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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皇帝的遗产  第七节:后洪武时代的叙事.2

作者:宗承灏 当前章节:152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2:03

傅友德曾率领蓝玉、沐英平定云南,进封颍国公,岁禄三千石,赐予免死铁券。儿子娶了皇帝的女儿,成为当朝驸马;女儿做了皇帝的孙媳,成了亲王妃。作为臣子,可以说是享尽世间尊荣。朱元璋曾经在《平西蜀文》中盛称“友德功为诸将第一”。功勋是武将的荣耀,也是局限,就像那只掠过天空的苍鹰,没有翅膀,无法飞天;没有利爪,难以据地。而什么都具备了,又防不住茂林深处那只吹着哨音的羽箭。

开国初年分封的六位公爵,徐达、常茂(常遇春的儿子)、邓愈、冯胜、李文忠、李善长等人。除了邓愈早死之外,其他五人都没逃过清洗。到朱元璋死时,他先后分封的九位公爵,除病死者外,只有汤和得以善终。而在这其中,徐达的死亡给那个无解的时代,又增添了一道谜。徐达是武将之首,朱元璋非常尊重徐达,就是称帝之后,私下仍称呼其为兄长,他在朱元璋心目中的位置无人可以取代。

朱元璋对徐达始终抱有极高的信任度,给他的赏赐最为优厚。徐达的三个女儿,长女徐妙云嫁给燕王朱棣,其他两个女儿分别嫁给代王朱桂、安王朱楹为妃。长子徐辉祖封魏国公、袭爵,幼子徐增寿死后被追封定国公。一门二公,也就徐达一门。

徐达死于洪武十八年(1385年),有人猜测,徐达之死与朱元璋有关。说他在患病不能吃蒸物的情况下,朱元璋故意赐蒸鹅于他,导致疽发身死。抱此推测之人都是不了解朱元璋的内心所想,他虽然几乎杀尽有功之臣,但从来都是公开治罪、昭告天下。食鹅致死毫无医学根据,纯属无稽之谈。而胡惟庸、李善长、蓝玉这些人,都是被抄了满门,株连九族。徐达则不同,除次子徐添福早卒之外,其余三子都被封了官职,特别是他的第三个儿子徐膺绪还是手握军权的指挥使。

朱元璋在《逆臣录序》中分析功臣建功立业时说过,将军立功是因为上有“君命”,下有“战将与士卒之力”。功臣之所以成为功臣,与个人的奋斗并无直接关系。而是因为上有识人用人的领导者,下有将士们的出生入死,更重要的是天命护佑。那些所谓文臣武将宁愿逆龙鳞,也不愿顺他这个皇帝的心意。他们只知贪功,常做“违君命,逆天心”的事,领受死亡的惩处是他们应得的,不值得世人去同情。

朱元璋掀起的这场“连环三击”前后持续十余年,被狂飙卷进去而遭到屠戮的文武功臣各色人等,有数万人之巨。执政近三十年,朱元璋让他的官员时常处于惊骇之中。史家感叹:“于是元功宿将相继尽矣!”其中有些人的确属于罪大恶极,自取灭亡的。譬如永嘉侯朱亮祖仗着手中的威权,恶贯满盈。但更多的人死得实在是稀里糊涂,冤枉至极。朱元璋巧妙地借助了朝臣之间的矛盾,将诬陷栽赃运用到了极致。他先后以谋逆、谋反、通倭种种理由把胡惟庸、蓝玉、李善长等几大势力集团全部收拾干净,刀锋所向,杀无可杀。大多数被网罗的官员都落得身首异处、族灭家破的下场。战争年代,他们的脑袋还扛在肩膀上,到了和平年代却掉了脑袋。

朱元璋的分权制衡在淋漓的血泊中建立起来,功臣们被一个个剔除。虽然相权此时已被剥离出官僚系统,但由于朱元璋的杀戮毫无节制,使得官僚结构中的辅政系统损毁严重,甚至到了形同虚设的地步。这就形成一种局面,在那个庞大的复式立体化的官僚系统中,行政机构成了花瓶式的摆设,看上去很美,中看不中用。废除丞相制度之后,朱元璋先是设立了四辅官,称为春、夏、秋、冬四辅官,后来又设置了华盖殿、文华殿、武英殿、文渊阁和东阁等大学士,但这些人的工作能力与先前被杀的那几位丞相,不可同日而语。另外由朱元璋一手打造出来的恐怖专政的氛围,也让这些人无心恋位。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将不断看到:朱元璋废除丞相制度,将皇帝的威权推向极致,最终演化出大明特色的内阁——司礼监制度。有明一代,宦官假借皇权,以司礼监的名义,代表皇帝批核奏章,文官系统无法反抗。而朱元璋建立的锦衣卫更让皇权的触角无处不在,权力之大、影响之深,前朝从未有过。除了锦衣卫以外,后来又添设东厂和西厂,也都是为了代替皇帝监督臣僚和百姓,到后来则代表了皇权。这些特务单位,独立处理刑案的权力不受执法单位(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的约束。如果皇帝因为身体和年龄不能亲自执政,这种特务单位就由宦官指挥,更加提高了宦官的权力和气焰。朱元璋虽然能够轻易地消灭那些功臣宿将,但要管理好皇子们却是一件棘手的事。他从登上皇位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考虑这个问题。

2 不确定的出身之谜

长年的紧张和猜忌,让朱元璋的精神之弦时常处于紧绷状态,这也极大程度伤害了他的身心。在生命的最后三年里,他的脾气越发暴躁,甚至到了难以自控的程度。皇宫里服侍他的下人们百般用心,还是难逃获罪遭戮的厄运。见到此种情形,皇太孙朱允炆于心不忍,主动承担起照料朱元璋的重任:爷爷要吃药,孙子先尝一尝;爷爷要如厕,孙子亲手搀扶;爷爷要吐痰,孙子马上就端上……即使半夜说句梦话,朱允炆也是闻声即起,并和颜悦色地前来侍候。

皇太孙所做的这一切,朱元璋看在眼里,内心既喜且忧。喜的是皇太孙朱允炆的身上具备一个仁德之君的许多品质,他没有看错人;忧的是一个将来要做君主的人过于温和驯良,有可能会被大臣们欺瞒和主宰,让皇权陷入难以掌控的危险境地。这让处于生死临界线上的朱元璋焦虑难安,失去时间的筹码,让他赌不起。透过皇子们那一双双狼一样的眼神,朱元璋能够读出他们心底蓬勃而出的忌恨。

尤其是燕王朱棣,让朱元璋如芒在背,不得安泰。他是大明帝国的开国皇帝,自然晓得皇位的不可靠性。不要说朱棣,就是那些看着不起眼的皇子,只要他们足够残忍,他们中的每个人都可能成为皇帝。打江山,朱元璋的刀锋只需指向他的敌人;而夺皇位,他们的刀锋则要指向自己的骨肉兄弟。朱元璋这时候只能猜中开头,绝对猜不到结局。

朱棣是朱元璋的第四个儿子,他的身份之谜始终困扰着世人。当然这一切源于他获得帝王之位的非合法性。一个人若是一条河流,母亲便是那个源头。一条河流可以改变流向,却无法改变源头,人也是如此,没办法选择自己的母亲。朱棣自称是高皇后马氏所生,他争的是嫡子身份。中国古代存在着事实上的一夫多妻制,尤其是皇帝。正妻的儿子称为嫡子,非正妻生的儿子则称为庶子。正妻称为嫡母,其他的妾则称为庶母。不要小看了嫡子和庶子的名分,若是生在帝王家,两者的差别更大。

按照封建宗法制度,皇帝死了,皇位要由嫡长子继承。即使嫡长子死得早,如果嫡长子有儿子,也要由嫡长子的嫡长子来继承,其他庶子不得觊觎皇位。如果是嫡子,即使不是长子,距离皇位也要比那些庶子更加靠近。更何况,按照“兄终弟及”的典制,朱棣的竞争力最大。那是因为朱标死后,排在朱棣前面的两个哥哥——秦王朱樉和晋王朱㭎也先后死去,朱棣已经成了事实上的长子。这也是为什么,朱棣后来从侄儿建文皇帝手中夺取皇位后,马上指使臣子编写《奉天靖难记》。此书开头就写道:

今上皇帝(明成祖),太祖高皇帝第四子也。母孝慈高皇后生五子:长懿文皇太子,次秦王,次晋王,次今上皇帝,次周王也。

在那个嫡长子继承制的朝代,正统嫡传的身份几乎是一条政治红线。如果说,人的宿命是一条河流的源头,那么属于朱棣的这条河流显然是充满分歧的、具有争议的、不确定的。一个孩子改变一个女人的命运,或者说,一个女人改变了一个孩子的命运。这一切似乎与朱棣无关,却又息息相关。《太宗实录》修于仁宗时期,明仁宗朱高炽也称自己的父皇朱棣为高皇后(马皇后)所生。此后,各种正史沿用了这种说法。不过,明清以来的各种史籍说法不一,大抵有五种:一是如上所说,朱棣是马皇后所生五子中的第四子;二是懿文太子朱标和秦、晋二王都不是马皇后所生,只有朱棣和周王为马皇后所生;三是马皇后生太子朱标和秦、晋、周三王,朱棣是达妃所生;第四种说法影响较大,谓朱棣乃元顺帝的妃子所生;第五种说法,朱棣乃䂵妃所生。

而这些说法,都是建立在朱棣夺位成功,成为皇帝的基础上。朱棣若是一般平民,或者普通皇子,母亲的身份也就没有那么多人关注。在血统论大行其道的皇族,尤其是他后来成为皇帝,并且是篡位而得,笼罩在他身上的迷雾也就愈发浓重。

经过史家的多方考证,可以肯定的是,明成祖朱棣的生母不是高皇后马氏,而是䂵妃。持这一说法的人,大多依据南京《太常寺志》对明孝陵神位的记载:“左一位,淑妃李氏,生懿文太子、秦愍王、晋恭王。右一位妃,生成祖文皇帝。”按道理说,太常寺是明朝掌管祭祀礼乐的皇家机构,涉及皇家血统的话题不应该胡乱记载。明孝陵是明太祖朱元璋的陵墓,太常寺对孝陵配享神位的记载是不敢胡来的。这本《太常寺志》现已失传,今人无法验证。明代文人对此将信将疑,但还是觉得有合理的地方。万历时期的文人何乔远在书中记载:

臣于南京见《太常寺志》,云帝(明成祖)为妃所生,而玉牒则高后第四子。玉牒出当日史臣所篆,既无可疑。南(京)太常职掌相沿,又未知其据。臣谨备载之,以俟后人博考。

何乔远是万历年间的进士,曾任职于南京工部,博览多闻。谈迁在《国榷》中也采用这种说法:

文皇帝,御讳棣,太祖高皇帝第四子也,母妃。玉牒云高皇后第四子,盖史臣因帝自称嫡,沿之耳。今南京《太常寺志》,载孝陵附享,妃穆位第一,可据也。

明末清初文人钱谦益和李清对此事还进行了考证。李清在明末曾任大理寺左丞,而钱谦益则于南明弘光朝担任过礼部尚书。在弘光元年(1645年)元旦谒祭孝陵时,二人利用各自身份的便利条件,趁机打开孝陵寝殿,“入视果然,乃可信”。明成祖朱棣即位后,在南京天禧寺的旧址上翻盖新寺,取名大报恩寺,名为报答马皇后母恩。然而令人不解的是,寺中正殿的大门经常封闭,外人无法看见里面的情况,有传闻里面供奉的其实成祖生母䂵妃。近人傅斯年、吴晗等史家对此都有过精细考证,都认为燕王并非孝慈高皇后(马氏)所生,他与周王同母,其生母系䂵妃。

我们翻阅《明实录》会发现,明成祖朱棣经常于人前声称自己乃高皇后所生。一个人反复强调自己的母亲,似乎于理不通,甚至可以说有些神经质。母亲在那里,说与不说都在那里。对此,潘柽章在他的《国史异考》中说得再明白不过:

吾知成祖于此有大不得已者存焉。方靖难师起,即已自名嫡子传檄中外矣,及入继大统,何敢复顾私恩以忘高皇后均养之德,与孝康一体之情,故于奉先殿则阙之,于陵殿则祀之,此亦恩义之不相掩者也。

高皇后马氏不是朱棣的生母,朱棣生母是䂵妃。而国史、《玉牒》等之所以讳莫如深,是因为朱棣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当初靖难起兵时,他是自称嫡子而传檄中外的,待到入继帝位,他又怎能因私恩而负高皇后养育之恩?更何况,若公开承认生母事实,以朱棣的庶出身份,在皇位继承的合法性上是要大打折扣的,又有何理由占据帝位。嫡子继承皇位才是深孚人心的,否则会危及皇权的稳定。

朱棣通过靖难之役,取建文帝而代之,他担心难以服众,所以才千方百计强调自己嫡出的身份。对此,吴晗先生一语中的:“盖成祖起兵时自诉为嫡出,以后无法再换一个生母,只好讳莫如深,完全抹杀”。为了坐稳江山,他只好在常人不能随便启视的孝陵享殿中,将生母供奉在较诸妃略为尊崇的位置上,以示有别。这种无法公开的情感,恐怕也只能深埋朱棣的内心。

朱元璋明白,不光是朱棣,那些藩王将来又有几人能够真正臣服于皇孙朱允炆?他们拥有强大的军事力量,若是遇上对敌作战,就连驻扎在地方上的朝廷军队也要受他们的节制和调度。这帮藩王手握重兵,谁又真的会拿朱允炆当回事。每念及此,朱元璋的内心就会惶惑不安。这位年近七旬的老人,时常在混沌的梦境里看见天上的宫阙,看见死去的大臣和将领们来向他索命。他曾经做过一个梦:有一条白龙和一条黄龙邂逅,双方缠斗一处,他们天上地下,鏖战许久,最终白龙抵挡不住,蝘蜒于地,而黄龙却得胜腾空而去。

朱元璋被梦中的情景惊醒。这个梦到底隐含什么?他琢磨半天,也无法理出一个头绪。他带着疑惑,来到奉天殿临朝。刚坐定就觉得眼前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定睛往朝堂下观望,只见燕王朱棣竟然站在皇太孙朱允炆的左前方。按照中国人历来的规制,左为上、为大。按照家族本分,朱允炆是朱棣的侄儿。但是在朝堂上则应以官方规制为准,朱允炆为皇太孙,是朱元璋的接班人,其地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算朱棣是他的叔叔,但是从政治角度来说,他同样也是朱允炆的臣下。一个臣下,怎么能够站到皇太孙朱允炆的上方左边呢?很显然他压根儿就没把朱允炆放在眼里。

朱元璋顿悟其中玄机,再结合昨夜那场奇怪的梦境,觉得隐隐不安。经过一番权衡,还是将朱棣逐出皇宫。朱元璋不是没有考虑过让燕王继承皇位,但碍于他只是四皇子。太子朱标死的时候,朱棣的两位皇兄朱樉和朱㭎活得好好的,朱元璋没有理由撇开他们。

有一天,朱元璋和几个亲近大臣密议立储之事。朱元璋有意立燕王为皇太子。翰林学士刘三吾反对道:“立燕王,置秦、晋于何地?且皇孙年长,可继承矣。”秦、晋二王都比燕王年长,避开秦、晋二王而立燕王,有违宗法伦理。因为朱标的长子此时也已夭折,以伦序,他建议立朱标的次子即皇太孙朱允炆为皇储,如此“四海归心,皇上无忧”。虽然极不情愿,朱元璋也只能无奈地接受现实,放弃另立燕王的念头,而决心立朱允炆为皇太孙。朱元璋回宫后还焚香向上天祈祷,谓国祚长短“惟听命于天”。建文一朝的历史档案日后被篡改得面目全非,诸如此类说法难以判定真伪。嘉靖时人高岱曾分析:

创业之主,其所为即后世之所程法,况继体垂统,大事也,祖训著有定制,岂容所行之不符也?盖欲易储者,所以贻一世之安;而终不易者,所以定万代之法。是故有权衡轻重其间,而又况有秦晋二王在,尤难处也。

更何况,假使他执意要立朱棣为皇太子,百年以后,同样有资格入继大统的两位兄长秦王朱樉、晋王朱㭎又岂能安于藩地?一旦出现兵戈相向的局面,就有可能会演变为西晋末年“八王之乱”似的大劫难,这是朱元璋最不愿意看到的。

朱允炆生于洪武十年(1376年)十月,母亲是朱标的嫔妃吕氏。吕氏是太常寺卿吕本的女儿,地位不高,因此只配当嫔妃。依照宫廷规则,母凭子贵,子也可以凭母贵。朱允炆是庶出,在他出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并没有得到朱元璋的特殊关照,甚至连个名字也没赐予他。太子妃常氏去世后,朱允炆的母亲吕氏依序升格继而为太子妃。朱元璋这才想起太子朱标膝下还有这么一个没有名字的皇孙,于是赐名为朱允炆。

朱允炆的外形看上去缺陷明显,想遮掩都不容易。他刚生下来的时候,头顶骨歪得厉害,整个头型看上去像一轮弯月。朱元璋看到孙子长成这副尊容也颇为不满,他经常摸着朱允炆的脑门,悻悻然道,这真是个“半边儿月”。朱允炆六岁时,同父异母的哥哥朱雄英夭亡;十五岁时,父亲朱标又离开人世。《明史》中,朱允炆呈现给世人这样一番面目:“(建文)帝生颖慧好学,性至孝。”“炆”这个字,有小火慢炖的意思。人如其名,历史学家常用“少见的仁柔皇帝”来形容他。太子朱标在赴陕西的途中染病,一病不起。朱允炆承担了长子的本分,守候在父亲病榻前精心护理。他不会想到,命运就这样挑中了他。而朱元璋忧虑的是,有一天,这个可怜且幸运的孩子会不会再次被命运抛弃。

朱允炆的起点不高,除了生母的地位低以外,恐怕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的外在形象离帝王的要求有着较大的出入。当然这里也有遗传因素,与历朝历代的帝王相比,朱元璋的外貌也不值一提。不过,朱元璋的精神气度还是可圈可点的,不输给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未曾料到朱允炆的命运发生了转变,朱元璋口中的“半边儿月”将会慢慢升上帝国的天空。

但凡帝王没有不相信天命的,他们总认为自己是天子,凡事总爱与天意神愿较劲。年轻的时候,朱元璋不相信天命系于一人,起兵造反就是为了证明这一点。随着岁月的流逝,他越来越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洪武二十五年九月,朱元璋正式册立朱标太子的儿子朱允炆为未来的皇位继承人。对于选择嫡长子储君法,他给出的解释是:“自我创天下而以天下传之庶孳,万世而下有庶夺孳抗宗者,我开其乱也。乱传而万世之传,足虑焉。”也就是说,大明王朝及其一切章法都是要传之后世的,如果他这个开国皇帝都不遵守自定的祖制,将来子孙后代就会仿效,这就与确保大明长治久安的根本精神背道而驰,子孙后代的乱与治不仅与他今日所立的祖制有关,而且与他是否率先按照祖制执行有着很大的关系。朱元璋需要的是一部王朝的机器,而不是一个有着情感因素的人治之国。开动王朝机器,运转的是百世之国,而不是某个人的一私之念。朱元璋需要考虑的是如何立规矩,为今日立,也为明日立,更为明日的明日立规矩。

从朱允炆被立为皇太孙的那一天起,朱元璋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他看着眼前这个比太子朱标还略显文弱的皇太孙,心里总觉得沉甸甸。朱允炆尚年幼,缺乏历练,到时能不能控制局面还真是个问题。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由他亲手打造起来的这艘“朱明”号航船将驶向何处?这是生列攸关的大问题。于是,朱元璋在继续诛杀功臣勋旧的同时,也在抓紧时间制定《皇明祖训》《永鉴录》,以约束藩王和大臣。

随着年华渐老,不可一世的君王,内心渐渐产生了幻灭感,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是人无法掌控的。太子死后,纠缠于衰病之中的朱元璋曾经做过一件让人无法理解的事。那一年十月,他下诏征求天下能掐会算的阴阳家,“试无不验者,爵封侯”。一个如此迷信权力的人,突然变得迷信天命,足以说明支撑朱元璋强悍内在的根基已经发生了动摇。而一个处于迷茫之中、突然失去方向感的人,最容易被焦虑感所困扰而变得喜怒无常。

让朱元璋产生幻灭感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越来越认定,自己的治国理想在有生之年不可能得到实现。这庞大的帝国,到底是属于老朱家,还是属于天下人?如果说属于老朱家,为什么他始终患得患失;如果说属于天下人,那么他和他的子孙又是为谁辛苦为谁忙?虽然朱元璋的文化素养并不高,但依靠对传统儒家文化一知半解的认识,在他心中,是有一整套理想的国家和社会图式的。简而言之,就是在强大国家机器的威慑和深厚儒家伦理的教化之下,创造一个男耕女织、民风朴厚、官员守法、富人谦抑的小农社会。

从登基之日起,朱元璋就一直在为这个理想不知疲倦地努力着。当一个时代荒凉得像一片原野,他只能在街头游荡;当一个王国缩小如一片蛛网,他只能在其中疲于奔忙。他的王国是一个透明的国,每个人都有几双眼睛和耳朵,替别人看着自己,也替自己看着别人。就像是田野里竖着的稻草人,看着冒犯者,在他的眼前栽进土里摔断了身体和翅膀。

面对政治期望无法实现的重大挫折,朱元璋无法忍耐克制,必须有所发作。攻击不过是他在遭遇挫折时的情绪反应,对于他这样一个内驱攻击力极强的皇帝而言,他总是习惯于下意识地采取直接攻击的方式,将愤怒的情绪泼洒于那些阻碍他实现理想的人身上。朱元璋最为痛恨之人莫过于贪赃害民的官吏和不务正业的游民,在他的严酷打击之下,无数的人,包括许多无辜的人,死于非命,也有许多人被罚作苦役或发配充军。他的滥杀心理,以及建立在这种心理基础之上的一系列杀戮行为,给大明王朝的政治、经济和社会造成的影响是多方面的。他所表现出的所谓“极端行为”虽然矫枉过正,但也给平民百姓带来一些切实的好处。一个被幻灭感折磨,却又掌握着巨大权力的老人是可怕的。朱元璋天性中本来就有嗜杀的成分,尤其是进入晚年,行事不以常情常理揣度成为一种必然。他无疑是世俗眼中的成功者,但他是不是一个成功的帝王?估计连他自己也持怀疑态度。

洪武二十八年(1395年),朱元璋再次修订《皇明祖训》,这次修订对皇家礼仪进行了规范。他要求“诸王来朝冕服见天子,次见东宫,先坐受拜,次叙家礼。坐则正中,诸王侍”。朱元璋这是在教育以朱棣为首的诸子藩王,告诉他们做臣子应该遵守的本分。朱元璋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几近完美,他曾不无得意对朱允炆说:“朕已将边疆防御的重任交给你的那些藩王叔叔,从此以后,你可以做个太平无忧的皇帝。”

朱元璋刚说完,朱允炆不禁问道:“边疆上不太平的事情由我的皇叔叔们去解决,要是诸位藩王叔叔不安分,有了非分之心和非分举动,又能派谁去平定呢?”

朱元璋没想到朱允炆会提出如此尖锐的问题,一时语塞。朱允炆却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以德怀之,以礼制之。如不可,则削其封地,又不可,则废置其人,又甚则举兵伐之。”他的意思是,要用德义感化藩王们的非分之心,用礼法约束藩王们的行为;若是以德服人没有起到作用,那么就削夺他们的封地;上述方法都行不通,那就废了他们的封爵;若是都不管用,那就只能兴兵讨伐。在祖孙二人的这段对话中,朱允炆平日表现出来的文弱之相荡然无存。从朱允炆的角度来看,他的性格即使再软弱,也会对皇叔们咄咄逼人的气势做出一种本能的反应。文弱,并不代表真的软弱。朱元璋将皇位传于他的同时,也把一个棘手的难题交到他的手中。

早在大封功臣之前,为了确立诸子与功臣之间的君臣名分,朱元璋首先分封诸子。他将九位皇子从帝国的东北到西北一字排开,分别是辽王、宁王、燕王、谷王、代王、晋王、秦王、庆王和肃王。朱元璋在全国各地先后封了二十四个儿子和一个侄孙为王,这些藩王拥有自己的王府和军队,每个王都有三个护卫,三个护卫并不是指三个人。护卫是一个军事单位,每一个护卫的人数从三千人到一万九千人不等,这样算一下就可以了解藩王们的军事实力。

按照这个规定,藩王所能拥有的军力是九千人到五万七千人,而在具体实践中,藩王们都倾向于选择后一个数字。按说这个数字其实也不多,区区五万多人,要与朝廷叫板显然是以卵击石。九个藩王将帝国的边界割成了九大军区,分别负担着不同地段的防务。他们瞪着血红的眼睛盯着朱元璋身后的皇帝宝座,如此一来,即将接过皇位传递棒的朱允炆成为众矢之的。原本就对皇帝宝座抱有各种想法的诸子藩王,由于朱元璋钦定朱允炆为皇位继承人,他们的野心无处安放而心怀不满。嫡长子继承制,真的可以使江山社稷稳固么?对朱元璋来说,他已经来不及做出更为周全的部署。

对于分封诸子为藩王,朱元璋打着“遵古先哲王之制”的名义。殊不知,他遵循的古制,也是各有各的分封法则:夏代史料缺乏,无法详考。商代已实行了分封制度,“子孙分封,以国为姓”。周朝开始大举分封,“封建亲戚,以藩屏周”,并形成了完备的封建宗法制度。汉代建立后,刘邦也实行分封,起初是同姓王和异姓王并存,后将异姓王渐次削夺,只保留同姓王。这些同姓王在封国内有政治、经济、军事大权,后来终于酿成“吴楚七国之乱”,旗号是“清君侧”,实际上是要夺皇位。晋初大封同姓子弟为王,且握有军政实权,后酿成“八王之乱”。唐代虽也封皇室子弟为王,但“有名号而无国邑”,都要住在京城的宅院里,由宦官进行管理。宋代大体沿用唐代的做法,但宋代封王只及自身,不得世袭,可以像庶民子弟一样,参加科举考试为官。

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诸王就藩的情况:朱元璋在分封制度的设定上,虽然有附会周、汉之嫌,但它的内核还是沿袭了元朝宗王出镇制度。诸王在地方上,主要负责军事,如果地方发生战争,或者朝廷出现奸臣,诸王便可以节制都司卫所军队,统兵征战。

在广阔的亚欧内陆,由于生态环境较为恶劣,游牧经济较为落后,因此无论财产管理,还是政治治理,都采取共享、共治的模式。可汗在获得政权后,要将草场、牧民和牲畜分封给子弟。因此,虽然汉人政权分封制度早已名存实亡,但在内陆地区,分封制度一直存在。

蒙古帝国建立后,成吉思汗便将广阔的疆域分封给诸子、诸弟和功臣,其中最著名的便是四大汗国。蒙古进入中原之后,由于汉地长期实行郡县制度,没有空闲的土地,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列土封疆,于是忽必烈便实行宗王出镇制度。不再分封,而是命诸子驻扎地方,享用各府、州、县交纳上来的赋税,掌握地方军权。这样不仅可以加强对汉地的统治,而且能够抵制黄金家族其他支系对忽必烈系皇位的威胁,对元朝统治形成强有力的支持。

元朝宗王出镇制度的成功,给朱元璋实行分封制度提供了样板和信心。不过,对于历史上由于分封而导致的内乱,朱元璋也十分警惕,因此对诸王军权的设计格外用心,仅命诸王“节制”而非统帅都司卫所军队,都司卫所军队统属于中央,而非诸王。不仅如此,诸王只有在军情发生、接到皇帝的诏书后,才能够指挥都司卫所。朱元璋分封诸王的具体过程,是和大兴党狱、剪除功臣同步进行的。

朱元璋的子女众多,共有二十六个儿子和十六个女儿。这些由朱元璋这根老树生发出的金枝玉叶,只有极个别经历过风霜,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在绝对安全的监护下度过童年和少年,远离风险。当森严壁垒的宫墙挡住了外面的凶险,那么,来自身边的危险就已经在悄悄地酝酿。按照大明朝的宗藩制度,朱元璋的儿子,除了长子立为太子外,九子、二十六子早夭,其余二十三子全部封王建藩(皇九子朱杞获封赵王,但未就藩即已过世)。为了不使天下臣民感到他私心太重,朱元璋在封藩前还特意做出声明:

天下之大,必建藩屏,上卫国家,下安生民。今诸子既长,宜各有爵封,分镇诸国。朕非私其亲,乃遵古先哲王之制,为久安长治之计。

这段话的意思是说,封藩不是为了“私其亲”,而是为国为民。朱元璋相信亲王(儿孙)比将帅可靠,朱姓比异姓可靠。他肯定地认为分封亲王恪守祖训会使朱明朝廷长治久安。虽然朱元璋口口声声说封藩不是为了“私其亲”,可对于那些手无寸功、少不更事的皇子,若非“私其亲”,又怎能封王立藩。此地无银三百两,所谓的帝国荣耀不过是一场愚蠢的自娱自乐。

1372年,首封秦、晋、燕、吴、楚等十王;

1378年,秦王、晋王就藩西安、太原,又封蜀、湘、豫、汉、卫五王;

1380年,燕王就藩北平;

1381年,周王(原封吴王)、楚王就藩开封、武昌;

1382年,齐王就藩青州;

1385年,潭王、鲁王、湘王就藩长沙、兖州、荆州;

1390年,蜀王就藩成都;

1391年,再封庆、宁、岷、谷、韩等十王;

1392年,代王(原封豫王)就藩大同;

1393年,辽王(原封卫王)、庆王、宁王就藩广宁、宁夏、大宁;

1395年,肃王(原封汉王)、岷王、谷王就藩甘州、云南、宣府。

为了让朱明江山稳如磐石、传之弥远,朱元璋的神经始终处于紧绷满弦的状态。他在朝臣们的一片反对声中,重启被历史尘封已久的分封制。二十三个皇子陆续在不同的地区就藩,他们暂时离开了帝国风暴的核心区域,成为各自封地上的主人。除了血缘的牵连,权力的游戏规则仿佛已经消匿于无形。那些离开京城的皇子,犹如脱笼的鸟儿,开始飞向自己的天空。

朱元璋分封诸王的目的明确,一为夹辅皇室,“上卫国家,下安生民”“为久安长治之计”,一为抵御外患,特别是北元的蒙古势力,所以沿长城一线择其险要之地封了九个王。这是朱元璋为皇权永固留下的得意之笔,却让皇太孙朱允炆吃尽苦头。朱元璋对历史上由分封所带来的沉痛教训还是心知肚明的,所以他推行的分封制,有别于前朝制度的继承和发展。

封王建藩定下的原则,就是“列爵而不临民,分土而不任事”,但诸王地位尊崇,冕服、车旗、仪仗,仅下天子一等,尤其是驻扎边地的藩王,手握重兵,遇有紧急事还有调遣封国内守镇官兵的权力,相当于皇帝在地方上的军政全权代表。朱元璋既要安顿皇家子孙的生活,又要解除他们对皇权的威胁。从诸王的就藩地点来看,基本上是以北方边境为重心,长江以南很少。而在此之前的分封藩地多是围绕着交通要冲、军事要地或者经济中心大做文章。朱元璋这么做,等于是在权力的躯体里做了一次心脏搭桥手术,一旦手术所搭建的桥梁崩塌,就有可能危及帝国的政治生命。如此分封带来了弊端,许多军事要地被藩王们占有,一旦藩王与中央政府闹翻脸,就很容易出现藩王割据的乱世。

比较历代分封制度,朱元璋最中意的还是汉代的分封,使封国与郡县相间,便于监视和掣肘。在他的身边——南京及其周边省份不实行分封,要封就把皇子们封得远一点。朱元璋以北方边境军事防务为中心,沿着长城一线布防分封,让藩王们离皇权远一些,让他们保卫皇权。分封到长江以南地区的藩王很少,这也是朱元璋的创新所在。在《皇明祖训》中有这样一条规定:若朝中权臣擅政,诸王可移文中央,索拿奸臣,并有举兵清君侧的权力。百密一疏,仅此一项,就埋下了祸患。

分封带来的隐患,一些有远见的大臣早就看出来了,只是很少有人敢站出来公开说。著名的文人解缙率直敢言,他“数上封事,所言分封势重,万一不幸,必有厉长、吴濞之虞”。对此批评最厉害是山西平遥那个名叫叶伯巨的七品小吏,上了一道奏章,他说:“我观察当今之事,太过者有三:分封太侈,用刑太繁,求治太速。当今裂土分封,使诸王各有藩国,大概是出于对宋、元孤立,宗室势弱的弊端的考虑。而秦、晋、燕、齐、梁、楚、吴、蜀诸国,无一不连邑数十,城郭宫室仅次于天子之都,拥有充足、强盛的甲兵卫士。我担心几代以后,尾大不掉,然后再削诸王的封地并收回权力,则引起众怨,更有甚者诸王可能会起兵伐主,那时防范就晚了。”

叶伯巨的这份奏章,引得朱元璋大为震怒。叶伯巨就这样被投入刑部监狱,最终没能活着走出来。叶伯巨死了,但他所说的这句话犹如一道催命符咒贴在大明王朝的门楣上,并最终灵验。对此,朱元璋并非茫然无知。他在第一次大封诸子为王时,五皇子朱橚曾被封为吴王,因为年纪尚小并没有及时就藩。待年纪稍长,有官员建议将他安置于杭州一带。朱元璋没有同意,理由很简单——“钱塘财赋地,不可。”

从血缘关系来看,朱元璋分封的诸位藩王绝大多数是自己的儿子,属于直系血亲。这和前朝的分封有所区别,有的王朝分封时,会将皇族里隔了好几代的皇亲国戚也列入分封的重点对象。当然朱元璋大封亲生骨肉的目的,是为了让他们保卫边疆,辅助皇室,看好朱元璋的“家天下”。想法虽好,终究只是朱元璋的一厢情愿。事实证明,他还是给皇太孙朱允炆出了一道政治难题。人就是这么奇怪,口口声声要把权杖上的刺削掉再交到太子朱标手中,不知不觉中,他却亲手打造了一根长满荆棘的权杖。从政治地位上来讲,朱允炆与他的皇叔们是君臣关系;而从血缘关系上来说,诸王又都是他的亲叔叔。很多皇叔的年纪比朱允炆还要小,论起辈分,他们又是朱允炆的长辈。这种辈分上的差距,放在讲究伦理道德的传统社会中就是一种优势。这种优势带来的是一种心理上的变化,直接导致了叔侄君臣关系陷入僵局。

朱元璋将诸子藩王的地位定得很高,只有皇帝与皇太子才能制约他们。这样做既能体现朱家血统的高贵,又能够维护皇帝的最高权威。但他忽略了一点,如果皇帝或皇太子无法驾驭藩王,这些藩王就会成为帝国旷野上的脱缰野马,一骑绝尘。他们本应是朱明“家天下”最为忠心的拥趸,结果却成为胡作非为的家贼,甚至成为威胁皇位的国贼。为了规诫诸王,朱元璋还专门命儒臣搜集、编纂了前代藩王事迹,撰成《昭鉴录》一书,命诸王时刻浏览,以期达到警示的效果。

朱元璋虽然对他制定的这套制度有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但也有着深切的忧患。正因为如此,朱元璋虽然给诸子藩王定的政治地位极高,却不给他们封地(藩王府邸除外),也不让他们治理地方上的百姓与经济,不让他们插手地方的民政,所有地方事务都归由朝廷任命的各级官吏治理。即《明史》上所说:“有明诸藩,分封而不赐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朱元璋不是没想到过藩王做大,发展到与中央抗衡的地步,以至于骨肉相残,他可不想让自家子弟重演历史的悲剧。

很多时候,朱元璋会不由自主地拿燕王朱棣与太子朱标做比较。从任何一方面来讲,燕王似乎更符合他对于接班人的要求。朱元璋并不希望他的皇子们成为文弱书生,书生治国,这完全不在他的想象中。如何教育这些皇子,朱元璋有他自己的一套主张:“譬如一块精金,要找高明工匠打造,有一块美玉,也要有好玉匠才能成器。有好子弟,不求名师,岂不是爱子弟还不如爱金玉吗?好老师做出好榜样,因材施教,培养出人才来。我的孩子们将来是要治理国家的,各功臣子弟也要做官办事。教育他们的办法,最要紧的是正心。心一正,万事都能办好,心不正,各种邪欲都来了,这是最要不得的。要教他们切实的学问,用不着像一般文士那样,只会记诵辞章,没一点好处。”

早在朱元璋登基前,他就已经开始谋划并实施皇子变形记:

“宜习劳,令内侍制麻屦竹藤,凡诸子出城稍远,马行十七,步行十三。”也就是让几个长大成人的皇子穿着麻鞋、裹上缠腿,像士兵那样到城外远足,七成的路骑马,三成的路步行。这对长期生在深宫大院的皇子们来说,虽说劳累点,但还是颇有兴致的。待到年龄再大些,朱元璋索性将他们撵到演武场上,让他们真刀真枪地杀上几个回合。七子即朱标(太子)、朱樉(秦愍王)、朱㭎(晋恭王)、朱棣(燕王、成祖)、朱橚(周定王,初封吴王)、朱桢(楚昭王)、朱榑(齐恭王)。

朱元璋称帝的第一年,他就在宫中修建了大本堂,作为太子和皇子的学习场所。他还找了一些才华出众的青年,让他们当皇子们的伴读。朱元璋还为诸位皇子安排最好的老师,个个都是学贯古今、满腹经纶的当世大儒。而在这其中,尤以宋濂最为世人所知。他前后十几年,向他们灌输历代兴亡之事,详细说明某事应该怎么做,不应该怎么做。朱元璋曾命令谋臣孔克仁等“授诸子经,功臣子弟已令入学”。新来的外廷功臣子弟,可能会给太子朱标及其他皇子们带来些新鲜的空气。有一次,朱元璋对殿中侍御史郭渊文等人说:“这些孩子的文章写得差不多,只是对太子来说,重在端正他的心术,不要流于浮躁。”在朱元璋看来,学问固然重要,但德行更重要。

皇子们除了接受老师的教育,还要随时接受朱元璋的训诫。一次,朱元璋退朝回宫,看见皇太子和各位皇子都在眼前晃悠,他觉得这是一个对他们进行思想教育的好机会。于是,朱元璋用手指着大本堂前的一片空地,煞有介事道:“这里本来可以修建亭台楼榭,作为休闲场所,只是朕不忍心耗费民财。想当年,商纣王大造琼宫瑶室,招来天下人的怨恨。汉文帝曾想建一座露台,因为心疼一百两银子而作罢,所以换来国泰民安的气象。你们生在皇家,就要心存警戒。”

在皇子们读书学习的大本堂的庭中,悬挂着一幅幅图画,那是朱元璋命画工特意为诸皇子绘制的。画中所画大多为古代孝行故事,还有朱元璋亲身经历的艰难和南征北战的事迹。他对侍臣说:“朕家本业农,祖父皆长者,世承忠厚,积善余庆,以及于朕。今图此者,使后世观之,知王业艰难也。”各位近臣都说:“陛下昭德垂训,莫此为切。”朱元璋又说:“富贵易骄,艰难易忽。久远勿忘。后世子孙生长深宫,惟见富贵,习于奢侈,不知祖宗积累之难。故示之以此。使朝夕览观,庶有所警也。”皇子们宁愿接受老师的批评教育,也不想接受朱元璋的训斥。他们是大明帝国开国皇帝的儿子,这一点自生命之始便已注定。年长如朱标、朱棣等人尚能明白其中含义,可是对于那些孩童来说,他们还很难揣测其中深意。对此,朱元璋心里是清楚的,他曾有一段相对真诚的告白:

朕于诸子常切谕之:一举动戒其轻,一言笑斥其妄,一饮食教之节一服用教之俭。恐其不知民之饥寒也,尝使之少忍饥寒;恐其不知民之勤劳也,尝使之少服劳事。

皇子们不仅学习书本知识,平时一言一行还要合乎封建规范。对于正处于成长期的少年来说,那些老和尚念经似的规范条例,就像是一道道捆绑人的绳索。皇子们留京的日子并不轻松,他们不仅要读懂儒家经典,还要阅读朱元璋给他们编写的教材。朱棣曾经从他的父皇手中接过《昭鉴录》《皇明祖训》两部大书,这都是朱元璋让儒臣们为皇子们量身定制的。书中搜集了古代藩王的一些善恶事迹,以对皇子们进行宗法教育。据说,朱元璋六十八岁生日那年,诸王为庆贺万寿,绞尽脑汁,搜罗天下宝物孝敬皇帝,唯独朱棣别出心裁,他送来几株嘉禾。所谓嘉禾,乃庄稼结穗异常大者,古人视之为祥瑞。朱棣吃透了老朱的心思,这份礼物备得极为走心。以此为礼,既符合朱元璋不喜铺张奢靡的个性,又符合他重农悯农的一贯主张。这份礼物呈上去,“太祖大喜,为诗一章赐之”。可见,朱棣能够得到朱元璋的赏识是有原因的。

3 “南北榜案”的正解

洪武三十年(1397年)二月,这是一年里最欢腾、最充满希冀的日子,大地上冰封的一切开始苏醒,暗夜里沉寂的一切开始绽放。被雾雨笼罩的南京欣欣然露出生机,举目皆是浓墨重彩的山水画卷。风无边,水无界,笼罩于“蓝玉案”血雨腥风中的洪武末年,迎来三年一度的科举会试。在这个蓝玉案株连甚众,无数官员落马的非常时期,此次科举的结果,无疑将对朝局产生微妙的影响。

作为一个深谋远虑的政治家,朱元璋自然懂得“恩威并施”的道理。经历了将近三十年的权力清洗,朱元璋已经将“威”字诀施展得淋漓尽致,他需要选择合适的机会“施恩”。在这种情况下,缓和与知识分子间的矛盾、稳固统治成了他的必然选择,而科举是最好的介入方式。开春之后,各州府衙门就开始向南京解送两样东西:一是皇家生活所用的贡品,二是维护皇权统治的人才,即通过乡试选出的贡士。贡品与贡士,这两样东西都是朝廷须臾不可或缺的,当这些来自地方的知识精英一路风尘地走进繁花似锦的皇城,他们内心的荣耀感也陡然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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