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张竹坡批金瓶梅》作者:[明]兰陵笑笑生【完结】 > 张竹坡批金瓶梅.txt

第一回  西门庆热结十弟兄  武二郎冷遇亲哥嫂第二回  俏潘娘帘下勾情  老王婆茶坊说技第三回  定挨光王婆受贿  设圈套浪子私挑第四回  赴巫山潘氏幽欢  闹茶坊郓哥义愤第五回  捉奸情郓哥定计  饮鸩药武大遭殃第六回  何九受贿瞒天  王婆帮闲遇雨第七回  薛媒婆说娶孟三儿  杨姑娘气骂张四舅第八回  盼情郎佳人占鬼卦  烧夫灵和尚听淫声第九回  西门庆偷娶潘金莲  武都头误打李皂隶第十回  义士充配孟州道  妻妾玩赏芙蓉亭第十一回  潘金莲激打孙雪娥  西门庆梳笼李桂姐第十二回  潘金莲私仆受辱  刘理星魇胜求财第十三回  李瓶姐墙头密约  迎春儿隙底私窥第十四回  花子虚因气丧身  李瓶儿迎奸赴会第十五回  佳人笑赏玩灯楼  狎客帮嫖丽春院第十六回  西门庆择吉佳期  应伯爵追欢喜庆第十七回  宇给事劾倒杨提督  李瓶儿许嫁蒋竹山第十八回  赂相府西门脱祸    见娇娘敬济销魂第十九回  草里蛇逻打蒋竹山  李瓶儿情感西门庆第二十回  傻帮闲趋奉闹华筵  痴子弟争锋毁花院第二十一回   吴月娘扫雪烹茶  应伯爵替花邀酒第二十二回   蕙莲儿偷期蒙爱  春梅姐正色闲邪第二十三回   赌棋枰瓶儿输钞  觑藏春潘氏潜踪第二十四回   敬济元夜戏娇姿  惠祥怒詈来旺妇第二十五回   吴月娘春昼秋千  来旺儿醉中谤仙第二十六回   来旺儿递解徐州  宋蕙莲含羞自缢第二十七回   李瓶儿私语翡翠轩  潘金莲醉闹葡萄架第二十八回   陈敬济徼幸得金莲  西门庆糊涂打铁棍第二十九回   吴神仙冰鉴定终身  潘金莲兰汤邀午战第三十回    蔡太师擅恩锡爵  西门庆生子加官第三十一回   琴童儿藏壶构衅  西门庆开宴为欢第三十二回   李桂姐趋炎认女  潘金莲怀妒惊儿第三十三回   陈敬济失钥罚唱  韩道国纵妇争锋第三十四回   献芳樽内室乞恩  受私贿后庭说事第三十五回   西门庆为男宠报仇  书童儿作女妆媚客第三十六回   翟管家寄书寻女子  蔡状元留饮借盘缠第三十七回   冯妈妈说嫁韩爱姐  西门庆包占王六儿第三十八回   王六儿棒槌打捣鬼  潘金莲雪夜弄琵琶第三十九回   寄法名官哥穿道服  散生日敬济拜冤家第四十回    抱孩童瓶儿希宠  妆丫鬟金莲市爱第四十一回   两孩儿联姻共笑嬉  二佳人愤深同气苦第四十二回   逞豪华门前放烟火  赏元宵楼上醉花灯第四十三回   争宠爱金莲惹气  卖富贵吴月攀亲第四十四回   避马房侍女偷金  下象棋佳人消夜第四十五回   应伯爵劝当铜锣  李瓶儿解衣银姐第四十六回   元夜游行遇雪雨  妻妾戏笑卜龟儿第四十七回   苗青贪财害主  西门枉法受赃第四十八回   弄私情戏赠一枝桃  走捷径探归七件事第四十九回   请巡按屈体求荣  遇胡僧现身施药第五十回    琴童潜听燕莺欢  玳安嬉游蝴蝶巷第五十一回   打猫儿金莲品玉  斗叶子敬济输金第五十二回   应伯爵山洞戏春娇  潘金莲花园调爱婿第五十三回   潘金莲惊散幽欢  吴月娘拜求子息第五十四回   应伯爵隔花戏金钏  任医官垂帐诊瓶儿第五十五回   西门庆两番庆寿旦  苗员外一诺送歌童第五十六回   西门庆捐金助朋友  常峙节得钞傲妻儿第五十七回   开缘簿千金喜舍  戏雕栏一笑回嗔第五十八回   潘金莲打狗伤人  孟玉楼周贫磨镜第五十九回   西门庆露阳惊爱月  李瓶儿睹物哭官哥第六十回    李瓶儿病缠死孽  西门庆官作生涯第六十一回   西门庆乘醉烧阴户  李瓶儿带病宴重阳第六十二回   潘道士法遣黄巾士  西门庆大哭李瓶儿第六十三回   韩画士传真作遗爱  西门庆观戏动深悲第六十四回   玉箫跪受三章约  书童私挂一帆风第六十五回   愿同穴一时丧礼盛  守孤灵半夜口脂香第六十六回   翟管家寄书致赙  黄真人发牒荐亡第六十七回   西门庆书房赏雪  李瓶儿梦诉幽情第六十八回   应伯爵戏衔玉臂  玳安儿密访蜂媒第六十九回   招宣府初调林太太  丽春院惊走王三官第七十回    老太监引酌朝房  二提刑庭参太尉第七十一回   李瓶儿何家托梦  提刑官引奏朝仪第七十二回   潘金莲抠打如意儿  王三官义拜西门庆第七十三回   潘金莲不愤忆吹箫  西门庆新试白绫带第七十四回   潘金莲香腮偎玉  薛姑子佛口谈经第七十五回   因抱恙玉姐含酸   为护短金莲泼醋第七十六回   春梅娇撒西门庆  画童哭躲温葵轩第七十七回   西门庆踏雪访爱月 贲四嫂带水战情郎第七十八回   林太太鸳帏再战  如意儿茎露独尝第七十九回   西门庆贪欲丧命  吴月娘失偶生儿第八十回    潘金莲售色赴东床  李娇儿盗财归丽院第八十一回   韩道国拐财远遁  汤来保欺主背恩第八十二回   陈敬济弄一得双  潘金莲热心冷面第八十三回   秋菊含恨泄幽情  春梅寄柬谐佳会第八十四回   吴月娘大闹碧霞宫  曾静师化缘雪涧洞第八十五回   吴月娘识破奸情  春梅姐不垂别泪第八十六回   雪娥唆打陈敬济  金莲解渴王潮儿 第八十七回   王婆子贪财忘祸  武都头杀嫂祭兄第八十八回   陈敬济感旧祭金莲  庞大姐埋尸托张胜第八十九回   清明节寡妇上新坟  永福寺夫人逢故主第九十回    来旺偷拐孙雪娥  雪娥受辱守备府第九十一回   孟玉楼爱嫁李衙内  李衙内怒打玉簪儿第九十二回   陈敬济被陷严州府  吴月娘大闹授官厅第九十三回   王杏庵义恤贫儿  金道士娈淫少弟第九十四回   大酒楼刘二撒泼  洒家店雪娥为娼第九十五回   玳安儿窃玉成婚  吴典恩负心被辱第九十六回   春梅姐游旧家池馆  杨光彦作当面豺狼第九十七回   假弟妹暗续鸾胶  真夫妇明谐花烛第九十八回   陈敬济临清逢旧识  韩爱姐翠馆遇情郎第九十九回   刘二醉骂王六儿  张胜窃听张敬济第一百回    韩爱姐路遇二捣鬼  普静师幻度孝哥儿.2

作者:明-兰陵笑笑生 当前章节:105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47

第一回  西门庆热结十弟兄  武二郎冷遇亲哥嫂第二回  俏潘娘帘下勾情  老王婆茶坊说技第三回  定挨光王婆受贿  设圈套浪子私挑第四回  赴巫山潘氏幽欢  闹茶坊郓哥义愤第五回  捉奸情郓哥定计  饮鸩药武大遭殃第六回  何九受贿瞒天  王婆帮闲遇雨第七回  薛媒婆说娶孟三儿  杨姑娘气骂张四舅第八回  盼情郎佳人占鬼卦  烧夫灵和尚听淫声第九回  西门庆偷娶潘金莲  武都头误打李皂隶第十回  义士充配孟州道  妻妾玩赏芙蓉亭第十一回  潘金莲激打孙雪娥  西门庆梳笼李桂姐第十二回  潘金莲私仆受辱  刘理星魇胜求财第十三回  李瓶姐墙头密约  迎春儿隙底私窥第十四回  花子虚因气丧身  李瓶儿迎奸赴会第十五回  佳人笑赏玩灯楼  狎客帮嫖丽春院第十六回  西门庆择吉佳期  应伯爵追欢喜庆第十七回  宇给事劾倒杨提督  李瓶儿许嫁蒋竹山第十八回  赂相府西门脱祸    见娇娘敬济销魂第十九回  草里蛇逻打蒋竹山  李瓶儿情感西门庆第二十回  傻帮闲趋奉闹华筵  痴子弟争锋毁花院第二十一回   吴月娘扫雪烹茶  应伯爵替花邀酒第二十二回   蕙莲儿偷期蒙爱  春梅姐正色闲邪第二十三回   赌棋枰瓶儿输钞  觑藏春潘氏潜踪第二十四回   敬济元夜戏娇姿  惠祥怒詈来旺妇第二十五回   吴月娘春昼秋千  来旺儿醉中谤仙第二十六回   来旺儿递解徐州  宋蕙莲含羞自缢第二十七回   李瓶儿私语翡翠轩  潘金莲醉闹葡萄架第二十八回   陈敬济徼幸得金莲  西门庆糊涂打铁棍第二十九回   吴神仙冰鉴定终身  潘金莲兰汤邀午战第三十回    蔡太师擅恩锡爵  西门庆生子加官第三十一回   琴童儿藏壶构衅  西门庆开宴为欢第三十二回   李桂姐趋炎认女  潘金莲怀妒惊儿第三十三回   陈敬济失钥罚唱  韩道国纵妇争锋第三十四回   献芳樽内室乞恩  受私贿后庭说事第三十五回   西门庆为男宠报仇  书童儿作女妆媚客第三十六回   翟管家寄书寻女子  蔡状元留饮借盘缠第三十七回   冯妈妈说嫁韩爱姐  西门庆包占王六儿第三十八回   王六儿棒槌打捣鬼  潘金莲雪夜弄琵琶第三十九回   寄法名官哥穿道服  散生日敬济拜冤家第四十回    抱孩童瓶儿希宠  妆丫鬟金莲市爱第四十一回   两孩儿联姻共笑嬉  二佳人愤深同气苦第四十二回   逞豪华门前放烟火  赏元宵楼上醉花灯第四十三回   争宠爱金莲惹气  卖富贵吴月攀亲第四十四回   避马房侍女偷金  下象棋佳人消夜第四十五回   应伯爵劝当铜锣  李瓶儿解衣银姐第四十六回   元夜游行遇雪雨  妻妾戏笑卜龟儿第四十七回   苗青贪财害主  西门枉法受赃第四十八回   弄私情戏赠一枝桃  走捷径探归七件事第四十九回   请巡按屈体求荣  遇胡僧现身施药第五十回    琴童潜听燕莺欢  玳安嬉游蝴蝶巷第五十一回   打猫儿金莲品玉  斗叶子敬济输金第五十二回   应伯爵山洞戏春娇  潘金莲花园调爱婿第五十三回   潘金莲惊散幽欢  吴月娘拜求子息第五十四回   应伯爵隔花戏金钏  任医官垂帐诊瓶儿第五十五回   西门庆两番庆寿旦  苗员外一诺送歌童第五十六回   西门庆捐金助朋友  常峙节得钞傲妻儿第五十七回   开缘簿千金喜舍  戏雕栏一笑回嗔第五十八回   潘金莲打狗伤人  孟玉楼周贫磨镜第五十九回   西门庆露阳惊爱月  李瓶儿睹物哭官哥第六十回    李瓶儿病缠死孽  西门庆官作生涯第六十一回   西门庆乘醉烧阴户  李瓶儿带病宴重阳第六十二回   潘道士法遣黄巾士  西门庆大哭李瓶儿第六十三回   韩画士传真作遗爱  西门庆观戏动深悲第六十四回   玉箫跪受三章约  书童私挂一帆风第六十五回   愿同穴一时丧礼盛  守孤灵半夜口脂香第六十六回   翟管家寄书致赙  黄真人发牒荐亡第六十七回   西门庆书房赏雪  李瓶儿梦诉幽情第六十八回   应伯爵戏衔玉臂  玳安儿密访蜂媒第六十九回   招宣府初调林太太  丽春院惊走王三官第七十回    老太监引酌朝房  二提刑庭参太尉第七十一回   李瓶儿何家托梦  提刑官引奏朝仪第七十二回   潘金莲抠打如意儿  王三官义拜西门庆第七十三回   潘金莲不愤忆吹箫  西门庆新试白绫带第七十四回   潘金莲香腮偎玉  薛姑子佛口谈经第七十五回   因抱恙玉姐含酸   为护短金莲泼醋第七十六回   春梅娇撒西门庆  画童哭躲温葵轩第七十七回   西门庆踏雪访爱月 贲四嫂带水战情郎第七十八回   林太太鸳帏再战  如意儿茎露独尝第七十九回   西门庆贪欲丧命  吴月娘失偶生儿第八十回    潘金莲售色赴东床  李娇儿盗财归丽院第八十一回   韩道国拐财远遁  汤来保欺主背恩第八十二回   陈敬济弄一得双  潘金莲热心冷面第八十三回   秋菊含恨泄幽情  春梅寄柬谐佳会第八十四回   吴月娘大闹碧霞宫  曾静师化缘雪涧洞第八十五回   吴月娘识破奸情  春梅姐不垂别泪第八十六回   雪娥唆打陈敬济  金莲解渴王潮儿 第八十七回   王婆子贪财忘祸  武都头杀嫂祭兄第八十八回   陈敬济感旧祭金莲  庞大姐埋尸托张胜第八十九回   清明节寡妇上新坟  永福寺夫人逢故主第九十回    来旺偷拐孙雪娥  雪娥受辱守备府第九十一回   孟玉楼爱嫁李衙内  李衙内怒打玉簪儿第九十二回   陈敬济被陷严州府  吴月娘大闹授官厅第九十三回   王杏庵义恤贫儿  金道士娈淫少弟第九十四回   大酒楼刘二撒泼  洒家店雪娥为娼第九十五回   玳安儿窃玉成婚  吴典恩负心被辱第九十六回   春梅姐游旧家池馆  杨光彦作当面豺狼第九十七回   假弟妹暗续鸾胶  真夫妇明谐花烛第九十八回   陈敬济临清逢旧识  韩爱姐翠馆遇情郎第九十九回   刘二醉骂王六儿  张胜窃听张敬济第一百回    韩爱姐路遇二捣鬼  普静师幻度孝哥儿.2

《金瓶》写月娘,人人谓西门氏亏此一人内助。不知作者写月娘之罪,纯以隐笔,而人不知也。何则?良人者,妻之所仰望而终身者也。若其夫千金买妾为宗嗣计,而月娘百依百顺,此诚《关雎》之雅,千古贤妇人也。若西门庆杀人之夫,劫人之妻,此真盗贼之行也。其夫为盗贼之行,而其妻不涕泣而告之,乃依违其间,视为路人,休戚不相关,而且自以好好先生为贤,其为心尚可问哉!至其于陈敬济,则作者已大书特书,月娘引贼人室之罪可胜言哉!至后识破奸情,不知所为分处之计,乃白口关门,便为处此已毕。后之逐敬济,送大姐,请春梅,皆随风弄柁,毫无成见;而听尼宣卷,胡乱烧香,全非妇女所宜。而后知“不甚读书”四字,误尽西门一生,且误尽月娘一生也。何则?使西门守礼,便能以礼刑其妻;今止为西门不读书,所以月娘虽有为善之资,而亦流于不知大礼,即其家常举动,全无举案之风,而徒多眉眼之处。盖写月娘,为一知学好而不知礼之妇人也。夫知学好矣,而不知礼,犹足遗害无穷,使敬济之恶归罪于己,况不学好者乎!然则敬济之罪,月娘成之,月娘之罪,西门庆刑于之过也。(二四)

文章有加一倍写法,此书则善于加倍写也。如写西门之执,更写蔡、宋二御史,更写六黄太尉,更写蔡太师,更写朝房,此加一倍热也。如写西门之冷,则更写一敬济在冷铺中,更写蔡太师充军,更写徽、钦北狩,真是加一倍冷。要之加一倍热,更欲写如西门之热者何限,而西门独倚财肆恶;加一倍冷者,正欲写如西门之冷者何穷,而西门乃不早见机也。(二五)

写月娘,必写其好佛者,人抑知作者之意乎?作者开讲,早已劝人六根清净,吾知其必以“空”结此“财色”二字也。安“空”字作结,必为僧乃可。夫西门不死,必不回头,而西门既死,又谁为僧?使月娘于西门一死,不顾家业,即削发入山,亦何与于西门说法?今必仍令西门自己受持方可。夫西门已死则奈何?作者几许踟蹰,乃以孝哥儿生于西门死之一刻,卒欲令其回头,受我度脱。总以圣贤心发菩萨愿,欲天下无终讳过之人,人无不改之过也。夫人之既死,犹望其改过于来生,然则作者之待西门何其忠厚慨恻,而劝勉于天下后世之人,何其殷殷不已也。是故既有此段大结束在胸中,若突然于后文生出一普净师幻化了去,无头无绪,一者落寻常窠臼,二者笔墨则脱落痕迹矣。故必先写月娘好佛,一路尸尸闪闪,如草蛇灰线。后又特笔出碧霞宫,方转到雪涧,而又只一影普师,迟至十年,方才复收到永福寺。且于幻影中,将一部中有名人物,花开豆爆出来的,复一一烟消火灭了去。盖生离死别,各人传中皆自有结,此方是一总大结束。作者直欲使一部千针万线,又尽幻化了还之于太虚也。然则写月娘好佛,岂泛泛然为吃斋村妇闲写家常哉?此部书总妙在千里伏脉,不肯作易安之笔,没笋之物也是故妙绝群书。(二六)

又月娘好佛,内便隐三个姑子,许多隐谋诡计,教唆他烧夜香,吃药安胎,无所不为。则写好佛,又写月娘之隐恶也,不可不知。(二七)

内中独写玉楼有结果,何也?盖劝瓶儿、金莲二妇也。言不幸所天不寿,自己虽不能守,亦且静处金闺,令媒妁说合事成,虽不免扇坟之诮,然犹是孀妇常情。及嫁,而纨扇多悲,亦须宽心忍耐,安于数命。此玉楼俏心疡,高诸妇一着。春梅一味托大,玉楼一味胆小,故后日成就,春梅必竟有失

身受嗜欲之危,而玉楼则一劳而永逸也。(二八)

陈敬济严州一事,岂不蛇足哉?不知作者一笔而三用也。一者为敬济堕落人冷铺作因,二者为大姐一死伏线,三者欲结玉楼实实遇李公子为百年知己,可偿在西门家三、四年之恨也。何以见之?玉楼不为敬济所动,固是心焉李氏,而李公子宁死不舍。天下有宁死不舍之情,非知己之情也哉?可必其无《白头吟》也。观玉楼之风韵嫣然,实是第一个美人,而西门乃独于一滥觞之金莲厚。故写一玉楼,明明说西门为市井之徒,知好淫,而且不知好色也。(二九)

玉楼来西门家,合婚过礼,以视“偷娶”“迎奸赴会”,何啻天壤?其吉凶气象已自不同。其嫁李衙内,则依然合婚行茶过礼,月娘送亲。以视老鸨争论,夜随来旺,王婆领出,不垂别泪,其明晦气象又自不同。故知作者特特写此一位真正 美人,为西门不知风雅定案也。(三十)

金莲与瓶儿进门皆受辱。独玉楼自始至终无一褒贬。噫,亦有心人哉!(三一)

西门是混帐恶人,吴月娘是奸险好人,玉楼是乖人,金莲不是人,瓶儿是痴人,春梅是狂人,敬济是浮浪小人,娇儿是死人,雪娥是蠢人,宋蕙莲是不识高低的人,如意儿是顶缺之人。若王六儿与林太太等,直与李桂姐一流。总是不得叫做人。而伯爵、希大辈,皆是没良心的人。兼之蔡太师、蔡状元、宋御史,皆是枉为人也。(三二)

狮子街,乃武松报仇之地,西门几死其处。曾不数日,而于虚又受其害,西门徜徉来往。俟后王六儿,偏又为之移居此地。赏灯,偏令金莲两遍身历其处。写小入托大忘患,嗜恶不悔,一笔都尽。(三三)

《金瓶梅》是一部《史记》。然而《史记》有独传.有合传,却是分开做的。《金瓶梅》却是一百回共成一传,而千百人总合一传,内却又断断续续,各人自有一传,固知作《金瓶》者必能作《史记》也。何则?既已为其难,又何难为其易。(三四)

每见批此书者,必贬他书以褒此书。不知文章乃公共之物,此文妙,何妨彼文亦妙?我偶就此文之妙者而评之,而彼文之妙,固不掩此文之妙者也。即我自作一文,亦不得谓我之文出,而天下之文皆不妙,且不得谓天下更无妙文妙于此者。奈之何批此人之文,即若据为已有,而必使凡天下之

文皆不如之。此其同心偏私狭隘,决做不出好文。夫做不出 好文,又何能批人之好文哉!吾所谓《史记》易于《金瓶》,盖谓《史记》分做,而《金瓶》全做。即使龙门复生,亦必不谓予左袒《金瓶》。而予亦并非谓《史记》反不妙于《金瓶》,然而《金瓶》却全得《史记》之妙也。文章得失,惟有心者知之。我止赏其文之妙,何暇论其人之为古人,为后古之人,而代彼争论,代彼廉让也哉?(三五)

作小说者,概不留名,以其各有寓意,或暗指某人而作。夫作者既用隐恶扬善之笔,不存其人之姓名,并不露自己之姓名,乃后人必欲为之寻端竟委,说出名姓何哉?何其刻薄为怀也!且传闻之说,大都穿凿,不可深信。总之,作者无感慨,亦必不著书,一言尽之矣。其所欲说之人,即现在其

书内。彼有感慨者,反不忍明言;我没感慨者,反必欲指出,真没搭撒、没要紧也。故“别号东楼”,“小名庆儿”之说,概置不问。即作书之人,亦止以“作者”称之。彼既不著名于书,予何多赘哉?近见《七才子书》,满纸王四,虽批者各自有意,而予则谓何不留此闲工,多曲折于其文之起尽也哉?偶记于此,以白当世。(三六)

《史记》中有年表,《金瓶》中亦有时日也。开口云西门庆二十七岁,吴神仙相面则二十九,至临死则三十三岁。而官哥则生于政和四年丙申,卒于政和五御丁酉。夫西门庆二十九岁生子,则丙申年;至三十三岁,该云庚子,而西门乃 卒于“戊戌”。夫李瓶儿亦该云卒于政和五年,乃云“七年”,此皆作者故为参差之处。何则?此书独与他小说不同。看其三四年间,却是一日一时推着数去,无论春秋冷热,即某人生日,某人某日来请酒,某月某日请某人,某日是某节令,齐齐整整捱去。若再将三五年间甲子次序,排得一丝不乱,是真个与西门计帐簿,有如世之无目者所云者也。故特特错乱

其年谱,大约三五年间,其繁华如此。则内云某日某节,皆历历生动,不是死板一串铃,可以排头数去。而偏又能使看者五色眯目,真有如捱着一日日过去也。此为神妙之笔。嘻,技至此亦化矣哉!真千古至文,吾不敢以小说目之也。(三七)

一百回是一回,必须放开眼光作一回读,乃知其起尽处。(三八)

一百回不是一日做出,却是一日一刻创成。人想其创造之时,何以至于创成,便知其内许多起尽,费许多经营,许多穿插裁剪也。(三九)

看《金瓶》,把他当事实看,便被他瞒过,必须把他当文章看,方不被他瞒过也。(四十)

看《金瓶》,将来当他的文章看。犹须被他瞒过;必把他当自己的文章读,方不被他满过。(四一)

将他当自己的文章读,是矣。然又不如将他当自己才去 经营的文章。我先将心与之曲折算出,夫而后谓之不能瞒我,方是不能瞒我也。(四二)

做文章,不过是“情理”二字。今做此一篇百回长文,亦只是“情理”二字。于一个人心中,讨出一个人的情理,则一个人的传得矣。虽前后夹杂众人的话,而此一人开口,是此一人的情理;非其开口便得情理,由于讨出这一人的情理方开口耳。是故写十百千人皆如写一人,而遂洋洋乎有此一百回大书也。(四三)

《金瓶》每于极忙时偏夹叙他事入内。如正未娶金莲,先插娶孟玉楼;娶玉楼时,即夹叙嫁大姐;生子时,即夹叙吴典恩借债;官哥临危时,乃有谢希大借银;瓶儿死时,乃人玉箫受约;择日出殡,乃有请六黄太尉等事;皆于百忙中,故作消闲之笔。非才富一石者何以能之?外加武松问傅伙计西门庆的话,百忙里说出“二两一月”等文,则又临时用轻笔讨神理,不在此等章法内算也。(四四)

《金瓶梅》妙在善于用犯笔而不犯也。如写一伯爵,更写一希大,然毕竟伯爵是伯爵,希大是希大,各人的身分,各人的谈吐,一丝不紊。写一金莲,更写一瓶儿,可谓犯矣,然又始终聚散,其言语举动,又各各不乱一丝。写一王六儿,偏又写一贲四嫂。写一李桂姐,偏又写一吴银姐、郑月儿。写一王婆,偏又写一薛媒婆、一冯妈妈、一文嫂儿、一陶媒婆。写一薛姑子,偏又写一王姑子、刘姑子。诸如此类,皆妙在、特特犯手,却又各各一款,绝不相同也。(四五)

《金瓶梅》于西门庆,不作一文笔;于月娘,不作一显笔;于玉楼,则纯用俏笔;于金莲,不作一钝笔;于瓶儿,不作一深笔;于春梅,纯用傲笔;于敬济,不作一韵笔;于大姐,不作一秀笔;于伯爵,不作一呆笔;于玳安儿,不着一蠢笔。此所以各各皆到也。(四六)

《金瓶梅》起头放过一男一女。结末又放去一男一女。如卜志道、卓丢儿,是起头放过者。楚云与李安,是结末放去者。夫起头放过去,乃云卜志道是花子虚的署缺者。不肯直出子虚,又不肯明是于十个中止写九个,单留一个缺去寻子虚顶补。故先着一人,随手去之,以出其缺,而便于出子虚,且于出子虚时,随手出瓶儿也。不然,先出子虚于十人之中,则将出瓶儿时又费笔墨。故卜志道虽为子虚署缺,又为瓶儿做楔子也。既云做一楔子,又何有顾意命名之义?而又必用一名,则只云“不知道”可耳,故云“卜志道”。至于丢儿,则又玉楼之署缺者。夫未娶玉楼,先娶此人,既娶玉楼,即

丢开此人,岂如李瓶儿今日守灵,明朝烧纸,丫鬟奶子相伴空房,且一番两番托梦也。是诚丢开脑后之人,故云“丢儿”也。是其起头放过者,皆意在放过那人去,放人这人来也。至其结末放去者,’曰楚云者,盖为西门家中彩云易散作一影字。又见得美色无穷,人生有限,死到头来,虽有西子、王嫱,于我何涉?则又作者特特为起讲数语作证也。至于李安,则又与韩爱姐同意,而又为作者十二分满许之笔,写一 孝子正人义士,以作中流砥柱也。何则?一部书中,上自蔡太师,下至侯林儿等辈,何止百有余人,并无一个好人,非迎奸卖俏之人,即附势趋炎之辈,使无李安一孝子,不几使良心种子灭绝手?看其写李安母子相依,其一篇话头,真见得守身如玉、不敢毁伤发肤之孝子。以视西门、敬济辈,真猪狗不如之人也。然则末节放过去的两人,又放不过众人,故特特放过此二人,以深省后人也。(四七)

写花子虚即于开首十人中,何以不便出瓶儿哉?夫作者于提笔时,固先有一瓶儿在其意中也。先有一瓶儿在其意中,其后如何偷期,如何迎奸,如何另嫁竹山,如何转嫁西门,其着数俱已算就。然后想到其夫,当令何名,夫不过令其应名而已,则将来虽有如无,故名之曰“子虚”。瓶本为花而有,故即姓花。忽然于出笔时,乃想叙西门氏正传也。于叙西门传中,不出瓶儿,何以入此公案?特叙瓶儿,则叙西门起头时,何以说隔壁一家姓花名某,某妻姓李名某也?此无头绪之笔,必不能人也。然则俟金莲进门再叙何如?夫他小说,便有一件件叙去,另起头绪于中,惟《金瓶梅》,纯是太史公笔法。夫龙门文字中,岂有于一篇特特着意写之人,且十分有八分写此人之人,而于开卷第一回中不总出枢纽,如衣之领,如花之蒂,而谓之太史公之文哉?近人作一本传奇,于起头数折,亦必将有名人数点到。况《金瓶梅》为海内奇书哉!然则作者又不能自己另出头绪说。势必借结弟兄时,入花子虚也。夫使无伯爵一班人先与西门打热,则弟兄又何由而结?使写子虚亦在十人数内,终朝相见,则于第一回中西门与伯爵 会时,子虚系你知我见之人,何以开口便提起“他家二嫂”?即提起二嫂,何以忽说“与咱院子止隔一墙?”而二嫂又何如好也哉?故用写子虚为会外之人,今日拉其人会,而因其邻墙,乃用西门数语,则瓶儿已出,邻墙已明,不言之表,子虚一家皆跃然纸上。因又算到不用卜志道之死,又何因想起拉子虚入会?作者纯以神工鬼斧之笔行文,故曲曲折折,止令看者眯目,而不令其窥彼金针之一度。吾故曰:纯是龙门文字。每于此等文字,使我悉心其中,曲曲折折,为之出入

其起尽。何异人五岳三岛,尽览奇胜?我心乐此,不为疲也。(四八)

《金瓶》内,即一笑谈,一小曲,皆因时致宜,或直出本回之意,或足前回,或透下回,当于其下另自分注也。(四九)

《金瓶梅》一书,于作文之法无所不备,一时亦难细说,当各于本回前著明之。(五十)

《金瓶梅》说淫话,止是金莲与王六儿处多,其次则瓶儿,他如月娘、玉楼止一见,而春梅则惟于点染处描写之。何也?写月娘,惟“扫雪”前一夜,所以丑月娘、丑西门也。写玉楼,惟于“含酸”一夜,所以表玉楼之屈,而亦以丑西门也。是皆非写其淫荡之本意也。至于春梅,欲留之为炎凉翻案,故不得不留其身分,而止用影写也。至于百般无耻,十分不堪,有桂姐、月儿不能出之于口者,皆自金莲、六儿口中出之。其难堪为何如?此作者深罪西门,见得如此狗彘,乃偏喜之,真不是人也。故王六儿、潘金莲有日一齐动手,西门死矣。此作者之深意也。至于瓶儿,虽能忍耐,乃自讨苦吃,不关人 事,而气死子虚,迎奸转嫁,亦去金莲不远,故亦不妨为之驰张丑态。但瓶儿弱而金莲狠,故写瓶儿之淫,略较金莲可些。而亦早自丧其命于试药之时,甚言女人贪色,不害人即自害也。吁,可畏哉!若蕙莲、如意辈,有何品行?故不妨唐突。而王招宣府内林太太者,我固云为金莲波及,则欲报应之人,又何妨唐突哉!(五一)

《金瓶梅》不可零星看,如零星,便止看其淫处也。故必尽数日之间,一气看完,方知作者起伏层次,贯通气脉,为一线穿下来也。(五二)

凡人谓《金瓶》是淫书者,想必伊止知看其淫处也。若我看此书,纯是一部史公文字。(五三)

做《金瓶梅》之人,若令其做忠臣孝子之文,彼必能又出手眼,摹神肖影,追魂取魄,另做出一篇忠孝文字也。我何以知之?我于其摹写奸夫淫妇知之。(五四)

今有和尚读《金瓶》,人必叱之,彼和尚亦必避人偷看;不知真正和尚方许他读《金瓶梅》。(五五)

今有读书者看《金瓶》,无论其父母师傅禁止之,即其自己亦不敢对人读。不知真正读书者,方能看《金瓶梅》,其避人读者,乃真正看淫书也。(五六)

作《金瓶》者,乃善才化身,故能百千解脱,色色皆到。不然正难梦见。(五七)

作《金瓶》者,必能转身证菩萨果。盖其立言处,纯是麟角凤嘴文字故也。(五八)

作《金瓶梅》者,必曾于患难穷愁,人情世故,一一经历过,人世最深,方能为众脚色摹神了。(五九)

作《金瓶梅》,若果必待色色历遍才有此书,则《金瓶梅》又必做不成也。何则?即如诸淫妇偷汉,种种不同,若必待身亲历而后知之,将何以经历哉?故知才子无所不通,专在一心也。(六十)

一心所通,实又真个现身一番,方说得一番。然则其写诸淫妇,真乃各现淫妇人身,为人说法者也。(六一)

其书凡有描写,莫不各尽人情。然则真千百化身现各色人等,为之说法者也。(六二)

其各尽人情,莫不各得天道。即千古算来,天之祸淫福善,颠倒权奸处,确乎如此。读之,似有一人亲曾执笔,在清河县前,西门家里,大大小小,前前后后,碟儿碗儿,一—记之,似真有其事,不敢谓为操笔伸纸做出来的。吾故曰:得天道也。(六三)

读《金瓶》,当看其白描处。子弟能看其白描处,必能自做出异样省力巧妙文字来也。(六四)

读《金瓶》,当看其脱卸处。子弟看其脱卸处,必能自出手眼,作过节文字也。(六五)

读《金瓶》,当看其避难处。子弟看其避难就易处,必能放重笔拿轻笔,异样使乖脱滑也。(六六)

读《金瓶》,当看其手闲事忙处。子弟会得,便许作繁衍文字也。(六七)

读《金瓶》,当看其穿插处。子弟会得,便许他作花团锦簇、五色眯人的文字也。(六八)

读《金瓶》,当看其结穴发脉、关锁照应处。子弟会得,才许他读《左》、《国》、《庄》、《骚》、《史》、子也。(六九)

读《金瓶》,当知其用意处。夫会得其处处所以用意处,方许他读《金瓶梅》,方许他自言读文字也。(七十)

幼时在馆中读文,见窗友为先生夏楚云:“我教你字宇想来,不曾教你囫轮吞。”予时尚幼,旁听此言,即深自儆省。于念文时,即一字一字作昆腔曲,拖长声,调转数四念之,而心中必将此一字,念到是我用出的一字方罢。犹记念的是“好古敏以求之”一句的文字,如此不三日,先生出会课题,乃“君子矜而不争”,予自觉做时不甚怯力而文成。先生大惊,以为抄写他人,不然何进益之速?予亦不能白。后先生留心验予动静,见予念文,以头伏桌,一手指文,一字一字唱之,乃大喜曰:“子不我欺”。且回顾同窗辈曰:“尔辈不若也”。今本不通,然思读书之法,断不可成片念过去。岂但读文,即如读《金瓶梅》小说,若连片念去,便味如嚼蜡,止见满篇老婆舌头而已,安能知其为妙文也哉!夫不看其妙文,然则止要看其妙事乎?是可一大揶揄。(七一)

读《金瓶》,必须静坐三月方可。否则眼光模糊,不能激射得到。(七二)

才不高,由于心粗,心粗由于气浮。心粗则气浮,气愈浮则心愈粗。岂但做不出好文,‘并亦看不出好文。遇此等人,切不可将《金瓶梅》与他读。(七三)

未读《金瓶梅》,而文字如是,既读《金瓶梅》,而文字犹如是。此人直须焚其笔砚,扶犁耕田为大快活,不必再来弄笔砚,自讨苦吃也。(七四)

做书者是诚才子矣,然到底是菩萨学问,不是圣贤学问,盖其专教人空也。若再进一步,到不空的所在,其书便不是这样做也。(七五)

《金瓶》以空结,看来亦不是空到地的,看他以孝哥结便知。然则所云“幻化”,乃是以孝化百恶耳。(七六)

《金瓶梅》到底有一种愤懑的气象,然则《金瓶梅》断断是龙门再世。(七七)

《金瓶梅》是部改过的书,观其以爱姐结便知。盖欲以三年之艾,治七年之病也。(七八)

《金瓶梅》究竟是大彻悟的人做的,故其中将僧尼之不肖处,一一写出。此方是真正菩萨,真正彻悟。(七九)

《金瓶梅》倘他当日发心不做此一篇市井的文字,他必能另出韵笔。,作花娇月媚如《西厢》等文字也。(八十)

《金瓶》必不可使不会做文的人读。夫不会做文字人读,则真有如俗云“读了《金瓶梅》”也。会做文字的人读《金瓶》,纯是读《史记》。(八一)

《金瓶梅》切不可令妇女看见。世有销金帐底,浅斟低唱之下,念一回于妻妾听者多多矣。不知男子中尚少知劝戒观感之人,彼女子中能观感者几人哉?少有效法,奈何奈何!至于其文法笔法,又非女子中所能学,亦不必学。即有精通书史者,则当以《左》、《国》、《风雅》、经史与之读也。然则,《金瓶梅》是不可看之书也,我又何以批之以误世哉?不知我正以《金瓶》为不可不看之妙文,特为妇人必不可看之书,恐 前人呕心呕血做这妙文——虽本自娱,实亦欲娱千百世之锦绣才子者——乃为俗人所掩,尽付流水,是谓人误《金瓶》。何以谓西门庆误《金瓶》?使看官不作西门的事读,全以我此日文心,逆取他当日的妙笔,则胜如读一部《史记》。乃无如开卷便止知看西门庆如何如何,全不知作者行文的一片苦心,是故谓之西门庆误《金瓶梅》。然则仍依旧看官误看了西门庆的《金瓶梅》,不知为作者的《金瓶》也。常见一人批《金瓶梅》曰:“此西门之大帐簿”。其两眼无珠,可发一笑。夫伊于甚年月日,见作者雇工于西门庆家写帐簿哉?有读至敬济“弄一得双”,乃为西门大愤日:“何其剖其双珠!”不知先生又错看了也。金莲原非西门所固有,而作者特写一春梅,亦非欲为西门庆所能常有之人而写之也。此自是作者妙笔妙撰,以行此妙文,何劳先生为之旁生瞎气哉了故读《金瓶》者多,不善读《金瓶》者亦多。予因不揣,乃急欲批以请教。虽不敢谓能探作者之底里,然正因作者叫屈不歇,故不择狂瞽,代为争之。且欲使有志作文者,同醒一醒长日睡魔,少补文家

之法律也。谁曰不宜?(八二)

《金瓶》是两半截书。上半截热,下半截冷;上半热中有冷,下牛冷中有热。(八三)

《金瓶梅》因西门庆一分人家,写好几分人家。如武大一家,花子虚一家,乔大户一家,陈洪一家,吴大舅一家,张大户一家,王招宣一家,应伯爵一家,周守备一家,何千户一家,夏提刑一家。他如悴云峰,在东京不算。伙计家以及女眷不往来者不算。凡这几家,大约清河县官员大户,屈指

已遍。而因一人写及一县,吁!元恶大惇论此回有几家,全倾其手,深遭荼毒也,可恨,可恨!(八四)

《金瓶梅》写西门庆无一亲人,上无父母,下无子孙,中无兄弟。幸而月娘犹不以继室自居。设也月娘因金莲终不通言对面,吾不知西门庆何乐乎为人也。乃于此不自改过自修,且肆恶无忌,宜乎就死不悔也。(八五)

书内写西门许多亲戚,通是假的。如乔亲家,假亲家也;翟亲家,愈假之亲家也;杨姑娘,谁氏之姑娘?假之姑娘也;应二哥,假兄弟也;谢子纯,假朋友也。至于花大舅、二舅,更属可笑,真假到没文理处也。敬济两番披麻戴孝,假孝子也。至于沈姨夫、韩姨夫,不闻有姨娘来,亦是假姨夫矣。惟吴大舅、二舅,而二舅又如鬼如蜮,吴大舅少可,故后卒得吴大舅略略照应也。彼西门氏并无一人,天之报施亦惨,而文人恶之者亦毒矣。奈何世人于一本九族之亲,乃漠然视之,且恨不排挤而去之,是何肺腑!(八六)

《金瓶》何以必写西门庆孤身一人,无一着己亲哉?盖必如此,方见得其起头热得可笑,后文一冷便冷到彻底,再不能热也。(八七)

作者直欲使此清河县之西门氏冷到彻底,并无一人。虽属寓言,然而其恨此等人,直使之千百年后,永不复望一复燃之灰。吁!文人亦狠矣哉!(八八)

《金瓶》内有一李安,是个孝子。却还有一个王杏庵,是个义士。安童是个义仆,黄通判是个益友,曾御史是忠臣,武二郎是个豪杰悌弟。谁谓一片淫欲世界中,天命民懿为尽灭绝也哉?(八九)

《金瓶》虽有许多好人,却都是男人,并无一个好女人。屈指不二色的,要算月娘一个。然却不知妇道以礼持家,往往惹出事端。至于爱姐,晚节固可佳,乃又守得不正经的节,且早年亦难清白。他如葛翠屏,娘家领去,作者固未定其末路,安能必之也哉?甚矣,妇人阴性,虽岂无贞烈者?然而

失守者易,且又在各人家教。观于此,可以禀型于之惧矣,齐家者可不慎哉?(九十)

《金瓶梅》内却有两个真人,一尊活佛,然而总不能救一个妖僧之流毒。妖僧为谁?施春药者也。(九一)

武大毒药,既出之西门庆家,则西门毒药,固有人现身而来。神仙、真人、活佛,亦安能逆天而救之也哉!(九二)

读《金瓶》,不可呆看,一呆看便错了。(九三)

读《金瓶》,必须置唾壶于侧,庶便于击。(九四)

读《金瓶》,必须列宝剑于右,或可划空泄愤。(九五)

读《金瓶》,必须悬明镜于前,庶能圆满照见。(九六)

读《金瓶》,必置大白于左,庶可痛饮,以消此世情之恶。(九七)

读《金瓶》,必置名香于几,庶可遥谢前人,感其作妙文,曲曲折折以娱我。(九八)

读《金瓶》,必须置香茗于案,以奠作者苦心。(九九)

《金瓶》亦并不晓得有甚圆通,我亦正批其不晓有甚圆通处也。(一百)

《金瓶》以“空”字起结,我亦批其以“空”字起结而已,到底不敢以“空”字诬我圣贤也。(百一)

《金瓶》以“空’’字起吉,我亦批其以“空”字起结而已,到底不敢以“空”字诬我圣贤也。(百二)

《金瓶》处处体贴人情天理,此是其真能悟彻了,此是其不空处也。(百三)

《金瓶梅》是大手笔,却是极细的心思做出来者。(百四)

《金瓶梅》是部惩人的书,故谓之戒律亦可。虽然又云《金瓶梅》是部人世的书,然谓之出世的书亦无不可。(百五)

金、瓶、梅三字连贯者,是作者自喻。此书内虽包藏许 多春色,却一朵一朵,一瓣一瓣,费尽春工,当注之金瓶,流香芝室,为千古锦绣才子作案头佳玩,断不可使村夫俗子作枕头物也。噫!夫金瓶梅花,全凭人力以补天王,则又如此书处处以文章夺化工之巧也夫。(百六)

此书为继《杀狗记》而作。看他随处影写兄弟,如何九之弟何十,杨大郎之弟杨二郎,周秀之弟周宣,韩道国之弟韩二捣鬼。惟西门庆、陈敬济无兄弟可想。(百七)

以玉楼弹阮起,爱姐抱阮结,乃是作者满肚皮倡狂之泪没处洒落,故以《金瓶梅》为大哭地也。(百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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