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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在地两班阶层的形成过程

作者:日-宫嶋博史 当前章节:1001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4

关于安东权氏

  为了具体展现在地两班阶层的形成过程,下文将以安东权氏同族集团的权橃一族为例。在介绍权橃一族之前,首先对安东权氏进行说明。

“权”是安东权氏家族共同的姓氏。在韩国人的姓中,单个汉字的姓氏占绝大多数,其中也有像“南宫”或“皇甫”一样,由两个汉字组成的姓氏(复姓)。根据1985年韩国实施的人口普查报告,韩国现有275种姓氏。与日本人的姓氏数量相比,这是个很小的数字。在275种姓氏中,权姓是人口数排第十五的大姓。截至1985年,韩国有567990人以权为姓;顺便一提,韩国姓氏人口数量前三分别是金(8785341名)、李(5985056名)、朴(3435858名); 韩国总人口数为40419652名,相当于每4.6名韩国人中就有1名姓金,而仅前3位的姓氏就约占总人口的45%。

缀于“权氏”前面的“安东”是地名,表示祖先的出生地。这被称为“本贯”,有时也简称为“本”。如果只是同样姓权,并不能视为同族,只有本贯也相同才能视为同族。权氏根据本贯不同,分为11个集团,其中安东权氏共有558793名,占权姓人口的绝大多数。数量次于安东权氏的是醴泉权氏,其以位于安东西部的醴泉为本贯, 有5275人属这一家族。

“同姓同本”,即姓氏和籍贯相同的集团,被称为同族集团。同族之间不能通婚。不过,姓氏相同而籍贯不同(同姓异本)几乎不规避通婚,安东权氏与醴泉权氏通婚便时常发生。根据1985年人口普查,韩国有3349个同姓同本的集团,平均1个姓就可分为12个异本集团。金海金氏是最大的同姓同本集团,人口数量为3767065名, 在韩国人中, 几乎每11个人就有1人是金海金氏。

虽然原则上同姓同本不允许通婚,但也存在例外。例如,在江陵崔氏中,有以崔立之为始祖的集团和以崔文汉为始祖的集团。这两个集团虽然同姓同本,但并不被视为同族。南阳洪氏也包括两个非同族集团。此外,安东张氏和仁同张氏虽然是同姓异本,但由于早先的祖先是同一人物,因此这两个集团仍避免通婚。

  以上是关于同族集团的说明,任何一个同族集团都以某一人物为其共同祖先,该人物被称为始祖。安东权氏,即是以权幸为始祖的同族集团。

安东权氏的始祖权幸,其事迹在史书中有如下记载。930年,朝鲜半岛处于统一新罗王朝的支配力量日益衰弱,新罗、高丽、后百济三国鼎立的“后三国时代”,高丽和后百济为统一半岛,在古昌(安东的古名)决一死战。当时,权幸支持高丽王朝创建者王建,并尽力协助高丽获胜。权幸因为有功,被王建赐予权姓,还被授予“大相”称号。与权幸共同协助王建的两名安东地方的人物——金宣平和张吉,也分别获得“大匡”和“大相”的称号,并分别成为安东金氏和安东张氏的始祖。这三名始祖至今仍被供奉在安东市内的三太师庙中。

权幸和金宣平被认为是安东当地有权势者阶层的一员,张吉则据传是来自中国的人物。权幸和金宣平的子孙,在高丽时代一直作为负责统治安东地方的势力,拥有强大的力量。高丽时代,担负地方统治的当地有权势者被称为“吏族”,安东权氏和安东金氏就是安东具代表性的吏族。与之相比,安东张氏虽然也成了吏族集团的一部分,但其势力似乎并不强大。正如其始祖传承所示,安东张氏在安东当地的基础似乎较其他两个姓氏更为薄弱。

  更值得关注的问题是,权幸为何成为安东权氏的始祖?权幸当然有自己的父亲,沿着其父系血统,还可追溯到其祖父、曾祖父等,然而安东权氏并没有将血统追溯到权幸的先代,而是将权幸当作始祖,这其中必然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从权幸的情况来看,他是首位被赐予权姓的人,所以这可能是其被视为始祖的原因;然而从金善平和张吉的情况来看,却无法确认他们有被赐姓之事。因此,仅凭赐姓一事,权幸不见得就能成为安东权氏的始祖。反而应当认为,权幸协助王建一统高丽江山并被王建赐予“大相”称号这一事实,才是他被视为始祖的真正原因。

  正如权幸的例子所示,被认为是同族集团始祖的人物,一般都是具有显赫功绩的人物。这意味着,同族集团与其说是生物学意义上的集团,倒不如说是社会性的集团。其子孙后代为了展示自己的社会威望,通过将有显赫功绩的人物作为始祖,形成其同族集团。因此,始祖以上的先代即便与同族集团有着生物学上的联系,但对其形成却没有任何意义。

  既然说同族集团是社会性集团,就意味着它同时也是历史的产物。以安东权氏为例,其同族集团并不是在始祖权幸的时代形成的,而是在权幸之后几代才形成。根据安东权氏最古老的族谱《安东权氏成化谱》(参照第七章之“族谱形式的变化”),权幸之后的安东权氏谱系如图4所示。直到从权幸算起第九代的权仲时一代,同一世代中才出现多名人物。从权幸到权利舆,每一世代都仅有一名男子,这在现实中是不可能发生的。这意味着,安东权氏这一同族集团的形成,应始于权仲时一代,或稍晚于权仲时的世代。可以推测,在权仲时或与其邻近的世代中,出现了出人头地的人物,该人物为了夸耀自己的出身,构建了以权幸为始祖的同族集团。正因为如此,在权幸至权利舆的世代中,即使存在着未记载于图4中的男子,也没有留下其记录。

如果同族集团不是单纯由父系出身维系的、生物学

图3 安东市内的三太师庙

安东金氏、安东权氏、安东张氏于此祭祀。

图4 安东权氏世系图

或自然的血缘集团,而是社会的、历史的产物,那么推进同族集团形成的势力又是什么呢?这个势力正是两班阶层。换言之,当两班阶层在社会上形成时,他们为了向社会炫耀自己的血统,建立了同族集团。以安东权氏为例,权仲时的长子权守平就任枢密副使这一中央政府的高级官职,这意味着权守平从其出身的吏族阶层上升为两班。安东权氏的同族结合,很可能就始于权守平一代。

入乡祖:权橃

权守平升任枢密副使后,安东权氏中又有多人成为高丽王朝中央政府官僚,出现了两班化的现象。特别是权守平的曾孙权溥(1262—1346), 他官至宰相, 五个儿子也被封为“君”,在中央政界构筑了坚实的势力。权溥曾建议刊行朱子的《四书集注》,被誉为朝鲜性理学(朱子学)最早的倡导者。权溥的曾孙权近(1352—1409)也是著名的朱子学者,与郑道传等人一同在朝鲜王朝的建朝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权守平之弟权守洪的后代中,也渐渐出现了进入中央官场的人物。安东权氏作为中央的势族的地位,逐步得到巩固。

 就这样,作为安东吏族的安东权氏,在高丽王朝中期以后出现了两班化的家系,需要注意的是,高丽时代,两班化的家系将其居住地迁移到都城开城及其周边地区,与出生地安东的关系也随之淡化。如果按照前文说明的两班阶层概念,这其实是“在京两班化”,与在地两班阶层的形成并没有直接联系。在安东权氏中,没有在京两班化的家系则一直处于安东吏族的地位,而这些家系在进入朝鲜王朝之后,才开始形成在地两班阶层。这里列举的权橃一族的例子,是在地两班形成的典型事例之一。

权橃生于1478年,为权士彬次子,其出生地位于其母出生的安东府北部的道村里(现安东郡北后面道村洞①)。权橃的祖先是前文提到的权守洪,从权守洪到权輟的世系图如图5所示。其父权士彬、祖父权琨均居于安东,从未担任过中央官职。不过,1478年成立的安东当地有权势者的组织“安东友乡稧”(参照第六章之“乡案、乡所、乡约”),其成员中出现了权琨的名字,由此可见,其家族是安东有权势者阶层中的一员。权橃的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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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译者注:本书所括所谓现地名,均为日文首版1995年时地名。

亲是尹塘的女儿,而尹塘是在中央政界拥有强大势力的人物。这一母系纽带,对后来权橃的官场生活产生了重大影响。

图5 安东权氏仆射公派世系图

权橃自幼聪明,曾有过这么一段逸话:权橃十岁时,在与叔父权士秀的旅行途中,看到雁群飞翔,便脱口吟出“人北去,雁南飞”,令权士秀感慨万分。他在1496年通过了科举初试的司马试。司马试根据应试科目不同,分为进士试和生员试两种,权橃通过的是生员试。在二十二岁那年,他与庆尚道金陵郡的地方有势者崔世演之女结婚,婚后生下二男一女。

1504年,权橃文科及第,通过了科举的最终考试,然而因答卷上使用了“处”字,被取消录取资格。当时的国王是燕山君,他曾经对劝谏其暴行的金处善处以拔舌之刑。此事之后,燕山君下令禁止使用“处”“善”二字,权橃的答卷却触犯了这一禁令。权橃是明知该禁令,出于对燕山君暴行的抗议而执意使用“处”字,还是无意误用,目前尚不明晰,但从他后来表现的刚直品格来看,真相更有可能是前者。

燕山君的暴政在此事件中可见一斑,他于1506年因政变被逐下王位,此后中宗即位。这场政变被称为“中宗反正”。权撥母亲的兄长,即其舅尹汝弼,成为参加“中宗反正”的功臣,尹汝弼之女成为中宗的妃子(章敬王后),在中央政界获得强大的力量。朝鲜王朝的历代国王中,燕山君和17世纪的光海君都因政变被剥夺王位。因此,两人的谥号(死后被授予的名号)都只称“君”。

中央政界这一动向或许也影响了权橃。权于1507年文科及第,开始步入官僚之路。一开始,他的官场生活似乎十分顺利,这可能是得益于其母系一族尹氏的影响力。从他的经历来看,他陆续担任了当时统称为“三司”的司谏院、司宪府、弘文馆的职位。三司的官员被称为“言官”,其职责是对政策和人事自由地发表意见。言官的职位由学识渊博者担任,被任命为言官是莫大的荣誉。1519年,国王将朱子的《近思录》赐予权橃,《近思录》是权橃常常阅读的书籍。国王赐予的书籍被称为“宣赐本”,这本宣赐本《近思录》至今仍由权橃的宗孙家收藏。

中宗时期(1506—1544), 在中央政界, 以赵光祖为中心的新进官僚为实现基于朱子学理念的德治政治,积极推进改革。以赵光祖为代表的新进势力被称为“士林派”,与之对立的是被称为“勋旧派”的势力。勋旧派由朝鲜王朝建国功臣的后代以及在15世纪因滥发功臣称号而成为功臣的人物的家族组成,在当时是掌控中央政界的势力。士林派为了铲除勋旧派的不正之风和腐败行为,为实现清廉的道德政治,从15世纪后半开始进入中央政界。因此,勋旧派和士林派之间的矛盾日益激化,15世纪后半叶以后又再次发生镇压士林派的事件。这些镇压士林派的事件被称为“士祸”。

中宗时期以赵光祖为中心的士林派的改革事业,因其激进性而遭到反对,最终士林派在1519年遭遇了肃清,史称“己卯士祸”。权橃的政治立场虽说与士林派存有共鸣,但反对其激进性。权橃担忧中央政界两派对立加剧,因此在“己卯士祸”爆发之前,就申请赴任地方官并得到允许。在赴任之际,权橃还向士林派少壮派官员表示自己的担忧,认为其对改革操之过急。虽然权橃的立场与士林派存有差异,但“己卯士祸”爆发后,权橃也被逮捕。不过,由于权橃与士林派保持距离,最终侥幸免于服罪,仅被免去官职并被下令归乡。当时权橃已是四十二岁。

回到出生故乡的权橃,次年在距离道村里十公里左右的安东府奈城县酉谷(现奉化郡奉化邑酉谷洞)建造居所。酉谷这个地名在韩语中音读为유곡,现在的行政名称也使用유곡,训读则为닭실,至今也有许多当地人将其读为닭실。닭실是“鸡谷”的意思,因当地山形如鸡抱卵,酉谷位于山麓,由此得名。酉谷是权橃的子孙后代居住至今的地方,即所谓的“世居地”。

暂时从官界隐退的权橃,于1533年复职。此后,他再度顺利晋升,官至议政府右赞成(从一品官)的高位。议政府右赞成是仅次于宰相级别的三议政(领议政和左、右议政)的高位,用现在的话来说,相当于副总理。权橃在1539年作为“宗系奏请使”前往明朝。他当时的任务,是请求明朝订正将李成桂写为高丽权臣李仁任后代的记录。次年,权橃顺利完成任务回国,被国王授予田地和奴婢。

权橃虽然作为出生于地方的人物升上极高的地位,其结局却是悲剧性的。正如前文所述,虽然权橃在官场上崭露头角得益于母家尹氏的势力,但中央政界围绕尹氏产生的对立,却使权橃再度失势。尹汝弼之子尹任是王妃(章敬王后,中宗第二个妃子)之兄,在政界拥有强大的力量,而中宗第三个王妃(文定王后)之弟尹元衡,与尹任围绕中宗王位的继承问题形成了尖锐的矛盾。章敬王后所生的中宗长子,理应作为世子继任下一任国王,而尹元衡则谋划企图使其姐文定王后所生的庆源大君继承王位。

1544年中宗去世后,世子按原定计划即位(仁宗),尹任似乎取得了胜利,但仁宗在即位后不到一年即因病将王位让给庆源大君,随即去世。庆源大君即位(明宗)后,开始肃清尹任一派,尹任被赐死。权橃也再次被命令返乡并剥夺官职。如果仅是受此处置,权橃估计会在酉谷度过晚年,然而1547年又发生了一起重大事件,即“良才驿壁书”事件。

良才位于今首尔市区,在当时是汉城往南第一个驿的所在地,“驿”是官员们旅行时使用的住宿设施。1547年九月某日,在良才驿的墙上发现了贴着谴责文定王后和权臣李芑等人的文章。虽然该壁书的内容立即被报告给了中央政府,但出现如此不妥的壁书,显然是因为对尹任一派的清洗不够彻底。以此为契机,很多人受到处罚。权橃也被连坐,被判以流配之刑。此次“良才驿壁书”事件,也可能是尹元衡方为排除尹任一派所策划的构陷事件。

权橃最初被流放到全罗道的求礼,后来流放地变更为北方的平安道泰川。从安东到泰川有七百公里左右的路程,对于七十岁的权橃来说,这无疑是一段艰难的旅程。在出发之际,权橃寄给长男权东辅如下文章:

昔范忠宣,七十之年,有万里之行。汝父罪大,此亦宽典,汝勿恨焉。且勿以我故而自沮也。四十年蒙被国恩,负罪至此,报答无日。死即薄葬,可也。(《寄东辅》,《冲斋先生文集》卷一)

在前往泰川的途中,权橃的流配地又变为更远的朔州。次年1548年,权橃死于朔州,享年七十一岁。

权橃的尸身被运回酉谷,至今仍长眠于酉谷之地。其文集有《冲斋先生文集》,全九卷,其中收录了他的日记,其日记详细记载了他在官场生活中每日发生之事。这部日记只记载了权极的公事活动,与第五章介绍的吴希文《琐尾录》等相比,内容较为枯燥乏味,然而在编纂中宗朝的记录《中宗实录》时,这部日记成了重要的参考史料。

酉谷权氏的形成

  如上文所见,权橃的一生波澜起伏。他与正妻生下二男一女,与妾妻生下二男二女。权橃子孙的世系图如图6所示。

权极的长子权东辅生于1518年,也就是说,权橃到四十岁才有了嫡子。权东辅于1543年通过科举考试的初试司马试,但恰逢父亲流配和去世的悲剧,便毅然断了科举的念头,一心要为父亲洗刷罪名。在他的努力和安东出身的两班们的支持下,朝廷1567年恢复了权橃的官爵,翌年追赠权橃议政府左议政(正一品官)。1572年,当时的国王宣祖又赐予权橃“忠定”的谥号。谥号只授予具有显赫功绩的官僚或杰出的学者,所以权橃的名誉在此时已经完全恢复。其谥号为“忠定”,“忠”字意为侍奉国王,为王尽节;“定”字意为行为端正,不偏不倚。

权极恢复名誉后的1588年,在权东辅养子权来的岳父金玏的主持下,酉谷地区建立了供奉权橃的忠定公祠。忠定公祠后来升格为书院,被称为“三溪书院”。1660年,国王显宗赐予三溪书院匾额,使其成为赐额书院。

书院是供奉优秀儒学家、教育两班子弟的机构。16—18世纪,朝鲜全国大肆兴建书院。其中,被国王赐予写有书院名称的匾额的赐额书院,有着极高的权威。因此,供奉权橃的三溪书院得以建成并得到赐额,不仅意味着权橃的名誉恢复,也意味着其子孙在安东地区作为一流的在地两班的地位得到认可。三溪书院在19世纪后期,因著名的兴宣大院君李昰应的书院撤废政策被拆除, 又于1960年重修。

也许算是题外话,放弃文科应试、为恢复父亲名誉而奔波的权东辅,在丰臣秀吉的侵朝战争,即“壬辰倭乱”爆发的1592年,没能留下嫡子便去世了,只能把弟弟权东美的次子权来收为养子以继承其家系。权来之后的权橃一族世系图如图6所示,这个世系图有几个值得注意的地方。

首先,图6中出现的权橃的子孙中,有4名文科合格者,算上没有在图6中出现的更往后的子孙,权橃的直系子孙中共有18名文科及第,但另外还有39人通过前一阶段的司马试。由此可见,权橃的后代中不仅出现了很多进修学问、志在科举的人,还出现多达18名的文科合格者。这一成就也使权橃一族能长时间在安东地方维持着代表性在地两班的地位,直至朝鲜王朝末期。

  虽然权橃的子孙中出现了多名文科合格者,但其宗孙,即代代相传的长男一系,却未出现一名科举合格者。这种现象初看可能有些奇怪,但这并不仅限于权橃家族,而是非常普遍的现象。因为越是著名的家族,宗孙们就越是忙于祭祀祖先、与族人或两班阶层的交际而不得不牺牲个人的生活。因此宗孙是同族结合的象征性存在,而立身出人头地之人往往来自宗孙以外的旁系。

图6 权极家门世系图

注:括号中的系是指入养子,出是指出养子。

图6中另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是子孙取名字的方式。朝鲜和中国一样,在同一同族集团内,同一世代的男性在取名字时,都会使用某一个相同的字。这样的字在中国被称为“辈行字”,在朝鲜则被称为“行列字”。

 在权橃的子孙中,权东辅、权东美兄弟就以“东”字为行列字。其下一代则以“木”为行列字,权东美的四个儿子的名字都使用了包含“木”字的汉字。然而再到下一代,权东辅养子权来的儿子们以“忠”字为行列字,而权东美的孙子们则以“尚”字为行列字。也就是说,到了权极的曾孙一代,就不再使用共同的行列字,这意味着同族意识有所减弱。

 非常有趣的一点是,到了权尚忠的孙辈,即从权算起的第六代,行列字再度登场,包含权东美子孙在内的后代使用共同的行列字“斗”。由此可知,在权尚忠的世代曾一度弱化的同族结合,到了权斗枢的世代又再次得到加强。

  一般来说,使用行列字的范围,朝鲜王朝前期仅限于兄弟之间或四寸兄弟之间。在朝鲜用“寸”来计算血缘关系的远近,相当于日语中的“亲等”。亲兄弟为“二寸”,堂或表兄弟则为“四寸”。权橃一族,直到权来一代,行列字都只在二寸或四寸的范围内使用。但到了同族结合强化的朝鲜王朝后期,则出现了比前期适用范围更广的行列字。以权橃一族为例,在权斗枢一代,行列字的范围扩大到了十寸。而且从这一代开始,权橃的子孙每一代都使用共同的行列字。

  正如上一章所述,被社会认可为在地两班,不仅需要有著名官僚或学者作为祖先,还需要在世居地维持两班的生活方式。同时,为了维持在地两班的威势,还必须形成同族集团并强化同族间的结合。权橃一族,其子孙并不能仅凭权橃出仕高官这一事实就自动地被视为在地两班。只有当其历代子孙世代居住于酉谷,并不断培养出科举合格者之后,才开始作为在地两班得到社会认可。从行列字适用范围的变化来看,权橃的子孙到权斗枢一代才强化了同族结合,同时奠定其作为在地两班阶层的坚实地位。

  作为同族集团的安东权氏大致分为十四派,权橃一族属于“仆射公派”,以前文介绍过的权守平之弟守洪为派祖。然而,属于仆射公派的子孙并非都是两班阶层。和权橃一族一样,他们必须满足多个条件才能获得在地两班的地位。权橃的后代被称为酉谷权氏,酉谷权氏这一称号正象征其作为在地两班的社会认知。

  酉谷权氏是在安东权氏仆射公派中,以权橃为祖先并以酉谷为世居地的一族,其一族成员被公认为两班阶层。酉谷权氏在权斗枢一代,即17世纪后期才得以形成,此时距权橃去世已有一百多年。

图7 酉谷权氏的宗孙宅 图8 与酉谷权氏有关的青岩亭

这样的亭子也是两班交游的场所。

酉谷曾是权橃家族的世居地,至今仍有权撥的宗孙宅。酉谷位于现在奉化郡中心的奉化邑。从荣州出发,从中央线分岔到开往东海岸江陵的岭东线,在奉化站下车,乘坐5分钟左右的出租车即可到达宗孙宅。其周围散布着三溪书院、青岩亭等与权橃相关的建筑,是该地区的旅游胜地。

在地两班阶层的成立

以上,我们以权橃家族为例,具体考察了在地两班的形成过程,而15—17世纪也是在地两班阶层广泛形成的时期。下文简单介绍权橃家族以外的几个例子,叙述在地两班阶层作为一个阶层的确立。

权橃之兄权檥一族也在同一时期步入在地两班之路。权檥并没有像其弟权橃那样进入中央政界,只通过了司马试并担任过地方官。权檥和权橃一样成长于母亲生家所在的道村里,后来则定居在位于安东西边的醴泉郡渚谷,其历代子孙也在此生活。

  权檥有七个嫡子,长男权审己居住在父亲出生的道村,次子权审言则以渚谷为世居地。权审言没有通过科举,只是像父亲一样担任过地方官。权审言有四位嫡子,次子权旭的名声为确立其一族在地两班的地位作出了重要贡献。权旭通过司马试后便前往京城,在汉城以学问闻名,吸引众多弟子慕名前来。不过,权旭在得知其父权审言卧病在床的消息后,放弃了科业,回到家乡渚谷。1592年“壬辰倭乱”爆发,权旭作为义兵将领,活跃于抗击日本的战斗中。他的妻子是安东具代表性的在地两班、著名的义城金氏川前派的金明一之女,这一婚姻关系可能也有利于其一族地位的提升。

  权旭死后被供奉于醴泉的凤山书院。凤山书院本是为了供奉醴泉出身的权五福(他属于醴泉权氏,与安东权氏不是同族)而建立的,在这时也追祀权旭。这意味着权旭作为醴泉地区两班的地位得到公认,而权审言的后代则作为渚谷权氏,确立了在地两班的地位。其子孙中也产生了数名科举合格者。此外,供奉权旭的凤山书院中,还供奉着权橃、权橃兄弟的幼弟权樯。权樯也是文科合格者,居住于醴泉。

渚谷权氏与前面的酉谷权氏相比,在两班的班格上稍低一等。这可能是因为其直系祖先中没有像权橃那样的著名人物。即使同为在地两班阶层,其内部也存在诸如班格的等级差异。

 权旭的岳父金明一所属的义城金氏川前派,也是在地两班形成的典型案例之一。义城金氏的本贯是安东南边的义城,和安东权氏一样属于义城的吏族阶层。这一族在高丽时代也产生了取得中央官职并两班化的家系,而移居到川前金氏的世居地安东川前里,则是在金明一兄弟的曾祖父金万谨一代。金万谨之父金汉启科举及第,担任中央的高官,但在1455年世祖通过政变成为第七代国王后,他辞职移居安东。此后,金万谨决定在妻子出生地川前里居住,川前金氏至此发端。金万谨没有官职,其子金礼范也只任武官职。金礼范之子金进只通过了司马试,虽然没能取得官职,其子女却得以飞黄腾达。

金琎有六个嫡子,其中长子金克一、四子金诚一、五子金复一三兄弟通过了文科。金诚一作为退溪李滉的弟子,升任由优秀学者担任的官职弘文馆副提学(正三品堂上官),死后被授予“文忠”谥号。金诚一兄弟的出现,是川前金氏得以成为著名在地两班的决定性契机。

  从前文介绍的安东权氏的权樣、权橃一族以及川前金氏的例子中可以看出,在地两班阶层作为一种社会阶层,在15世纪到17世纪广泛形成。这绝不是个别家系偶然发生的现象,而是一种广泛的社会运动现象。从在地两班阶层的形成过程来看,酉谷权氏或川前金氏的前身皆为高丽时期当地的吏族势力,形成“吏族→中央官

图9 义城金氏宗家

僚→世居地定居”的路线。也就是说,在地两班阶层的形成,即是在吏族势力中分化出在地两班阶层的过程,而实现这一分化的关键,就是家族中必须要有人进入中央政府担任高位的一次经历。

  那么,在15—17世纪,在地两班阶层同时形成的原因是什么?这一现象又如何与朝鲜社会的变迁联系起来?随着在地两班阶层的形成,朝鲜社会又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下文将进一步探讨这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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