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来,武则天压制了继承人的议题,但这个问题依旧存在,不讨论不等于问题已经解决。神功元年(697)之后是圣历元年(698),武周继承人问题,终于确定下来。对此,《通鉴》的记载有总结意义,其文如下:
武承嗣、三思营求为太子,数使人说太后曰:“自古天子未有以异姓为嗣者。”太后意未决。狄仁杰每从容言于太后曰:
————————
①《武承嗣墓志》,现藏于中国农业博物馆。相关录文与研究,可参考曹建强:《唐魏王武承嗣墓志考略》,《中国国家博物馆馆刊》2012年第6期,第58—66页。
②《新唐书》卷二〇六《外戚列传•武承嗣传》,第5838页。
“文皇帝栉风沐雨,亲冒锋镝,以定天下,传之子孙。大帝以二子托陛下。陛下今乃欲移之他族,无乃非天意乎!且姑侄之与母子孰亲?陛下立子,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承继无穷;立侄,则未闻侄为天子而祔姑于庙者也。”太后曰:“此朕家事,卿勿预知。”仁杰曰:“王者以四海为家,四海之内,孰非臣妾,何者不为陛下家事!君为元首,臣为股肱,义同一体,况臣备位宰相,岂得不预知乎!”又劝太后召还庐陵王。王方庆、王及善亦劝之。太后意稍寤。他日,又谓仁杰曰:“朕梦大鹦鹉两翅皆折,何也?”对曰:“武者,陛下之姓,两翼,二子也。陛下起二子,则两翼振矣。”太后由是无立承嗣、三思之意。
孙万荣之围幽州也,移檄朝廷曰:“何不归我庐陵王?”吉顼与张易之、昌宗皆为控鹤监供奉,易之兄弟亲狎之。顼从容说二人曰:“公兄弟贵宠如此,非以德业取之也,天下侧目切齿多矣。不有大功于天下,何以自全?窃为公忧之!”二人惧,涕泣问计。顼曰:“天下士庶未忘唐德,咸复思庐陵王。主上春秋高,大业须有所付;武氏诸王非所属意。公何不从容劝主上立庐陵王以系苍生之望!如此,岂徒免祸,亦可以长保富贵矣。”二人以为然,承间屡为太后言之。太后知谋出于顼,乃召问之,顼复为太后具陈利害,太后意乃定。①
《通鉴》记此事于圣历元年(698)二月,三月迎回庐陵王李显。史书文字,特别强调狄仁杰的劝说之功。其中,有一个问题大可
——————
①《资治通鉴》卷二〇六,第6526—6527页。
注意,即武承嗣与武三思,在天授二年(691)王庆之事件之后,是否还有过明确的营求太子的活动。《通鉴》这里记为“武承嗣、三思营求为太子,数使人说太后”如何,看来是多次营求,但具体情况没有写入,所以并不清楚,尤其是对比王庆之事件。从政治动机的视角看,武承嗣和武三思有类似动机不难理解,问题是他们是否有行动。
《旧唐书•武承嗣传》有这样的记载,其文如下:
承嗣尝讽则天革命,尽诛皇室诸王及公卿中不附己者,承嗣从父弟三思又盛赞其计,天下于今冤之。俄又赐承嗣实封千户,仍监修国史。承嗣自为次当为皇储,令凤阁舍人张嘉福讽谕百姓抗表陈请,则天竟不许。如意元年,授特进。寻拜太子太保,罢知政事。承嗣以不得立为皇太子,怏怏而卒。①
这里提及营求太子事只有一次,即王庆之事件。至于武三思,两《唐书》本传没有一字涉及他营求太子之事,《新唐书》本传还写到武三思如何“性倾谀”,努力讨好东宫即李显的故事②。
看来,武承嗣营求太子的行动,只有王庆之事件。即使这件事,武承嗣努力摆出置身事外的姿态。所以《新唐书》本传记载,得知武则天不同意王庆之的请求之后,“承嗣不得已,奏请责谕嘉福等,不罪也”③。武则天应该明白张嘉福背后是武承嗣,武承嗣有此要求,因此武则天并不追究张嘉福。武周继承人问题,显然武则
————————
① 《旧唐书》卷一八三《外戚列传•武承嗣传》,第4729页。
② 《新唐书》卷二〇六,第5840页。
③ 《新唐书》卷二〇六,第5838页。
天的态度是关键,武承嗣对于武则天的影响有限,武承嗣对此也应该是心知肚明的。
从《新唐书》的观点看,神功元年(697)七月“武承嗣、武三思并罢政事”,代表着武则天“决意还太子”,即请中宗从房陵归来。如果这个判断可信,那么关于房陵迎太子事在这个时间点已经确定。从上文所引《通鉴》的意见看,迎回太子是圣历元年(699)二月的事,发挥重要作用的是狄仁杰。为什么狄仁杰会有如此建议?为什么狄仁杰会置皇嗣李旦于不顾,建议迎回庐陵王?史书没有交代。现在我们能够看到的史料有限,《通鉴考异》引证《狄梁公传》《谈宾录》《御史台记》等讨论这个问题,曾经指出:“当是时睿宗为皇嗣,若仁杰请以庐陵王为继统,则是劝太后废立也,此固未可信。”①所以,迎回庐陵王并不等于宣布以庐陵王替代皇嗣,但能在政治上引发多重联想。最重要的问题,是李氏与武氏的问题,武则天的天平明显倾向李氏,这应该是最容易得出的结论。
庐陵王返回神都,是以治病的名义,并没有进一步的安排。直到八月,武承嗣去世,《通鉴》的记录与诸书一致:“太子太保魏宣王武承嗣,恨不得为太子,意怏怏,戊戌,病薨。”②第三天,武则天提拔武三思为“检校内史”,九月七日,又提拔武攸宁为“同凤阁鸾台三品”,成为宰相,安慰武氏的意味明显。八天之后,《唐会要》记载道:“圣历元年九月十五日,册为皇太子,依旧名显。”
——————————
① 《资治通鉴》卷二〇六,第6527页。
② 《资治通鉴》卷二〇六,第6532页。这与《旧唐书•武承嗣传》的记载一致。戊戌,为十一日。
而《通鉴》补充说,这是皇嗣先有请求逊位之举,才有新太子的册立,“皇嗣固请逊位于庐陵王,太后许之。壬申,立庐陵王哲为皇太子,复名显”①。武则天的继承人,至此,终于确定下来。
然而,史书最终也没有透露,为什么武则天最后选择了李显,而放弃了一直身在左右的皇嗣李旦。立李显为继承人,史书多记载为狄仁杰的功劳。而从《通鉴考异》所引的资料看,推荐李显的人还有武则天比较信任的吉顼和张易之兄弟②。《通鉴考异》批判了《狄梁公传》的记载,信从《实录》的记载,指出确定中宗为太子不是在迎回中宗时确定的,“盖庐陵既至,太后以长幼之次欲立之,皇嗣亦以此逊位,故迁延半载。今取《实录》为正”③。如此看来,虽然迎回中宗并没有言及立中宗为太子的事,但武则天已经决定了。武承嗣的绝望,皇嗣的主动让位,都取决于武则天的这个决定。
关于狄仁杰的作用,《册府》有如此文字:
狄仁杰,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时中宗自房陵还宫,则天匿之帐中,召仁杰以庐陵为言。仁杰慷慨敷奏,言发涕流。遽出中宗,谓仁杰曰:“还卿储君。”仁杰降级泣贺:“既已奏太子还宫,人无知者,物议安审是非?”则天以为然。乃复置中宗于龙门,具礼迎归。④
——————————
① 《唐会要》卷一《帝号》上,第4页。《资治通鉴》卷二〇六,第6534页。
② 《资治通鉴》卷二〇六,第6527—6528页。参见梁维力:《张易之、张昌宗在废周复唐中的作用》,《文教资料》2008年6月号上旬刊,第78—80页。
③ 《通鉴考异》,见《资治通鉴》卷二〇六所引,第6530页。
④ 《册府元龟》卷三一五《宰辅部•公忠》,第3568页。
但是,即便如此,我们依然看不到武则天为什么放弃皇嗣李旦。司马光与《则天实录》强调的是长幼有序,看来这是最能明说的理由。确定继承人,是武则天安排后事的关键,而李旦与武氏的关系,无论从事实层面看,还是从武则天的意识上分析,睿宗李旦的可信度要低得多。几年来,人在武则天身边,睿宗李旦受到的冲击很大,子女和嫔妃都不能保证安全,自己也曾经深陷危机之中。如果李旦成为未来的皇帝,难保不找武氏报复。中宗李显,虽然在房陵多有受苦,不过是皮肉之苦,并没有李旦那样的危机,也没有李旦那样的愤恨,反而更容易包容武氏。中宗后来复辟成功,而史书所载,中宗最受非议的也正是他对待武氏的宽容。
武则天的继承人,终于安排妥当。多年来,此事之所以一直不能解决,是因为武则天自己的犹豫不决。武则天在政治上的突破众多,最核心的是突破了只有男人才能当皇帝的历史,为女性赢得了历史性的政治创建之功。但是,武则天创建的武周政权,最终还是一个短命王朝,一代女皇武则天,创建了武周,也结束了武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