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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节:献祭与清洗.3

作者:宗承灏 当前章节:152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2:03

朱元璋大封功臣之时,李善长虽然没有在战场上获取卓著的军功,但并不妨碍对他的重用。朱元璋给出的褒奖理由是:后勤保障工作做得好(给军食,功甚大)。于是授太师、中书左丞相,封韩国公,岁禄四千石,子孙世袭。他还赐给李善长一副铁券,“免二死,子免一死”。封公的六个人中,李善长名列第一。在颁发的嘉奖令上,李善长更是被朱元璋比作萧何,朱元璋给予他的风光荣耀在那些开国功臣中绝对是首屈一指。

以李善长为首的淮西勋贵在帝国的官僚系统中炙手可热,淮西集团的勋贵们把持了洪武初年的政治要塞,由他们释放出的熏天势焰让其他派系根本无法近身,更谈不上掣肘。当各个派系之间的欲望无法得到遏制的时候,明争暗斗则不可避免。帝国政界上层圈子中存在的这个政治集团是以朱元璋为背景的,早在创业之始,就已形成并逐步发展壮大。

朱元璋的培植与倚重,使得淮西集团的权势之火越烧越旺,烈焰沸腾。而淮西集团与其他派系之间的矛盾也由最初的暗流涌动,开始水面震荡,直至掀起滔天巨浪。为了巩固既得利益,攫取更大的空间,淮西勋贵岂能容得下其他势力与自己分肥?他们当务之急就是想尽办法,通过一切正常或非正常手段来打击压制其他势力。从前期的李善长到后来的胡惟庸,十七年时间,淮西集团都在竭力挤压非淮人的生存空间,不给他们揽权的机会。李善长势力的发展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朱元璋对淮人集团的倚重,身为淮右党人的首领,李善长的权力越大,意味着集团势力在王朝体系中分肥到的利益蛋糕也就越大。

李善长迎来他的巅峰时刻,虽然高处不胜寒,但他并没有被眼前的幻象迷惑。他所辖的中书省威权最重,也是朱元璋最为关注的地方。对于此人,朱元璋从未放松警惕。李善长比刘基难以对付,刘基毕竟是一个耿介之臣,而李善长肚子里的花花肠子要曲折得多。淮西集团在帝国官场上再无对手,李善长位居左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加上他打着同乡的旗号立于朝堂,权势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不光个人权势炙手可热,亲友也遍布朝堂内外,盘根错节。对于这样的功臣,历代开国皇帝用之也忌之,用是因为确实好用,忌是怕他们功高震主。朱元璋将这种纠结的心态传递给了李善长,他提醒对方:作为一个臣子,你要做到时时检点自己,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乱来,凡事都要讲究一个度;如果一件事情做得不合理,就可能前功尽弃。

聪明如李善长,怎会听不出弦外之音?朱元璋向他敲警钟,让他学会低调,不要过于张扬。否则的话,再大的功劳、再多的免死金牌也保不了命。洪武四年正月,李善长以“患病”为由,向朱元璋递交了一份致仕奏疏。朱元璋并没有与他虚伪客套,就势批准了他的请求。李善长急于退出,是因为他已经嗅到朝堂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他在最为风光的时候选择退出,不是真的想要放权,而是为了明哲保身。

让人遗憾的是,精明如李善长,也难以猜中故事的结局。对于朱元璋织下的这张庞大的蛛网而言,身陷其中、不得挣扎,越挣扎困得越紧,陷落得越快。别说李善长,就是朱元璋也不知道,今天和昨天会有多少不同,明天又将会走向怎样的命运。斜睨之处,余光所及,命运对他们并无另外一番心肠。李善长致仕回老家安徽定远,朱元璋赏赐了他土地若干顷,并赏给一百五十户人家为他守冢、佃户一千五百家、仪仗卫士二十户。年仅五十八岁的李善长就这样被提前退休,颐养天年。昨天还处于权力的巅峰,今天就远离了朝堂。这个世界,有些人的影响力是超越距离的。蜘蛛在困住自己的同时,也在不断吐丝,延展自己的触角。

李善长致仕的旨意一下,平日里仰其鼻息的朝中百官无不震惊。两个月前,李善长才被封为国公。转眼之间,就被打发回家抱孙子了。一时之间,朝堂上下人心鼓噪,朝局大动。

4 帝国的危机与重构

朱元璋在完成自我身份更迭的同时,也在将个人烙印深深刻于历史的天空。一个人从放牛娃、农民、游方和尚(游民)、争夺天下的豪杰,直至坐上皇位。封建社会的小农经济,决定了个体农民的生存状态。对于他们来说,人生无非四件事,春耕、夏播、秋收、冬藏;人生亦无非四个头,休养于炕头、劳作于地头、最远来到村头、最终走向坟头。终其一生,仅此而已。在一个农民的心目中,土地是维系他们生存的根本;而对朱元璋这样一个当了皇帝的农民来讲,整个天下都是他的田间地头。

有人说,人性的欲望就是由空荡荡的胃传导给这个世界。像朱元璋这样一个处于社会底层的家庭里的孩子,生来是以世界上最粗劣的粮食来填充胃肠。少年时的生活经历深深地影响了朱元璋的治国理念。他生来是一个赤贫者,是最接近社会底层的人,遭受过人间最惨烈的困苦。

朱元璋从乡村社会出走,可他的一生都像是在原地打转转。离开的是他的身体,而他的精神气质早就钉在了那里。那里不仅有浓厚的人情,有田园风光,也有愚昧、野蛮与懦弱,有对权力的盲目崇拜和顺从。就在社会最底层的摸爬滚打、血肉横飞中,底层文化精神全方位地渗透进他的身心。而随着命运神奇的改变,赤贫出身的他登上皇位,因此不可避免地将自己性格中的贫困文化因子传播得更深入、更广泛。

别人对他与他对别人的种种阴谋,遵循的生存逻辑是一种互相伤害,他的血越来越肉,心却越来越冷。这让他始终处于高度的敏感与警觉中,并对人性深处的温情不再抱有任何幻想。甚至有学者认为,朱元璋在他帝王生涯的中后期,已经患上相当严重的精神疾病,譬如迫害狂和被迫害狂。罗素曾经描述过此类疾患的病理,他说:

有些人幻觉他人企图杀害自己,囚禁自己,或者施以其他方式的侵害。由于想要保护自己免遭幻觉中迫害者的侵害,他们往往会采取一些暴力行动,因此,对他们的自由应该给予一定的限制。

问题是朱元璋是皇帝,限制其自由的现实可能近乎无。董仲舒提出的“君权天授”论,目的也是想要将皇帝的统治权力限制在“德治”和“仁政”的范围内。

经过扫荡群雄拿下江山,尤其是无数文人武将士大夫三叩九拜热烈赞颂,传统文化一次次夯实论证,在热浪滚滚的皇权加持下,朱元璋也早已将自己视为天授之子。他是天子,何为天子?天子集诸多国家大权于一身,且其权力不受其他任何权力机构和社会组织的限制和约束,天子的意志就是法律,天子一言而为天下法。

朱元璋写了《皇明祖训》,定下《大明律》,又颁布《大诰》,把大明王朝打造成了一只风雨不透的铁桶。就连什么人什么职业穿什么衣服什么鞋,住多少尺的房子,都要逐条逐项分列清楚。种种规定烦琐细密,已经到了让人无法分清辨明的地步。为了摸清家底和控制老百姓的行踪,朱元璋创建了户籍制度和土地登记制度,进而实现稳定压倒一切的治国理想。老百姓要守着自己的田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要闲来无事惹祸端,更不要四处走动。一个人离开乡土超过百里,就要到地方县衙申请备案,让官府开具“路引”即“介绍信”,说清楚自己去往何处、几时回乡。私自出门者要打八十棍,偷越国境者要处以绞刑。

有人说,人是活的,制度是死的。但凡制度,总有它的漏洞。可朱元璋不相信这一点,他用心编制了里甲这张大网对整个帝国进行管理。也就是将全国人民,每十户编为一甲,每一百一十户编为一里(一里包括十甲,另十户轮流为里长)。如此一来,生活在大明土地上的每一个人,他们各有各的网格,各有各的位置,不可逾越。只有将他们牢牢钉死在土地、职业与有限的活动半径内,是帝国安详、宁静、和谐的前提与保障,也是大明王朝万世一统的前提与保障。

虽然说,人最宝贵的是自由,但一个人若是吃不饱穿不暖,任人欺凌宰割的日子真的比自由来得重要吗?在朱元璋的理想国里,每个人都好似生活于天罗地网般的牢笼之中。尽管如此,其间毕竟还能看到脉脉温情,而那些官吏士绅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当他们由士绅而为土豪劣绅,由官吏而为贪官污吏,等待他们的将是无情的诛杀。大明帝国的社会结构是一个金字塔,广大农民处于塔底,向上逐层缩小,依次为士绅、官僚,金字塔的顶部是皇亲国戚勋贵,朱元璋端坐于顶部。各个阶层一级踩着一级,一层压着一层,撑起了大明朝的江山。

朱元璋来自最底层,他比谁都清楚那些生活在社会底部的农民,他们最容易得到满足,一室避风雨,一饱解千忧。当时,全国推行了一套极有创意的引凭制度。这套制度将身份证、通行证、许可证、各种证明身份的执照熔于一炉又分别打造,对于各种职业、各种身份的活动方式及其范围作了严格甚至非常严厉的规定,其管理可谓细致入微。

商人有商引,无引以奸盗论处。

贩盐有盐引,卖茶有茶引,无引以走私论,处死刑。

百姓外出有路引,凡百里之外,无官府发放之路引者概可擒拿送官,告发、擒拿者有奖,纵容者问罪。

凡行医卖卜之人,只能在本乡活动,不得远游,否则治罪。

作为平民老百姓出入家门,下地忙农活、在家闭门睡懒觉,必须让你的乡邻知道你这个人到底在忙些什么。你日常的活动范围仅仅限于一里地范围内,早晨出门,傍晚一定要回家。包括你何时睡觉、何时起床,都必须互相知道。而那些行踪诡秘、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之人,都要统统流放到边远地区。对于这样的人,允许四邻、里甲、亲戚诸人拘拿到京重处;如果坐视不问,一旦这些人犯了大罪,与之相邻相识之人全部连坐。

百姓邻里必须互相知根知底,也就是所谓“知丁知业”。凡成年男子,从事何种职业、何处高就、何地发财、何种营生,必须彼此知晓,否则人们可以以社会破坏分子论处报官。

像朱元璋这样的社会游民,之所以能够夺得天下是因为参加了农民军。如今他做了皇帝,自然想尽办法杜绝历史的重演。民众的自由流动和接触是导致社会动乱的根源之一,他本人就是这样一个典型。他这么做是为了防止在他的帝国里出现另一个当年的自己。或许是这些看上去有些乖戾不祥的法令,让整个帝国充满了令人不安的气息。这也正是朱元璋想要达到的目的,他要让整个国家变成一个牢笼,民众不仅没有空间流动的自由,也没有身份改变的自由,只是尽其本业,为朱明王朝提供赋税、徭役。

从底层一路拼杀,坐进皇宫宝座,朱元璋深知这座形似金字塔的社会结构并不牢靠。他太过于忧患,这种忧患来自帝国长治久安、皇家万世一统的深切追求。他既然可以从别人手里抢来江山,那么别人也同样可以从他的手里抢走江山。他穿着皇帝的新装,潜意识里还是那个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游民,是那个刀头舔血的造反者。

刚开国那几年,朱元璋每次醒来的时候,不知今夕何夕,醒在何处。所谓屁股决定脑袋,而他的脑袋总是觉得屁股底下的那张龙椅在摇晃。自古天下江山之失,有因外敌入侵,也有统治集团内部的争斗所致。作为被统治者的广大群体,如农民、中小地主,只要有可能存在的生存空间,他们并不会起事反抗,倒是官僚集团随时都有篡夺皇位的野心家。江山初定,大明中枢政制多沿袭元朝,在中枢设中书省,置左、右丞相,其下设平章政事、参知政事,居于其他官职之上,掌中央最高行政权。

李善长回乡的第二年,无官可守的岁月让他备感凄凉。他偶尔站在淮水岸边,遥望着南京的方向,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权力好似春药,给男人带来的不仅仅是财富与显赫,还有精神层面的勃发。不甘就此谢幕的李善长连着上了几道奏疏,说自己病已痊愈,希望朱元璋能够给他一个继续为国效忠的机会。李善长去年退休时,也才五十八岁,从他活到七十七岁还很硬朗的情形看,他的确算不上老。

可以想见,朱元璋看到奏疏时那副暗自窃喜的神情。他不想让李善长返回京都,便在凤阳给他安排了一个差事,命其在凤阳督建宫殿,再造一座皇城。凤阳定都计划是从洪武二年(1369年)开始的,朱元璋命令从江南、山西迁十四万户富裕人家来此带动地方经济发展。在《中都告祭天地祝文》中,朱元璋说:“自洪武初平定中原,臣急至汴梁,意在建都以安天下。及其至彼,民生凋敝,水陆转运艰辛,恐劳民之至甚,遂议群臣,人皆曰古钟离可,因此两更郡名,今为凤阳,于此建都。”朱元璋要将李善长像钉子一样锲在凤阳,让他死了重返帝国中枢的心思。此时,汪广洋出任中书省右丞相,胡惟庸出任中书省左丞。

作为百官之长,丞相是官僚集团和士大夫的领袖,处于官僚组织的顶端,是皇帝之下权力最大、地位最尊的职务,又加上位居皇帝的“卧榻之侧”,比较接近皇权,地位十分特殊。朱元璋忌惮李善长之处,并不仅仅在于他的丞相之位,还在于他是淮西勋贵的首领。君臣关系本就十分微妙,丞相的特殊地位和身份更容易遭到皇帝的猜忌,引起和君权的冲突摩擦。

在通常情况下,封建社会最有组织性的集团当首推军队。除了军队之外,以丞相为代表的官僚集团就是最有组织性的力量。这不仅是因为官僚组织是一个组织严密、机构庞大的整体,而且在其内部还因科举制度、地缘因素而形成官员之间的师生关系、乡籍关系等非正式群体。也就是说,无论是帝国权力的正室,还是偏房,李善长都是那个拍板做决定的“话事人”。

如果我们将皇权视为一块蛋糕,有资格分肥皇权的,不是农民,不是中小地主,而是丞相以及他背后庞大的官僚集团。他们拥有知识,且以儒家思想作为其共同的信仰与行为准则,因而也比其他社会集团更有群体意识和整体性。丞相是官僚组织和士大夫的重心所在,而这势必成为朱元璋猜忌防范的首要对象。

胡惟庸是李善长的同乡,也是安徽定远人。他在和州投身朱元璋幕府,授元帅府奏差,不久转为宣使,除宁国主簿、进知县,迁吉安通判,擢湖广佥事,以办事灵巧著称,再加李善长的举荐,一步步赢得朱元璋的赏识。先是擢太常少卿,再拜中书省参知政事,逐渐成长为帝国的高级文官。作为淮人首领的李善长虽然离开帝国中枢,但他并不甘心就此撒手。他了解到朱元璋非常看好胡惟庸,而胡惟庸刚好又是淮西人时。于是,李善长向朱元璋上书保举胡惟庸,一来逢迎圣意,二来也能将淮人心腹继续安插在帝国中枢,可谓一举两得。胡惟庸为朱元璋所赏识,并不完全是李善长的功劳。朱元璋在用人上从不假手与人,何况像宰相这样重要的位置。

胡惟庸的出现,让李善长找到了淮西集团新的代言人,也是自己的接班人。不久,胡惟庸又将侄女嫁给了李善长的弟弟李存义的二儿子李佑。就这样,李、胡两家的来往更加密切。胡惟庸是淮西人,他一门心思结交李善长,逐渐成为淮西集团的朝堂核心。相比之下,汪广洋这个非淮西集团出身的右丞相则要孤单许多,每日只知饮酒而不管事。胡惟庸的职位低于汪广洋,却“专决省中事”,反过来指责汪广洋“无所建白”,终于导致右丞相汪广洋被贬为广东行省参政。

洪武六年(1373年)七月,胡惟庸升任为右丞相,任命陈宁为御史大夫、涂节为御史中丞。不久,胡惟庸又转任左丞相,实至名归地主持中书省的政务。自从李善长退休以后,左丞相的位置一直空缺。徐达虽然兼着右丞相的头衔,但是他为人谨慎,又加上常年领兵在外,政务方面也是只占位置不问事。如此一来,胡惟庸就成了真正的独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感觉让人迷醉。《明史·胡惟庸传》写道:

自杨宪诛,帝以惟庸为才,宠任之。惟庸亦自励,尝以曲谨当上意,宠遇日隆。独相数岁,生杀黜陟,或不奏径行,内外诸司上封事,必先取阅,害己者辄匿不以闻。四方躁进之徒,及功臣武夫失职者争走其门,馈遗金帛、名马、玩好,不可胜数。

朱元璋像是在故意娇宠一个放肆的小孩,任其为所欲为。在此之前,御史大夫韩宜可就对胡惟庸与陈宁、涂节之流恃宠擅权有所不满,当面向朱元璋递交弹劾奏疏,措辞犀利:“三人险恶似忠,奸佞似直,恃功怙宠,内怀反侧,擢置台端,擅作威福,乞斩其首以谢天下。”朱元璋看到这份奏疏,大为愤怒,破口大骂:“快口御史,敢排陷大臣!”当即把他押入锦衣卫诏狱。不久,国子监助教吴伯宗察觉胡惟庸的奸恶,不愿同流合污,被胡惟庸贬至凤阳,他上书皇帝:“胡惟庸专恣不法,久之必为国患。”精明如朱元璋,又怎能视这样的话为耳旁风。

从朱元璋一生行事和众多文件书信中,我们知道,朱元璋是那种事无巨细、几乎无微不至的性格。然而,在如此长的时间里,朱元璋不仅没动过胡惟庸,还放手甚至纵容他,以至于将其扶上“独相”的宝座。这实在让人感到不可思议。或许是为了让胡惟庸更好地专权,这一年,中央政府撤销了中书省编制中的平章政事和参知政事两个职位(平章政事就是副宰相)。同时,在地方上废除了元朝实行的行中书省制度,改由承宣布政使担任地方行政长官,直接向中书省负责。本来在中书省的编制中,左、右丞相是级别最高的,其下分别为平章政事,左、右丞和参知政事,如今废除了平章政事和参知政事的职位,中书省就只剩下了左、右丞相和左、右丞的编制,其下增设了几个和地方布政使司相联系的位置,不过是辅助丞相而已。

官僚机构改革使得胡惟庸在中书省,乃至在帝国的整个官僚集团,都获得了无与伦比的权力。朱元璋已经意识到相权之重对皇权的威胁,特别是中书省权力过大,“君不能躬览庶政,故大臣得以专权自恣”,容易导致皇权旁落。大都督“节制中外诸军事”权力过重,御史台无法满足对官民监控的需要。朱元璋开始了他的改革,其目的就是集中皇权,使“权不专于一司”。因此可以推断:相对于李善长和刘基的功劳、威信和才干,他们若身处宰相之位,朱元璋要想废除宰相制度,难度要大得多。因此,我们可以再大胆揣测,朱元璋是有意在宰相之位上,放置胡惟庸这样一个人。他需要这样一个权欲熏心、利令智昏的人物,需要他替自己清除障碍,如消灭刘基。他需要在这个岗位上,放置这样一个不安分的人。

人,只有在不安分中,才能露出更多破绽。一个撒欢尥蹶子的人,随时可能犯错误,而这也为朱元璋废除宰相提供借口。功高如李善长者都可以被朱元璋轻松挪开,更何况区区胡惟庸。胡惟庸和杨宪一样,一门心思要独揽相权,成为中书省第一人。杨宪被除掉以后,胡惟庸前面的绊脚石就只剩下汪广洋,他又岂能轻易放过这唾手可得的机遇?待到汪广洋被贬,胡惟庸任右丞相,这时的他,大权在握,风头一时无二。

洪武九年(1376年),朱元璋废除了地方权力高度集中的行中书省。这一年,他将女儿临安公主嫁给李善长的长子李祺,将其封为驸马都尉。操办喜事时,李善长进京主持儿子的婚礼。当年的丞相,如今成为皇帝的亲家翁,此等荣耀绝非一般臣子能够享有的。李善长进京以后,朱元璋虽然委任他一些职务,但要想东山再起已不可能。相权带来的荣耀早已不复存在,李善长知道,他已经没有能力再次染指帝国权杖上那颗最耀眼的宝石。

李善长作为淮西集团文官的当家人,经年经营地盘,这个羽翼丰满的官僚集团对于急于抓权的朱元璋来说如芒在背。胡惟庸原本是朱元璋帐下的一个文书,朱元璋看中他并无党羽,才将其放在重要位置以制约李善长。让朱元璋没想到的是,胡惟庸居然无视自己的良苦用心,反而投身李善长门下。世事如棋,李善长虽然离开丞相之位,但他在朝堂上的影响力还在,各个官僚机构的当家人大多是他布下的棋子。

汪广洋以为真正离开权力中枢,就可以落得逍遥自在。但是朱元璋并不这么想,没过多久又将他召回京城,让他做了左御史大夫。性情懦弱的汪广洋担任监察部门的负责人,对于急于揽权的胡惟庸来说是最好的安排。汪广洋在左御史大夫任上和他以前在中书省毫无区别,一无建树,丝毫没有影响到胡惟庸的相权。无所掣肘的相权是可怕的,这让朱元璋感到皇权正在一点点被侵蚀。

此前左丞相李善长虽有威望,但处事谨慎,右丞相徐达经常统兵在外,后来的右丞相汪广洋也是无为而治,相权与皇权的矛盾隐而不显。朱元璋夺权之心日重,在任命胡惟庸为左丞相的同时,重新起用汪广洋为右丞相,让他们互相牵制。怎奈事不遂人愿,胡惟庸越来越胆大妄为,而汪广洋“依违其间,无所救正”,这让朱元璋大为不满。事已至此,朱元璋心里已有改组中书省、废除宰相制度的想法,但如此大动作非得拿人头祭旗才行。

5 胡惟庸案的逻辑推演

洪武十年(1377年)六月,太祖朱元璋参加了一次廷臣们召开的御前会议,在这次会议上,他当着胡惟庸等官僚高层的面说了这样一段话:历史上,那些政治清明的王朝有一个共同特征,那就是上下相通,耳目相连;凡是昏暗的朝廷,都是上下隔绝,聪明内蔽。国家能否大治,与此有着莫大的关系。他担心下情不能上达,因此不能知道治政的得失,所以要广开言路,以求直言。

这样的政治腔调在胡惟庸听来,不过是朱元璋在为自己捞取开国皇帝应有的政治形象分而已。胡惟庸的势力一天天坐大,他把大量亲信安插进了帝国官僚体制中,并利用手中权力把他们提拔到高级职位上,对不听从号令的官员则大肆打击、罢黜。为了改变被动局面,朱元璋还专门设立了一个官署来处理行政要件,这就是通政使司。这个机构的横空出世传递出这样一个强烈信号:朱元璋准备为帝国官僚系统动一场大手术。

——奏事不许隔越中书

黑夜的屋顶上,亡灵的呼号穿云裂帛,只有活着的人浑然不知。这是朱元璋第一次命令御史们巡行各地,目的很简单,为了实现下情上传。通政司每天都要将朝臣们的奏章进行收纳整理呈报朱元璋,让“实封直达御前”,然后再转交相关职能部门予以处理。设立通政司,负责“中外章疏敷奏封驳”,取代原来奏疏直接禀报丞相的做法。朱元璋想要减少对丞相的依赖,不允许他们代表皇权任意胡为。

新朝初立,很多制度都是参考元制而来。对朱元璋来说,一切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大臣们所呈报的奏章要先经过中书省,其中三分之二的奏章由中书省直接处理,然后按照丞相批注的意见分别发往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以及大都督府和御史台等各相关职能部门。如果奏章涉及军政大事,丞相当不了家,那么就要转呈皇帝来做最后的拍板。官员的所有奏章都不能插上翅膀飞过中书省这一级,直接摆在御案之上。在丞相们看来,官员的奏章需要分级别类,区别对待。哪些内容能够让皇帝过目,哪些内容不需要皇帝过目,这并不取决于皇帝的好恶,而是由中书省来决定,也就是由丞相来决定。作为丞相来说,这是他们最乐于享受的一项政治福利;可对于作为朱元璋来说,这是他最不能容忍之事。在胡惟庸等帝国高官的门庭外,每一个黎明和夜晚都聚集着大批的人群,好人摇晃不定,坏人用钱铺路,那些黯淡的冤魂无人理会。朱元璋无法想象,他们背对着自己,隐藏了多少秘密和恶念。

设立通政使司,是为了破解这一切。说到底,它就是一个夺权的部门,夺的不是别人的权力,而是丞相的权力。制度虽然发生变化,但是多年来形成的权力思维惯性还在旧有的轨道上滑行。出现了一个通政使司,丞相制度并没有消失。通政使司收上来的奏章还是要送达中书省,由丞相胡惟庸做最后的决断。检校在无形之中成为朱元璋安插于中书省的内线,除了监视中书省的官员,还要掌握朝臣们所上书的奏章内容,免得皇帝当了冤大头。通政使司最初并没承担更多的职责,不过扮演了一个权力偏房的角色,作为中书省的秘书处仍然存在于帝国的官僚体系中。

洪武十一年(1378年)的一次政务会议上,朱元璋当着六部官员的面说:“皇帝深居宫中,能够知晓万里之外的事,这主要是因为兼听广览,了解民情。胡元之世,政令都出自中书省,大小事务都要先关报中书,然后才奏闻给皇帝,元朝又多昏君,才导致民情不通,以至于天下大乱。我要引以为鉴。”

朱元璋要掌握天下实情、掌握官员的思想动态,就要撇开中书省。既然他已经找到破解的密码,就不会再做无谓的等待。他随即下诏,诸司今后奏事不要再报经中书省,直接向他这个皇帝奏报就可以了。他无法做到无条件地信任,也无法做到无条件地怀疑。他每天在这里忙碌,旋转得像一个陀螺,却始终无法解除内心的困惑和迷津。朱元璋的精力极为旺盛,他将当皇帝视作田间劳作,而枯燥烦琐的事务如同长势喜人的庄稼,让他舍不得假手于人。根据《明太祖实录》中的记载,朱元璋时常沉浸于帝国事务中,不论吃饭还是睡觉,但凡想起一件事,立即便要拿笔纸记录下来。若逢吃饭时,他通常会将这些纸条别在衣服上,故而,他的衣服上常常会别着许多纸条。他自己不以为意,还会戏称“鹑衣”,即破烂衣之意。

朱元璋的集权做法,对胡惟庸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打击,因为它从根本上动摇了丞相专权的根基。在此之前,胡惟庸利用手中的相权排除异己、打击政敌,靠的就是旧制中“奏事不许隔越中书”这一条款。制度是王朝土壤里开出的花,而这朵花到底能开成什么样,则取决于个人的命运和天性。朱元璋怕自由,自由在理论上是永恒的,但在实践中则显得过分缥缈。制度是自由的对立面,如同笼中鸟与苍鹰的对话。制度赋予了丞相极大的自由度,他可以任意扣压奏章,欺下瞒上。而那些六部长官就是想在朱元璋面前告丞相的御状也不可能,因为他们无权与皇帝直接取得联系。如今颁布实施的新政打破了这一局面,六部官员可以绕过中书省,直接与朱元璋接上头。这样一来,独相胡惟庸的危机感顿生,他的丞相权力正在被一步步架空。

开国之初,朱元璋对外廷势力尚未腾出手来加以梳理,只是在王朝体制的建立上照搬元朝那一套。朱元璋对帝国的天空充满了向往,却对夜晚和星辰恐惧。自由会将一个人的影子带上天空,而恐惧会将他的敬畏之心洗劫一空。中书省的官僚结构设置是左、右相国(后改名丞相),秩正一品;平章政事,秩从一品;左、右丞,秩正二品;参知政事,秩从二品,其属官有左、右司郎中及员外郎等官员。中书省的权力极大,大到可以总领百官,事务涉及方方面面,帝国的一切命令及章奏都需要中书省呈转颁发,不然就视为违法和无效。除了人事任免权、决策权、行政权、监察权、财政权等大小不等的权力,中书省还同时掌管军令、军务。也就是说,靠着中书省一个官僚机构的运转,皇帝就可以不用上朝。

朱元璋坐在宫殿的宝座上,不像是皇帝,倒像是一个震慑人心的牌位。丞相的权力极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连六部长官也下辖于中书省,成为其属吏。从洪武元年(1368年)起,中书右丞相徐达就一直是军中的最高指挥官,直到十七年以后他死于北京城。从秦朝创立丞相制度起,排除一些历史时期出现的波折,丞相的权力时大时小。丞相制度天生有个缺点,即皇帝和丞相的权力分配难以平衡。别小看这个问题,因为王朝的制度,皇帝是至高无上的独裁统治,官僚集团只有一个老板,那就是皇帝,所有的人(包括丞相)都是为他打工的。朱元璋当了皇帝,就不能用朱重八的脑子思考,也不能用刘基、李善长的脑子思考。丞相的特殊性在于,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果处理得不好,皇帝太过强势,丞相就会经常换人,甚至会换一个杀一个。若是皇帝太软弱,皇权便会被相权架空。

一旦局面形成,皇帝所能做的只是根据丞相的建议颁发圣旨,其他不用操心。时人可以不知道皇帝是谁,但一定会知道丞相是谁,这是非常可怕的事情。在权力的哀歌与颂歌之间,朱元璋的选择由不得别人做主。他出身草根阶层,虽然当了皇帝,但还是能够清醒地认识到自身存在的不足。在学习前朝明君圣主的同时,也以一个草根者的立场来观察自己的帝国和臣子。他肯定会想起前朝那些实权派大臣,他们在掌权时说一不二,风头甚至盖过皇位上坐着的那个人。丞相因为权力过大就有可能干预到皇帝的意愿,甚至威胁到皇权,比如那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在权力面前,人永远是有缺陷的,是病态的。

这是朱元璋内心深处最大的忧虑,而这种忧虑也必将促使着他做出改变。他需要时间来为自己证明,他所做的一切是值得的,是不二的选择。有人会问,既然他后来废除丞相,为什么当初还要设置丞相?其实朱元璋当初这么做也是有苦衷的,建立一套新制度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不光需要大量的时间,更需要实践的检验。既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只有先拿旧体制应付着。

朱元璋设立中书省,授大臣以重权,是他为新王朝量身定制的。我们都是从刀光剑影中一路拼杀过来,同当患难,同享富贵。身为开国皇帝,这种姿态一定是要有的。在帝国的创业阶段,文武大臣们都曾经立下赫赫功勋。朱元璋所要做的,就是根据他们每个人的功勋、才具和特点,量体裁衣,授以高官显职以平衡权力集团之间的利益。

从胡惟庸位极人臣之日起,朱元璋散开的这张大网也到了收网阶段。在巩固政权时,朱元璋更多地表现出人性冷酷的一面,制造了大量的冤假错案,该杀和不该杀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地大肆诛杀。有史家认为,说朱元璋对生命、对人的生存权利、人的自尊采取的是贱视和蔑视的态度。他们匍匐于他的脚下,却没有一个人真正懂得他。朱元璋得感谢命运,它给自己带来灾难的同时,也给自己注入了抗体。

朱元璋也许并不认同这种观点,他们不是皇帝,又怎知他这个皇帝内心深藏的忧惧不安。正是这种不安,让他很多时候表现出一种喜怒无常,怀疑一切。在他看来,体制内的“忠臣良民”太少,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写着“欲望”二字,他们寻找一切机会蚕食他所开创的基业。正因为如此,他才要从肉体上消灭他们。对于皇帝来说,杀人是件容易的事,兴之所至、任意为之。人在经历了太多的苦难后,精神感知会变得麻木迟钝,对他人所遭受的苦难会缺少常人应有的感觉,甚至不觉得这是一种痛苦。

——积疑成狱及其他

有案可查的是,朝臣们第一次对胡惟庸的攻击是在洪武九年(1377年)八月份发动的。这时候,胡惟庸将大量亲信盟友提拔到了高级职位上,并且以各种理由和借口将他认为的反对者赶出要害部门。胡惟庸大肆排除异己的做法令官员们感到恐慌的同时,更多的是愤怒。

御史韩宜可就在朝堂之上攻击胡惟庸及他的两个盟友,他告发胡惟庸等人悖逆于皇帝,僭越了皇权,要求将这帮人全部收监或者斩首。朱元璋记下了韩宜可的这句话,但是并没有按照他所说的去做,而是命人将韩宜可交付有司并将其下狱,没有十足的把握,朱元璋不愿打草惊蛇。此次事件虽然没有撼动胡惟庸,却引起了朱元璋与诸臣的警醒。朱元璋当着六部官员的面训话后,原来在中书省辖下的六部获得了越过中书省直接向他呈报的权力,这给朝政带来了不小的混乱。

一个体制里,一对一的单线管理是最简单的,放到大明朝就成了皇帝——中书省——六部的管理链条。按制度来说,六部还是属于中书省的管辖范围,六部的尚书们应该对胡惟庸负责。而按照朱元璋的想法,六部可以向他直接呈报。这样的话,在六部尚书的管理和使用上,就形成了一种双线模式。在君臣齐心、意见统一的时候,还能够保持政务畅通。一旦皇权与相权发生冲突,事情就会变得比较麻烦。尚书任何事情不能瞒着皇帝,皇帝才是帝国的一把手;但是尚书又不能不上报中书省,皇帝批阅过的折子绕不过中书省,最后还得交由中书省发布。如此一来,帝国的权力运行就变成了多头管理,这可苦了那些整日奔波于皇帝和宰相之间的六部官员。如此繁复的程序让他们疲于奔命,难免造成一些常识性的错误。

朱元璋看出其中的弊端,他早就想要掀起一场体制革命,苦于找不到突破口。帝王的命运太过虚妄,它就像是一个光荣的象征,尽可能地不与神性混为一谈。朱元璋的精明是惜利者的精明,他只是在替自己看护一个庞大的庄园,容不得别人践踏。

1379年的10月,即洪武十一年的秋天,位于大明西南边陲的占城国来使进贡。按照帝国的外交程序,中书省应该在接到这种外交大事的第一时间上报皇帝。但实际情况却是,朱元璋并不是按照正常程序从中书省或是礼部那里得到的消息。消息是出宫办事的宦官带回来的,由于无人接待,占城国使者连宫门都没有摸到。由于语言不通,外邦使者只好流落街头。这件事让朱元璋勃然大怒,堂堂大明居然如此对待番邦小国的外交使者,传将出去有辱大国名声。朱元璋当即传唤胡惟庸和汪广洋,责问他们占城国来使事关国体,竟敢隐瞒不报。胡惟庸和汪广洋在这件事上的表现大相径庭,一个急于推卸,一个茫然无措。

洪武九年,汪广洋发动了对李善长的弹劾。这是他人生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最初还是想要有所作为的,不然不会公然挑衅李善长的权威。虽然弹劾没有取得预期效果,但是他在面对李善长时所表现出来的大无畏精神,还是博得了朱元璋的赏识。令人遗憾的是汪广洋并不是一个越挫越勇的人,弹劾李善长失败对他的打击是巨大的。虽然事后朱元璋将其重新放入中书省,但他的心性已经发生了蜕变。

在这个世界上,多是逆境造就人、困境磨炼人。汪广洋无意再去困境里磨炼,也无意再参与到权斗的游戏中。多年的宦海生涯,最初的政治理想离他渐行渐远。虽然他还有一把风中的骨头属于自己,但他的魂魄已摇晃得散了架。汪广洋的存在于朱元璋而言就是一枚棋子,通过他来盘活中书省这盘棋,借以削夺相权。这就像是一个人在黑夜里行走,以为自己的移动是由身体带动的,却突然发现,一双隐藏在身体外的无形之手,提着自己在黑夜里奔走。这是多么可怕的发现,这个发现让汪广洋惶恐不安。对于中书省二把手的这份工作,他无意周旋,任由胡惟庸为所欲为。对于占城国来使这样重大的外交事件,汪广洋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在朱元璋问起他时,也不知如何作答,只是跪在那里支支吾吾,磕头如捣蒜。胡惟庸辩解说这种事情一向都是由礼部负责,都是礼部惹的祸,与中书省没有任何关系。

面对胡惟庸的狡辩,朱元璋找来礼部官员和两位宰相当面对质,礼部官员面对两大宰相毫无惧色,说这件事已经给中书省打过报告。礼部与中书省当着皇帝的面踢皮球,这让朱元璋更加恼火。他接连下了几道敕书,说:“你们互相推卸责任,朕不聪明,不知道究竟该追究谁的责任,所以中书省与六部,一定要追究到底。”朱元璋下令将礼部负责接待外宾的相关人员全部下狱,同时让检校暗中调查。

这是一场明暗两面的牌局,明面上,两位宰相和礼部官员都被皇帝骂了一通,毫发未伤;暗面上,朱元璋已经在酝酿一场暴风雨。那段时间里,南京城中书省昏暗的烛光下,胡惟庸和汪广洋怀揣着各自的心思坐立不安。这种不安前所未有,他们从朱元璋暴怒的表情里已经感觉到,或许这一次不同往日。检校的调查结果很快出来,汪广洋成了占城使者事件的第一责任人。朱元璋下令将汪广洋正式拘捕,罪名是“不能效忠为国,坐视兴废”,也就是说他凡事不作为,抱着葫芦摇。朱元璋将其安排在中书省的位置上,本意是为了掣肘胡惟庸。结果汪广洋却当起了甩手掌柜,好端端的活棋走成了死棋。既然是死棋,作为棋子的他也就走向了死路。

汪广洋再次被贬往海南,朱元璋囚禁了其他附有连带责任的官员,包括胡惟庸在内。船行至黄山地区太平县时,朱元璋追加了一道圣旨。这道诏书追究了汪广洋在江西包庇朱文正的事,同时又细数他在中书省袒护杨宪等罪责,下诏将其赐毒而死。估计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汪广洋都没弄明白,是什么原因让朱元璋对他痛下杀手。

在太平县这个不太平的地方走完自己的生命旅程,对于汪广洋来说,有着更为特殊的意义。要知道,太平这个地方是汪广洋仕途的起点。至正十五年(1355年),他还是元朝的一名进士,并没有被授予实职,客居太平县,每日过着诗酒风月的恬淡生活,等待着人生机遇的突然降临。而就在这一年,朱元璋的军队突破长江防线,攻下采石矶,进驻太平。求贤若渴的朱元璋,闻汪广洋才名,便于帅帐之中召见了他。两人相谈甚欢,从此汪广洋走上了人生载浮载沉的不归之路。终点回到了起点,汪广洋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成为朱元璋清除相权的祭旗人。

洪武十三年(1380年)正月初二,整个帝国沉浸于浓浓的新年气氛中,南京城的上空却笼罩着一层阴霾。御史中丞涂节突然告发胡惟庸涉嫌毒杀刘基,并意图谋反。毒杀刘基并无实据,真相还不确定。可对于朱元璋来说,他需要的不是反复求索的真相,而是一个治罪的理由。朱元璋接到涂节的报告后,立即批转司法部门连夜突审。官方给出的案卷中,胡惟庸案的构成和经过并不复杂,也不难断,大罪小过充塞其间。在这里择其大者,表述如下:

按照《明史纪事本末》记载,胡惟庸老家旧宅的井里,忽然长出竹笋,高出水面数尺。有献媚者说,他家三代祖坟上,夜晚火光烛天,此为祥瑞。于是,胡惟庸心有所动。其后不久,他的儿子在大街上策马狂飙,恰好一辆马车经过,胡公子当场丧命轮下。胡惟庸丧子心痛,一怒之下杀了马车夫。有人将此事告到朱元璋那里,龙颜大怒,责令胡惟庸向马车夫的家属做出赔偿。当胡惟庸备好重金为自己赎罪时,朱元璋却将其拦下。罪不可赎,罪在其身,这让胡惟庸心生恐惧。于是,他和御史大夫陈宁、中丞涂节图谋兵变,同时密告四方及追随自己的那些武将。其后不久,胡惟庸突然对外宣称,自家老宅的井里涌出醴泉,就是甜蜜的美酒。为了表明自己不敢独享祥瑞的态度,胡惟庸邀请朱元璋临幸府上观赏稀罕之事。这一天,当朱元璋的龙辇行至西华门时,一个叫云奇的太监突然拦住去路。他没有说话,却急得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卫士乱棒齐下,差点将云奇活活打死。无论怎么打,云奇却一直用手指着胡惟庸府邸的方向。朱元璋随即登上宫城远眺,发现胡惟庸的府邸,隐约埋伏着大量的士兵。于是,“即发羽林掩捕”之。

胡惟庸党案说法众多,真相莫辨,恐怕穿越回明朝也难以探知究竟。诚如吴晗先生所言:“这原因大概是由于胡党事起时,法令严峻,著述家多不敢记载此事。到了事过境迁之后,实在情形已被淹没,后来的史家只能专凭《实录》,所以大体均属相同。”只要《实录》没有记载的,便只能闭门造车、以讹传讹,所以有诸多时间冲突、空间不合理的地方。比如,《明史》中所记涂节告变和《纪事本末》所记的云奇告变就存在冲突。若采信前者,则胡惟庸已服罪被诛,也就不存在朱元璋临幸府上观赏醴泉之事;若采信后者,胡惟庸当天被诛,也就不存在涂节告发之事。孰真孰假,或两者皆不可信,疑点重重,实在让人难辨真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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