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朱标之死”引发的碰撞
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春天,皇太子朱标病逝,大明朝的法定接班人就这样突然撒手,年仅三十八岁。朱标的死亡,追溯起来还是上一年巡视关陕军务落下的病根所致。对此,朱元璋心存懊恼。当时是他命朱标巡抚陕西的,名为巡视军务,实则是为了考察都城迁移的可能性。朱标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并进献了陕西堪舆图。谁也想不到,这还不到一年时间,父子二人就阴阳两隔。
朱元璋为什么派朱标巡抚陕西,这要从建都之事说起。众所周知,朱元璋的势力是以南京(时称“应天”)为基地发展起来的,也是在南京即的皇帝位。对于建都南京,朱元璋一直犹豫不决。论地理条件,南京背靠钟山,面临长江,虎踞龙盘,形势险要。论经济条件,江南业已成为全国的经济重心,农业和手工业都很发达,正所谓“财赋出于东南,而金陵为其会”。但是从军事角度考虑,明朝的主要威胁还是北边的元朝残余势力,南京距北方前线太远,不易调度。另外,历史上在南京建都的六朝,即东吴、东晋和南朝的宋、齐、梁、陈,个个都是昙花王朝,国祚比一张纸还要薄,而这无疑会在朱元璋的心底投下阴影。
从开国之日起,朱元璋就将迁都之事提上日程。洪武元年(1368年),朱元璋亲赴汴梁考察。虽然他觉得汴梁地处中原腹地,适合建都,但又觉得那里无险可守。对于新朝而言,一座都城就是王朝创建者的纪念碑。纪念碑的存在意义,直接关系到后世子孙的福祉,关系到王朝的命数。再三权衡之下,朱元璋还是觉得南京最合自家心意。南京虽有不足,但不足尚可弥补。
为了弥补不足,他决定实行古已有之的两京制。所谓“两京制”,即设一首都一陪都。两座都城,自然要建造两座宫殿,而宫殿的建造从来就不是容易的事,但这份艰难不是皇帝需要考虑的。皇帝要的是结果,没有什么能比结果更重要。两座都城,犹如鸟之双翼,让一个根基不稳的王朝有了腾飞的气象。
两京制是古代中国前期都城制度的主体,始于上古三代时的周朝。周朝前期以镐京(今陕西西安西南)为首都,另建陪都洛邑(今河南洛阳)。刘邦设首都于长安,又将洛阳立为陪都。隋唐实施两京制后,以长安为都城,有助于关陇贵族支持,有利于王朝安全和御外,凸显长治久安的政治考量;而以洛阳为陪都则有利于制内,可以缓解长安粮食短缺的问题,其功能就是保障首都长安的吃饭安全。
到了朱元璋这里,他倾向于定都应天,图的是“宅中图大,控制四方”。他以汴梁为北京,以应天为南京,天子春秋往来巡狩。时隔不久,徐达的北伐军攻下大都(今北京),全国的政治、军事形势再度发生变化。有的大臣提出不必在汴梁建都,也有人提出长安、洛阳、北平等几种选择,各有各的说法,各有各的道理。殊不知,朱元璋最心仪之地还是他的老家临濠(凤阳)。
俗话说得好,走千走万,不如淮河两岸。虽然那里曾留下他一生挥之不去的痛苦记忆,但毕竟是先人埋骨处,自己命运的起点。朱元璋欲将临濠作为中都,以弥补建都南京的种种不足。开国功臣多江淮子弟,自然皆大欢喜。唯有谋臣刘基发出反对的声音:“凤阳虽帝乡,非建都地。”自洪武二年(1369年),朱元璋便在临濠大兴土木,营建中都。这项营建工程持续六年时间,劳费太甚,民不堪命,不得不中途停建。人声喧腾的凤阳皇宫,转眼间人去楼空,留下一座皇宫的巨大骨架。时隔六百余年,它的奉天门、三大殿台基,以及文华殿、武英殿、东西六宫、内金水河的遗址,仍矗立于时间的秋风冷雨中。洪武八年,朱元璋下旨,“改建大内宫殿”。两年后,大明王朝的皇宫,在钟山脚下建成并投入使用。诚如诸葛亮所言:“钟山龙蟠,石城虎踞,此帝王宅也。”洪武十一年(1378年),朱元璋正式颁诏,改南京为京师,长期未决的定都问题尘埃落定。
南京偏安江左,因此对北部边防有鞭长莫及之虞,这让朱元璋始终断不了迁都的念头。内阁学士胡广的父亲建议建都关中,朱元璋居然上心了,并于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命太子朱标前往巡视。朱标不辱使命,悉心绘制了关中一带的形势图。朱元璋正要有所行动,朱标却在这时候突然死亡,这是朱元璋始料未及的。一直以来,这个新王朝的一切,都在按照朱元璋的心愿在走。两人虽是父子,朱标与朱元璋在个性方面的差异很大,治政也多有分歧。尽管如此,朱标始终是朱元璋心目中皇位继承的不二人选。
太子朱标赶回南京时,身子骨本就单薄的他偶感风寒,一病不起。据说太子身上长了个疖子,痛得睡不着觉。太孙朱允炆侍候在旁,含泪抚摩,昼夜不离。朱元璋看在眼里,不无感动:“有子孙如此,朕复何忧?”其后不久,皇太子朱标就带着朱元璋及其帝国臣民的无限期望,撇下尚未成年的儿女,以及即将接手的皇权,离开了这个世界。
朱标正值壮年,他的死留下诸多猜测的声音:《明书》记载,朱标早逝是因为和朱元璋发生争吵,精神压力过大,郁闷而致。据《革除遗事》记载,太子朱标些许小事都有人向朱元璋汇报,稍有不慎就引来一番敲打和教诲,因此平日里畏手畏脚。据明代学者王鏊的记载,有个叫詹徽的酷吏和朱标一起审讯重囚,朱标倾向从轻处置,遂与詹徽产生矛盾。朱标去找朱元璋理论此事,朱元璋却认为詹徽的做法是正确的。朱标说应以仁厚治天下,惹得朱元璋勃然大怒道:“俟汝有天下为之!”朱标惊惧不安,竟自投金水河中,被左右救起,自此一病不起。据说,太子朱标临终前对儿子朱允炆说:“我之死,徽为之也,无忘我仇!”后来朱允炆当了皇太孙,果然杀了詹徽。这些不同的说法,流传虽广,但真实性待考。
朱标的突然亡故,让朱元璋陷入巨大的悲痛之中,也打乱了他此前所有的政治构想和权力部署,一切变得让人难以预料。最让朱元璋感到不安的,则是他苦心经营二十五年的大明“国本”面临的困境。天意待人薄,人奈天意何?为此,朱元璋专门下诏,寻求通晓天象的高人。古人观测天象运行,以此推算年时节候,获知帝王命数或国祚久长。有个叫周敬心的太学生上疏劝谏:
大戮官民,不分臧否。其中岂无忠臣、烈士、善人、君子?于兹见陛下之,薄德而任刑矣。水旱连年,夫岂无故哉!
他列举了历年来几次大规模政治清洗:洪武四年(1371年),录天下官吏;十三年(1380年),爆发胡惟庸党案;十九年(1386年),纵容百姓逮捕所谓害民之官,株连无数;二十三年(1390年),又将敢于批评政府的人诛杀。不论好坏,无人不杀,无人不可杀。他说,国祚长久,不在于天象历数。身为开国之君,既然轻视德治而滥用刑法,也就不要管什么水旱连天,那都是有原因的。这个胆大包天的周敬心,言辞激烈,大有逆鳞之势。出人意料的是,朱元璋不但没有愤怒,反而还夸赞周敬心:作为一个国子监的学生,谈论天下大计,虽然不符合官家秩序,但究其本心,还是因为忠君爱国。
这一年是朱元璋即位后,受到人生打击最大的一年。幼年丧母、中年丧妻、老年丧子,一个男人人生路上的三大不幸全都让他摊上了。对于一个年近七旬的老者来说,时间带走了他健壮的身体,也带走了他曾几何时那股子不认输的劲头。朱元璋几乎在一夜之间老去,头发、胡须如霜花染白。日升日落,在时间面前,帝王和平民从来都是平等的。
朱元璋的悲痛不仅仅来自老年丧子,还有他对大明王朝未来命运的深深忧虑。这些年宵衣旰食、艰难玉成,让天下又重新复归汉人之手,这样的功业几乎可以超越唐宗宋祖,不知在朱皇帝的内心深处偶尔可会生出“舍我其谁”的自得。身为一国之君,威震四方,偶尔打个喷嚏也会化为满城风雨,令人措手不及,但上天赋予他的时间长度正在一天天缩短。困在皇宫里的他,空间和时间的局促感让他觉得,做个皇帝还不如一个山野村夫来得逍遥自在。朱元璋越来越不相信那些口是心非的大臣,一个个脸上写着恭顺,心里却布满了诅咒。每念及于此,他的内心总是会涌起杀人的念头。
身为最初的皇位继承人,太子朱标被他的父皇寄予厚望。早在至正二十年(1360年),朱标当时才刚满五岁,朱元璋就委派浙东大儒宋濂为他讲授经学。四年后,朱元璋在应天府自立为吴王,九岁的朱标随即被立为世子。又过了三年,朱元璋立国号“吴”,这一年,朱标跟着他的父亲朱元璋回到凤阳祭拜祖墓。出发前,朱元璋曾对朱标提出殷切的希望。他说:“古代像商高宗、周成王这样的贤王,都知道小民的疾苦。他们在位时极为勤俭,堪称君王的典范。你长于富贵,习于安乐。现在外出,沿途见闻,可以让你体会到鞍马辛劳。你要好好观察百姓的生业以知衣食艰难,体察民情的好恶以知风俗美恶。回到故乡后,你要认真访求父老,他们对你说的那些话要永远记在心上,这样才能了解我创业的不易。”
朱标外表风流俊雅,性情仁慈温软,却缺少刚硬和铁血,虽有成为仁君的潜质,却不具备统御天下的霸道。据说,朱元璋为了训练他的胆量,曾经命人把装满死尸的大车拉到他的面前。可以想象,刚读完圣贤书的朱标,突然撞见那一车尸体,内心受到的刺激。朱元璋后来虐杀开国功臣,也与其确定的接班人性格偏于温软有着很大关系。遗憾的是,他的良苦用心并没起到多大的作用。一切就像朱标二十岁那年,他在文华堂观赏北宋画家梁师闵的《芦汀密雪图》时的心境:
楚之旷浦,遇冬摇落之时,平沙尺雪,汀芦弥漫,若跨踦登峰,使神驰潇湘之极,莫不浩浩然、荡荡然心地无凝,故云八景者,宜其然,孰能图此?独梁师闵胸钟楚景之秀,特画图以像生,岂不快哉!
二十岁的太子朱标虽身在宫城,却在那一时刻神游潇湘,但见瑞雪平沙、汀芦摇曳、江天寥廓,面对梁师闵笔下的万千气象,朱标的儒雅性情在这里暴露无遗。要知道那段时期,他的父皇,太祖皇帝朱元璋正以雷霆万钧之势扫漠北、征辽东、收安南。而身为太子的他却在那个滚烫的日子里,心思如云在野,就像是这个王朝的局外人,对即将到来的帝国风暴毫无察觉。不管他愿意还是不愿意,统领这个王朝的荣耀早晚会落到他的肩头,而眼前,他只管睡个安稳觉就可以了。
二十三岁那年,朱标被他的父皇委以“日临群臣,听断诸司启事,以练习国政”的重任,为将来接班做准备。朱元璋下令:“朝中大小政事,先告知皇太子处分,然后再奏闻。”他为此语重心长地对太子说:“我自得天下以来,从不懈怠政务。唯恐做得不好,辜负了上天对我的托付,于是夜以继日地忙碌。你应该能够体谅我的良苦用心,用我定制的标准要求自己,此乃天下之福,我亦无忧矣。”
作为当朝太子,朱标的宫廷生活谈不上幸福。除了皇家的天然富足以外,能够提供给他的快乐极为有限,甚至可以说是枯燥乏味。没完没了地参加各种朝见和祭仪,每天板着面孔,肃然以待。除此之外,就是跟随几个朝中大儒诵读儒家经典。
太子妃常氏(常遇春女儿)去世之后,朱标失去正妻的约束,也有过几次生活作风问题。传到朱元璋的耳朵里,他对太子说:“我持身与行为都很谨慎,这是你亲眼所见,我身边没有优伶亵近,也没有酣歌夜饮,皇后没有放纵的权力,妃嫔也没有恃宠溺爱。我每天忙于政务,虑患防危,如履薄冰。这是为什么呢?还不是怕自己懈怠而殃及子孙!”朱标一直生活在朱元璋的阴影之中,即便生活上的小事,也保持谨小慎微。虽然朱元璋放手让朱标办理朝中事务,但对他并不放心。
没过多久,朱元璋专门新设一个名为“通政使司”的部门,主管“出纳诸司文书,敷奏封驳之事”。这个机构设置以后,即便是让太子先行办理政务,在尚未办理时,朱元璋就已获知内容。名为放权,实则变相揽权。设立通政使司,就是为了预防皇权被人为分割。说到底,通政使司还是一个夺权部门。夺的不仅有丞相的权力,还有太子的。
随着胡惟庸的伏诛,朱元璋在帝国官僚体制上动了一场大手术,他彻底取消了承袭自元朝的中书省、行中书省制度。废除中书省之后,又假借复归周制的名义,“仿古六卿之制”,将行政权力分给六部,其目的是“俾之各司所事……如此权不专于一司,事不留于壅蔽”。在中央,随着中书省和丞相一职的废除,吏、户、礼、兵、刑、工六部的地位相应得到了提高,这些部门分任朝政,直接向皇帝负责。通政使司最初并没承担更多的职责,它扮演了一个权力偏房的角色,作为中书省的秘书处存在于官僚体系中。
从《明太祖实录》来看,在让太子朱标先行办理政务的两三个月间,朱元璋很少做出决断,他的身影大多出现在调整官制、修建社稷坛、参与祭祀、接见外国使臣等重大活动中。三个月以后,他却突然当着六部官员的面表态:“皇帝深居宫中,能够知晓万里之外的事,这主要是因为兼听广览,了解民情。胡元之世,政令出自中书省,大小事务都要先关报中书,然后才奏闻给皇帝。元朝多昏君,才导致民情不通,以至于天下大乱。我要引以为鉴。”
朱元璋需要掌握天下实情,以及百官的思想动态,就要撇开中书省。既然他已经找到破解问题的密码,就不会再做无谓地等待。他随即下诏,诸司今后奏事不要再报经中书省,直接向他这个皇帝奏报。他无法做到无条件的信任,也无法做到无条件的怀疑。他每天转个不停,就像一只被命运之手抽打的陀螺。尽管如此,他还是无法排解内心的苦闷。虽然是皇帝,但他的小农思想根深蒂固。他像个勤劳的农民,精力旺盛、心思缜密,枯燥烦琐的行政事务如同一地的庄稼,让他舍不得假手于人。
群臣顿首受命的同时,不得不有所警惕。太子理政之后,大小事务仍由朱元璋说了算。几个月后,朱元璋召见李善长等朝中重臣。那一天,朱元璋的话说得绵里藏针。他说,此前让太子理政是想让他熟悉国政,“恐听览之际,处置或有未当”,他让李善长等人协助太子“更为参决可否,然后奏闻”。也就是说,太子在办理政务前,先要经过众大臣参决可否,然后再向他这个皇帝奏闻请旨。名为太子理政,实则大臣替他拿主意,最后还是交由朱元璋来拍板定夺。如此放权,放而不放,太子朱标处理政务只能更加谨慎。他既不敢懈怠,又不能锋芒毕露,否则会引起朱元璋的猜疑。朱标去世前两年,即洪武二十三年春夏之交,李善长被逼自杀,这个开国老臣还是没逃脱洪武年的杀戮,妻子、亲属七十余人均遭处死。《明太祖实录》“洪武二十三年五月”条下称“善长遂自缢,上命以礼葬之,厚恤其家”,但据晚明史学家谈迁在《国榷》中考证,全系“史笔曲为之饰”。
一时多少功臣,多少宿将,多少人间富贵,临到末了却难逃凋零的命运。胡惟庸、李善长只是大明皇权开张的最早献祭。为了证明大明皇权这头怪兽的凶残,还将有更多的生命和鲜血等待着被它吞噬。据说有一次,朱标进言劝谏,让朱元璋停止诛杀功臣。朱元璋面露不悦,故意把一根棘杖丢在地上,让朱标用手将它拾起来。朱标看到上面布满刺,不禁犹豫起来。朱元璋见状道:“你怕有刺不敢去拿,我把刺都给它拔掉,再交到你的手上,岂不更好。我将那些奸恶之人都杀了,为的是让朝局稳定下来,将来你就可以做个太平无忧的皇帝。”朱标真的无法理解父亲的这套理论,他说:“上有尧舜之君,下有尧舜之民。”也就是说,有什么样的皇帝,就有什么样的臣民。朱元璋听得勃然大怒,顺手抓过一把椅子砸向朱标,吓得朱标仓皇而逃。这个记载真实性有待考证,但也反映了父子之间的矛盾。
老天似乎在这里跟朱元璋开了个天大的玩笑,这位被朱元璋寄予厚望的太子,还没等到接班之时,就在三十七岁上突然病死。朱标只要再坚持活上六年,他就可以在父皇朱元璋死后登基,成为大明王朝的第二任皇帝。对于一个有着健康体魄的男人来说,似乎并不困难。
六年,天意弄人,白发人送黑发人。朱标的猝然而逝,让焦虑不安的朱元璋陷入空前的精神危机。他甚至感受到了“帝力之微”,一个皇帝的无力与脆弱也只有自己最能体会。别人看见的都是帝王在权力世界的任性妄为,等到夜深人静,脱得赤条条地躺在那张宽大无比的龙床上,才从白天的幻象中复归人性。
他于艰难困苦中蛰伏,然后又于群雄中脱颖而出。他从来没碰到过什么强有力的阻碍,即使有,也会很快被他征服。很久以来,朱元璋就有一种“人莫予毒”的幻觉。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可以对他造成真正的威胁,也没有什么他办不成的事。可是随着身体一天天衰老,目睹最亲近之人从这个世界消失,他却毫无办法。就算一个人拥有再强大的世俗权力,也无法对抗大自然的规律,无法摆脱疾病、衰老和死亡的困扰,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他无法掌控的。
整个朝廷都在关注着他的表现,牵一发而动全身。他的决定关系着每个皇子的命运,而每个皇子身边又围绕着一大批或隐或显的追随者。朱元璋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自己亲手选定的接班人死在他的前面。他苦心设计的剧情,还未等到上演就已落幕。人算不如天算,人意也难遂天意。人越不安,处事则越慌乱;人越慌乱,则越用力。朱元璋深知,在众皇子中,朱棣是最像自己的,也是最为出色的。他在战场上拼杀过、见过血,不要小看了战场经历,上过战场见过血的经历会让一个少年人的筋骨和内心强壮起来,让他变得风雨不侵。反之,一个没有上过战场见过血的人,他的内心是虚弱不堪的。
想象着那些时日,年老的朱元璋总是神色凝重地从案牍中抬起头来,久久地凝视着窗外。而在他面前一字排列着诸皇子的大名:樉、㭎、棣、橚、桢、榑、梓、杞、檀、椿、柏、桂、柍、植、栴、权、楩、橞、松、模、楹、桱、栋、㰘、楠。这些名字都是朱元璋取的,他不但为儿子取名,而且还制定了后世子孙取名的规则。每个儿子作为一支,每一支拟定了二十字辈分为世系,名字中的另一字则临时确定。对此,《明朝小史》中也有记载:
帝以子孙蕃众,命名虑有重复,乃于东宫诸王世系,各拟二十字为一世。以某字为命名之首,其下一字,则临时定议,以为二名,编入玉牒。至二十世后,复拟续增。如燕王位下二十字则曰:高、瞻、祁、见、佑、厚、载、翊、常、由、慈、和、怡、伯、仲、简、静、迪、先、猷。
名字的下一个字不可随意定夺,而是要“按五行相传”。比如朱棣这个辈分属木德,他的儿子朱高炽,属火德;孙子朱瞻基,属土德;曾孙朱祁镇,属金德;玄孙朱见深,属水德。如此循环往复,传之千秋万代。朱元璋为子孙后代考虑得不可谓不深远。他万万没想到,二十个字的辈分刚用去一半,朱明王朝就天塌地陷,城头换了大王旗。儿孙众多,意味着所有人都有资格加入这场皇权的角逐。不过在这一刻,朱元璋考虑的是他的接班人问题。他的目光在“棣”上停留的时间最为长久,直到那个看上去略显笨重的汉字渐渐幻化成一张脸谱,那是燕王朱棣的脸谱,一张忠厚之相底下散发着狡黠与霸道气息。但是,让朱棣接班的念头,在朱元璋的心里也只是打了个转,就再也找不见。几天后,几乎所有皇子都得到这样一份情报:皇孙朱允炆被宣入父皇宫中,彻夜未归。
在这非常时刻,来自皇帝身边的任何一条消息,都有可能会成为改变时局的那只胜负手。朱元璋似乎感受到了皇子们内心那份躁动不安,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能给他们太多的幻想。他很快做出了决定,然后抬起他那双曾经沾满鲜血和泥土的大脚,重重地落在帝国皇权这部机器的油门上,一声轰鸣,绝尘而去。
此时的朱元璋早就过了花甲之年,执政二十多年,起自田间、做过乞丐、当过和尚、熬过饥荒。为了人生能有下一顿饱饭,他义无反顾地投军。他让战场上的对手闻风丧胆,也让朝堂上的官员惊骇不已。检索《大诰》《大诰续编》《大诰武臣》,洪武年间凌迟、枭示、族诛的多达几千案,弃市多达一万余案。而今放眼望去,元勋宿将、列侯裨将、部院大臣、地方巨室犹如秋天的黄叶一片片落下,化作时间深处的尘与土。
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九月,经过半年的犹豫和反复斟酌,朱元璋终于拿定主意,立皇太孙朱允炆为帝国的皇位继承人。这个未曾经过任何风浪考验的少年就这样被立为皇嗣,而这一年他不过才十五岁。朱标留下的位置,就这样让他的儿子朱允炆填了缺。册立大典定在九月十三日,这一天与往常并无二致。大臣们午夜起床,穿越大半个京城来到午门。凌晨四更,大臣在午门外等候。当午门城楼上的鼓敲响时,大臣们排好队伍;等到下一时刻的钟声响起,宫门徐徐开启,百官鱼贯而入。
通常情况下,朱元璋会在太和门或者太和殿等着他们,百官行一跪三叩头礼。四品以上的官员才有机会和皇帝对话,大臣报告政务,朱元璋则提出问题或者做出答复。因为这一天是皇太孙册立大典,诸子藩王早早来到皇宫,立于奉天殿两侧。据说,仪式当天,只有燕王朱棣姗姗来迟。他还故意走到朱允炆的身旁,用手重重地拍打朱允炆的后背,傲慢不羁地说:“小子,没想到你也会有今天(不意儿乃有今日)!”在久经沙场、冷酷而冷血的皇叔朱棣面前,这个文质彬彬、年轻望潜的皇太孙,不值得尊重。而朱棣拍打朱允炆的这一幕刚好被坐于金銮殿的朱元璋尽收眼底,不免让他大为震怒,叱问:“你怎么敢当着我的面打皇太孙(何为挞皇太孙)?”朱元璋的一声断喝,吓得朱棣呆立当场。朱允炆赶紧打破僵局,站出来为四皇叔朱棣解围。朱允炆说:“皇上息怒,这是叔父喜欢我的缘故(臣叔父爱臣故耳)!”
朱元璋看出朱允炆在帮着他的皇叔朱棣打圆场,他必须为朱允炆立威。皇太孙朱允炆是皇储,即下一任皇帝,自己的接班人。皇帝代表着皇权,皇权神圣不可侵犯。谁羞辱朱允炆,就等于羞辱他这个皇帝。朱元璋当殿斥责朱棣:“你难道不懂礼法与忌讳吗?来人啊,将此子给我关起来!”朱棣就这样被关了几天禁闭。朱元璋这么做,不仅是惩戒燕王朱棣,更是向其他皇室子孙传递一个信号:朱允炆是自己的皇太孙,将来是大明王朝的掌舵人,你们在他面前必须执礼数。
据说,朱标去世后的那段时间,朱允炆哀恸不已,数日内滴水不进。这一切被同样沉浸于悲痛之中的朱元璋看在眼里,既欣喜又心疼。欣喜的是,自己能够有如此重情重孝的子孙,实乃家国之幸。他实在不忍心看到朱允炆过于悲伤,劝慰孙子:“你对父亲薨世的悲痛之心,符合先儒规定的礼仪,你的确是个纯孝之人,但你就一点也没有考虑到我吗?”朱元璋的这番话,让朱允炆从哀痛之中猛然惊醒过来。他提出要为父亲服丧三年。虽然这个想法遭到朱元璋的否决,但是在太子朱标去世后的三年时间里,朱允炆还是坚持做到“三不”:不饮酒吃肉,不闻乐观舞,不亲近女色。按照儒家的礼法行事,以彰显孝子之道。有人看不下去,劝朱允炆适可而止,做到心中有孝即可。朱允炆的回答却是:“丧服可以按照礼俗到时候就脱下,父子亲情却让我难以自拔。”朱标死后不久,朱允炆主动将他的三个弟弟接到东宫亲自抚养,白天同食,夜间同眠,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们的生活起居。一日,朱元璋没打招呼到东宫去看朱允炆,发现四兄弟全都在朱允炆的寝宫里。
朱元璋随口说了一句:“兄弟相怀本一身。”
朱允炆回答:“祖孙继世宜同德。”
朱元璋见到此情此景,老怀宽慰,于是大大地夸奖了朱允炆一番。虽然有人质疑朱允炆有作秀之嫌,但也确实是发乎于情。
十五岁的孩子死了父亲,留下少不更事的弟弟,从个人情感上来说,朱允炆比谁都要悲痛。有道是“无情最是帝王家”,朱标的突然离世,使得朱明王朝可能出现的变数与劫难突然之间放大了许多倍。如果朱标活着,轮不着朱允炆这么早接班;现在朱标死了,作为递补长子(皇长孙朱雄英早夭)的朱允炆需要承担的责任更重。
太子朱标的去世,好像一下子抽干了朱元璋心中的底气,也让他对于将来之事有了更为深刻和复杂的考量。其后不久,朱元璋颁布了那道著名的《昭示奸党录》,他要求将胡惟庸案的口供和审案详细记录公布于世,他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这些奸党的罪状。朱元璋不能容忍一个有可能凌驾于皇权之上的官僚体制存在,数以万计的人命不是胡惟庸的陪葬,而是为朱元璋定下的这项制度陪葬。生者不断死去,有人不断通过死亡更新着生者与死者的群体。对此,生死之间失去了界限,现实的死亡与虚妄的生存相互转换。或许,这个时代的秘密就在于此。
就在这个时刻,朱元璋开始谋划对帝国武将的清洗。相对于皇太子朱标,皇太孙朱允炆的性格更为柔弱,时年六十一岁的朱元璋不得不为将来考虑。为了保证皇权的顺利交接并平稳过渡,他决定痛下杀手,他要留给自己的皇太孙一个平安的天下。朱元璋曾在他的老伙计李善长面前说过:
朕起兵后,年二十七八,血气方刚,军士日众,若不自省察,任情行事,谁能禁我?因思心为身之主帅,若一事不合礼,则百事俱废,所以常自检点。
有人说朱元璋此处所说的身、心、礼,即本我、自我和超我。他力图以自我抵制、导引本我,使之合乎作为社会道德原则内在化的超我。由于儒士的介入,这一时期是朱元璋治国风格养成的关键阶段。他从小失学,游荡于民间,但中国民间社会的儒家世俗伦理并不比学堂里接触得少。开国后,儒士们阐述的治国天平上的大经大法,却是他前所未闻的。
朱元璋也曾无奈地说过这样一句话:“此心与身如两敌,然时时自相争战。”这样的话,听来不免令人唏嘘。皇帝虽说是天选之子,但毕竟是人不是神,是人就有生之困惑,就有天人交战的时刻。为了化家为国,不致功业未就而上下解体,他极力用自我压抑和控制本我的冲动,“凡诸事必求至当,以此号令得行,肇成大业”。
随着地位的稳固,他的忧患之心愈加深重,而心境也与此前大不相同。于是,他开始放纵自己的情感,本能冲动对行为的主导作用越来越突出,暴虐的一面急剧膨胀,杀人成为常态。从立皇太孙朱允炆到他即位,一切平静如旧,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彼时,也没人敢当着朱元璋的面质疑。不过平静的暗夜里,谁又知道会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皇位。人心隔肚皮,又有多少暗流在每个人的心头翻涌。诚如韦庆远所说:“在争夺皇位问题上,这些皇家子孙并不把什么宗法规定认为不可侵犯,也并不讲究什么夫妇父子兄弟叔侄等亲亲之谊。礼教纲常等恍如一层易破的轻纱,并未掩盖住因此一问题而激发的绵亘不断的严重冲突。”
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二月初十,梁国公蓝玉被杀。朱元璋再次撒开他那张捕杀功臣的罗网,这一次他将清洗的目标锁定在淮西老将及其子弟、军事新贵们的身上。
作为一代名将、开国功臣的蓝玉受封凉国公,善于引兵打仗,史传称他“长身赧面,饶勇略,有大将才”。蓝玉是常遇春的内弟,常遇春的女儿则是太子朱标的妃子,所以蓝玉和太子朱标就有了一层亲戚关系。同时,他还获得与皇室联姻的殊荣,将自己的一个女儿嫁给皇十一子蜀王朱椿。蓝玉早年在姐夫常遇春麾下效力,升至大都督佥事,后又随傅友德征讨四川、随徐达北征蒙古扩廓帖睦尔部,因功勋卓著擢升大将军,获封永昌候。蓝玉是不可多得的将帅之才,出征西番,擒得逃寇,且捉住了建昌卫的叛帅。
有的人生来适合林泉之下,有的人适合朝堂之上,而有的人一旦离开战场,就迷失了方向。离开战场的蓝玉,只是一介莽夫。当年他在北伐的归途中,曾经干过一件令人不齿的事。他用暴力霸占了元君的妃子,使得这位妃子羞愧自杀。朱元璋虽然愤怒,但是考虑到蓝玉的功劳很大,并没有去追究他,而这也在无形中助长了蓝玉的嚣张气焰。在这之后,蓝玉的此类行径越来越多。北征回来,经过喜峰关,由于天黑不辨人影,守关的士兵不敢开门。蓝玉命令士兵攻击关卡,强行闯关而入。
蓝玉蓄养奴仆、义子数千人,作为他的随从亲信。这批人仗着蓝玉在背后给他们撑腰,横行乡里、大肆侵占民田,根本不把国法放在眼里。当御史要依法惩办他们时,蓝玉横加干涉,堂而皇之地驱逐御史。朱元璋原本打算封蓝玉为梁国公,为了警告他,一气之下将“梁”字换作“凉”。谁让君王凉透了心,他的好日子也算到头了。朱元璋此时已对公侯们心生疑虑,而恃功骄纵的蓝玉更刺激了他。让朱元璋无法接受的是,蓝玉毫无收敛,无视朱元璋的皇帝威权。
前一年(1392年)年初,平定四川西部建昌地区叛乱时,朱元璋曾派蓝玉为领兵主将。出发前,他召见蓝玉,赐座交谈。当时,蓝玉还带了几员将军一同觐见。朱元璋要单独向蓝玉面授机宜,便令其他人在殿外等候。谁知,那几个随身将军亦步亦趋,不愿离开蓝玉。直到蓝玉示意,他们才不情愿地退出。这不是将领不守规矩,而是他们的主帅蓝玉向来无人臣之分。即使在皇帝面前,蓝玉也毫无收敛,表现得傲慢且无礼。他领兵在外,经常干出超越权限之事。比如,擅自决定将校的升降,不向朝廷请示报告;任意对犯错军士施加黥刑,在他们脸上刺字,以此挟制部下,使军队成为私人武装。
有些地方,一旦有火烧过,就算暂时熄灭,火种还在,运势尚存。只要稍有风吹草动,火便会借势蔓延来。蓝玉征西归来,朱元璋赏赐其“太子太傅”头衔。册立皇太孙时,他满以为自己会坐上“太子太师”的位置,却没想到自己还是太子太傅,反倒让冯胜、傅有德两人做了太子太师。这让蓝玉大为不满,在人前大发牢骚:“凭我的功劳,难道还不配做太子太师吗?”这些话在朱元璋听来,是极为刺耳的。综合平日里的表现,他对蓝玉的厌恶之情愈发强烈。一个人若是在人生得意的某个时刻,能够亲手触摸死亡的面目,甚至是魂魄的面目,他会对自己的人生选择有一个清醒的认识,他会心怀敬畏、懂得取舍。朱元璋曾经在颁给蓝玉的铁券中,将他的不法之事写了进去,警告他要保持清醒、安守人臣本分,可是蓝玉不以为意。他的所作所为大大激化了将权与皇权之间的矛盾,朱元璋越发不能容忍。
朱元璋太了解蓝玉这个人,正因为如此,蓝玉若得不到相应的奖赏,就会让他产生失宠的错觉。这种不祥的预感,一定会让蓝玉怏怏不乐,暗怀对皇帝的不满,久而久之,必将做出不理性的行为。这是朱元璋为蓝玉铺下的一条必走之路,而在这条路的前方,朱元璋早已为他布设了一张巨大的捕兽罗网,只待他自投其间。
《明通鉴》援引当时的私家记载,蓝玉被诛,是因为他触及皇子之间的斗争。洪武二十年(1387年),蓝玉以征虏左副将军随同冯胜征纳哈出,出征归来,他又开始关心起东宫之事。蓝玉曾想讨好朱棣,他将一匹俘获的名马献给燕王。他知道燕王喜欢纵马驰骋,于是投其所好。关于燕王好马,还有一件事。洪武二十八年(1395年),朝鲜使臣来大明朝贡,路过北平,朱棣跟使臣直接说:听说朝鲜的马特别好,你们的国王为什么不送我良马?朝鲜君臣很是知趣,马上挑选出好马,配上好鞍,一起献给燕王。据说朱元璋听说这件事后,大为恼火,将朱棣训斥了一通:“朝鲜王何得私交?”并告诫他下不为例。
蓝玉献马,朱棣根本不领他的这份情,还借故训斥对方:“名马没献给朝廷,却先让我收下,这难道是尊重君父的道理吗?”据《明实录》记载,蓝玉私下曾向皇太子朱标进言:“燕王在国,抚众安静不扰,得军民心,众咸谓其有君人之度……臣又闻望气者言,燕地有天子气,殿下宜审之。”他说燕王这个人素有野心,还说自己曾闻望气者言,燕王封地北平有天子气象,须得小心提防。朱标不以为然道,不管别人说燕王什么坏话,“燕王事我甚恭谨”。朱标生性忠厚,事后竟然将蓝玉的这番话说与燕王朱棣。等到太子朱标病亡,燕王来京参加吊唁,他在入朝奏事时对朱元璋说:“在朝诸公,有人纵恣不法,如不处置,将来恐成尾大不掉之势。”这句话虽然没有指明蓝玉,但朱元璋心里已有判断,再加上“纵恣不法”四字,更是确认无误。
其后几个月,蓝玉上朝奏事,没有一件能够通过。这是一个非常明显的信号,而他却毫不收敛,愈加放肆。有一次,他见朱元璋乘舆远远地经过,用手一指道:“那个乘舆之人开始怀疑我!”如此大不敬的言论传至朱元璋的耳朵里,又怎能不触动他本就敏感的神经。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八日早朝时,锦衣卫指挥使蒋某突然控告蓝玉谋反,说他与鹤庆侯张翼、普定侯陈垣、景川侯曹震、舳舻侯朱寿、东莞伯河荣、吏部尚书詹徽、户部侍郎傅友文等人私底下相互勾连,企图趁皇帝到郊外举行“耤田”仪式时,劫持皇上车驾。蓝玉当场被拘捕,突击审讯。有道是“十年磨得剑犹腥”,身处于权力规则制约之下,官员与官员之间早就用利益和热情维系着上下左右的连环。一个人倒下去,将有很多人为他殉葬,准确地说,为权力殉葬。
据称蓝玉在受审时对他的叛逆罪供认不讳,同时在他的招供过程中,又把许多侯爵以及吏部尚书詹徽都牵扯进来。最让人意外的是詹徽,他曾经主持审理过李善长案,现在又随同皇太孙朱允炆一起审讯蓝玉。审讯中,詹徽斥责道:“速吐实话,不得株连他人。”结果惹得蓝玉大喊起来:“詹徽就是臣的同党!”一句话,詹徽也就成为“蓝党”。
次日,蓝玉连同家属一并处死。蓝玉受到的是肢解之刑。没有过多的周旋,只有血肉淋漓的奉献。这个习惯了刀刃与鲜血的战将,体验到了穿透灵魂的痛。他彻底交出自己的身体,任由疼痛蔓延至全身每一寸骨头与肌肉。蓝玉作为统帅,部属众多,受株连的人数众多,并且都是族诛。在蓝玉被清洗一案中,许多元勋宿将都成了刀下冤魂。到当年五月一日,朱元璋已将京城各军府、卫所的中高级将领牵连进来杀得所剩无几,使得人们有理由猜测,朱元璋之所以要展开大清洗,就是要消除可能威胁皇位继承人的帝国权贵。
为了表明自己行为的正确性,朱元璋想出各种办法。胡惟庸党案之后,他随即颁布了《昭示奸党录》告示天下;蓝玉案之后,他紧接着又颁布了《逆臣录》,并且以手诏布告天下。列名《逆臣录》的,有一公、十三侯、二伯,连坐处死的功臣及其家属达一万五千人。这份《逆臣录》同样漏洞百出,它堂而皇之地收录了近千人的口供,并记载着蓝玉在一个月时间里,在他的公爵府秘密约见了上千人,并与他们达成造反意向。比如,一个叫蒋富的证人招供,蓝玉出征回来,在酒席上对他说:“老蒋,你是我的旧人,我有句话和你说知,是必休要走了消息。如今,我要谋大事,已与众头目每都商量定了,你回去到家打听着,若下手时,你便来讨分晓,久后也抬举你一步。”这个老蒋是蓝玉家的“打鱼网户”。还有一个叫张仁孙的“染匠”招供:蓝玉对他说,要成大事,吩咐他们置备军器,听候接应,日后事成要让他们做大官。这样的证言若是采信,蓝玉就是个天大的蠢货。身为大军统帅的高级将领,竟然要和“打鱼网户”“染匠”之流商量谋反之事。
有了十年前胡惟庸案的办案经验,罗织罪名不在话下。白纸黑字,板上钉钉的事,没人敢质疑。朱元璋这样做的目的,显然是想给蓝玉和胡惟庸两件清洗案做个了结,同时向帝国的官僚集团和民间社会传递出一个信息:这两件大案是钦定的,谁也不准翻案。
胡、蓝两案之外,开国功臣被诛杀的还有:德庆侯廖永忠,1375年以僭用龙凤不法等事赐死;永嘉侯朱亮祖父子,于1380年被赐死;临川侯胡美,于1384年犯禁处死;江夏侯周德兴,于1392年以帷薄不修、私生活暧昧的罪状处死。蓝玉死后,那些侥幸存活下来的功臣宿将,自认为长夜已尽、黎明在望。殊不知,这种想法只是他们的一厢情愿。
洪武二十六年,在山西、河南地区练兵的冯胜和傅友德、王弼三人被同时召回,他们的功劳和声望不在蓝玉之下。徐达病死后,代替徐达主持北边军务的是大将军冯胜。此人也是颇有韬略的开国名将。冯胜曾率左副将军傅友德、右副将军蓝玉,征讨北元丞相纳哈出率领的二十万元朝残余势力,大获全胜。就在班师途中,朱元璋突然召三人回京,这让他们产生不祥的预感。一拨拨的人倒下去,犹如荒草倒伏于疾风暴雨之中,每个人都心怀绝望地离去,不再渴望能够有奇迹发生。就像冯胜走了,接替他的人,名叫蓝玉。而等待蓝玉的,同样是刀斧加身的命运。据说,在冯胜等人南返之日,定远侯王弼曾悲叹:“圣上年事已高,喜怒无常,我们恐怕很难再活下去了,该为自己考虑了。”
他们能够为自己考虑什么呢?在这条血肉串联起来的权力链上,环环相扣都是死结。除了朱元璋,他们谁也无法自解。虽然他们曾经是兄弟、是战友、是乡亲,而现在只剩下一种关系,那就是“君君臣臣”。他们不再属于他们自己,而是一个统一的王朝系统中,一个有效或无效的编码。有效则保留,无效则清除。他们的罪与罚,不在其罪有无,而在操作系统的那个人如何看待。
有人控告冯胜私藏兵器,朱元璋将他召入京城,赐以酒食。临行前,冯胜大摆宴席,逼着家中女眷吃下有毒的酒食。一个杀人无数的将军,面对倒在自己面前的至亲,内心的无奈与悲愤可想而知。他转过身去,轻轻地掩上房门,去赶赴一场不得不赴的鸿门宴。君臣二人在酒宴上回忆过往,畅叙友情,谈笑间灰飞烟灭。待到返回家中,冯胜和他的妻妾女佣一样,沉睡般死去。
朱元璋无意间说出口的一句话,便会有匪夷所思的奇观发生。功臣宿将成了帝国天空掠过的飞鸟,受过惊吓,不待张弓搭箭便一头栽落下来。他们醒在某个清晨或夜晚,想象着身边会不会有朱元璋的意念在游荡,他们的皇帝在那一刻成了恶灵的化身。
洪武二十七年(1394年),朱元璋大宴文武百官。在这次宴会上,他当着百官的面声色俱厉地指责傅友德教子无方。说他两个儿子都是殿前亲军,平日里喜欢滋事生非。朱元璋借题发挥,向傅友德发出警示。傅友德默然无语,突然中途离席而去。他刚走到门口,宫中侍卫便赶来传旨:“带二人首级来见!”随即,递给傅友德一把宝剑。没过多长时间,傅友德便提着两个儿子的人头回来,这种血淋淋的场面让朱元璋大为震骇。他斥问傅友德:你如此残忍,莫非怨恨我!
傅友德摆出一副豁出去的架势,将两颗人头扔到皇帝的面前,然后仰天大笑,声震殿宇,他言道:“你不就是想要我们父子的人头吗?”还没等朱元璋做出反应,他突然横剑自刎,鲜血染红了大殿。在大西南纵横驰骋所向无敌的一代名将,就这样以一种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也让朱元璋颜面尽失。朱元璋遂下令将傅家老小全部发配到辽东、云南,只将他的大儿子傅忠(朱元璋的女婿,尚寿春公主)及其子留在京城。傅友德是一员猛将,他在开国武将排名中位居前列,此人曾经三易其主(刘福通、明玉珍、陈友谅),最后被迫降于朱元璋。他跟随征西将军汤和出征四川,中流矢轻伤不下火线,率将士血战到最后。他的小儿子战死时,他悲痛欲绝。傅友德是个爱子胜过爱自己生命的父亲,朝野人尽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