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武承嗣的历官,新旧《唐书》的《外戚列传》都有记载,但不如《武承嗣墓志》详细。武承嗣的事迹,《外戚列传》的记载过于简略。武承嗣是武元爽的儿子,是武则天的侄子。《墓志》说武承嗣为“无上孝明高皇帝之孙,皇上之犹子也”。皇上即武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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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武承嗣墓志》,现藏于中国农业博物馆。相关录文与研究,可参考曹建强:《唐魏王武承嗣墓志考略》,《中国国家博物馆馆刊》2012年第6期,第58—66页。
天,无上孝明皇帝是武则天父亲武士彟。如今,我们把几种资料对照起来,对于武承嗣的经历可以得出更具体的认识。
《墓志》:“咸亨四年,起家授尚辇奉御。”《旧唐书•武承嗣传》:“承嗣,元爽子也。敏之死后,自岭南召还,拜尚衣奉御,袭祖爵周国公。”武承嗣从岭南流放地归来,是因为贺兰敏之出了问题,武则天要武承嗣担任武士彟的传人。但是,《通鉴》记载此事是在转年的上元元年(674)三月,“贺兰敏之既得罪,皇后奏召武元爽之子承嗣于岭南,袭爵周公,拜尚衣奉御”①。贺兰敏之被流放到雷州,是在咸亨二年(671)六月②,决定启用武承嗣应该是咸亨四年(673),所以《武承嗣墓志》的写作时间,按《通鉴》所载,当是武承嗣返回长安,接受新职的时间。武承嗣的起家官,墓志与《新唐书》都写作“尚辇奉御”,而《旧唐书》与《通鉴》写作“尚衣奉御”,现在看来,应该从《墓志》。
“俄封周国公,本官如故。”从《武承嗣墓志》的这个写作方式看,武承嗣继承武士彟爵位“周国公”与“尚辇奉御”不是同时获得,既然以“尚辇奉御”为本官,说明周国公的爵位是后得。但《通鉴》的写法“袭爵周公,拜尚衣奉御”是简化合并的写法,并非武承嗣的实际历官。任官与袭爵,应该是原本的计划,相隔时间不长,不难理解。
《墓志》接续第三个历官:“未几历宗正卿。”夏四月辛卯,以尚辇奉御、周国公武承嗣为宗正卿。《旧唐书•高宗本纪》:“夏四月辛卯,以尚辇奉御、周国公武承嗣为宗正卿。”《通鉴》与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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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资治通鉴》卷二〇二,第6372页。
②《资治通鉴》卷二〇二,第6366—6367页。
致,为上元元年(674)“夏四月辛卯,迁宗正卿”①。宗正卿,是宗正寺的长官,从三品,“宗正卿之职,掌皇九族、六亲之属籍,以别昭穆之序,纪亲踈之列”。②
《墓志》记载“又授麟台监”。唐朝的秘书省,高宗时期曾经改名兰台又复旧,“光宅元年九月五日,改为麟台,监等并随名改。神龙元年二月五日,复改为秘书监如旧”③。但是,武承嗣任职秘书监或麟台监,《墓志》并没有标示时间。根据《旧唐书•裴行俭传》,裴行俭在高宗永淳元年(682)四月去世,裴行俭“有集二十卷,撰草字杂体数万言,并传于代。又撰选谱十卷,安置军营、行阵部统、克料胜负、甄别器能等四十六诀,则天令秘书监武承嗣诣宅,并密收入内”④。这证明此时武承嗣已经是秘书监了,此职非改名麟台以后的新职务。之所以《墓志》中称麟台监,不过以新名称呼而已。毕竟武承嗣去世的时候,秘书监依然称作麟台监。麟台监一职,武承嗣在光宅元年(684)二月依然担任。根据《通鉴》的记载,作为太后的武则天与西京留守刘仁轨曾经有过通信,刘仁轨提及吕后的历史,提醒武则天不要走那条路。武则天很恭敬地回信,并派武承嗣亲戚前往长安去送信,当时武承嗣的职务就是“秘书监”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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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资治通鉴》卷二〇二,第6372页。
② 李林甫等撰:《唐六典》卷一六,北京:中华书局,陈仲夫点校,1992年,第465页。
③ 《唐会要》卷六五,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第1327页。
④ 《旧唐书》卷八四《裴行俭传》,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第2805页。《册府元龟》卷三九一《将帅部•习兵法》也记载此事,武承嗣官职秘书监,南京:凤凰出版社,2006年,第4417页。
⑤ 《资治通鉴》卷二〇三,第6418页。
《墓志》称武承嗣担任麟台监之后,又称“寻检校太子左卫率”。这个职务其他史书没有记载,应该是个兼职。那么,武承嗣担任的是哪位太子的左卫率呢?高宗时期,中宗为太子,曾经确立中宗的儿子重照为皇太孙。中宗即皇帝位之后不出两月就被武则天废黜,还没有来得及确立太子,而皇太孙依然存在。《新唐书•则天皇后本纪》:“己未,立豫王旦为皇帝,妃刘氏为皇后,立永平郡王成器为皇太子。”①“庚申,废皇太孙重照为庶人。”②己未是七日,庚申是八日。武承嗣以秘书监检校太子左卫率,太子只能是睿宗的太子成器。太子左卫率,“掌东宫兵仗羽卫之政令,以总诸曹之事,凡亲、勋、翊府及广济等五府属焉”③。武承嗣是主管东宫军事、保卫皇太子的工作,重要性可想而知。
根据《墓志》的文字,武承嗣“又迁春官尚书”。光宅元年(684)九月,唐朝的官司名称多有改移,“《武德令》:吏、礼、兵、民、刑、工等部。《贞观令》:吏、礼、民、兵、刑、工等部。光宅元年九月五日,改为六官,准周礼分,即今之次第乃是也”④。《通鉴》也有记载:“改东都为神都,宫名太初。又改尚书省为文昌台,左、右仆射为左、右相,六曹为天、地、四时六官;门下省为鸾台,中书省为凤阁,侍中为纳言,中书令为内史。御史台为左肃政台,增置右肃政台。其余省、寺、监、率之名,悉以义类改之。”⑤春官尚书即原来的礼部尚书。那么,武承嗣什么时候任官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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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新唐书》卷四《则天皇后本纪》,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第82页。
② 《资治通鉴》卷二〇三,第6418页。
③ 《唐六典》卷二八,第716页。
④ 《唐会要》卷五七《尚书省诸司上•尚书省分行次第》,第1159页。
⑤ 《资治通鉴》卷二〇三,第6421页。
官尚书呢?应该是在从长安归来就有了新的任命。《通鉴》记载光宅元年(684)二月“甲子,太后御武成殿,皇帝帅王公以下上尊号。丁卯,太后临轩,遣礼部尚书武承嗣册嗣皇帝。自是太后常御紫宸殿,施惨紫帐以视朝”。甲子是十二日,丁卯为十五日。至晚二月十五日,武承嗣已经是春官尚书,并参与嗣皇帝的册封典礼。
很快,武承嗣的职务又有提升,《墓志》载“寻授司礼卿、同中书门下三品”。《通鉴》记载这个任命发生在闰五月,“闰月,以礼部尚书武承嗣为太常卿、同中书门下三品”。司礼卿,即原来的太常卿,也是光宅元年(684)的新名。该职同礼部尚书一样,都是正三品,显然不如礼部尚书地位重要,好在与“同中书门下三品”同任,而后者的重要性人所共知,即宰相的结衔。公元684年,正月元日,中宗李显改元嗣圣,二月中宗废,睿宗立,改元文明,九月再改元光宅。武承嗣为相,是在睿宗即位之后,这以后,武则天完全临朝称制。可以肯定的是,武承嗣任相,一定出于武则天的安排。
然而,不久之后武承嗣的相职就被取消,重新恢复春官尚书之职。根据《墓志》的文字,为“俄改封恒国公,又授春官尚书”。武承嗣原来为周国公,是继承武士彟的爵位。其他史书没有记载改封“恒国公”之事。光宅元年(684)九月,武则天决定追封武氏五代为王,这个提议出自武承嗣。“武承嗣请太后追王其祖,立武氏七庙,太后从之。”九月“己巳,追尊太后五代祖克己为鲁靖公,妣为夫人;高祖居常为太尉、北平恭肃王,曾祖俭为太尉、金城义康王,祖华为太尉、太原安成王,考士彟为太师、魏定王;祖妣皆为妃”①。己巳为二十一日。此事,是裴炎与武则天发生分裂的开始。既然武士彟不再是周国公而是魏定王,那么作为周国公继承者的武承嗣也无法维系原来的周国公爵位,恒国公的爵位应该是此时改封的。
事实上,《墓志》所谓“俄改封恒国公,又授春官尚书”,时间上有所错乱。根据《通鉴》的记载,八月“丙午,太常卿、同中书门下三品武承嗣罢为礼部尚书”。武承嗣在相位不过三月就罢职,史书皆未载因由。丙午是二十七日。到了九月,朝廷有一系列礼制方面的重大举措。九月己酉朔,甲寅(六日)改元光宅,旗帜颜色从金色,改东都为神都,凡官司名称一律更改。二十一日又追封武氏五代先祖为王。联系前后事,武承嗣去相职回任春官尚书,是从礼部的特殊地位推动相关改革,为朝廷推陈出新,以提升武氏地位。
此后,武承嗣的职务长期没有改变,直到五年之后的“永昌元年(689)迁天官尚书”。《墓志》接着记载“逾月,授纳言”。根据《通鉴》的记载,武承嗣为纳言的任命发生在三月癸酉(二十日),“以天官尚书武承嗣为纳言,张光辅守内史”②。由此反推,武承嗣担任天官尚书是二月的事。与他同时任命为内史的张光辅,此前是“守纳言”,在职时间也很短,不过三月甲子(十一日)刚刚任命而已。纳言是门下省长官,内史是中书省长官。与《武承嗣墓志》同时出土的,有武承嗣担任纳言的告身石刻,得知武承嗣任纳言,张光辅任内史,是同一通告身发布的,时间为“永昌元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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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资治通鉴》卷二〇三,第6422页。
② 《资治通鉴》卷二〇四,第6457页。
廿日下”①,与《通鉴》所载相同。
《墓志》载“俄迁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兼知凤阁事,监修国史”。《旧唐书•则天皇后本纪》载初元年(689)“春一月,苏良嗣为特进,武承嗣为文昌左相,岑长倩为文昌右相,裴居道为太子少傅,并依旧同凤阁鸾台三品。凤阁侍郎武攸宁为纳言,邢文伟为内史”②。文昌左相,即原来的尚书左仆射,“同凤阁鸾台三品”,这就是宰相头衔,同时“兼知凤阁事”,即中书省领导。“监修国史”通常是宰相的一个兼衔,也是一种荣誉。从此,武承嗣的政治生涯达到顶峰。
《墓志》没有交代武承嗣的魏王来历,但《墓志》的题名中分明写着“魏王”这个爵位,当是作者武三思的疏忽造成。天授二年(691)二月二十五日,武则天册封武承嗣为魏王的册书应该与武承嗣墓志同时出土③,武承嗣的墓葬中特意把册书制作成石刻埋葬在墓中,也可以证明这个爵位的重要性。武则天是女皇,他的儿子要么是中宗被监视居住,要么是睿宗,已经改姓武,以皇嗣的名分生存。武承嗣封爵魏王,可比亲王之封。史载,武承嗣后来生发出非分之想,希望进一步成为太子,成为女皇的法定继承人,作为亲王,似乎也并非没有可能性。
但是,武承嗣的政治发展却就此止步。《墓志》简单地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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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参见赵振华:《谈武周授封武承嗣的诏书和册书——以新见石刻文书为中心》,《湖南科技学院学报》2013年第2期,第68—74页。
②《旧唐书》卷六《则天皇后本纪》,第120—121页。《通鉴》记载相同,多一日期“戊子”,即十日,第6463页。
③ 参见赵振华:《谈武周授封武承嗣的诏书和册书——以新见石刻文书为中心》,《湖南科技学院学报》2013年第2期,第68—74页。
“如意元年,乃迁特进”,完全没有交代背景,其实是武承嗣的政治生命开始步入下坡道。《通鉴》的记载比较仔细,其言曰:
夏官侍郎李昭德密言于太后曰:“魏王承嗣权太重。”太后曰:“吾侄也,故委以腹心。”昭德曰:“侄之于姑,其亲何如子之于父?子犹有篡弑其父者,况侄乎!今承嗣既陛下之侄,为亲王,又为宰相,权侔人主,臣恐陛下不得久安天位也!”太后矍然曰:“朕未之思。”秋,八月,戊寅,以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武承嗣为特进,纳言武攸宁为冬官尚书,夏官尚书、同平章事杨执柔为地官尚书,并罢政事。①
特进,是文散官高品,为正二品。级别虽然高于宰相的三品,但实权相去甚远。武则天在李昭德的启发下,对武承嗣等不再信任,这个职务调整,说明了很重要的问题。从此以后,武承嗣进入闲置状态。转年,长寿二年(693)“又监修国史”,仅仅表明还是有事可做而已。天册(万岁)二年(696)充封神岳大使,圣历元年(698)七月迁太子太保,其实都是高级闲职。太子太保,与太师、太傅一起成为三师,正一品,是唐朝最高的荣誉头衔。这是武承嗣一生最高的政治地位,与他内心的期望相去甚远②。
武承嗣在获得太子太保之后一个月,便结束了五十岁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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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资治通鉴》卷二〇五,第6483页。
② 武承嗣的夫人弓昭,字淑婉,她的墓志也被发现。根据墓志得知,弓氏以景龙二年(708)闰九月十三日去世,享年五十三岁。弓氏“年十七,归纳于武氏。夫故太子太保、上柱国、魏王承嗣”。胡戟、荣新江主编:《大唐西市博物馆藏墓志》(中),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年,第346—347页。
命①。墓志中还记载了他的死后荣誉,包括女皇如何哀伤,等等。其实,无论女皇的哀伤还是墓志认真的撰写,都是在协助武承嗣完成他人生最后的谢幕,《旧唐书•武承嗣传》说“承嗣以不得立为皇太子,怏怏而卒”,《新书》也说他是“鞅鞅愤死”。如此说来,武承嗣的人生确实是一个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