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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武则天时期的祥瑞

作者:孟宪实 当前章节:15229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0:42

武则天称帝过程中,积极为自己的政治目标制造舆论,神化自己也神话武周。陈寅恪先生以来,学者对于武则天利用佛教为自己造势已经多有研究,让我们对于武周政治有了很重要的了解。传世史书给我们留下许多记载,证明武则天很重视祥瑞、祯祥这类事情,但同时又露出很多伪造的马脚,反而证明武则天的极端政治实用主义倾向,对于传统悠久的祥瑞十分不尊重。进一步观察,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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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段成式著:《酉阳杂俎》续集四,方南生点校,北京:中华书局,1981年,第239页。

揭露武则天伪造神迹的文字,都是在后武则天时代形成的,而那个时代正是全力批判武则天的思潮在发挥主导作用,所以我们看到的武则天及其祥瑞的故事都是否定性的,其实并不是武则天时代的真相。幸而敦煌保留下来的《沙州图经》是武则天时代的产物,尤其是“祥瑞”的廿条中,有四条属于武周时期,是没有被后来的批判历史遮蔽的,让我们今天得以回到武则天时代的情境中,研究探讨事情的基本过程。

一、关于武则天“好祥瑞”

武则天称帝,主要是最高政治权力获得与运用的过程。其中,充分利用意识形态的功能,强化舆论宣传作用,也是获得、巩固政治权力的重要组成部分。不管是强扭天意附会自设的政治目标,还是引导舆论为自己的政治服务,武则天的所作所为本质上都是历史的一部分。“好祥瑞”,就是武则天遗留下来的重要时代特征。

武则天好祥瑞,《资治通鉴》有多处记载,而夹叙夹议的记载方式,又把相关事实记录在案。光宅元年(684),《通鉴》记载道:

及太后称制,四方争言符瑞;嵩阳令樊文献瑞石,太后命于朝堂示百官,元常奏:“状涉谄诈,不可诬罔天下。”太后不悦,出为陇州刺史。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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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资治通鉴》卷二〇三,武则天光宅元年,北京:中华书局,1956年,第6421页。

长寿元年(692),《通鉴》再次记载道:

太后好祥瑞,有献白石赤文者,执政诘其异,对曰:“以其赤心。”昭德怒曰:“此石赤心,他石尽反邪?”左右皆笑。①

同一年,又一件与祥瑞相关的事件发生,由此更可以看到武则天对于进献祥瑞的人士多能理解,认为他们动机良善,《通鉴》的记载文字如下:

襄州人胡庆以丹漆书龟腹曰:“天子万万年。”诣阙献之。昭德以刀刮尽,奏请付法。太后曰:“此心亦无恶。”命释之。②

现有的文献记载中,武则天因为好祥瑞,结果常常祥瑞与灾异不分,误把灾异当成祥瑞,不仅仅人为地制造了闹剧,而且成了典型的政治笑话。长安元年(701)三月,关于一场大雪是否是祥瑞的问题,朝臣之间发生认知分歧,结果是不欢而散。《通鉴》的记载文字如下:

是月,大雪,苏味道以为瑞,帅百官入贺。殿中侍御史王求礼止之曰:“三月雪为瑞雪,腊月雷为瑞雷乎?”味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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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资治通鉴》卷二〇五,长寿元年,第6484页。

② 《资治通鉴》卷二〇五,长寿元年,第6484页。

从。既入,求礼独不贺,进言曰:“今阳和布气,草木发荣,而寒雪为灾,岂得诬以为瑞!贺者皆谄谀之士也。”太后为之罢朝。①

同月,另一个祥瑞案件发生,依然是认知分歧,还是王求礼不同意宰相的判断,这让武则天不免伤心。《通鉴》的记载如下:

时又有献三足牛者,宰相复贺。求礼扬言曰:“凡物反常皆为妖。此鼎足非其人,政教不行之象也。”太后为之愀然。②

武则天好祥瑞,更有甚者是涉嫌造假。《酉阳杂俎》有这样的记录:

予数见还往说,天后时,有献三足乌,左右或言一足伪耳。天后笑曰:“但史册书之,安用察其真伪乎?”《唐书》云:“天授元年,有进三足乌,天后以为周室嘉瑞。睿宗云:‘乌前足伪。’天后不悦。须臾,一足坠地。”③

关于睿宗说出三足鸟真相的事,《册府元龟》也有同样的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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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资治通鉴》卷二〇七,长安元年三月,第6554—6555页。

②《资治通鉴》卷二〇七,长安元年三月,第6555页。《新唐书•五行二》的记载与此相关:“长安中,有献牛无前膊,三足而行者。又有牛膊上生数足,蹄甲皆具者。武太后从姊之子司农卿宗晋卿家牛生三角。”(《新唐书》,第905页)

③《酉阳杂俎》续集四,北京:中华书局,1981年,第239页。有关《唐书》的此条文字,可以确认是唐代的确实记载,参见吴玉贵:《唐书辑校》下,北京:中华书局,2008年,第1157—1158页。

“睿宗为皇太子,有进三足乌者,天后以为周室嘉应,太子曰:‘乌前足伪也。’天后不悦,须臾而一足堕地,果如其言。”①

以上这些传世文献的记载,把武则天“好祥瑞”的形象揭示得入木三分,武则天利用祥瑞为自己政治服务的态度、手段一一展示开来,武则天的可憎面目从而得到充分呈现。

但是,武则天是一个成功实现自己政治目标的政治家,从而造就了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有很多证据可以表明,武则天在通往自己的女皇之路上,虽然也经常利用非常手段,但是如上文所列,这样地利用祥瑞,不仅露骨而且不无愚蠢,这些文献的记载,是武则天当政时期祥瑞现象的真实反映吗?

唐高宗显庆四年(659),有臣下妄报祥瑞,遭到唐高宗的批评。武则天当时已经是皇后,此事或有所闻。《唐会要》的记载为:

显庆四年八月二十五日,司勋员外郎源行守家毛桃树生李桃,太子詹事李宽等上表陈贺。上谓侍臣曰:“凡厥休祥,虽云美事,若其不实,取笑后人。朕尝见先朝说隋炀帝好闻祥瑞,尝有野雀集于殿上,校尉唱云‘此是鸾鸟’。有卫士报云:‘村野之中,大有此物。’校尉乃笞卫士,仍奏为鸾。炀帝不究真虚,即以为瑞,仍名此殿为仪鸾。嗤笑至今未弭。人之举措,安可不思。今李宽等所言,得无类此。凡祥瑞之体,理须明白,或龙飞在泉,众人同见,云色雕绮,观者非一。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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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册府元龟》卷四六《帝王部•智识》,南京:凤凰出版社,2007年,第500页。

此之辈,始号嘉祥。自余虚实难明,不足信者,岂得妄想牵率,称贺阙前。”①

利用祥瑞为自己的政治目标进行宣传,制造舆论,动机和效果就当时的社会而言,是不可否认的现实存在,但是过于露骨会适得其反。唐高宗所谓“若其不实,取笑后人”的道理,难道武则天会浑然不觉?

现在所见的传世文献,特别是以《资治通鉴》为代表的史学著作,无不是后武则天时代的产物,武则天时代的历史,已经遭到彻底否定。那么有关武则天时期的祥瑞记载,不仅关涉到武周的历史定位,也关涉到武周历史的书写。从否定武周合法性、合理性,到否定武周的历史事实,如此思想和写作后来都不缺乏,而把武则天的祥瑞问题写成闹剧,也是否定武周的一种春秋笔法。所以,我们在面对这些传世文献的时候,不仅应该了解书写的事实,也应该了解他们的书写方式,因为书写方式贯彻的是他们的立场。只有如此体认,我们的研究才有可能接近历史真相。

就武则天时期的祥瑞问题而言,首先的任务是先回到第一现场,即武则天控制中国的那个时代,祥瑞究竟是怎样的一种事物。

二、祥瑞与造神

帝王天命的神圣性,是一个否定不彻底的观念,革命时期往往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否定意见占据上风,而新的政治秩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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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唐会要》卷二十八《祥瑞》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第620—621页。

旦树立成功,肯定天命论往往成为主流。武则天篡唐,因为没有一个军事斗争的阶段(武装革命),从而无法否定天命,最需要证实的是天命的改变而已。证明了武则天拥有天命,自然就完成了全部论证,因为天命唯一论是天命论的自明理据。

事实上,武则天的政治提升过程遇到的反抗力量很有限。扬州事变很不成功,不仅因为李敬业有称帝企图,也因为李敬业起事完全没有获得社会支持,甚至他的叔叔都拒绝参与。李唐皇室成员的反抗理据最充足,但是他们的表现确实太差,导致垂拱四年(688)的军事行动如同儿戏般失败。不管是李敬业起兵还是琅琊王李冲起兵,都没有表现出正义性来,以至于一般民众都认为是反叛而不是起义。这从军事力量对比上或许可以获得部分原因,这就是陈寅恪先生早就论证过的关中本位政策在府兵制度下的表现,即所谓“举天下不敌关中”的实力分布状况①。既然不是通过军事斗争实现的改朝换代,官场生态就成为很关键的因素。在强大的中央集权体制之下,个人的政治选择其实十分有限,为了安全而从众,是普遍性的趋势。而一旦进入官场,升官与人生成功的形影关系,也会诱使更多的人走上趋炎附势的道路,毕竟绝大多数人都是识时务者。

所以,当武则天的朝廷致力于制造武则天的神迹的时候,一方面充分利用人们的天人感应信念,一方面利用官场的安全自保心理。真实的情况永远是祥瑞与怪异并存,不管经典和传统理论的规定如何清晰,在面对具体对象的时候,困惑依然不可避免,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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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陈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之《唐代革命及党派分野》,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第50—51页。

政治觉悟才是关键,才能够让祥瑞的故事及其主旨继续进行下去。武则天对官员的祥瑞发现的奖励是很明显的,这样的官员会树立起一个政治榜样,让更多的后来人踊跃学习。这方面,朱前疑就是一个代表性的符号。神功元年(697),《资治通鉴》如此记录下朱前疑的故事:

先是,有朱前疑者,上书云:“臣梦陛下寿满八百。”即拜拾遗。又自言“梦陛下发白再玄,齿落更生”。迁驾部郎中。出使还,上书云:“闻嵩山呼万岁。”赐以绯算袋,时未五品,于绿衫上佩之。会发兵讨契丹,敕京官出马一匹供军,酬以五品。前疑买马输之,屡抗表求进阶;太后恶其贪鄙,六月,乙丑,敕还其马,斥归田里。①

神功元年(697),武则天称帝八年,无论是政治实际还是武则天的个人感受,政治形势已经稳定,局面完全在掌握之中,不论是社会上还是朝堂上,武则天的统治正如日中天。这个时候,对于那些似是而非的合法化证明,已经不需要了,武则天自己也不再有兴趣。但是朱前疑此前走这条路已经习惯甚至上瘾,依然积极进取,结果让武则天再也无耐烦了,“斥归田里”,就朱前疑而言,此前的一切努力都归零处理。

当造神成为政治潮流之时,如果表现不积极可能也会有危险。《资治通鉴》记载的一个人品很差的酷吏成长故事,就可以看到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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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资治通鉴》卷二〇六,第6517—6518页。

样的背景:

衡水人王弘义,素无行,尝从邻舍乞瓜,不与,乃告县官瓜田中有白兔。县官使人搜捕,蹂践瓜田立尽。①

白兔是中级祥瑞。王弘义后来成长为一名酷吏,他除了本性顽劣以外,也是一个聪明人,善于利用政治形势为自己的目标服务。但是,县官表现出来的虽然仅仅是上了王弘义的当,充当了王弘义报复邻居的工具,但是搜捕白兔,却是他必须完成的事情。这里,除了积极的意义上,上报祥瑞有利于自己官场发展,可能也有消极意义,如果搜捕白兔不积极,可能带来政治上的风险。在政治风向十分清楚的时候,官员们的选择也是有限的。虽然其实并没有白兔,但县官在蹂践农民的瓜田之后反而会轻松下来,努力也是一种政治表态,至少是一种有利于自身安全的表态。

在武则天祥瑞造神的运动中,推波助澜者大有人在,不过如李千里这样的情况,也应该属于小部分人群的自保选择。《旧唐书》记载太宗孙子、吴王李恪儿子李千里,情况如下:

吴王李恪之子李仁,后更名千里,“天授后,历唐、庐、许、卫、蒲五州刺史。时皇室诸王有德望者,必见诛戮,惟千里煸躁无才,复数进献符瑞事,故则天朝竟免祸”。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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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资治通鉴》卷二〇四,第6464页。

② 《旧唐书》卷七六《太宗诸子》,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第2650页。

或者李千里根本缺乏政治觉悟,不知道武则天夺得的正是自家的天下,或者他确实聪明,用这种完全无耻的方式求得自保,对此,我们已经无法求证。但是李千里的故事证明了这样一个事实,即积极帮助武则天证明武周合法的人,是明确无误的政治表现,如果本人无能因而不具有任何政治威胁如李千里这样的人,那么生命安全就可以获得保障。

在纷乱的背景下,个人被政治的洪流裹挟前行,至少看上去这些政治行动波澜壮阔,势如破竹。天授元年(690),在武周建立大势若趋的政治背景下,《通鉴》记载道:

九月,丙子,侍御史汲人傅游艺帅关中百姓九百余人诣阙上表,请改国号曰周,赐皇帝姓武氏,太后不许;擢游艺为给事中。于是百官及帝室宗戚、远近百姓、四夷酋长、沙门、道士合六万余人,俱上表如游艺所请,皇帝亦上表自请赐姓武氏。①

傅游艺又是一种政治人物,也具有符号意义。他率先请命,具有榜样作用,武则天虽然不答应,但却升了他的官。武则天的用意太明显,百官宗室等各路代表人物不得不亲自表态。六万人纷纷上表,如此大的规模,骇人听闻。在皇帝制度下,武则天所要表达的是人心所向,民意如此,如果不替代李唐,那就太违背民心了。加上一直以来不断涌现的各种祥瑞,武周建立正是顺天应人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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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资治通鉴》卷二〇四,第6467页。

如同酷吏政治一样,当武则天的政权确实稳固之后,祥瑞的政治价值不能不有所降低,罪大恶极的酷吏们,被当作废弃的犬类杀掉,而依靠祥瑞官运亨通的朱前疑等也不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了。

在朝廷积极引导祥瑞潮流的时候,我们看到的情况正如《沙洲图经》所呈现的那样,全国上下,祥瑞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到处生长出来,而语言和书写方式,也如出一辙。武则天的造神运动,积极参与者官职升迁,仕途远大,怀疑者受到打击,甚至命丧九泉。《通鉴》记载一件尚书左丞冯元常的故事,时间是光宅元年(684),其文如下:

及太后称制,四方争言符瑞;嵩阳令樊文献瑞石,太后命于朝堂示百官,元常奏:“状涉谄诈,不可诬罔天下。”太后不悦,出为陇州刺史。①

其实,是否为祥瑞,本来就有核实的程序,但因为武则天政治意图明确,不容人质疑,从而让希图侥幸者有了机会。垂拱二年(686),雍州新丰县发生山体变化,有山踊出,被造神运动理解为“庆山”,而表示怀疑者则受到打击。对此,《通鉴》的记载如下:

己巳,雍州言新丰县东南有山踊出,改新丰为庆山县。四方毕贺。江陵人俞文俊上书:“天气不和而寒暑并,人气不和而疣赘生,地气不和而塠阜出。今陛下以女主处阳位,反易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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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资治通鉴》卷二〇三,武则天光宅元年,第6421页。

柔,故地气塞隔而山变为灾。陛下谓之‘庆山”,臣以为非庆也。臣愚以为宜侧身修德以答天谴;不然,殃祸至矣!”太后怒,流于岭外,后为六道使所杀。①

观察《通鉴》的笔法,虽然此事获得了普遍的承认,即“四方毕贺”,但却用更多的文字记述了俞文俊的意见和最后结局,《通鉴》赞成俞文俊的立场鲜明。然而,就当时的情况看,主流当然是拥护“庆山说”,认为新的山峰的出现,是巨大祥瑞。②

《新唐书•则天皇后本纪》记此事为:垂拱二年“十月己巳,有山出于新丰县,改新丰为庆山,赦囚,给复一年,赐酺三日”③。因为庆山的出现,朝廷给予极大重视,其中颇有惠民政策。《全唐文》保存崔融替泾州刺史书写的《贺庆山表》,与《新唐书》的说法完全呼应,其文如下:

臣某等言:某日奉某月诏书,新丰县有庆山出,曲赦县囚徒,改新丰为庆山县,赐天下酺三日。凡在含生,孰不庆幸?中贺。微臣详窥海记,博访山经,方丈蓬莱,人迹所罕到,层城元圃,道家之妄说。伏惟皇太后陛下应天顺人,正位凝命,中外咸一,阴阳以和。嘉木四方而平春,露草三旬而候月,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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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资治通鉴》卷二〇三,垂拱二年九月,第6442页。《旧唐书》卷三七《五行志》记此事为光宅元年,应从《通鉴》。《新唐书》或记十月己巳,或记九月。根据吴玉贵先生考证,应为十月己巳,九月无己巳日,见吴玉贵:《资治通鉴疑年录》,北京:中华书局,1994年,第219页。

② 《唐六典》记载,祥瑞有大、上、中、下四等,而庆山是大瑞。《唐六典》卷四“礼部郎中、员外郎”条,北京:中华书局,1991年,第114—115页。

③ 《新唐书》卷四《则天皇后本纪》,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第85页。

恩浃洽,嘉贶骈阗,当雍州之福地,在汉都之新邑。圣渚潜开,神峰欻见。政平而涌,自荡于云日,德茂而生,非乘于风雨。游龙蜿蜿,疑呈八卦之图,鸣凤嗈嗈,似发五音之奏。仙蚕曳茧,美稼抽芒,一人有合于天心,百姓不知其帝力。方验镇星垂象,山萌辅地之征,太岁加年,水兆载坤之应。天人交际,影响合符。雷雨既作,嘉气冲于三象,钟石以陈,欢心动于万物。臣幸忝簪带,滥守藩隅,不获驰苍阙而拜手,望紫庭而继足。殊祥踵至,宝算无疆,厚赉傍沾,群生幸甚,不任悚踊之至。谨遣某官奉表以闻。①

崔融的贺表是有代表性的,应该是《通鉴》所谓“四方表贺”之一,为朝廷获得上天的赞许而欢呼雀跃。因为庆山的出现,证明了政治清平,道德昌盛,总之是天意赞美的充分表达。与这类来自政治系统的、正规而众多的四方表贺相比,俞文俊的上书不仅数量极少,而且反对立场鲜明。他认为朝廷现在女人处阳位,导致阴阳颠倒,新山的出现不是庆山而是灾异,是上天警示的“天谴”。同样的一个自然现象,正反双方都在利用同一种理论加以论证,或看作是祥瑞,或看作是灾异。毫无疑问,俞文俊这样的人物是绝对少数,他努力给武则天的朝廷添乱,最后受到打击是必然的。

就官场个人而言,在武则天的造神时代,存在两条路径的选择,而选择的不同会导致截然相反的结果。在中央掌控强大的权力和无限的资源的背景下,顺从与反对,决然成就两种人生境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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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全唐文新编》卷二一八,长春:吉林文史出版社,1999年,第2485页。

而绝大多数人的选择是顺从,敢于出面反对的只能是凤毛麟角。于是,首先我们得承认,就武则天时期而言,祥瑞是武则天造神政治运动的一部分,至少从表面看上去,当时的祥瑞铺天盖地,人人争言祥瑞。而《沙州图经》等为代表的文献,就留下了这个时期的主要证据。

三、后武则天时代的批判

上文论证的一个基本事实是武则天有意识地利用了当时的意识形态,大造舆论,为自己的政治目的服务,所谓符瑞之类,就是这场造神运动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不管后来的人如何批判,就当时的情形而言,因为武则天拥有的政治资源丰富,加上稳固的国家政权掌控,投机者自然会纷至沓来,即使有人心中并不支持,也难以直接反对,所以武则天的造神运动确实赢得了浩大声势。就武则天造神运动而言,这是第一现场,或者是历史事件本身。但是,随着武周政权的失败、李唐王朝的恢复,武则天称帝本身成为批判的对象,那么伴随着称帝的种种行为也不再合法。揭露武则天“好祥瑞”的书写与文字,是否定武则天称帝整体运动的一部分。如果说,武则天当初的造神运动充分利用了祥瑞,那么还是这些祥瑞,如今又成为武则天走下神坛的因素,而且,无论政治力度还是功能,与当初并无二致。

揭露造神运动的荒谬,方法并不复杂。如果说,造神运动是依靠天意显现来完成的话,那么揭露的方法无非就是拆穿真相,证明天意并不存在,只有人为的制造。如今,我们看到武则天的祥瑞故事,更多的就是这种批判产物。且看如下一些文字:

1.胡庆造伪

襄州人胡庆以丹漆书龟腹曰:“天子万万年。”诣阙献之。昭德以刀刮尽,奏请付法。太后曰:“此心亦无恶。”命释之。①

2.猫与鹦鹉共处

太后习猫,使与鹦鹉共处,出示百官。传观未遍,猫饥,搏鹦鹉食之,太后甚惭。②

3.梨花开

太后出梨花一枝以示宰相,宰相皆以为瑞。杜景俭独曰:“今草木黄落,而此更发荣,阴阳不时,咎在臣等。”因拜谢。太后曰:“卿真宰相也!”③

4.大足

春,正月,丁丑,以成州言佛迹见,改元大足。④

5.三月瑞雪

是月,大雪,苏味道以为瑞,帅百官入贺。殿中侍御史王求礼止之曰:“三月雪为瑞雪,腊月雷为瑞雷乎?”味道不从。既入,求礼独不贺,进言曰:“今阳和布气,草木发荣,而寒雪为灾,岂得诬以为瑞!贺者皆谄谀之士也。”太后为之罢朝。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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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 《资治通鉴》卷二〇五,长寿元年,第6468页。

② 《资治通鉴》卷二〇五,第6484页。

③ 《资治通鉴》卷二〇五,延载元年九月,第6497页。

④ 《资治通鉴》卷二〇七,第6554页。

⑤ 《资治通鉴》卷二〇七,长安元年三月,第6554页。

以上罗列,限于眼界,绝不尽数,但可以据此进行一些研究尝试。①

除了这些文字以外,我们看到还有继续揭露的书写,而有些书写又走向另外一个极端,用想象和伪证去揭露武则天当时造神运动的虚假。比如,有关大足元年(701)改元之事,有一种说法就是特别滑稽的。《朝野佥载》是这样书写的:

则天好祯祥,拾遗朱前疑说梦云,则天发白更黑,齿落更生,即授都官郎中。司刑寺囚三百余人,秋分后无计可作,乃于圜狱外罗墙角边作圣人迹,长五尺。至夜半,三百人一时大叫。内使推问,云:“昨夜有圣人见,身长三丈,面作金色,云‘汝等并冤枉,不须怕惧。天子万年,即有恩赦放汝’。”把火照之,见有巨迹,即大赦天下,改为大足元年。②

《通鉴考异》注意到这条资料,但没有采纳,理由是:“改元在春不在秋,又无赦。今不取。”所以,《通鉴》采用上文的第4的写法③。而《朝野佥载》这种书写,走到了另一极端,司马光的《通鉴》在揭露武则天方面是积极的,但是也无法同意这种以伪证伪的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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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史佳楠:《试谈武则天利用符瑞的原因及特点》(《乾陵文化研究》五,西安:三秦出版社,2010年,第30—39页)作《武则天利用祥瑞灾异表》,统计过武则天时期的符瑞,把高宗时期的符瑞也统计进来,而真正属于武则天时期的可惜却有不少遗漏。

② 《朝野佥载》卷三,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第72—73页。

③《资治通鉴》卷二〇七,第6554页。

三足牛和三足鸟的故事,无法证明他们的关系,但是,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功能,即拆穿武则天符瑞把戏。三足鸟的故事,《朝野佥载》引自《唐书》,但现在的两《唐书》皆无记载。另外《太平御览》也引用了《唐书》这一条,其文作:

天授元年,有进三足乌者,天后以为周室嘉瑞。睿宗时为皇嗣,言曰:“乌前足伪。”天后不悦。须臾,一足坠地。果如其言。①

根据吴玉贵先生的研究,此文确实属于《旧唐书》②。

有关三足鸟的故事,在《南部新书》里,有更深一步的“揭露”,其文曰:

天后时,有献三足鸟者,左右或言一足伪耳。天后笑曰:“但令史册书之,安用察其真伪。”③

用武则天亲口说出的话来证明,武则天对于献瑞的态度过于实用主义,甚至可以公然罔顾事实,不仅欺骗当今,还要欺骗历史。但武则天能否如此愚蠢地自我拆台,大可怀疑。

襄州人胡庆以丹漆书龟腹伪造符瑞的事,当李昭德揭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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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太平御览》卷九二〇,北京:中华书局,1960年,第4083页。

②吴玉贵:《唐书辑校》下,北京:中华书局,2008年,第1155—1156页。

③《南部新书》戊,北京:中华书局,2002年,第71页。

“奏请付法”的时候,太后曰:“此心亦无恶。”命释之①。这跟三足鸟的故事异曲同工,证明武则天并不在乎符瑞的真实与否,直欺天意。虽然后一故事有《通鉴》记载,但武则天如此明目张胆地作伪,显然并不利于武则天的权威统治,恐怕太低估了武则天的智力。所以,很怀疑这也是揭露批判时代的另一种极端表现。

根据《朝野佥载》的另一记载,武则天统治初期确实符瑞泛滥,后来发现多是人为的假象,便宣告停止。其文曰:

唐同泰于洛水得白石紫文,云“圣母临水,永昌帝业”,进之,授五品果毅,置永昌县。乃是白石凿作字,以紫石末和药嵌之。后并州文水县于谷中得一石还如此,有“武兴”字,改文水为武兴县。自是往往作之。后知其伪,不复采用,乃止。②

对于武则天及其武周而言,允许公然伪造符瑞,显然是有损政治权威的,不仅天命难以证明,反而是愚弄天意,在政治上也绝对得不偿失。所以,这个记载应该可信。最不可忽视的问题是,在那个时代,对于天人感应学说,不仅仅是一套政治语言和符号,更重要的是有着深厚的社会基础,即人们普遍相信。造神运动有荒诞的部分,但是作为主持者,起码不能破坏了人们信仰的底线,大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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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此事《朝野佥载》也有记载,略有不同。其文曰:襄州胡延庆得一龟,以丹漆书其腹曰“天子万万年”以进之。凤阁侍郎李昭德以刀刮之并尽,奏请付法。则天曰:“此非恶心也,舍而勿问。”见《朝野佥载》卷三,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第72页。

② 《朝野佥载》卷三,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第72—73页。

势是为了让人们更加相信而不是引发人们的疑心。即使有人伪造,如武承嗣那样,造伪者一定是小心翼翼地躲在暗处。

武承嗣造伪,其实也是后来批判运动中才得以揭发出来的。最初,从《新唐书》的记载来看,武承嗣所发现的符瑞很符合第一现场的气氛。垂拱四年“五月庚申,得‘宝图’于洛水。乙亥,加尊号为圣母神皇”①。《新唐书》不言宝图的造伪问题,而《旧唐书》则予以揭露,其文曰:

夏四月,魏王武承嗣伪造瑞石,文云:“圣母临人,永昌帝业。”令雍州人唐同泰表称获之洛水。皇太后大悦,号其石为“宝图”,擢授同泰游击将军。②

至《资治通鉴》,则书写更加详细,其文为:

武承嗣使凿白石为文曰:“圣母临人,永昌帝业。”末紫石杂药物填之。庚午,使雍州人唐同泰奉表献之,称获之于洛水。太后喜,命其石曰“宝图”,擢同泰为游击将军。五月,戊辰,诏当亲拜洛,受“宝图”;有事南郊,先谢昊天;礼毕,御明堂,朝群臣。命诸州都督、刺史及宗室、外戚以拜洛前十日集神都。乙亥,太后加尊号为圣母神皇。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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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新唐书》卷四《则天皇后本纪》,第87页。

② 《旧唐书》卷六《则天皇后本纪》,第119页。

③ 《资治通鉴》卷二〇四,垂拱四年四月—五月,第6448页。

《旧唐书》开始揭露武承嗣指使人造伪,伪造的人就是唐同泰。而《通鉴》更进一步指出唐同泰使用了什么具体材料充填凿痕。可以想见的是,如此清楚地了解武承嗣造伪,甚至造伪手段都无一不在掌握之内,这些信息的获得时间肯定不是武则天的时代,一定是在后武则天时代。

那么,同样还是这件事,在武则天时代则是另外一种存在。《全唐文》中保留的李峤代表朝廷百官书写的贺表,称作《为百寮贺瑞石表》,就可以看作当时朝廷的主流表态。节其文如下,以观贺表的写作:

……伏见雍州永安县人唐同泰,于洛水中得瑞石一枚,上有紫脉成文曰“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字。臣等抃窥灵迹,骇瞩珍图,俯仰殊观,相趋动色。窃惟圣德奉天,递为先后,神道助教,相因发明。陛下对越昭升,钦若扶揖,允塞人祇之望,实当天地之心,所以幽赞嘉兆,傍通景贶。且人称同泰,县实永安,姓氏将国号元符,土地与石文明应。表里潜会,枢机冥发,明宴坐之逾昌,验皇基之永泰。则自然之无眹,不测之谓神。非夫道格昊苍,德充幽显,岂能发何言之微旨,臻不召之灵物。考皇图于金册,搜瑞典于瑶编,则有虫蠹成文,鱼鳞吐匣,丹书集于昌户,绿错荐于尧坛。或词隐密微,或气藏谶纬,莫究天人之际,罕甄神秘之心,未有昭圣毓灵,发祥祉,明白显著,烛曜晖光,若斯之盛者也……臣等遇偶休明,荣参簪笏。千年旦暮,邀逢累圣之期。百辟歌讴,喜属三灵之庆,无任凫藻踊跃之至。谨奉表诣阙陈贺以闻。①

李峤是武则天时代的朝廷大手笔,其文笔且不必说,就其思想而言,绝对代表朝廷的精神,就事实层面而言,也与后来的叙述丝丝入扣,节拍符合。此事后来大逆转,当是大环境改变造成的。武承嗣死于武则天之前,生前没有遭受清算,真正的后武则天时代的到来,已经是开元时代了。或许当时唐同泰依然健在,应该只有他的证词才能说明瑞石的具体制造过程②。

后武则天时代,对武则天的批判与否定,重点在于武周政权。而否定武周政权的合法性,则无法不对武则天的祥瑞展开批判。武则天时代,证明武则天拥有天命并不是难题,而否定武则天的祥瑞却是事态严重。同样,武则天要把这些证明自己天命的文字写入她的实录,写入当时的国史,自然也不困难。删除武则天的自吹自擂,这在后武则天时代,在批判武则天的运动中,很容易理解。现在所知的武则天应征和符瑞也保留不多,比如《唐会要》《册府元龟》中,在《应征》和《祥瑞》的专题中,都没有武则天的数据,而武则天时代一定存在这些数据。所以,现在所见传世文献,应该存在一个删除武则天祥瑞等数据的过程,而这只能在后武则天时代才会发生。当然,如《全唐文》中的部分文献,敦煌所藏的《沙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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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全唐文新编》卷二四三,长春:吉林文史出版社,1999年,第2742页。

② 孙英刚近来对此又有新解,认为庆山问题也有佛教理论背景。见其大论《庆山还是祗阇崛山:重译〈宝雨经〉与武周政权之关系》,复旦大学文史研究院、加拿大英属哥伦比亚大学亚洲研究系:《中古世界的佛法与王法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会议用论文集),现收入作者《神文时代——谶纬、术数与中古政治研究》,作为中篇第四章。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285—310页。

图经》等,应该属于漏网之鱼,也可以叫作删除未尽。

这其中,最典型的应属袁天纲相面之事。一方面,在袁天纲传中,并不回避,直接写入了袁天纲为幼年武则天相面之事,同时在《旧唐书•方伎列传》的序言又指出:“国史载袁天纲前知武后,恐匪格言,而李淳风删方伎书,备言其要。旧本录崔善为已下,此深于其术者,兼桑门道士方伎等,并附此篇。”①其中,所谓“袁天纲前知武后,恐匪格言”是对袁天纲为武则天算命一事的批评,但是因为旧史记载清楚“备言其要”,《旧唐书》只好接受保持原样,仅仅在序言中表达怀疑而已。李君羡故事也是一样。武则天时代把这些证明自己革命合法论的证据渗透在国史之中,后来删除未尽,再后来的人尊重故事,不敢删除,于是有所保存②。

《大云经疏》的故事,学界研究较多。传世文献清楚地记录了武则天情夫薛怀义主持此事,结论也很清晰。但是,是敦煌文献《大云经疏》的发现,才促进了这个问题的新研究。传世文献是后武则天时代的产物,主要表达批判武则天的观点,而敦煌本的发现,致使《大云经疏》原来的面貌得以重现,其研究价值一如《沙州都督府图经》残卷。武则天利用《大云经疏》为自己称帝制造舆论,在全国范围内修建大云寺,供奉《大云经疏》,声势浩大,是她造神运动比较重要的一个措施。利用原来的《大云经》,武则天的御用和尚们,主要是利用“疏”的方式为武则天称帝招旗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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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旧唐书》卷一九一,北京:中华书局,第5088页。

② 有关李君羡故事的始末,并袁天纲相面事,作者有另文讨论,请参考《李君羡案件及其历史阐释》,《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1年第4期,第114—127页。

更多的方法不是利用符瑞,而是利用谶言①。

自然界的一些怪异现象,当时人不理解,或者理解为妖怪,或者理解为符瑞,都属于时代局限所致。比如,母鸡变雄鸡,是自然现象,而同时也一定有雄鸡变母鸡的情况,但是后者与武则天称帝不能进行逻辑联络,所以不被重视。嘉麦、嘉禾、牛三足之类,如今生物科学已经能够解释清楚,但当时,却要辩论究竟属于祥瑞还是怪异。嵩阳令樊文献瑞石,元常认为是谄诈,结果遭遇贬官。而宰相杜景俭否认九月梨花开是祥瑞,却受到武则天的表扬。武则天的舆论需要是有时间性的,她的一时心情也可决定事情的结局。李昭德揭露伪造祥瑞则是安全的,而江陵人俞文俊反对庆山之说,是在否定武则天的天命,被杀的结局是当然的。

对于武则天时期的造神运动,虽然我们看到更多的是后武则天时代的文字和书写,但是透过这些文字的表面,我们至今依然能够感到那个时代强大的政治压力、浓烈的社会气氛和人心深处的虚弱与暗淡。而这些故事的另一层面,只有到后武则天时代才会颠倒价值进行重构。后武则天时代,显然不能从武则天下台即神龙政变算起。中宗时期,武三思还在发挥巨大作用,武则天安排的李武紧密关系依然存在,加上韦后集团的问题,唐朝直到玄宗开元时期才终于步上正轨。所以,从思想上清算武则天的遗产,在政治上对武则天提出批判,只有到了开元时期才具备条件。武则天是中宗、睿宗的母亲,是玄宗的祖母,在以孝治天下的时代,隔代批判要比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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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参见林世田:《武则天称帝与图谶祥瑞——以S.6502〈大云经疏〉为中心》,《敦煌学辑刊》2002年第2期,收入作者《敦煌遗书研究论集》,北京:中国藏学出版社,2010年,第39—54页。此外还有,林世田:《〈大云经疏〉初步研究》,初载《文献》2002年第4期,收入《敦煌遗书研究论集》,第3—15页。

代的批判稍显容易一些①。

所以,后武则天时代,对于武则天进行否定的途径,除了政治革新之外,属于意识形态方面的工作,主要是通过修史来完成的,或者我们能够看到的较多的证据,是通过修史完成的。具体而言,主要是唐朝《国史》和《武则天实录》。唐朝官修国史,与武则天时代相关的,是长安三年(703)的修撰。根据《唐会要》的记载:

长安三年正月一日敕:“宜令特进梁王三思与纳言李峤、正谏大夫朱敬则、司农少卿徐彦伯、凤阁舍人魏知古、崔融、司封郎中徐坚、左史刘知几、直史馆吴兢等修《唐史》,采四方之志,成一家之言,长悬楷则,以贻劝诫。”②

这部《国史》修撰完成,但后来影响不大,主要是没有流传,或者说流传的不是这个版本。其后,吴兢从开元十四年(726)开始继续修撰,但直到天宝八载(749)去世,也没有最终完成。唐朝后来影响较大的是韦述在此基础上所修《国史》,从开国到玄宗时代,终成113卷③。

长安时期修撰的唐《国史》,贯彻武则天时代的意识形态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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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玄宗在祭祀仪式上的变化,始于开元四年(716),而这一年睿宗去世。参见金子修一:《玄宗的祭祀和则天武后之关系》,《武则天与广元》,北京:文物出版社,2014年,第261—267页。

② 《唐会要》卷六三《史馆》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第1291页。

③ 参见谢保成:《隋唐五代史学》第五章第二节《国史的编撰》,厦门:厦门大学出版社,1995年,第100—101页。

可怀疑的,武则天晚年的这个修史行动,目标恐怕也是要把自己的功绩牢牢刻写在历史的丰碑上。但是,这部书没有流传下来。而从吴兢到韦述,之所以念念不忘要继续书写《国史》,其中就应该存在立新废旧的努力,而韦述最终获得成功,以至于我们今天也无法排除他的影响。用《国史》修撰的方式铲除武则天的意识形态影响,韦述的《国史》应该是立下首功的。

国史之外,对后来历史记忆产生重大影响的就是武则天的实录。根据《唐会要》的记载,《则天实录》第一次修成是神龙二年:

神龙二年五月九日,左散骑常侍武三思、中书令魏元忠、礼部尚书祝钦明及史官太常少卿徐彦伯、秘书少监柳冲、国子司业崔融、中书舍人岑羲、徐坚等,修《则天实录》二十卷,文集一百二十卷,上之。赐物各有差。①

中宗时期修撰的《则天实录》,又是由武三思挂帅,延续武则天的意识形态也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到开元四年(716)我们看到,新修的《则天实录》已经宣告完成,也是《唐会要》的记录:

开元四年十一月十四日,修史官刘子玄、吴兢,撰《睿宗实录》二十卷,《则天实录》三十卷,《中宗实录》二十卷成,以闻。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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