历史研究》1954年第1期,收入《金明馆丛稿初编》,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9年第二版,第266—295页。陈寅恪《武曌与佛教》一文,也引此文献,原载《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5本第2分,1935年,收入《金明馆丛稿二编》,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第153—174页。

② 《资治通鉴》卷二〇四,垂拱四年四月—五月,第6448页。

如果仅就男女性别理论来说,男尊女卑的观念根深蒂固,武则天一派的宣传不具优势,但是母亲的概念具有特殊价值。一方面,母亲也是女性,另一方面母亲更有尊贵的一面,在孝道理论中,母亲是孝道中被尊敬的对象。在母亲面前,是无法讨论男尊女卑的。这样,当时的性别理论遇到母亲这样的具体问题的时候,尊卑理念只好放置一边。这说明孝道理论与男女性别理论之间存在着复杂关系,男女性别理论的彻底性或理论性,尚存在漏洞和不完善。也许应该这样表述:男尊女卑仅仅是一种观念,称为理论并不适当。当然,武则天的拥护者们,显然准确地把握住了这个要害,以母亲概念为突破,使得男尊女卑理论不能再成为女皇的障碍。其实,从实践层面来看,武则天背后的拥戴人群,除了武家成员之外,也不应该没有其他男性成员,他们在支持武则天进一步升级的时候,显然置男尊女卑观念于不顾的。

洛水宝图发现之后,“太后加尊号为圣母神皇”。在“神皇”之前加“圣母”二字,是武则天特殊身份的恰当表达。宝图中已经点出“圣母临人,永昌帝业”了,于是顺势再增加“神皇”称号。神皇与皇帝,还有区别吗?区别不大,但不等同。显然,这是一个模糊战略,对于最后称帝的目标接近的意义十分明显。两年以后的天授元年(690),在武周建立大势所趋的政治背景下,《通鉴》记载道:

九月,丙子,侍御史汲人傅游艺帅关中百姓九百余人诣阙上表,请改国号曰周,赐皇帝姓武氏,太后不许;擢游艺为给事中。于是百官及帝室宗戚、远近百姓、四夷酋长、沙门、道士合六万余人,俱上表如游艺所请,皇帝亦上表自请赐姓武氏。①

在积极上表请求武则天改朝换代的人群中,恐怕绝对以男性为主,但是他们谁会不明白,即将称帝的人是武则天,而武则天是女人。但是,武则天是当今皇帝唐睿宗的亲生母亲,她真的是“圣母”。当武则天“不得不同意”大家的建议,改朝换代之后,同时也改变了自己的称号,叫作“圣神皇帝”②。

敦煌出土文书P.2695为《沙州都督府图经》,在垂拱四年(688)的“野榖”条中,已经使用了“唐圣神皇帝垂拱四年”的字样,而圣神皇帝是天授元年(690)武则天改唐为周之后的尊号③。把“唐”和“圣神皇帝”加写在一起,有一点政治讽刺。但我们在这里要指出,武则天的模糊战略十分成功,在敦煌这样的地方,根本不去管唐与武周,以及神皇与皇帝的区别。模糊战略具有试探性,也具有暗示性,试探是否有强大的反对力量显现,暗示更多的人支持自己的方向。傅游艺明白了暗示的方向,立刻聪明地行动起来。

但是,所有这些与女性有关的言行,到底在武则天称帝过程中发挥了怎样的作用?作用一定是存在的,是主导性作用还是辅助性作用呢?最多属于后者。尤其是,武则天突出母亲的概念,利用舆论造势,这种行为当然属于政治手段,跟社会上的妇女地位高低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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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资治通鉴》卷二〇四,第6467页。

②《资治通鉴》卷二〇四,第6467页。

③见唐耕耦编:《敦煌社会经济文献真迹释录》,北京:书目文献出版社,1986年,第3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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