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汉社会意识研究(出版书)》
作者:王子今
内容简介:
此书广泛研究了秦汉时期的政治意识和民间意识:秦朝自我标榜的“秦德”,秦汉的“忠”的观点;对儒家、法家、道家在汉代的形态和影响也作了详细的分析;更重的笔墨是对汉代民间的苍天、西王母、炎帝、蚩尤信仰和秦汉人的乡土意识、富贵观念。
作者简介
王子今,1950年12月生于哈尔滨。1982年1月西北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毕业。1984年12月获历史学硕士学位。现任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教授,中国秦汉史研究会会长。已出版《秦汉交通史稿》、《史记的文化发掘》、《秦汉区域文化研究》、《睡虎地秦简<日书>甲种疏证》、《古史性别研究丛稿》、《秦汉社会史论考》、《秦汉时期生态环境研究》、《秦汉史:帝国的成立》、《秦汉边疆与民族问题》、《秦汉闻人肖像》、《秦汉文化风景》等学术著作。
总 序
何兹全
为了进一步推动中国古代史学科建设与发展,我们策划组织了《中国古代社会和政治研究》丛书,并把它作为国家重点学科——中国古代史学科建设的一个重要内容。
中国社会史和政治史,是中国历史发展演变的主流,研究中国社会和政治史应该是研究中国史的主流。
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有重视中国社会与政治史研究的传统。解放初期,侯外庐同志任历史系主任,为重视社会与政治史研究奠定了基础。以后多年在白寿彝教授的主持下,这一传统一直得到了保持并有所发展。
中国历史分期问题,迄今尚无定论,这是坏现象,也是好现象。这正好促使中国历史研究者,特别是中国社会和政治史研究者,对中国社会历史作更深入的研究。
我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即开始发表了多篇关于中国社会和政治史的论文。我在这些文章里提出了一些与别人不同的见解。
上世纪90年代初,我出版了《中国古代社会》(原由河南人民出版社出版,2001年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作为“北京师范大学教授文库”之一再版),2003年晁福林教授出版了《先秦社会形态研究》(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这两部书,在中国史学界都起到了推动中国社会和政治史研究的作用。
我指导的硕士生、博士生和博士后,很多学有所成,大部分成为高等学校和研究部门的学术带头人和学术骨干。他们出版了不少有关中国社会和政治史的专著和论文。他们也是这套丛书的主要作者。
通观中外学术思想的历史,无论哪一门学科,往往走着一时重思想一时重材料,一时重整体一时重局部的发展路程。孔子所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论语•为政篇》),可以引申来说就是偏颇的为害。孔子高明!
中国社会史研究虽然时间尚短,但大体上说,也不免有走这种偏颇道路的情况。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中国社会史研究一出生就是以社会史论战的面貌出现的,偏重理论;不久就出现《食货》派,被认为重材料。解放后中国社会史的研究,自然是重理论的,其结果则是被目为走向教条主义。上世纪80年代后的社会史研究又出现重材料,重局部,重个别社会问题的研究的动向。
历史经验是值得重视的。任何一门学科都应当理论、材料并重,宏观、微观并重,不能偏重哪一方面。
理论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理论是研究深入中一点一滴积累下来的认识客观的能力。认识能力的不断提高,对客观的认识才一步步地深入。
因此,理论和材料的关系是相互为用。要两条腿走路,缺一条腿就成为瘸子。
自古就有这样一句话,说是“坐井观天曰天小。非天小也,所见者小也”。坐在井里看天,只能看到天的一部分,就说天小。不是天小,是你所看见的小。做学问,要宏观、微观结合。要能真实地看到整个社会,才能认识你看到那一部分社会和问题。研究任何一点一面的社会,必须有全面的观点,认识了社会的全面,才能真正认识你所见的部分。
自古以来,研究学问,往往出现这两者的偏差,不是重宏观、重理论,就是重微观、重材料。
我们编撰这套丛书,要重视历史上所走过的弯路,重视这种偏差。一本书也可能材料多些,也可能理论多些;一本书可能重在宏观,也可能重在微观。但我们希望整套书,是在理论、材料并重,宏观、微观并重的思想指导下完成的。这是中国社会和政治史研究的正路,是做学问的正路,也是我们编这套书的指导思想。
上世纪80年代后,随着改革开放,海外商品经济、技术和资本涌入中国,西方国家的学术、史学思潮和著作也涌入中国。辩证唯物史观一时有进入低潮的趋势。这是学术因素以外的人为原因造成的。辩证唯物史观还有极强的生命力,是先进的。
我们坚持辩证唯物史观,以辩证唯物史观推动中国社会和政治史研究,我们坚持理论、材料并重,宏观、微观并重的道路,避免偏颇,并决定从《中国中古社会和政治研究》丛书做起,以后再逐步扩展,我们希望这套丛书的出版,能推动中国历史学科的建设和发展,为中国学术走向世界作出我们应有的贡献。
目 录
一 “秦德”:秦汉社会政治意识考察的一个标本
(一)“秦暴”批判与“秦德”宣传
(二)“立石刻颂秦德”故事
(三)“秦德”的政治可能性
(四)“秦德”的社会文化渊源
(五)“德治”思想的历史中继
(六)“秦德”宣传的文化本质及其政治史的惯性
二 秦代专制主义体制与“忠”的社会意识导向
(一)“忠”的法则与秦王朝的集权统治
(二)“为人臣则忠”:社会观念的全面规范
三《吕氏春秋》“大忠”“至忠”宣传与秦代“忠”观念的社会普及
(一)以“忠义”为品式
(二)不去“小忠”则“大忠”不至
(三)“至忠”:贤主之所说
(四)先王之教,莫显于“忠”
(五)君明臣忠,国之福也
(六)“不忠,罪及其宗”
四 汉代社会政治思想体系中“忠”的地位
(一)一中为“忠”,二中为“患”
(二)司马迁政治道德史观中“忠"的地位
(三)“尽心曰忠”
(四)忠:封谥美号
(五)人名用字中“忠”的使用频率
(六)“心忽扬而愿忠”
(七)汉代平民社会对于“忠”的复杂心理
(八)汉碑“忠”字遗存
(九)“忠孝李善”故事
五 汉代社会意识中的“和合”观
(一)“和合”:自然主义的文化原则
(二)儒学社会文化观念体系中的“和合”意识
(三)“和合”精神对社会生活的渗透
六 《太平经》“和合”意识探讨
(一)自然秩序:“和合阴阳”
(二)社会理想:“和合同心”
(三)“和合天下和合万物”
(四)《老子》“中气以为和”思想的继承和发挥
(五)“和合”:“生长自养”的规律
(六)民间“和合”意识与道家“和合”理念
七 汉代“得民和”理念的社会意识史分析
(一)“民和”与“得民和”
(二)“宜民和众”理念
(三)“上下和合”追求
(四)“得民和”的历史标范“召公之政”“召公之风”
(五)民间政治文化感觉:“百姓追美甘棠”
(六)循吏的榜样:“民皆乐其生”
(七)“上顺公法,下顺人情”
八 汉代儒学的神学色彩及其社会影响
(一)儒学和政治权力的结合
(二)董仲舒天人说的神学特色
(三)关于灾异谴告
(四)“儒教”的发生
(五)儒学与民间巫术的结合
九 秦汉时期法家的命运
(一)秦政:法家思想的实践
(二)睡虎地秦律和张家山汉律所反映的法制思想
(三)汉代人的商鞅批判
(四)董仲舒之后法家的地位
十“四皓”故事与道家的关系
(一)“四皓”事迹原始
(二)“商山”:特殊的文化环境
(三)“四皓”表演与张良的文化立场
(四)“紫芝”象征
(五)黄老之学的短暂主导和道家行政参与的尝试
(六)“四皓”在道教文化系统中的地位
十一 汉代早期道教对社会政治生活的参与和干预
(一)夏贺良政变与“陈圣刘太平皇帝”
(二)“妖贼”暴动
(三)“黄天当立”
(四)“五斗米道”与张鲁政权
十二《焦氏易林》的社会思想史研究
(一)《焦氏易林》的成书年代及其是否具有思想史料的价值
(二)《易》学的普及《诗》学的扩张《春秋》学的实用
(三)民间数术理论化的尝试
(四)《焦氏易林》:体现广阔层面社会思想的史料宝库
十三 汉代民间的“苍天”崇拜
(一)法天•循天•合于天道
(二)春为苍天,以发德化
(三)苍天举直
(四)胡场汉牍所见“仓天”
(五)苍苍之天
(六)“苍天已死”
十四 汉代民间的西王母崇拜
(一)汉代文物资料所见西王母
(二)建平四年“聚祠西王母”事
(三)西王母崇拜与社会追求
(四)西王母崇拜与汉代社会的“天下”观
(五)西王母:西方神秘世界的文化象征
十五 秦汉雍地诸畤中的炎帝之祠
(一)秦“畤”的设置
(二)炎帝之祠的神学地位
(三)“炎帝”传说在汉代社会的影响
(四)“吴阳下畤”地望
(五)炎帝以姜水成
十六 汉代“蚩尤”崇拜
(一)“蚩尤”:反正统的战神
(二)汉代人意识中的“蚩尤”形象
(三)“兵主”之祷:祭蚩尤•祠蚩尤
(四)齐鲁民间的蚩尤纪念
(五)关于“蚩尤五兵”
十七 秦汉人的乡土意识
(一)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
(二)齐虏•赵虏•关东鼠子
(三)安土重迁,黎人之性
(四)思念故乡,郁郁累累
(五)“博望”“定远”故事
十八 秦汉社会的“富贵”观
(一)耻贫贱而乐富贵
(二)“富贵累世”梦想
(三)大富•至富•长富•常富
(四)富贵功名追求
(五)富贵者,人主之操柄
(六)开明人士对于“富贵”的清醒认识
(七)逸民的社会表现和“富贵”意识
十九 睡虎地《日书》甲种“以见君上数达”解
(一)“见君上”情境
(二)关于“数达”
(三)“毋咎”“说(悦)”“有美言”期待
二十 秦汉镇墓方式及其意识背景
(一)墓门画像:食鬼•御凶•辟盗贼
(二)镇墓兽
(三)镇墓俑
(四)镇墓咒语
(五)法律和舆论的“镇墓”作用
二十一 汉代社会的向学风气和读书生活
(一)汉代“小学”教育
(二)汉代神童故事
(三)汉代的知识女性
(四)石渠千秋
(五)汉代民间“书肆”
(六)汉代社会的识字率
(七)东汉“学习型社会”
二十二 战国秦汉时期商学和兵学对社会意识的综合影响
(一)计然学说及其应用
(二)范蠡故事:兵战和商战的成功
(三)吕不韦的实践
(四)白圭经验之一:犹“孙武用兵”
(五)白圭经验之二:犹“伊尹、吕尚之谋”、“商鞅行法”
(六)桑弘羊轮台军屯建议
(七)商学和兵学的综合影响与社会意识注重实用的倾向
二十三 西汉长安的太学生运动
(-)两汉太学生的请愿
(二)王咸举幡太学下,诸生会者千余人
(三)“举幡”故事的历史影响
后 记
一 “秦德”:秦汉社会政治意识考察的一个标本
秦汉时期是结束了剧烈的社会动荡,开始新的社会政治结构创建的历史阶段。当时政治生活依然极大限度地集中了社会才能和社会智慧。社会意识对政治的关注,成为秦汉政治文化多有历史性进步的时代条件之一。考察秦汉社会的政治意识,是认识秦汉社会史的重要视角。而所谓“秦德”,可以看作秦汉社会政治意识考察的一个标本。
(一)“秦暴”批判与“秦德”宣传
东周诸国面对秦军势的崛起,曾经有“秦暴”之说。①
汉世以来的历代史家评价秦政,亦多批判其“暴虐”。
以两汉政论家为例,如贾谊所谓秦始皇“仁义不施”,“以暴虐为天下始”,秦二世“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祸”,“繁刑严诛,吏治深刻,赏罚不当,赋敛无度”②,“输将起海上而来,一钱之赋,数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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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史记•赵世家》载苏厉为齐遗赵王书曰:“王以天下善秦,秦暴,王以天下禁之,是一世之名宠制于王也。”
②《史记•秦始皇本纪》引贾谊《过秦论》。
之费”,“民毒苦之甚深”①;晁错所谓“民力罢尽,赋敛不节”,“刑罚暴酷,轻绝人命”,“天下明知祸烈及已矣”②;贾山所谓“赋敛重数,百姓任罢,赭衣半道”③;主父偃所谓“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暴兵露师十有余年,死者不可胜数”,“又使天下蜚刍娩粟,起于黄、睡、琅邪负海之郡,转输北河,率三十钟而致一石,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馕,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养,道路死者相望”;徐乐所谓“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乱而政不修”,严安所谓“丁男被甲,丁女转输,苦不聊生,自经于道树,死者相望”④;伍被所谓“暴兵露师常数十万,死者不可胜数,僵尸千里,流血顷亩,百姓力竭”,“残贼天下”,“收太半之赋,发闾左之戍,父不宁子,兄不便弟,政苛刑峻,天下熬然若焦,民皆引领而望,倾耳而听,悲号仰天,叩心而怨上”⑤;《淮南子》所谓“发闾左之戍,受太半之赋,百姓之随逮肆刑,挽辂首路死者,一旦不知千万之数,天下敖然若焦热,倾然若苦烈”⑥,“男子不得修农亩,妇人不得剡麻考缕,羸弱服格于道,大夫箕会于衢,病者不得养,死者不得葬”⑦;司马迁所谓“法令诛罚日益深刻”,“赋敛愈重,戍徭无已”⑧,“死人如乱麻”⑨;《盐铁论》文学所谓“深笃责而任诛断,刑者半道,死者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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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新书》卷三《属远》。
②《汉书•晁错传》。
③《汉书•贾山传》。
④《史记•平津侯主父列传》。
⑤《史记•淮南衡山列传》。
⑥《淮南子•兵略》
⑦《淮南子•人间》。
⑧《史记•李斯列传》。
⑨《史记•天官书》。
积,杀民多者为忠,敛民悉者为能,百姓不胜其求,黔首不胜其刑,海内同忧而俱不聊生”①;谷永所谓“刑罚深酷,吏行残贼”②;桓谭所谓“见吏民碌碌,犹群羊聚猪,皆可以竿而驱之”③;班固所谓“赭衣塞路,囹圄成市,天下愁怨,溃而叛之”④,“内兴功作,外攘夷狄,收泰半之赋,发间左之戍,男子力耕不足粮馕,女子纺绩不足衣服,海内愁怨”⑤,“死人如乱麻,暴骨长城之下,头颅相属于道”⑥;崔寔所谓“劓杀其民,于是赭衣塞路,有鼻者丑,故百姓惊骇,不知所归命”⑦;仲长统所谓“张弥天之网”,“怨毒结于天下”⑧等等,都揭露了秦暴政严重的社会危害。
自两汉以后,秦王朝的历史形象,于是定格于“暴政”。
但是我们在考察秦政治史时可以看到,秦王朝的当政者在推行暴政的同时,则以“德政”相标榜。在“秦暴”批判的对立面,我们看到“秦德”的宣传。
贾山《至言》写道:
秦皇帝以千八百国之民自养,力罢不能胜其役,财尽不能胜其求。一君之身耳,所以自养者驰骋弋猎之娱,天下弗能供也。劳罢者不得休息,饥寒者不得衣食,亡罪而死刑者无所告诉,人与之为怨,家与之为仇,故天下坏也。秦皇帝身在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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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盐铁论•诏圣》。
②《汉书•谷永传》。
③ 桓谭:《新论》卷上,《全后汉文》卷一三。
④《汉书•刑法志》。
⑤《汉书•食货志上》。
⑥《汉书•武五子传赞》。
⑦ 崔寔:《政论》,《全后汉文》卷四六。
⑧ 仲长统:《昌言》卷下,《全后汉文》卷八九。
天下已坏矣,而弗自知也。秦皇帝东巡狩,至会稽、琅邪,刻石著其功,自以为过尧舜统;县石铸钟處,筛土筑阿房之宫,自以为万世有天下也。古者圣王作谥,三四十世耳,虽尧舜禹汤文武象世广德以为子孙基业,无过二三十世者也。秦皇帝曰死而以谥法,是父子名号有时相袭也,以一至万,则世世不相复也,故死而号曰始皇帝,其次曰二世皇帝者,欲以一至万也。秦皇帝计其功德,度其后嗣,世世无穷,然身死才数月耳,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庙灭绝矣。
贾山以所谓“秦皇帝计其功德,度其后嗣,世世无穷”同所谓“尧舜禹汤文武察世广德以为子孙基业”相对比,后者可累世绵延至于数十代,而前者“身死才数月耳,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庙灭绝矣”。在贾山笔下,两种“德”,一种是自诩的“德”,伪装的“德”;一种是公认的“德”,真正的“德”。各自不同的历史结局,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秦王朝“秦德”宣传之突出实例之一,即所谓“秦皇帝东巡狩,至会稽、琅邪,刻石著其功,自以为过尧舜统”。从《史记•秦始皇本纪》的记载可以看到,“刻石著其功”,据主持其事的秦王朝重臣自称,作“诵功”,“诵烈”,“诵圣烈”,又有直接强调“德”的宣传,写作“诵功德”,“诵皇帝功德”,“称成功圣德”,“章”“成功圣德”,“立石刻颂秦德”者。
(二)“立石刻颂秦德”故事
贾山所说“秦皇帝东巡狩,至会稽、琅邪,刻石著其功,自以为过尧舜统”,史有明证。《史记•秦始皇本纪》又称此为“立石颂秦德”,“刻石颂秦德”,“立石刻颂秦德”。
司马迁写道:“二十八年,始皇东行郡县,上邹峄山。立石,与鲁诸儒生议,刻石颂秦德,议封禅望祭山川之事。”刻石的内容是:
皇帝临位,作制明法,臣下修饬。二十有六年,初并天下,罔不宾服。亲巡远方黎民,登兹泰山,周览东极。从臣思迹,本原事业,祗诵功德。治道运行,诸产得宜,皆有法式。大义休明,垂于后世,顺承勿革。皇帝躬圣,既平天下,不懈于治。夙兴夜寐,建设长利,专隆教诲。训经宣达,远近毕理,咸承圣志。贵贱分明,男女礼顺,慎遵职事。昭隔内外,靡不清净,施于后嗣。化及无穷,遵奉遗诏,永承重戒。
所谓“从臣思迹,本原事业,祗诵功德”,说明了“刻石”的动机。司马迁随后又写道:
于是乃并勃海以东,过黄、睡,穷成山,登之果,立石颂秦德焉而去。
南登琅邪,大乐之,留三月。乃徙黔首三万户琅邪台下,复十二岁。作琅邪台,立石刻,颂秦德,明得意。
秦皇一路巡行,继续“立石颂秦德”,“立石刻,颂秦德”。琅邪刻石的内容中,有直接标榜“德”的文字。如:
维二十八年,皇帝作始。端平法度,万物之纪。以明人事,合同父子。圣智仁义,显白道理。东抚东土,以省卒士。事已大毕,乃临于海。皇帝之功,勤劳本事。上农除末,黔首是富。普天之下,抟心揖志。器械一量,同书文字。 日月所照,舟舆所载。皆终其命,莫不得意。应时动事,是维皇帝。匡饬异俗,陵水经地。忧恤黔首,朝夕不懈。除疑定法,咸知所辟。方伯分职,诸治经易。举错必当,莫不如画。皇帝之明,临察四方。尊卑贵贱,不揄次行。奸邪不容,皆务贞良。细大尽力,莫敢怠荒。远迩辟隐,专务肃庄。端直敦忠,事业有常。皇帝之德,存定四极。诛乱除害,兴利致福。节事以时,诸产繁殖。黔首安宁,不用兵革。六亲相保,终无寇贼。欢欣奉教,尽知法式。六合之内,皇帝之土。西涉流沙,南尽北户。东有东海,北过大夏。人迹所至,无不臣者。功盖五帝,泽及牛马。莫不受德,各安其宇。
随从出巡的臣下“与议于海上”①,曰:
古之帝者,地不过千里,诸侯各守其封域,或朝或否,相侵暴乱,残伐不止,犹刻金石,以自为纪。古之五帝三王,知教不同,法度不明,假威鬼神,以欺远方,实不称名,故不久长。其身未殁,诸侯倍叛,法令不行。今皇帝并一海内,以为郡县,天下和平。昭明宗庙,体道行德,尊号大成。群臣相与诵皇帝功德,刻于金石,以为表经。
在这段文字中,“德”字出现4次。即:
皇帝之德,存定四极。诛乱除害,兴利致福。
功盖五帝,泽及牛马。莫不受德,各安其宇。
昭明宗庙,体道行德,尊号大成。
群臣相与诵皇帝功德,刻于金石,以为表经。
皇帝以“德”立政,而万物“受德”于政。这就是秦政的维护者们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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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张守节《正义》:“言王离以下十人从始皇,咸与始皇议功德于海上,立石于琅邪台下,十人名字并刻颂。”
于秦政的历史文化性质的理解。“体道行德”,是政治成功的标志。而“群臣相与诵皇帝功德,刻于金石,以为表经”,则期望这种政治原则可以成为长久的规范。
秦始皇二十九年(前218)之罘刻石,同样以颂扬“秦德”为主题:
维二十九年,时在中春,阳和方起。皇帝东游,巡登之果,临照于海。从臣嘉观,原念休烈,追诵本始。大圣作治,建定法度,显箸纲纪。外教诸侯,光施文惠,明以义理。六国回辟,贪戾无厌,虐杀不已。皇帝哀众,遂发讨师,奋扬武德。义诛信行,威惮旁达,莫不宾服。烹灭彊暴,振救黔首,周定四极。普施明法,经纬天下,永为仪则。大矣哉!宇县之中,承顺圣意。群臣诵功,请刻于石,表垂于常式。
其东观又有这样的文字:
维二十九年,皇帝春游,览省远方。逮于海隅,遂登之罘,昭临朝阳。观望广丽,从臣咸念,原道至明。圣法初兴,清理疆内,外诛暴强。武威旁畅,振动四极,禽灭六王。阐并天下,甾害绝息,永偃戎兵。皇帝明德,经理宇内,视听不怠。作立大义,昭设备器,咸有章旗。职臣遵分,各知所行,事无嫌疑。黔首改化,远迩同度,临古绝尤。常职既定,后嗣循业,长承圣治。群臣嘉德,祗诵圣烈,请刻之罘。
之罘刻石肯定秦始皇“奋扬武德”,又有“皇帝明德”,“群臣嘉德”语。所谓“武德”的内涵,是说“烹灭彊暴”,“外诛暴彊”。被扫灭的六国,是被指斥为与“德”相背离的“彊暴”、“暴彊”的。
同样值得注意的,是“大圣作治,建定法度,显箸纲纪”,“外教诸侯,光施文惠,明以义理”,“作立大义,昭设备器,咸有章旗”,以及“义诛信行”,“普施明法”,“原道至明”,“圣法初兴”等说法,以所谓“原道”、“义理”、“法度”、“信行”等,充实并明确了“德”的内容。
秦始皇三十二年(前215)碣石刻石,也有相类似的颂扬“秦德”的内容:
遂兴师旅,诛戮无道,为逆灭息。武殄暴逆,文复无罪,庶心咸服。惠论功劳,赏及牛马,恩肥土域。皇帝奋威,德并诸侯,初一泰平。堕坏城郭,决通川防,夷去险阻。地势既定,黎庶无繇,天下咸抚。男乐其畴,女修其业,事各有序。惠被诸产,久并来田,莫不安所。群臣诵烈,请刻此石,垂著仪矩。
“皇帝奋威,德并诸侯,初一泰平”的说法,也以大一统政体的建立作为“德”的实践的成功。值得我们注意的,是这篇文字特别强调了“惠”、“赏”、“恩”、“抚”、“安”等经济政策的实效。“惠”字出现两次,即:
惠论功劳,赏及牛马,恩肥土域。
惠被诸产,久并来田,莫不安所。
看来,秦王朝统治者曾经重视给予民众以看得见的物质利益,以作为政治安定的基本条件。
对于“惠”有所重视,以致秦始皇三十七年(前210)“上会稽,祭大禹,望于南海,而立石刻颂秦德”时,刻石文字出现了“德惠”的说法:
皇帝休烈,平一宇内,德惠修长。三十有七年,亲巡天下,周览远方。遂登会稽,宣省习俗,黔首斋庄。群臣诵功,本原事迹,追首高明。秦圣临国,始定刑名,显陈旧章。初平法式,审别职任,以立恒常。六王专倍,贪戾傲猛,率众自彊。暴虐恣行,负力而骄,数动甲兵。阴通间使,以事合从,行为辟方。内饰诈谋,外来侵边,遂起祸殃。义威诛之,殄熄暴悖,乱贼灭亡。圣德广密,六合之中,被泽无疆。皇帝并宇,兼听万事,远近毕清。运理群物,考验事实,各载其名。贵贱并通,善否陈前,靡有隐情。饰省宣义,有子而嫁,倍死不贞。防隔内外,禁止淫法,男女絜诚。夫为寄豭,杀之无罪,男秉义程。妻为逃嫁,子不得母,咸化廉清。大治濯俗,天下承风,蒙被休经。皆遵度轨,和安敦勉,莫不顺令。黔首修絜,人乐同则,嘉保太平。后敬奉法,常治无极,舆舟不倾。从臣诵烈,请刻此石,光垂休铭。
“德”字直接出现有2例,即:
皇帝休烈,平一宇内,德惠修长。
圣德广密,六合之中,被泽无疆。
“德”与“惠”,“德”与“泽”的联系,值得秦史研究者注意。由“武德”而“德惠”,反映了秦帝国政治宣传的新气象。尽管这种宣传与政治实践之间距离甚远,但是也体现出在秦王朝上层,对于“德”的政治思想的理解有所进步。在这里,六国政治,又被谴责为“暴虐”、“暴悖”。
秦始皇去世后,胡亥因沙丘政变继位,是为秦二世。秦二世元年(前209),仿效秦始皇“巡行郡县”①,司马迁记载:“春,二世东行郡县,李斯从。到碣石,并海,南至会稽,而尽刻始皇所立刻石,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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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秦二世东巡事,可参看王子今:《秦二世元年东巡史事考略》,《秦文化论丛》第3辑,西北大学出版社1994年12月版。
旁著大臣从者名,以章先帝成功盛德焉。”刻石文字为:
皇帝曰:“金石刻尽始皇帝所为也。今袭号而金石刻辞不称始皇帝,其于久远也如后嗣为之者,不称成功盛德。”丞相臣斯、臣去疾、御史大夫臣德昧死言:“臣请具刻诏书刻石,因明白矣。臣昧死请。”制曰:“可。”
秦始皇的所谓“成功盛德”,又再一次得到张扬称颂。司马迁记载,秦始皇三十三年(前214),“始皇置酒咸阳宫,博士七十人前为寿。仆射周青臣进颂曰:‘他时秦地不过千里,赖陛下神灵明圣,平定海内,放逐蛮夷,日月所照,莫不宾服。以诸侯为郡县,人人自安乐,无战争之患,传之万世。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始皇悦。”周青臣说到“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的这番话,可以看作秦始皇“成功盛德”的注解。《史记•李斯列传》记述此事,直接写作:“始皇三十四年,置酒咸阳宫,博士仆射周青臣等颂始皇威德。”
秦王朝执政者自以为得意的“功德”,首先在于结束了战争状态,实现了和平安定。这就是所谓“威德”、“武德”,如秦始皇东巡刻石所谓“皇帝奋威,德并诸侯,初一泰平”。总结秦实现统一的历史意义,从我们民族文化发展的总体趋势评价,确实应当肯定其“威德”“自上古不及”,然而秦王朝行政的特征,则与儒学理想的“德治”相距甚远。这正如贾谊《过秦论》中所指出的,由于没有认识到“攻守之势异也”,“取与守不同术也”,以致“秦离战国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无异也”①,最终不免败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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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史记•秦始皇本纪》引贾谊《过秦论》。
(三)“秦德”的政治可能性
据后来的政论家分析,秦王朝其实有两次可以切实推行“德治”的机会。
一次是在秦实现统一之后。
贾谊曾经说,“秦并海内,兼诸侯,南面称帝,以养四海,天下之士斐然乡风,若是者何也?曰:近古之无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殁,令不行于天下,是以诸侯力政,彊侵弱,众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罢敝。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虚心而仰上,当此之时,守威定功,安危之本在于此矣。”我们看到,贾谊所谓“诸侯力政,强侵弱,众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罢敝”①,与秦王朝政治宣传对于所谓“强暴”以及“暴强”、“暴虐”、“暴悖”的批判,其实是大体一致的。对于秦“守威定功”,把握“安危之本”的期望,是以下文说到的“王道”、“仁义”为内涵的,也是对德政的期望。
然而,“秦王怀贪鄙之心,行自奋之智,不信功臣,不亲士民,废王道,立私权,禁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后仁义,以暴虐为天下始。夫并兼者高诈力,安定者贵顺权,此言取与守不同术也。秦离战国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无异也。孤独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②
另一次推行“德治”的机会,是在秦始皇去世,秦二世继位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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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贾谊这里所说的“诸侯”,当然也是包括在统一战争中表现出主动活跃态势的秦国的。
②《史记•秦始皇本纪》引贾谊《过秦论》。
贾谊曾经评论道:“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领而观其政。夫寒者利桓褐而饥者甘糟糠,天下之嗷嗷,新主之资也。此言劳民之易为仁也。乡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贤,臣主一心而忧海内之患,缟素而正先帝之过,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后,建国立君以礼天下,虚囹圉而免刑戮,除去收帑汗秽之罪,使各反其乡里,发仓廪,散财币,以振孤独穷困之士,轻赋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约法省刑以持其后,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节修行,各慎其身,塞万民之望,而以威德与天下,天下集矣。即四海之内,皆欢然各自安乐其处唯恐有变,虽有狡猾之民,无离上之心,则不轨之臣无以饰其智,而暴乱之奸止矣。”然而,“二世不行此术,而重之以无道,坏宗庙与民,更始作阿房宫,繁刑严诛,吏治刻深,赏罚不当,赋敛无度,天下多事,吏弗能纪,百姓困穷而主弗收恤。然后奸伪并起,而上下相遁,蒙罪者众,刑戮相望于道,而天下苦之。自君卿以下至于众庶,人怀自危之心,亲处穷苦之实,咸不安其位,故易动也。是以陈涉不用汤武之贤,不藉公侯之尊,奋臂于大泽而天下响应者,其民危也。”
贾谊对于秦行“王道”、“仁义”之政,“为仁”,“礼天下”,“以威德与天下,天下集矣”的说法,只是一种假设。这种假设在历史的实际中必然成为泡影,是因秦政治文化的特定的固有传统和时代条件所决定的。
(四)“秦德”的社会文化渊源
在先秦时代,“德治”思想是源起于东方的具有先进意义的比较成熟的政治思想。
《论语•为政》开篇第一段话,即:“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孔子认为,以“德”的原则为政,就会如同北极星一样,自在其所,而群星都拱卫于四周。《左传•昭公五年记载了孔子的另一段话,同样强调“为政”必须坚持“德”的原则,“周任有言曰:‘为政者不赏私劳,不罚私怨。’《诗》云:‘有觉德行,四国顺之。’”①据汉代学者郑玄的解释,是说国君如果倡行德治,“则天下顺从其政。”孔子其他直接论及“德治”的语录,据《孔子集语•主德》辑录,还有十余例。如《尚书大传》:“孔子曰:‘吾于《高宗彤日》,见德之有报之疾也。’”《大戴礼记•主言》:“孔子曰:‘吾语女:道者,所以明德也;德者,所以尊道也。是故非德不尊,非道不明。’”《大戴礼记•五帝德》回顾传说时代帝喾、帝尧、帝舜以及禹的政治成功,也记录了孔子“其德嶷嶷”、“其德不回”、“其德不慝”的评价。同书《虞戴德》篇中,又可以看到孔子有关“用民德”、“正民德”的主张。当君主问政时,孔子又回答道:“兴民之德,守之以长。”《大戴礼记•诰志》又可见孔子对于“舜治以德使力”的赞扬。而《用兵》篇又记载了孔子强调“德治”,以为“德”的文化影响可以十分久远的言论:“圣人爱百姓而忧海内,及后世之人,思其德,必称其人,故今之道尧、舜、禹、汤、文、武者犹依然,至今若存。夫民思其德,必称其人,朝夕祝之,升闻皇天,上神歆焉,故永其世而丰其年也。”
与孔子大致同时的子产作为春秋时期成就卓著的执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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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有觉德行,四国顺之”,出自《诗•大雅•抑》。
也曾经发表“为政必以德”的主张。①可见,在相当久远的年代,“为政以德”的思想,不仅已经形成政治理论,而且已经影响政治实践。
《左传•僖公二十四年》有“大上以德抚民”的说法,强调最高境界的政治成功,是依靠“德”的宣传和实践来赢得民众的顺从,实现社会安定的。在春秋战国时期,“德”,事实上已经成为不同学派共同关注的政治文化命题,也成为不同学派共同高举的政治文化旗帜。《老子》以“道德”名篇,通称《道德经》。而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帛书《老子》,则是《德经》在前,《道经》在后。《孟子•公孙丑上》主张“以德服人”。《庄子•天下》强调“以德为本”。《管子•兵法》也认为,“通德者王。”《荀子•议兵》也说,“以德兼人者王。”虽然诸子百家政治立场不同,文化倾向各异,但是对于以“德”作为政治主导的原则,看来基本上都是赞同的。
《大戴礼记•少间》中曾经托孔子之言总结“古之治天下者”的成败,指出,古来政治的得失,都体现为“德”的作用。舜“以天德嗣尧,布功散德制礼”,取得海外诸夷“来服”的成功。禹“修德使力”,同样致使海之外诸夷“来服”。②然而“桀不率先王之明德”,“德昏政乱”,而成汤“发厥明德”,亦使得海之外诸夷“来服”。而成汤之后“殷德小破”,武丁之后,“殷德大破”,纣“桀不率先王之明德”,“德昏政乱”,于是又有周人的兴起。据说同样出自孔子之口的“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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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史记•郑世家》。子产论德治的言论,又有《左传•宜公二十四年》:子产告范宣子:“德,国家之基也。有基无坏,无亦是务乎!有德则乐,乐则能久。”《左传•昭公二十年》:“郑子产有疾,谓子大叔曰:‘我死,子必为政。唯有德者能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