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称帝,天授元年(690),竟然有几万人上书拥戴,从睿宗李旦到宰相、百官和各界代表。但是,当武承嗣运用同样的动员手法,调动几百人上书拥戴自己当太子的时候,却遭遇巨大阻力,朝廷上层几乎无一例外,全部持反对态度。王庆之认为,武则天与武承嗣都是武姓,“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所以武承嗣与武则天关系更亲近,理应成为接班人。言下之意,皇嗣李旦父亲姓李,虽然改姓武,并不能与真正的武姓人武承嗣相提并论。朝廷大臣反对武承嗣为太子,十分直接的理由就是武则天的儿子皇嗣人在东宫,既然称作皇嗣,一切比照太子,就可以当作太子对待。
在王庆之事件中,史书特别是《通鉴》很强调李昭德的作用。但是,《通鉴》所用资料,明显来自《旧唐书•李昭德传》,但进行了处理,把《李昭德传》的前后两件事进行了时间上的调整。可以比较如下:
表19-1
《旧唐书•李昭德传》所记 《通鉴》所引
时则天以武承嗣为文昌左相,昭德密奏曰:“承嗣,陛下之侄,又是亲王,不宜更在机权,以惑众庶。且自古帝王,父子之间犹相篡夺,况在姑侄,岂得委权与之?脱若乘便,宝位宁可安乎?”则天矍然曰:“我未之思也。”承嗣亦尝返谮昭德,则天曰:“自我任昭德,每获高卧,是代我劳苦,非汝所及也。”承嗣俄转太子少保,罢知政事。
延载初,凤阁舍人张嘉福令洛阳人王庆之率轻薄恶少数百人诣阙上表,请立武承嗣为皇太子。则天不许,庆之固请不已,则天令昭德诘责之,令散。昭德便杖杀庆之,余众乃息。昭德因奏曰:“臣闻文武之道,布在方策,民有侄为天子而为姑立庙乎!以亲亲言之,则天皇是陛下夫也,皇嗣是陛下子也,陛下正合传之子孙,为万代计。况陛下承天皇顾托而有天下,若立承嗣,臣恐天皇不血食矣。”则天寤之,乃止。① 昭德因言于太后曰:“天皇,陛下之夫;皇嗣,陛下之子。陛下身有天下,当传之子孙为万代业,岂得以侄为嗣乎!自古未闻侄为天子而为姑立庙者也!且陛下受天皇顾托,若以天下与承嗣,则天皇不血食矣。”太后亦以为然。
夏官侍郎李昭德密言于太后曰:“魏王承嗣权太重。”太后曰:“吾侄也,故委以腹心。”昭德曰:“侄之于姑,其亲何如子之于父?子犹有篡弑其父者,况侄乎!今承嗣既陛下之侄,为亲王,又为宰相,权侔人主,臣恐陛下不得久安天位也!”太后矍然曰:“朕未之思。”秋,七月,戊寅,以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武承嗣为特进,纳言武攸宁为冬官尚书,夏官尚书、同平章事杨执柔为地官尚书,并罢政事。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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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旧唐书》卷八七《李昭德传》,第2854—2855页。
②《资治通鉴》卷二〇四,第6476、6483页。
我们这里的引用,并不讨论《通鉴》修正的正确性,而是想强调,在朝廷大臣反对武承嗣为太子的意见中,李昭德的意见是比较深入的,不仅反对武承嗣为太子,而且申明了理由。比较以皇嗣存在为理由的意见,显然更深刻更重要。王庆之强调同姓的重要,李昭德强调的是母子关系比姑侄关系重要。
后来,狄仁杰强调的,与李昭德别无二致。一方面强调唐高宗的问题,如果把天下交给武承嗣,那么高宗“不血食矣”。不仅高宗,武则天自身也会面临同样问题,狄仁杰所谓:“陛下立子,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承继无穷;立侄,则未闻侄为天子而祔姑于庙者也。”另一方面就是儿子与侄子谁亲的问题。确立继承人,虽然有过暂停阶段,但是这些基本问题是无法回避的,最终,武则天被狄仁杰等大臣说服。其实,武则天真正屈服的是相关的社会制度。胡阿祥指出“武则天最终无法突破血祭(封建夫权的血统承袭)和儒教(祖先崇拜)的社会传统观念制约”,导致武周“一世而斩”①。
母子与姑侄谁亲的问题,是一个常识性的问题,在当时,涉及两个基本制度,一是宗庙制度,一是五服制度。宗庙制度以男性为主,配偶相随。以武则天为例,她在李唐宗庙中的位置,是附属于唐高宗的。因为宗庙以男性为主,所以武则天在武氏家族的宗庙中,是没有位置的。如果武承嗣成为皇帝,他的做法一定是追认自己的父亲为皇帝,从而确立自己的皇室宗庙系统,其中无法安置武则天。这就是李昭德和狄仁杰都强调的问题,如果武承嗣当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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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胡阿祥:《武则天革“唐”为“周”略说》,《江苏社会科学》2001年第2期,第121—124页。
唐高宗和武则天都难以获得祭祀。所以,狄仁杰所谓:“陛下立子,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承继无穷;立侄,则未闻侄为天子而祔姑于庙者也。”这是很能打动武则天的。武则天称帝之后,唐朝的太庙被取消,但唐朝作为武周政权的合法来源是被正式承认的,所以唐朝的太庙被降级保存。至少,唐高祖、太宗和高宗,依然在祭祀之中。在高宗的身边,本来就有武则天的位置①。
母子与姑侄的关系,在五服制度(丧服)上,也有十分明显的区别。高宗以前,父亲与母亲在丧服上有所区别,父亲比母亲地位高一级,父亲是最高级“斩衰”。高宗以后,因为武则天的建议,母亲享受的丧服待遇提高,但依然属于“齐衰”。至于侄子与姑姑,不过是“大功”,当然不比母子。武则天最终知道,这些社会制度与传统是无法超越的,如果不遵守,遭遇失败的只能是自己。武则天应该知道,儿子成为继承人,意味着李唐复辟,但只有如此,她和唐高宗的祭祀问题才有保障。至于武氏家族,武则天自然不忘保护,力所能及地采取措施,希望李武团结,不要发生残杀悲剧②。应该承认,相对于称帝这种政治制度的突破,以社会继承制度为核心的宗庙制度与五服制度,突破的难度确实太大。而这,最终成为武则天革命的社会障碍,武则天不得不知难而退。
武则天除了自己的儿子外,无法选定接班人。对于武承嗣的努力,武则天自然很清楚,但她对武承嗣更多的是不放心。武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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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参见李永:《宗庙与政治:武则天时期太庙体制研究》,《学术月刊》2017年第8期,第152—158页。
②参见陈寅恪:《记唐代之李武韦杨婚姻集团》,原载于《历史研究》1954年第1期,收入《金明馆丛稿初编》,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9年第二版,第266—295页。
称帝之时,已经是高龄老人,接班人问题的急迫性是显而易见的,但她的选择对象有限。武则天用武周取代李唐,虽然是一个改朝换代的重大事件,但解决不了继承人问题,武周政权就没有前途。或许,很多人早就看到了这一点,这也许就是武则天称帝没有人站出来反对的具体原因。武周政权的建立,许多研究者在社会开放、女性解放等条件下去解读,而武周的短命具有社会的必然性。武则天称帝,完成的是政治突破①,在当时条件下,两性平等无从谈及,中国的社会,还没有给女皇的正常出现备好充分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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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参见作者另文《论武则天称帝》,包伟民、刘后滨主编:《唐宋历史评论》第2辑,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6年6月,第85—10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