⑮不祥之器：语出《老子•第三十一章》。句义指兵器，亦指武力或战争。.13
龟卜篇第九十八
[原文]
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①，则灵龟负图自河而出也。是龟、龙、麟、凤四灵②，龟居其一，梦于元王③，何其贤也；不避豫且之网，何其愚也！生既不能全身避害，死亦安能灼骨而知吉凶？古人所以设此法者，谓兵为凶器，战为危事，圣人得之以兴，凡夫得之以废，不可轻举矣！愚人不自谓其愚，皆自谓其智，故立卜法，假于阴阳亦惑愚人之心，非为智也。
太公④曰：“蓍，朽草也；龟，枯骨也，安知圣人之智虑哉？”是知神也不能自智，圣亦不能自智。赞圣人之事者，其犹砥砺⑤乎！
凡龟有五色⑥，随其旺相而用之。一龟之内有六厨、左右翼，君王用上，尺有二寸；大夫用中；庶人用下。后左足为春，前左足为夏，前右足为秋，后右足为冬，四季用中厨。
经曰：何知我神⑦？骨白如银；何知我圣⑧？千里路正⑨。又曰：其骨须白，其色须鲜，其皮如蜡，其界如法⑩。
龟有五兆⑪，以定吉凶。一兆之中为五段，可以彰往察来⑫。内高为金，外高为火，五曲为木，正直为土，头垂为水；水无正形，因金为名，常以晴雾⑬为水。一兆之中，从头分为五乡：头为甲乙，次为丙丁，次为戊己，次为庚辛，次为壬癸。常以头微高为上兆，正横⑭为中兆。春夏以内为头，秋冬以外为头。
假令木兆，甲乙乡为本宫，丙丁乡为子孙，戊己乡为妻财，庚辛乡为官鬼⑮，壬癸乡为父母，但以此乡断吉凶。及支入兆，假令木兆，金支是官鬼，木支是兄弟，土支是妻财，火支是子孙，水支是父母。看支入乡，以断吉凶成败。
我往攻彼，则彼为主，兆欲头伏足落，及格横身内摧折⑯，暗雾昏惊，震动猖狂；文不食墨⑰，火天⑱穿者，破军杀将。彼来攻我，兆欲头仰足举，彼支援助；身内有力，食墨鲜明肥浓，安稳。兆吉言吉，兆凶言凶，万端吉凶，一看兆身，往往有验，无假日辰。
夫有动不如无动，有支不如无支；有支，则被支吉，格支凶。故⑲兆连新，起动由人；新兆连故，起动无路。捉头足⑳，所作不成；头足衔芒㉑，所求无累㉒。君子动头，天下同忧；小人动足，天下驰逐㉓。兆身过度，日向衰微；兆不出臼，势将微灭。
凡占贼，被支有外救，格支有外敌。若吾击敌，兆旺相洪润、轩昂有力；重偃仰㉔吉；枯槁伏落，雾悴惊摧，分伏足落，兆细而暗，凶。凡卜，以支及动乡、贼数、日月、远近、里数、生数㉕、三成数、八旺相，依数休废㉖减半。
凡卜兆，为我为客，支旺克兆，客胜；支囚为兆所克，客败。支洪润，贼强；支枯槁，贼弱。
乁㉗，飞鸟出林兆，出军行师，吉；安营入师，凶。
ㄏ，飞鸟入林兆，安营筑城，吉；行师，凶。
工，惊獐兆，有贼奄至㉘，防闲㉙城堡，吉。
爪，走鹿兆，有贼至，主奔走之事。
一，土兆，大横㉚，安城堡社，吉。
八，栖凤兆，自守，吉。
，需㉛兆，安城垒，吉。
川，天兆，城垒袭人，吉。
[注释]
①“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三句：语出《周易•系辞上》。河，指黄河；洛，指洛水。据汉代孔安国、刘歆等人解说，上古伏羲时代有龙马自黄河而出，其背有旋毛如星点，称之为“龙图”。伏羲取法之，以画八卦生蓍法。而夏禹治水之时，有神龟出于洛水，其背上有裂纹如文字，故称“洛书”。大禹取法之而作《尚书•洪范》之“九畴”。（说见《尚书》之《顾命》和《洪范》之孔传及《汉书•五行志上》等）古人认为，出现“河图洛书”乃是帝王圣者受命之祥瑞。实际上，这是古代一种为帝王执掌皇权所制造的迷信传说。
②“龟、龙、麟、凤四灵”句：语本《礼记•礼运》：“何谓四灵？麟、凤、龟、龙谓之四灵。”据唐孔颖达疏云：“此四兽皆有神灵，异于他物，故谓之灵。”
③[灵龟]记梦于元王：典出《史记•龟策列传》。元王，这里指春秋时期宋国国君宋元公。据载，宋元王二年（公元前530年）长江之神派遣神龟出使到黄河之神那里，行至泉阳（今名虽然不详，但据宋国所处地理位置来看，阳泉当在今河南境内）时，被渔人豫且（—jū）张网捕获而“置于笼中”。夜半，此神龟向宋元公托梦求救，宋元王惊醒后询问博士卫平，并派人去泉阳豫且处将神龟取来。宋元王本欲放走神龟，但卫平认为龟是天下之宝，“先得此龟者为天子”，“天与不受，天夺之宝”，在卫平劝说之下，宋元王乃留下此龟，并选定吉日良辰斋戒，将此龟放在祭坛上宰杀后，以荆木枝条灼烧龟壳用来占卜，龟纹皆呈现吉兆。自此，宋国“战胜攻取，莫如元王。元王之时，卫平相宋，宋国最强，龟之力也。”
④太公：这里指姜太公吕尚。
⑤砥砺（dǐlì）：本为磨刀石，但在这里谓磨炼；激励。
⑥五色：这里指龟体所呈现的五种气色。古人灼龟占卜，在龟甲上呈现的气色，亦即所谓兆色。
⑦⑧我神、我圣：此皆以龟为第一人称而述其神灵和圣明的原因。
⑨千里路正：千里路，为龟腹甲中缝的俗称。据《玉灵秘本》载称：“龟板之部位正中一线，自下而上直出者，名曰‘千里路’。”正，端正；笔直。
⑩其界如法：界，这里指龟的外形边缘。法、指龟的边缘如同法轮一样圆通无碍。
⑪五兆：占卜术语。古人把龟甲灼裂后所出现的兆象分为五类，用以判断吉凶。龟有五兆之说，源于《尚书•周书•洪范》：“择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曰雨，曰霁，曰蒙，曰驿，曰克。”唐孔颖达疏云：“卜兆有五：曰雨兆，如雨下也；曰霁兆，如雨止也；曰雾兆，气蒙暗也；曰圛（即‘驿’）兆，气落驿不连属也；曰克兆，相交也。……此上五者，灼龟为兆，其墨（指裂纹）折形状有五种，是卜兆之常法也。”这里所说的“五兆”，只是早期的简单分类，据《史记•龟策列传》记载，骨卜兆象多达几十种。
⑫彰往察来：语出《周易•系辞下》。彰往，谓表明往事；察来，指观察来事。
⑬晴雾：指晴天中的云雾。
⑭正横：指龟的头部呈正中横向状。
⑮官鬼：《易》占术语。又名“官煞”或“官杀”。占卜者依纳甲之法，将干支分配于六爻，又将五行分配于八卦，以六爻干支与八卦五行的生克，定出“父母”、“子孙”、“官鬼”、“妻财”、“兄弟”之位作为爻象，即以生我者为“父母爻”，我生者为“子孙爻”，克我者为“官鬼爻”，我克者为“妻财爻”，比和者为“兄弟爻”。据此以卜吉凶福祸。
⑯格横身内摧折：格横，指龟背的横纹。摧折，指横纹于身内断止。
⑰文不食墨：文，指龟背的裂纹。食墨，龟卜术语。是指灼龟壳时所现龟兆与预先画好的墨迹完全相吻合。据《尚书•周书•洛诰》“惟洛食”句孔传云：“卜必先墨画龟，然后灼之，兆顺食墨。”文不食墨，则指龟兆与事先画好的墨迹不相符合，此为不顺不吉之兆。
⑱火天：指夏天。按五行说法，火主夏，故称夏天为“火天”。
⑲故：旧也。这里指旧的龟兆。
⑳捉足头：指龟兆呈现其足与头相扣之状。捉，把握，这里引申谓“相扣”。
㉑衔芒：义犹口含芒刺状。
㉒无累：谓没有牵累；无所挂碍。
㉓驰逐：驱驰追逐。
㉔重偃仰：重（chóng），重叠；重复。偃仰，指俯仰。
㉕生数：谓五行相生之数。据《尚书•周书•洪范》“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孔传云：“皆其生数。”孔颖达疏云：“《易•系辞》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此即是五行生成之数。天一生水，地二生火，天三生木，地四生金，天五生土，此其生数也。如此则阳无匹、阴无耦，故地六成水，天七成火，地八成木，天九成金，地十成土。于是阴阳各有匹偶而物得成焉。故谓之成数也。”
㉖休废：义犹“衰败”。本篇这里可作“多少”解。
㉗ㄟ：及下文的“ㄏ、工、爪、一、八、 、川”，皆指龟纹的形状。
㉘奄至：忽然来到。
㉙防闲：本篇这里指防御设施。防，堤岸，堤坝，用于止水。说见《周礼•地官司徒•稻人》：“稻人掌稼下地，以潴畜水以防止水。”郑玄注云：“防，猪旁堤也。”闲，指遮拦阻隔的栅栏，用以制兽。说见《周礼•夏官司马•虎贲氏》“舍则守王闲。”郑玄注：“闲，陛桓。”贾公彦疏：“闲与桂柜，皆禁卫之物。”孙贻让正义：“盖桂桓所以遮拦行人，故亦谓之闲。”
㉚大横：龟卜卦兆名。即龟纹呈正横形状，占者以为吉兆，故称。据《史记•孝文本纪》：“卜之龟，卦兆得大横，占曰：‘大横庚庚，余为天王，夏启以光'。”后因以指帝王登基之兆。
㉛需：这里指《周易》六十四卦之一。据高亨《周易大传今注•需第五》释义称：“《需》卦之需，即是须待，谓须待时机也，故曰‘需，须也。’《需》之前卦（即上卦）为坎，后卦（即下卦）为乾。坎，险也；乾，健也。然则《需》之卦象是人有刚健之德，遇有险在前，而处于险后，不去冒险，以须待时机，如此则不陷于险，宜其不困穷也。”故李筌本篇这里认为：“需兆，安城堡、吉。”正应此义。
[译文]
黄河里出现符图，洛水里出现神书，圣人遵循它，于是，灵龟便背负符图自黄河而出来了。在龟、龙、麒麟、凤凰四灵之中，龟位居第一，它托梦给宋元王，这是何等的贤明？但它不知躲避豫且的渔网，又是何等的愚钝？它生来既不能保全自身而躲避灾祸，死后又怎么能通过烧灼其骨而卜知吉凶呢？古人之所以设置此法，是因为兵刃是凶险之器，战争是危难之事，圣人得到它可以兴起大业，凡夫得到它则将废毁事业。因此，得到它却不可随意使用它。愚人往往并不意识到自己的愚钝，相反，都自以为明智。所以，设立此龟卜之法，假借阴阳之说，也能迷惑愚人之心，但这并非是聪明的做法。
姜太公说过：“蓍，是朽草；龟，是枯骨，它怎么能够知晓圣人的智慧谋虑呢？”由此可见，神仙也不能自以为明智，圣人也不能自以为明智。盛赞圣人之事业的人，其目的如同磨刀石磨刀一样，不过是为了激励人们操刀用事罢了。
大凡龟有五种兆色，随其旺相而选用它。一龟之内有六厨、左右翼部位，君王选用其上部，长度一尺二寸；大夫用中部，平民则用下部。龟的后左足为春季，前左足为夏季，前右足为秋季，后右足为冬季，四季都选用其中厨部位。
经典上说：怎知我神灵？其骨色白如银；怎知我圣明？龟腹中缝端正。又说：龟的骨骼必须是白色的，其兆色必须是新鲜的，其皮像蜡一样而有光泽，其边缘如同法轮而圆润。
龟有五种征兆可以判定吉凶，而一兆之中又分为五段可以彰明往事和观察来事。内高为金，外高为火，五曲为木，正直为土，头垂为水，（是为五段）。水无方正的形状，因金而为名，通常是以晴天中的云雾为水。一兆之中，从头部开始可分为五乡：头为甲乙乡，依次为丙丁乡、戊己乡、庚辛乡、壬癸乡。一般以头微高为上兆，头正横为中兆。春夏以内为头，秋冬以外为头。
假如是木兆，那么，甲乙乡为本宫，丙丁乡为“子孙”，戊己乡为“妻财”，庚辛乡为“官鬼”，壬癸乡为“父母”，并且皆以此乡来判断吉凶。待地支入兆之后。假如是木兆，那么，金支便是“官鬼”，木支是“兄弟”，土支是“妻财”，火支是“子孙”，水支是“父母”。这样，看地支人乡情况，便可判断吉凶成败了。
我军往攻敌军，那么，敌军即为主方。龟兆如显现为头伏足落之状，并且有横纹在身内摧折时，这便是暗雾昏惊、震荡猖狂之象。龟兆如显现其裂纹与事先画好的图样墨迹不相符合时，这便是火热夏天贯穿，敌来攻我，将是破军杀将之象。龟兆如显现其头仰足举之状，这便是敌人有外援之象；龟兆如显现其身内有力，其裂纹与事先画好的图样墨迹相吻合，并且色泽鲜明浓重时，这便是平安稳妥之象。龟兆吉利就是吉利，龟兆凶险就是凶险，万种吉利凶险之象，一看龟身裂纹征兆，便往往得到应验，而无须借助日辰了。
有动不如无动，有支不如无支；有支时，则“被支”为吉，而“格支”为凶。旧兆连新，起动由人；新兆连旧，起动无路。龟兆如显现其头足被捉之状，这是所做无成之象；龟兆如显现其头衔芒之状，这是所求无累之象。君子动头，天下同忧；小人动足，天下驰逐。兆身过度，是日趋衰微之兆；兆不出臼，是势将衰灭之象。
大凡占卜敌情，龟兆为“被支”时，这是有外援之象；龟兆如为“格支”时，则是有外敌之象。如果我军攻击敌军，而龟兆呈现旺相洪润、轩昂有力、重叠俯仰时候，这是吉兆；若龟兆呈现枯槁伏落、雾悴惊摧、分伏足落、兆象细小而暗淡之时，此为凶兆。凡是占卜，以支入兆及动乡、贼数、日月、远近、里数、生数、三成数、八旺相，当依其数的多少而减半。
凡是卜兆以我为客方，如果显现支旺克兆时，这将是客方获胜；如果显现支囚为兆所克时，这将是客方失败；支如洪润则敌人强大，支如枯槁则敌人弱小。
龟纹呈“ㄟ”状，是为飞鸟出林之兆。此时出师行军，吉利；安营回师，凶险。
龟纹呈“ㄏ”状，是为飞鸟入林之兆。此时安营筑城，吉利；出师行军，凶险。
龟纹呈“工”状，是为惊獐之兆。将有敌人突然到来，防守城堡，是为吉利。
龟纹呈“爪”状，是为走鹿之兆。将有敌人来到，君主奔走。
龟纹呈“一”状，是为土兆大横，安城保社为吉利。
龟纹呈“八”状，是为栖凤之兆，自我守卫为吉利。
龟纹呈“ ”状，是为需卦之兆，安保城垒为吉利。
龟纹呈“川”状，是为天兆。此时坚守城垒，袭击敌人，为吉利。
[解说]
《龟卜篇第九十八》是《太白阴经》卷十《杂式》总题中的第五篇。作者李筌以“龟卜”立篇，旨在介绍古人如何利用龟甲占卜人间世事的吉凶福祸问题。
龟卜，是我国古代现存可考的最早的占卜术之一。据考古发掘证明，我国远在新石器时期即已广泛使用龟甲兽骨进行占卜。到了商周时代，则臻于极盛。（参见《中国方术大辞典•中国方术》）据《周礼•春官宗伯•序官》记载，商周时代，龟卜之术不但广为流行，而且还由国家设置大卜、卜师等专职官员统管龟卜活动事宜。根据文献记载，我国古代的龟卜之术，主要有两种方法：一是以火烧灼龟甲所得之裂纹兆象占卜吉凶。《春秋左传•僖公十五年》载称：“韩简侍，曰：‘龟，象也。’”唐孔颖达疏云：“卜之用龟，灼以出兆，是龟以金木水火土之象而告人。”这大体上揭示了古人如何烧灼龟甲进行占卜的方法。二是以生龟（即“活龟”）所显现的颜色情状或行动意向来占卜吉凶。北宋哲宗元祐年间（1086—1094年）的太学博士陈师道在其所撰《箕龟论•龟卜》中指出：“可以其色以占于未萌。凡卜，当以心指其龟，若卜其生事，龟之甲文乃变为桃花之色，其红可爱；若卜其死事，甲文乃变为黯黮（àn dàn）之色，其污可恶；若卜其善事，是龟也，蹒跚（pán shān）跳跃而弗能止矣；若卜其恶事，则泊然不复变其色，伏息竟日而复兴。”作者李筌本篇所介绍的古代龟卜之术，不但基本上反映了上述两种龟卜方法，而且又与阴阳五行、天干地支相配以占卜吉凶福祸。这大概也是作者将《龟卜篇》列入《杂式》卷的主要原因吧。
龟卜作为我国历史上最为古老的占卜术，自然有其产生与存在的历史条件，并且反映了社会文化发展长河中的历史阶段的时代特征。这诚如“有的学者认为，龟卜时代，用动物的甲骨占算吉凶，当是渔猎社会的特点；占筮时代，用著草的茎来占筮吉凶，当是农业社会的标志。由此，龟卜与占筮，揭示了社会发展阶段的内容”（见《中国方术概观•卜筮卷•概述》）。笔者以为，这是人们正确认识和评价龟卜之术，首先应当把握之点。但是，我们在充分承认和肯定龟卜与占筮这一时代文化特色的同时，也应当严肃指出，远古时代的人们企图以龟卜之术占测人间世事之吉凶福祸的做法，恰恰反映出当时由于生产力低下和人的认识能力的极大局限，所造成的人们思想认识上的愚昧迷信程度之深。对于这一点，唐代兵学家李筌倒有较为清醒的认识。他在本篇开头引述所谓神龟“记梦于宋元王”的典故之后，进一步指出说：“[神龟] 于元王，何其贤也；不避豫且之网，何其愚也！生既不能全身避害，死亦安能灼骨而知吉凶？古人所以设此法，谓兵为凶器，战为危事，圣人得之以兴，凡夫得之以废，不可轻举矣！愚人不自谓其愚，皆自谓其智，故立卜法，假于阴阳，亦惑愚人之心，非为智也。”可见，李筌非但不相信龟卜之术可以预测人间世事之吉凶福祸，而且深刻揭穿了古人设立卜法的真正目的，乃是“假于阴阳，亦感愚人之心”。应当说，李筌对龟卜之术实质的这一认识，是符合唯物主义观点的。
山冈营垒篇第九十九
[原文]
山有冈峦①，地有形势，断其形则气势灭。故秦筑长城，凿其山冈之气，而咸阳邱虚②；隋疏汴河③，断乎土地之脉，而江都荆棘④；成周卜迁伊、洛⑤，得瀍、涧⑥之利，而王年八百；吴、晋奄宅建业⑦，得江山之势，而延期数叶⑧。
夫建都邑，筑城垒，必择形势。虽成败在人，不在于城地，然地形山势足以为人之助也。故曰：赵之地，坦然平⑨；吴、楚之地，东南倾；秦、韩之地，龙虎形⑩；幽魏⑪之地，无邱陵。夫赵无陂险、山冈、沟涧，故曰“坦然平”；吴、楚之有江海波潮，故曰“东南倾”；秦、韩被山带河、冈峦重复，故曰“龙虎形”。秦得龙虎之形，而东吞赵、魏，南并荆楚⑫。
夫建都邑，列营垒，非地势不王，非山冈不固。营垒之法：欲北据连山，南凭高冈，左右襟带⑬，地水东流，乾上伏下⑭，过子艮、寅卯重冈⑮，入巽⑯。
又曰：“戌连申酉坤未高⑰，前有迎山⑱抱且朝；或惊或跃或蟠龙⑲，藏车隐马若飞鸿⑳；支条散脉如蛇走，气车森耸似鸡笼；四维皆起四仲平，巽水迤逦出自庚；天门倚伏历壬癸，直出地户东南倾。南有汙池㉑为朱雀，北有堆阜㉒为元武㉓，东有丛林为青龙，西有大道为白虎。”四兽既具，八卦乃列，乃立表测影，以定子午之位㉔；兴土工㉕，先本戊上起版筑㉖，从中步至门。
夫草木不生，不可居；鸟兽不集，不可居；石沙砾㉗，不可居；河水逆流，不可居。朱雀无头㉘、元武折足㉙、白虎衔尸㉚、青龙悲哭㉛，强居之者，兵败将死。
山形冈陇㉜
山若蟠龙，玉案数重㉝，宛转邪曲㉞，首尾相从；
山若凤皇㉟，翅翼开张，群队千万，带陇扶冈，前有印绶㊱，后有回翔㊲；
山若飞龙，首尾远同，或惊或跃，乍横乍纵，台倾池润，舞鹤翔鸿；
山若卧狗，头拳㊳尾就，腹内乳见，项㊴连山首；
山若麒麟㊵，乍立乍蹲，群从千万，朝者数人；
山若长蛇，或曲或邪，后冈前谷，隐马藏车。
凡此，皆营垒之形势也。
[注释]
①冈峦：山脊峰峦。
②咸阳邱虚：咸阳，秦朝国都，位于今陕西咸阳东北。邱虚，亦作“丘墟”，指废墟。
③汴河：隋代时称“汴水”。发源于今河南开封东南，流向东南，经今江苏徐州东北而入泗水后，自今江苏清江西南而流入淮河。
④江都荆棘：江都，今江苏扬州。隋末农民起义爆发后，隋炀帝杨广于大业十二年（公元616年）七月，自东都洛阳南下避居于江都，直至大业十四年（公元618年）三月被杀，杨广都是在江都度过的。荆棘，泛指山野丛生多刺的灌木，但在本篇这里，是指隋朝灭亡后江都的荒芜之状。
⑤成周卜迁伊、洛：成周、古地名。即西周的东都洛阳，其故址在今河南洛阳东郊。据《尚书•周书•洛诰》：“召公既相宅，周公往营成周。”宋代赵与时《宾退录》卷五载称：“洛阳者，周公营下都以迁殷顽民，是为成周。”可见，成周作为西周之东都洛阳，乃是周公所督建。故亦代指周公辅佐周成王（名诵）的西周兴盛时代。伊、洛，指伊水和洛水。西周的东都洛阳即在此二水交会之流域。
⑥ 瀍、涧：即瀍水和洛水的并称。东周以来的古都洛阳，瀍水直穿其城中，涧水则环其西，故多以瀍、涧二水并连而称其地。
⑦吴、晋奄宅建业：吴，指三国时期的东吴。晋，指东晋。吴与东晋皆定都于建业（即今南京）。奄宅，谓抚定；统治。
⑧数叶：谓数代。叶，世也；代也。
⑨坦然平：谓平直而广阔貌。
⑩龙虎形：谓龙盘虎踞之形。这里用以形容地势险峻之貌。
⑪幽魏：指战国时代的魏国。以其地处古幽州（今北京地区）地域，故称“幽魏”。
⑫荆楚：即战国时代的楚国。荆，为楚国之旧号，略当古荆州地区，位于今湖北、湖南一带。
⑬左右襟带：襟带，本指衣襟和腰带，这里谓山川屏障环绕如襟似带，用以比喻地理形势之险要。
⑭乾上伏下：乾，八卦之一，象征“天”，说见《周易•说卦》“乾为天。“天处位高，故称“乾上”。伏下，指低下之处。此言水从高处流向低处。
⑮过子艮、寅卯重冈：子，为地支的第一位。艮，八卦之一，象征“山”，说见《周易•说卦》“艮为山”。寅卯，分别为地支的第三、第四位。重冈（chóng—），谓重重山冈。
⑯巽：八卦之一。这里指东南方位。说见《周易•说卦》“巽，东南也”。
⑰戌连申西坤未高：申酉，分别为地支的第九、第十位；戌，是紧连酉后而为地支的第十一位。坤，八卦之一，象征“地”，说见《周易•说卦》“坤为地”。未高，谓不高。
⑱迎山：指正对着山。
⑲蟠龙（pán—）：本指盘伏曲卧的龙，这里用以喻指山势之貌如同盘伏曲卧的龙形。
⑳飞鸿：指飞翔着的鸿雁。这里喻指山势之貌如同飞翔的鸿雁之形。
㉑汙池（yū—）：水池。
㉒堆阜：指小丘。
㉓元武：本为“玄武”，清人因避康熙帝玄烨名讳，而改“玄”为“元”。
㉔子午之位：子午，指正南正北。古人以十二地支的“子”为正北，以“午”为正南。
㉕土工：指挖土、填土工程。
㉖版筑：指筑土墙。即以两板相夹，填土其中，以杵捣实成墙。
㉗燃石沙砾：句义指乱石沙砾之地。燃，通“焦”，本指烧焦了石头，引申谓“乱石”。沙砾，指沙子和碎石。
㉘朱雀无头：朱雀，亦作“朱鸟”，在六壬术中，被称为“六壬十二将“中的凶将之一；在堪舆术（俗称“风水术”）中则被称为“四势”（所谓“四势”，又名“四兽”，即指“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堪舆家分别代指穴山本身及前、左、右三方的山峦或水流）之一，即指在穴山（指龙脉落穴之山，亦称“主龙”）或宅居前方（指南）正面相对的山峦或水流之势。此种地势若像“朱雀无头“之状，堪舆家即认为是一种不吉利的凶象。
㉙元武折足：元武，本为“玄武”，清人讳改。折足，指断脚。玄武，在六壬术中，被称为“六壬十二将”中的凶将之一；在堪舆术中，则被称为“四势”之一，指的是在穴山或宅居后方（指北）的地势。此种地势若像“玄武折足”之状，堪舆家则认为这是一种不吉利的凶象。
㉚白虎衔尸：衔尸，指口里叼着尸体。白虎，在六壬术里被称为“六壬十二将”中的凶将之一；在堪舆术中被称为“四势”之一，指的是在穴山或宅居之右侧（指西）的地势。若此种地势呈现低缓俯伏之状，且与对面（或左侧）的“青龙”共成拱抱之势者，堪舆家认为此为吉兆；若呈现“白虎衔尸”之状者，堪舆家则认为是凶兆。
㉛青龙悲哭：青龙，又称“苍龙”。在六壬术里被称为“六壬十二将”中的吉将之一；在堪舆术中，则被称为“四势”之一，指的是在穴山或宅居左侧（指东）之地势。若此种地势能与右侧“白虎”山势对称而成拱抱状者，堪舆家认为此为吉兆；若呈现“青龙悲哭”状者，堪舆家则认为此为凶象。
㉜冈陇：山冈。
㉝玉案数重：玉案，指玉饰的有足之盘或几案。数重（shù chóng），为多层。此句在本篇这里比喻山势重叠貌。
㉞宛转邪曲：宛转，回旋；盘曲。邪曲，曲折不直。
㉟凤皇：即“凤凰”。古代传说中的百鸟之王，雄为“凤”，雌为“凰”。
㊱印绶：指印信和系印信的丝带。古人以印信上系有丝带而佩戴在身。本篇这里喻指山势之貌。
㊲回翔：谓盘旋飞翔；或谓徘徊往复。这里喻指山势之貌。
㊳头拳：指脑袋。用脑袋代替拳头撞击他人，故称“头拳”。
㊴项：颈项，脖子。
㊵麒麟：古代传说中的一种动物。其形状似鹿，头长角，全身有鳞甲，尾如牛尾。古人以为仁兽或瑞兽，故以其象征祥瑞之兆。
[译文]
山有冈脊峰峦，地有形状气势，截断其形，地的气势就会泯灭。因此，秦朝修筑长城，凿断其山冈之气势，而其都城咸阳就变成了一片废墟；隋朝疏通汴河，割断其土地之脉络，而其江都之城就变成了一片荒地。西周通过占卜而东迁至伊水和洛水交会之流域，因得瀍、涧二水之利，遂称王八百年；东吴和东晋皆定都于建业（今南京），因得江山之有利形势，遂使其统治延续了数代。
兴建都邑，修筑城堡，必须选择有利的地理形势。虽说成功与失败在于人，而不在于一城一地，然而，地形山势，足以成为人的辅助条件。所以说，战国时期的赵国之地，平直而广阔；吴国和楚国之地，向东南倾斜；秦国和韩国之地，呈现龙盘虎踞之形；魏国之地，平坦而无丘陵。赵国没有险坡、山冈、沟涧，因此称其地“平直而广阔”；吴国和楚国有江海波潮，因此称其地“向东南倾斜”；秦国和韩国被山带河、冈峦重叠，因此称其地为“龙盘虎踞之形”。而秦国因得龙盘虎踞之险要地势，从而得以实现东吞赵、魏，南并楚国的胜利。
修建都邑，筑列营垒，非得有利地势而不能称王、非得山冈险要而不能巩固。修筑营垒的原则是，要北据连山，南凭高冈，左右山川屏障环绕如襟似带，地面之水滚滚东流，呈现乾上伏下过子艮，寅卯重冈而入巽卦之象。
又有一种说法是：“戌连申酉坤未高，前有迎山抱且朝；或惊或跃或蟠龙，藏车隐马若飞鸿；枝条散脉如蛇走，气车森耸似鸡笼；四维皆起四仲平，巽水迤逦出自庚；天门倚伏历壬癸，直出地户东南倾；南有汙池为朱雀，北有堆阜为玄武，东有丛林为青龙，西有大道为白虎。”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四兽，都已具备了，便可排列八卦，立标杆测日影，以定子午南北之位，然后兴土木之功，首先从戊上起始筑土墙，从中步量筑墙直至门垣。
草木不生之处，不可居住；鸟兽不集之处，不可居住；乱石沙砾之处，不可居住；河水倒流之处，不可居住。凡此朱雀无头、玄武折足、白虎衔尸、青龙悲哭之地，倘有强行居住者，必有兵败将死之祸。
山形冈陇（歌）
山如蟠龙，玉案数重，蜿蜒曲折，首尾相从；
山如凤凰，翅翼开张，群队千万，带陇扶冈、前有印绶，后有回翔；
山如飞龙，首尾远同，时惊时跃，忽横忽纵，台倾池润，舞鹤翔鸿；
山如卧狗，头拳尾就，腹内乳见，颈连山首；
山如麒麟，忽立忽蹲，群从千万，朝者数人；
山如长蛇，时曲时斜，后冈前谷，隐马藏车。
凡此上述的各种山形地势，都是安营设垒的有利地形条件。
[解说]
《山冈营垒篇第九十九》是《太白阴经》卷十《杂式》总题中之第六篇，也是李筌《太白阴经》全书的收官篇。该篇之中心内容是，记述古人如何运用堪舆术占测兴都建城和筑列营垒所选之地形地貌及其地理环境条件的吉凶休咎问题。
所谓“堪舆术”，亦即“相地术”，俗称“风水术”，又名“青鸟”、“青囊”等。它是古人用来观察宅舍、坟墓等地形、环境以测吉凶休咎的古代方术之一，其由来久远。据《周易•系辞下》记载：“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包牺氏，即是伏羲氏，相传是我国原始时代人类之始祖。《周易》所说的“观象于天”、“观法于地”，实乃中国古代堪舆术之雏形。其后，商、周两代的文献，都有迁都营邑相地相宅的文字记载。这说明，堪舆术与天文星占术一样，其始皆起源于人们对于大自然的观测判断。早期的堪舆术，是以观察地形态势为主，以占卜吉凶休咎为辅。但到了汉代，由于受当时盛行的阴阳五行学说的影响，人们便把兴工动土的“人事”与天体运行的“天事”相联系，于是产生了所谓“黄道”、“太岁”、“月建”等诸多宜忌信条。魏、晋以后，堪舆术除承袭前代的阴阳五行、天人感应等诸说外，更加注重审察山川形势和宫室、墓穴的方位、向背及排列结构，其中尤为突出的倾向，是愈来愈加重视对墓葬之地的选择。东晋著名文学家郭璞在其所撰《葬书》中提出的“乘生气”之说，认为人死之后的骸骨可通过土中的“生气”与其在世的子孙产生感应，并且左右他们的命运。此说一出，即为后世的堪舆家们所尊奉，并进一步附会出许多极为繁复的理论体系，使堪舆术成为具有浓厚唯心与迷信色彩的一种方术。（以上参见《中国方术大辞典•中国的方术》）唐代李筌的《山冈营垒篇》，正是其对唐以前古人运用此种堪舆术观测兴都建邑和筑列营垒时选择地形及其环境条件所应遵循的原则、方法的记述。
作者李筌通篇强调选择好的地形、环境条件，对于国家兴都建城和筑垒设营的重要性。他说：“夫建都邑，筑城垒，必择形势。虽成败在人，不在城地，然地形山势足以为人之助也。”又说：“夫建都邑，列营垒，非地势不王，非山冈不固。”李筌此种认为选择好的地理形势是成就王业的不可或缺的辅助条件的观点，这在封建时代是有一定道理的。但是，我们也不能不看到，李筌在探讨历史上某些国家的兴衰成败与地理形势的影响作用时，却失之偏颇。例如，李筌认为，秦之兴起，与东并六国，是由于秦国在地理形势上据有“被山带河，冈峦重复”的“龙虎之形”的缘故；而秦国之灭亡，则是由于“筑长城，凿其山冈之气”的结果，而隋朝的灭亡亦是由于“疏汴河，断乎土地之脉”的结果。显而易见，李筌坌此种认识观点，是值得进一步商榷的。唐初著名政治家、史学家魏徵在其探讨隋朝兴亡原因时，他把隋朝与秦朝加以比对后指出：“其隋之得失存亡，大较与秦相类。始皇（指奏始皇嬴政）并吞六国，高祖（指隋文帝杨坚，庙号‘高祖’）统一九州；二世（指秦二世胡亥，秦始皇次子）虐用威刑，炀帝（指隋炀帝杨广）肆行猜毒，皆祸起群盗，而身殁于匹夫。原始要终，若合符契矣。”（见《隋书•列传第三十五》“史臣论”）魏徵这里所说的“群盗”，虽然是封建史家对秦末和隋末两大农民起义军的诬称，但其所论内容，则大体上揭示了秦与隋两个短命封建王朝灭亡的真实原因。我们知道，秦始皇嬴政自公元前230年至前221年先后灭亡韩、魏、楚、赵、燕、齐六国，完成了统一大业，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中央集权的封建国家，但到秦二世胡亥于公元前207年8月被奸臣赵高所杀，秦王朝仅历二帝而存世15个年头，堪称地道的“短命王朝”；隋王朝也是仅历文帝杨坚和炀帝杨广二帝而灭亡，其存世38个年头虽长于秦王朝，但是，作为主政中原的封建统一帝国的隋王朝，其在隋代以前的中国封建社会历史长河中，亦属统治时间比较短暂的封建王朝。造成秦隋两个“相类”短命王朝的真正原因，并非如作者李筌所称是因为秦朝修筑长城，而“凿其山冈之气”、隋朝疏通汴河，而“断乎土地之脉”的缘故，而是由于秦隋二朝统治阶级腐败暴政导致阶级矛盾和社会矛盾极度恶化的必然结果。
东汉著名史学家班固在其所撰《汉书•食货志》中指明，秦始皇在统一天下之后，大搞“内兴功作，外攘夷狄，收泰半之赋，发闾左之戍。男子力耕不足粮饷，女子纺织不足衣服。竭天下之资财以奉其政，犹未足以赡其欲也。海内愁怨，遂用溃畔。”班固以上所论，深刻地揭示了秦王朝走向衰落灭亡的基本原因。据《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从公元前221年到前212年的十余年间，秦始皇除了派兵进行北击匈奴、南平百越等大规模战争外，他还多次游巡求仙，兴办修筑阿房宫、营造骊山墓等大型土木工程，以满足其个人生前死后的穷奢极欲。正是秦始皇所行之无穷无尽的兵役、徭役及其残酷压榨，导致阶级矛盾和社会矛盾日益尖锐。秦始皇三十七年（前210年）七月，秦始皇在第五次出巡途中，病死于沙丘平台（今河北广宗西北大平台），其次子胡亥在丞相李斯和中车府令赵高等人设计阴谋迫使其长子扶苏自杀后，而登上皇位。秦二世胡亥更加昏庸暴虐，他不仅杀害了守边名将蒙恬和大批宗室大臣，变本加厉地“作阿房之宫，治直道、驰道，赋敛愈重，徭役无已”，整天过着“悉耳目之所好，穷心志之所乐”（见《史记•李斯列传》）的腐败糜烂生活。从而把秦始皇时期就已激化了的阶级矛盾和社会矛盾推向了白热化。秦二世元年（前209年）七月，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广大民众，终于爆发了以陈胜、吴广为领袖、以“伐无道，诛暴秦”（见《史记•陈涉世家》）为目标的农民大起义。秦王朝正是在秦末农民大起义的沉重打击下走向灭亡的。秦朝从秦始皇称帝到灭亡仅历二帝、存世15年。
隋王朝的灭亡，恰如唐代魏徵所论“与秦相类”。北周静帝（宇文阐）大定元年（公元581年），相国、隋王杨坚取代北周而称帝（史称隋文帝），改国号为隋。隋朝建立之初，尚处于北有突厥觊觎、南有陈朝威胁的南北分裂状态。为了实现南北统一的大业，隋文帝杨坚从开皇元年（公元581年）起的数年内，实行发展生产以增强经济实力、改革政治制度以强化中央集权、狠抓军事建设以增强国防力量等一系列改革措施。在此基础上，杨坚采取“先北后南”的正确战略方针，首先派兵北出，于开皇四年（公元584年）二月降服突厥，消除了来自北方的军事威胁，而后集中兵力南下攻陈，于开皇九年（公元589年）正月灭亡陈朝，完成了南北统一大业。从而把中国封建社会推向一个新的历史发展时期。然而，杨坚次子、晋王杨广于仁寿四年（公元604年）阴谋弑父篡夺皇位之后，特别是在其统治后期，由于他内施横征暴敛、穷奢极侈，外行恃强好战、穷兵黩武，把一个在文帝时期呈现“国家殷富”（见《隋书•食货志》）的隋王朝，竟变成了田园荒芜、“死人如积”（同上）的悲惨社会，致使隋朝封建社会所固有的各种矛盾、特别是农民阶级与封建统治阶级的矛盾急剧激化，而终于爆发了全国性的农民大起义。以隋炀帝杨广为魁首的隋王朝封建统治，正是在以翟让、李密为首领的瓦岗农民军，以窦建德为首领的河北农民军和以杜伏威、辅公柘为首领的江淮农民军等三大农民主力军的长期交错的沉重打击下，而趋于土崩瓦解。大业十四年（公元618年）三月，隋炀帝杨广在江都（今江苏扬州）被杀。这标志着隋王朝在全国的统治已经结束。隋王朝从建立到灭亡仅历二帝、存世38年。
从以上所述史实不难看出，秦与隋两个封建王朝之所以存世如此短暂而灭亡，其根本原因，是由于两朝的封建统治阶级对内横征暴敛、对外穷兵黩武而导致阶级矛盾和社会矛盾严重激化，到处爆发农民起义，秦隋两个封建王朝的黑暗腐败统治，正是在全国范围内的农民大起义的不断打击下而走向最后灭亡的。显然这与李筌所谓秦筑长城而“凿其山冈之气”、隋疏汴河而“断乎土地之脉”的说法，并无直接的因果关系。我们应当承认，地理环境与地形条件作为自然界赋予人们的一种客观条件，对于一个国家的生存与发展是有某种影响作用的。但是，这种影响只是一种客观因素的辅助性作用，绝不会成为影响国家兴废存亡的决定性作用。古今中外的国家发展的历史证明，一个国家的兴废存亡，决定于执政者主观政治路线与各种政策措施（包括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外交等各种政策）是否符合国情与正确可行。秦隋两个情况“相类”的短命封建王朝，都是由于当政的统治阶级所行腐败暴政而激化阶级矛盾和社会矛盾，最终在农民大起义和统治阶级内部分裂的双重打击下而归于灭亡的。至于说到“秦筑长城”和“隋疏汴河”这两者本身，笔者认为，这原本是对巩固国防和发展经济具有重要作用的，然而，却被统治阶级变成其推行横征暴敛、严刑苛法、违背劳苦大众意愿的腐败暴政行径。而这恰恰是造成秦隋两个封建王朝走向灭亡的主观决定性因素。当然，修筑长城和疏通汴河，固然由于实施土木工程而给相应地段的地形造成某种“破坏”——即李筌所说的“凿其山冈之气”和“断乎土地之脉”，但是，此种所谓的“破坏”是必不可免和十分有限的，绝不会造成全国范围内地理环境和地形条件的全面性“破坏”，因而也就构不成影响国家兴废存亡的客观因素了。此外，李筌本篇所谓的“朱雀无头，元武折足，白虎衔尸，青龙悲哭，强居之者，兵败将死”，等等，显然是带有唯心迷信色彩的说法，没有什么科学道理。这是阅读本篇时需要明确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