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称帝是唐朝历史的重大事件,其意义十分重大,甚至超过了唐朝的建立。此观点以陈寅恪先生为代表。其言曰:
李唐皇室者唐代三百年统治之中心也,自高祖、太宗创业至高宗统御之前期,其将相文武大臣大抵承西魏、北周及隋以来世业,即宇文泰“关中本位政策”下所结集团体之后裔也。自武曌主持中央政权之后,逐渐破坏传统之“关中本位政策”,以遂其创业垂统之野心。故“关中本位政策”最主要之府兵制,即于此时开始崩溃,而社会阶级亦在此际起一升降之变动。盖进士之科虽创于隋代,然当日人民致身通显之途径并不必由此。及武后柄政,大崇文章之选,破格用人,于是进士之科为全国干进者竞趋之鹄的。当时山东、江左人民之中,有虽工于为文,但以不预关中团体之故,致遭屏抑者,亦因此政治变革之际会,得以上升朝列,而西魏、北周、杨隋及唐初将相旧家之政权尊位遂不得不为此新兴阶级所攘夺替代。武周之代李唐,不仅为政治之变迁,实亦社会之革命。若依此义言,则武周之代李唐较李唐之代杨隋其关系人群之演变,尤为重大也。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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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9年第2版,第202页。
武则天称帝之前,先有废王立武,确立武则天为皇后,陈先生得出重大结论,认为这是中国中古史的一个转折点:
盖西魏宇文泰所创立之系统至此而改易,宇文氏当日之狭隘局面已不适应唐代大帝国之情势,太宗以不世出之英杰,犹不免牵制于传统之范围,而有所拘忌,武曌则以关陇集团外之山东寒族,一旦攫取政权,久居洛阳,转移全国重心于山东,重进士词科之选举,拔取人才,遂破坏南北朝之贵族阶级,运输东南之财赋,以充实国防之力量诸端,皆吾国社会经济史上重大之措施,而开启后数百年以至千年后之世局也。①
这里,陈先生把废王立武事件与后来武则天称帝紧密地联系起来并统一加以考察,从而得出如上结论。但是,陈先生分析这个时期的核心历史概念还是关陇集团及其被取代。
更总括以上所述者论之,则知有唐一代三百年间其统治阶级之变迁升降,即是宇文泰“关中本位政策”所鸠合集团之兴衰及其分化。盖宇文泰当日融冶关陇胡汉民族之有武力才智者,以创霸业;而隋唐继其遗产,又扩充之。其皇室及佐命功臣大都西魏以来此关陇集团中人物,所谓八大柱国家即其代表也。当李唐初期此集团之力量犹未衰损,皇室与其将相大臣几全出于同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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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陈寅恪:《记唐代之李武韦杨婚姻集团》,原载于《历史研究》1954年第1期,后收入《金明馆丛稿初编》,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9年,第266—295页。
系统及阶级,故李氏据帝位,主其轴心,其他诸族入则为相,出则为将,自无文武分途之事,而将相大臣与皇室亦为同类之人,其间更不容别一统治阶级之存在也。至于武曌,其氏族本不在西魏以来关陇集团之内,因欲消灭唐室之势力,遂开始施行破坏此传统集团之工作,如崇尚进士文辞之科破格用人及渐毁府兵之制等皆是也。此关陇集团自西魏迄武曌历时既经一百五十年之久,自身本已逐渐衰腐,武氏更加以破坏,遂致分崩堕落不可救止。其后皇位虽复归李氏,至玄宗尤称李唐盛世,然其祖母开始破坏关陇集团之工事竟及其身而告完成矣。此集团既破坏后,皇室始与外朝之将相大臣即士大夫及将帅属于不同之阶级。同时阉寺党类亦因是变为一统治阶级,拥蔽皇室,而与外朝之将相大臣相对抗。假使皇室舆外廷将相大臣同属于一阶级,则其间固无阉寺阶级统治国政之余地也。抑更可注意者,关陇集团融合胡汉文武为一体,故文武不殊途,而将相可兼任;今既别产生一以科举文辞进用之士大夫阶级,则宰相不能不由翰林学士中选出,边镇大帅之职舍蕃将莫能胜任,而将相文武蕃汉进用之途,遂分歧不可复合。举凡进士科举之崇重,府兵之废除,以及宦官之专擅朝政,蕃将即胡化武人之割据方隅,其事俱成于玄宗之世。斯实宇文泰所创建之关陇集团完全崩溃,及唐代统治阶级转移升降即在此时之征象。是以论唐史者必以玄宗之朝为时代划分界线,其事虽为治国史者所得略知,至其所以然之故,则非好学深思通讥古今之君子,不能详切言之也。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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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唐代政治史述论稿》,第234—235页。
从废王立武到武则天称帝,可以看作是一个历史时期。同时,从总体考虑,陈寅恪也把唐玄宗与武则天看作一个历史时期,因为关陇本位政策是武则天开始破坏,而到玄宗时期完成。其言为:
武周统治时期不久,旋复为唐,然其开始改变“关中本位政策”之趋势,仍继续进行。迄至唐玄宗之世,遂完全破坏无遗。而天宝安史乱后又别产生一新世局,与前此迥异矣。夫“关中本位政策”既不能维持,则统治之社会阶级亦必有变迁。此变迁可分中央及藩镇两方叙述。其所以须有此空间之区别者,因唐代自安史乱后,名义上虽或保持其一统之外貌,实际上则中央政府与一部分之地方藩镇,已截然划为二不同之区域,非仅政治军事不能统一,即社会文化亦完全成为互不关涉之集团,其统治阶级氏族之不同类更无待言矣。盖安史之霸业虽俱失败,而其部将及所统之民众依旧保持其势力,与中央政府相抗,以迄于唐室之灭亡,约经一百五十年之久,虽号称一朝,实成为二国。史家述此,不得不分之为二,其理由甚明也。①
陈寅恪笔下的阶级,我们可以直接理解为集团或阶层,以关陇集团为例,他们原本是西魏、北周以来的最高统治阶层,但是统一时代到来以后,这个阶层则变成一个地域集团,与山东、江南并立而存在。包括关陇集团在内,都是宇文泰“关中本位政策”的结果,而这种政策在统一时代,再也无法继续下去了。隋末唐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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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唐代政治史述论稿》,第202—203页。
山东豪杰在军事和政治领域都非常活跃,山东势力成为最醒目的政治力量,所以最高统治集团内部的不同派系,都会竞相笼络山东势力①,这不仅证明山东势力的强大,也证明关陇小集团的政治独占难以为继。
把关陇贵族退出历史舞台与武则天现象联系起来,前者有一个巨大的社会史背景,即魏晋南北朝以来的士族传统,后者不过是一个政治事件,以前者为后者的社会基础,这便是陈寅恪先生研究隋唐历史的重大线索。本来,用陈先生的原有词汇,即关陇集团被“新兴阶级”所取代,已经达成了重大的历史结论。但是,陈先生没有停留在这一步,而是继续研究“新兴阶级”的构成问题,如果用地域概念表达“新兴阶级”,那就是:
当时山东、江左人民之中,有虽工于为文,但以不预关中团体之故,致遭屏抑者,亦因此政治变革之际会,得以上升朝列,而西魏、北周、杨隋及唐初将相旧家之政权尊位遂不得不为此新兴阶级所攘夺替代。
但是,地域概念可能妨碍“新兴阶级”的正确表达,所以,陈寅恪还使用“以科举文辞进用之士大夫阶级”,“蕃将即胡化武人之割据”以及来自南方边远地区的“阉寺党类”,等等概念。由此为社会背景,形成前朝、武将和阉党三方基本政治势力与唐朝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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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陈寅恪:《论隋末唐初所谓“山东豪杰”》,原载《岭南学报》第12卷第1期,1952年6月,收入《金明馆丛稿初编》,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第243—265页。
期的政治格局。陈先生的研究思路,明显重视政治背后的社会与文化根源,而地方问题,既是社会问题又是文化问题。但是,陈寅恪的研究,给人地域观念的印象还是太深刻了,所以胡如雷先生总结为“其论点是以不同的地域婚姻集团间之斗争来分析历史事件的进程”①。
那么,回归武则天问题的讨论,依然是武则天称帝,其基础何在?
承袭陈寅恪阶层论的,最明显的是胡如雷先生。胡如雷先生对于陈寅恪观点的回应最具时代特色,他的《论武周的社会基础》一文,认为用地域集团的概念分析唐代政治斗争是不准确的,武周兴起,是地主阶级内部“新兴地主集团”与“大官僚贵族集团”的斗争。后来,从地主阶级内部不同阶层的角度理解武则天时期的政治斗争关系,成为史学界的常规研究思路②。阶级论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是主流话语,强调政权的阶级性也是当时的主流思维。然而,政治权力到底怎样反映具体的集团利益?这个问题需要怎样论证才能让人更信服呢?比如,以神功元年(697)的刘思礼案件为例,在武懿宗的主持下,刘思礼广引朝士,包括宰相李元素等在内三十六家,“皆海内名士,穷楚毒以成其狱”③。胡如雷先生判断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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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胡如雷:《论武周的社会基础》,《历史研究》1954年第1期,收入作者《隋唐政治史论稿》,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1997年,第250—263页。后来,胡先生又著《关于武则天研究中的几个问题》,对于武则天研究中的阶层等问题再进行新的研究,比如阶层意识,等等,都属于新论。收入《隋唐政治史论稿》,第264—288页。
②此前的学术总结,参见胡戟等先生主编:《二十世纪唐研究》,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2年。
③ 《资治通鉴》卷二〇六,第6513页。
些人“必然也就是李唐《士族志》中比较显赫的一部分大官僚无疑”①。但此时,武则天称帝已经七年,所有的这些高官都来自她的任命,既然要打击大官僚,不任命岂不更简单,为什么要提拔了再打击呢?这样,岂不证明识人不明吗?
把政治斗争背后的社会因素尤其是集团背景发掘出来,是历史认识的深化与进步,但如果过于坚持,则可能出现求之过深反而远离了真相的现象。比如,高宗打击长孙无忌,人所共知是因为废王立武事件,是君臣冲突的结果。胡先生认为这是打击大贵族大官僚。同时,他还把徐敬业的造反等量齐观,因为徐敬业打起的旗号是“旧臣”和“公侯”,所以徐敬业也是“大官僚贵族集团”的一分子。可是,人所共知的事实是,徐敬业的爷爷李勣是支持唐高宗废王立武的,是长孙无忌的对立面。此一时彼一时,人际关系发生转变很正常,但非要用集团斗争来解释一切,就会造成这样的困惑。士族地主与庶族地主的矛盾解释,情况也一样。
过度解释造成问题,这一点连陈寅恪先生也不可避免。陈先生曾主张上官仪是反武则天的,因为他是关中人。新出的《上官婉儿墓志》,证明上官仪在废王立武的过程中没有受到打击,之后还获得高宗重用,而上官仪在晋王府时代,就是唐高宗李治的属官。后来上官仪成为“废后风波”的替罪羊,并不能证明他是一贯反对武则天的②。
其实,除了“废王立武”事件可以作为关陇集团退出历史舞台的标志以外,此后的阶层斗争、集团斗争都不该进行扩大化解读。那么,怎么理解武则天称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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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胡如雷:《论武周的社会基础》,第257页。
②参见作者另论《上官仪研究三题》,荣新江主编:《唐研究》第20卷,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年,第209—22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