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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李勇强 当前章节:1530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2:07

雄才大略汉武帝:缔造大一统

一、封建复辟与中央集权的交锋

1.六国复辟与项羽分封

陈胜、吴广于秦二世元年发动大泽乡起义后,随之而来的是一场以六国贵族之后为主力发起的复辟运动,这是对秦始皇所创郡县制的空前反动。六国复国运动先后展开,张耳、陈余立赵歇为赵王,韩广被燕国旧贵族拥立为燕王,齐王族田儋自立为齐王,陈胜的将军周市立故魏公子无咎为魏王,张良立韩公子成为韩王。

至于楚国,一个善言阴阳的楚人南公曾经预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史记•项羽本纪》)陈胜起事后即被推举为“张楚王”,陈胜死后,项梁找到楚怀王的孙子,这个名叫“心”的旧公子被尊为“楚怀王”。

可见,齐、楚、燕、韩、赵、魏这六国,又幽灵附体般重新开张,六国贵族的遗老遗少,在光复故国的迷梦驭使下,在反秦大潮中卷土重来。

为什么当时的叛军几乎不约而同地选择六国诸侯的后裔为王?为何项梁因其为楚将项燕之子,在他起事后便会响应者云集?

仔细分析当时的社会心理或者说集体无意识,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在两千年后的今天,我们可以认识到,六国的死灰复燃,实为历史的倒退。而在当时,尽管秦始皇扭转乾坤,彻底打破了封建制,将全国归于一统,但出于当局者迷的心理,加上秦始皇还未将国人的价值观趋于统一,人们的认识显然未能跟上秦始皇的远见卓识。历史的经验证明,一次重大的社会转型,如影随形的必然是旧势力的复辟,社会转型的幅度,则决定了复辟的力量和程度。秦始皇开创了亘古未见的历史大变局,他死后遭遇的反动自然可想而知。

正如吕思勉所言:

原来当时的人习惯于封建,普通人的心里,差不多以为列国分立是当然的。秦国的统一,不过是个变局,暴力一过,总得回复到原状的。(《白话本国史》)

钱穆对此也英雄所见略同:

盖自秦人一统,中国历史已走入一新局,为往古所未有,而一时昧者不之知。故群情怀古,仍不免恋恋于封建之旧统。(《秦汉史》)

先知先觉的秦始皇未能让统一的理念深入人心,即便是盖世英豪项羽,亦未出识见的固陋。当年秦始皇南巡浙江时,项羽看到秦始皇的赫赫威仪,曾经放出豪言:“彼可取而代也。”(《史记•项羽本纪》)可当项羽率领他的军队来到咸阳时,他的举动却少了王者气概。

刘邦是先入关的,按照“君子协定”,刘邦当为“关中王”。刘邦原本是准备住在咸阳的秦皇宫殿中的,被樊哙、张良谏阻,于是把秦廷财物府库封存,还军霸上。

召诸县父老豪桀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市。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诸吏人皆案堵如故。凡吾所以来,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无恐!且吾所以还军霸上,待诸侯至而定约束耳。”乃使人与秦吏行县乡邑,告谕之。秦人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飨军士。沛公又让不受,曰:“仓粟多,非乏,不欲费人。”人又益喜,唯恐沛公不为秦王。(《史记•高祖本纪》)

而项羽在两个月后也兵临城下,在为刘邦准备了写入历史的“鸿门宴”之后,发兵咸阳,他的所作所为和刘邦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项羽遂西,屠烧咸阳秦宫室,所过无不残破。秦人大失望,然恐,不敢不服耳。(《史记•高祖本纪》)

如果说刘邦通过减省秦法,提出著名的“约法三章”,修正秦苛法暴政,以稳定人心,维护秩序,司马迁用了两个“喜”字描述了父老的反应;而项羽则以火烧咸阳、以暴易暴的举动,让秦人大失所望,一个“恐”字,当是关中父老的真实心态流露。(这把火,让项羽土匪本质一览无余,司马妖阉再舔牠卵,也改变不了这只条土匪畜生的本质!)

项羽火烧秦宫,大火三月不灭,这把火,从心理层面上,是对秦始皇开创的全新制度的一种必灭之而后快的心态的反映,将六国人对秦帝国的怒火转化为了一场真实的大火。项羽为六国贵族之后,对秦帝国及咸阳都城子民的态度,和出身亭长的小吏刘邦自然有所区别。

项羽接下来的行动,和复辟运动是如此的暗合,那就是“乃分天下,立诸将为侯王”(《史记•项羽本纪》),发起了新一轮的分封运动。

出于政治上的考虑,项羽和范增经过谋划,决定把刘邦安排在道路险恶、秦朝流放犯人之所的巴、蜀之地,于是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与此同时,为了阻挡刘邦东进,项羽将秦朝的三员降将分关中而治之:章邯为雍王,长史司马欣为塞王,都尉董翳为翟王,是为“三秦”由来。

其他诸王分别为:魏王豹为西魏王,申阳为河南王,韩王成因故都,司马卬为殷王,徙赵王歇为代王,张耳为常山王,黥布为九江王,吴芮为衡山王,共敖为临江王,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臧茶为燕王,徙齐王田市为胶东王,齐将田为齐王,齐王建孙田安为济北王,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都彭城。

以上诸王,包括项羽自己在内,共计十九个王。值得注意的是,少年即立下取秦皇而代之之志的项羽,此时并没有称帝,只是自称西楚霸王,最多把自己视为春秋五霸的效仿者而已,连需要大家共同尊崇的名义上的共主,也没有树立一个,反而把仅有的义帝迁移到郴州,随后还把他杀了。这意味着,项羽事实上将中国划分为了在自己势力威慑下的十九个分裂王国。

项羽的历史眼光局限于分封制度下做各路诸侯的霸主,这是这个楚国贵族之后的悲剧之源。最后,当垓下之围面临四面楚歌的境地时,项羽唯一能做的只能是抱着美人虞姬,悲歌慨自为诗:“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史记•项羽本纪》)[抛下千军将士,没胆量和他们一起奋战一场,却只会抱着个除肏外没任何用处的婆娘哭,就这一点,项羽就是活该,真恶心下流的项羽!司马妖阉吹的全都是些垃圾!]

不过,项羽的分封,体现了历史趋势大潮所裹挟的权力下移的特点,他将赵、魏、燕、齐的旧王,迁徙于一隅,真正炙手可热的是各路反秦叛军的大将们。但项羽的魄力也就止步于此,他自诩为霸王,可依旧没能震慑住诸侯混战的出现,在他分封之后,各路诸侯罢兵就国,短短四个月的平静之后,战乱再次出现,烽火燃到最后,项羽自身落得乌江自刎的结局,而由刘邦最后完成了再次江山一统的格局。

项羽的个人悲剧,不仅仅在于用人不察、屠城滥杀、战略失当、匹夫之勇,最关键的在于,他无法摆脱故国遗少的宿命,逆潮流而动,将分封列国作为自己的光荣与梦想,最终以过渡人物的角色,而被历史的车轮摔进了路边的沟渠。

2. 刘邦的折中主义:封建与郡县并行

刘邦在是否封建的问题上,其实并未能争取主动,在项羽复辟封建制的情势下,他无法独善其身,因为他也需要争取各路军事力量和手下将帅的支持,而封以王侯,无疑是当时最被期待的奖赏。正如《剑桥中国秦汉史》所言:

在秦汉两个帝国的间歇期间,项羽设想了一套根本不同的中国行政体制,即由他本人任霸主的十九国联合体。随着一个单一帝国政体的重建,高帝设法调和这两种完全对立的制度,以便满足那些有功于他的人。这样的,秦的模式就用于中国中部,那里被分成十三个郡和一个直接由中央控制的单位(包括京师和京畿区);但是其他地方则以另一种安排为主。((英)崔瑞德、鲁惟一《剑桥中国秦汉史》)

所谓的“另一种安排”,就是封建。

异姓王分封的血雨腥风

先是封功臣,也就是“异姓王”。如韩信为齐王、彭越为梁王、韩公子信为韩王、英布为淮南王、张耳张敖父子先后为赵王、臧茶卢绾先后为燕王、吴芮为长沙王。

刘邦将郡县制和封建制并行,这种折中主义的做法,有其不得已而为之的无奈。我们从一个小插曲即可窥得个中隐曲:刘邦在大封功臣为王、侯的过程中,不经意间在所居南宫的复道上看到一些将领在一起窃窃私语,便问张良怎么回事:

良曰:“陛下与此属共取天下,今已为天子,而所封皆故人所爱,所诛皆平生仇怨。今军吏计功,以天下为不足用遍封,而恐以过失及诛,故相聚谋反耳。”上曰:“为之奈何?”良曰:“取上素所不快,计群臣所共知最甚者一人,先封以示群臣。”三月,上置酒,封雍齿,因趣丞相急定功行封。罢酒,群臣皆喜,曰:“雍齿且侯,吾属亡患矣!”(《汉书•高帝纪》)

张良用他的小聪明化解了一场小小的危机,而刘邦被逼无奈之举的背后当有怎样的懊恼?诸将患在刘邦不授封,而封建之后,刘邦之患则在各路异姓诸侯失控谋反。于是,一场清除异姓王的腥风血雨接踵而来。“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老子的君人南面之术,被刘邦发挥到了极致。后来的历史证明,刘邦所做的一切很大程度上只是权宜之计。

我们且来看看韩信的下场,正如他自己所预言的那样:“‘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烹!”(《汉书• 淮阴侯列传》)韩信先是因与项羽亡将钟离昧交好,而被告谋反,高帝听从陈平的谋划,谎称天子巡狩会诸侯,将游云梦,实则是冲着韩信来的。韩信为求自保,不得已杀了钟离昧才躲过这场大祸。但最终韩信还是涉嫌谋反,被吕后和萧何略施小计,斩之于长乐宫钟室,落得个夷三族的悲剧结局。

梁王彭越也在韩信惨死的当年,以莫须有的谋反罪被刘邦废了,在流放入蜀的路上,彭越千不该万不该去求吕后做主,吕后索性把他带回去,罗织谋反罪给杀了。彭越当时哪里能料到:“吕后为人刚毅,佐高祖定天下,所诛大臣多吕后力。”(《史记•吕太后本纪》)

同年,韩王信也死于非命。韩王信因抵挡不过匈奴的围困不得已投降,最终被汉军打死。

唇亡齿寒、危机重重之下,淮南王英布被迫在这多事之秋造反自救,结果也难逃一死。

燕王卢绾是刘邦的同乡好友,而且同日而生,但最终的结局是逃到匈奴,客死他乡。

而赵王张敖尽管是刘邦的乘龙快婿,尚了鲁元公主,在刘邦过赵时恭敬出迎,莫名其妙被刘邦破口大骂,弄得赵相贯高看不过眼,欲行刺高祖,结果东窗事发,不知情的张敖没被处死,但王位是保不住了。

异姓王中,只有长沙王吴芮偏安一隅,对汉室江山没什么威胁,倒是落得善终,直到血脉将尽,传位到后代无子嗣时,王位才改姓刘家。

由此看来,分封异姓王只是刘邦的权宜之计,也是历史的必然反复。

刘氏与吕氏的封王风波

刘邦封建的另一个举措,则是封宗室。刘邦有八个儿子,刘盈做了惠帝,其他七子则封为王:齐悼惠王肥、赵隐王如意、代王恒(即后来的文帝)、梁王恢、淮阳王友、淮南厉王长、燕王建。此外,刘邦的从父兄刘贾被封为荆王,同父弟刘交被封为楚元王、侄子刘濞被封为吴王。这样,宗室封王多达十位。

淳于越曾劝秦始皇说:“臣闻殷周之王千余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枝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无辅拂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

秦始皇没有接受这番好意,选择了坚定不移地走郡县制的道路。而此刻,刘邦对秦始皇的激进式改革做了一番修正,事实上实施了淳于越当年没被秦始皇首肯的措施,试图通过大封同姓子弟为王,起到屏藩汉室江山的作用。刘邦甚至“刑白马与诸侯盟,曰: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史记•吕太后本纪》)

不过刘邦驾崩后,他的这番誓言很快就被吕后抛到了九霄云外。吕后为了娘家人的利益,在协助刘邦合力摧垮功臣一系之后,自然要大封外戚一系了。

吕后精心谋划壮大吕姓势力,在只活到二十三岁的惠帝驾崩时即开始行动。惠帝发丧时,太后哭不出来。留侯张良的儿子张辟强对丞相陈平说:太后只有这一个儿子,现在死了,她哭得并不悲伤,你知道为什么吗?这倒把陈平问懵了。张辟强说,惠帝没有大的儿子,太后对你们这帮人很不放心。不如你去请求太后首肯,拜吕台、吕产、吕禄为将,京城的南北军由他们掌握,诸吕都入宫用事,这样太后才会心安,你们也就不会大难临头了。陈平依计行事,太后果然哭声变哀。当时,张辟强才十五岁,显然他的话是吕后指使的结果。这不禁让人回想到,当年,刘邦想废掉太子刘盈,吕后用了张良的计策,请来商山四皓支持太子,刘邦废立太子之事只好搁浅。刘盈死后,吕后又搬来张良的儿子来吹风,着来,张良父子和吕后关系非浅。

吕后的两位兄长在高祖时已经封侯,长兄吕泽为周吕侯,吕泽的儿子吕台为郦侯,吕台的弟弟吕产为交侯,吕后的二哥吕释之为建成侯。

吕太后称制后,便决定立诸吕为王,右丞相王陵把刘邦白马之盟搬出来反对,弄得吕太后很是不爽。吕太后转而去问左丞相陈平、绛侯周勃。没想到周勃一干人等倒也爽快,说是高祖定天下,可以封子弟为王,如今太后称制,封自家兄弟子侄,自然没啥不妥。太后于是欢欢喜喜罢朝走了。没过多久,吕太后拜王陵为帝太傅,夺了他的相权,王陵只好称病免归。

扫除了障碍,吕太后开始有条不紊地以种种名义封吕家人为侯,二哥的儿子吕种封为沛侯,姨外甥吕平为扶柳侯。吕太后还授意心腹大臣请立大哥的儿子吕台为吕王,二哥的少子吕禄为胡陵侯,后来又封吕婴为临光侯,吕他为俞侯,吕更始为赘其侯,吕忿为吕城侯。

后来,梁王吕产、赵王吕禄、燕王吕通被称为吕氏三王。

吕后用事,我们似乎不能回避两种现实。当时,距秦朝并不遥远,即便是秦始皇,他的母亲赵姬在他少年即位时,也是实际上的权杖执有人。母后当政在当时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到吕后时代,自然也在情理之中。吕后唯一的儿子刘盈也是少年天子,十五岁做了皇帝,本来他就生性柔弱,被刘邦公开说成“不类我”,差点把他的太子给废了,弄出废嫡立庶的纠纷来。吕后在张良的帮助下力挽狂澜后,为报复竞争对手,把赵王如意的母亲戚夫人“断手足,去眼,恽耳,饮喑药,使居厕中,命曰‘人彘’”(《史记•吕太后本纪》),还让刘盈去参观,弄得刘盈当场精神崩溃,惠帝在位七年中,倒有六年是由吕后在做代理人,以至于司马迁在写《史记》时,把惠帝忽略不计,在高祖本纪后直接就写吕太后本纪。刘恭继惠帝位,吕后临朝称制,刘恭因得知母亲被吕后杀害而表露怨恨,结果死于非命。接下来的少帝刘义,自然也在吕后的手心中掌握。

但吕后扩大诸吕势力,并未流露出庖代刘姓天下的意图,笔者以为,这是吕后为了巩固政权而不得不做出的选择。试想想,作为刘邦遗下的孤儿寡母,在功臣健在、各路诸侯称霸一方的情况下,特别是儿子刘盈为人仁弱,吕后自然只好捋起袖子自己赤膊上阵,而让吕家兄弟子侄成为王侯,亦方便助自己一臂之力。吕后是在感到天年将尽时,才让吕禄、吕产分别掌管南北禁卫军的,她临死前告诫他俩的也只是担心“大臣恐为变。必据兵卫宫,慎毋送丧,毋为人所制”(《史记•吕太后本纪》)。显然是一种防卫性的策略,而非进攻性的政变。

而刘家人指责高后用事的主要理由,亦只在"擅废帝更立,又比杀三赵王(赵隐王如意,赵幽王友,赵王恢),灭梁、赵、燕以王诸吕,分齐为四”(《史记•吕太后本纪》)。由此看来,个中根本,实为吕姓、刘姓和功臣三股政治势力的权力和利益博弈,而危及宗庙之类的指责,只是一个借口而已。在这一前提下,吕后一死,陈平、周勃、灌婴这些功臣系的大员,和刘姓诸侯里应外合,将诸吕势力摧毁殆尽,外戚一系遭遇毁灭性打击。

刘邦和吕后时期,封建举措的背后,是权力倾轧和宫廷斗争的刀光剑影,血光之灾,高悬在当事者的头上,随时都可能演变成人间噩梦。封建的复辟,尽管是历史的宿命,但终究和大一统的潮流相背离,迷梦中的当局者,我们只好徒然为他们欷歔不已。

3.贾谊的长太息:一个远见卓识者的现实悲愁

贾谊的命运,和诸吕之乱后承接汉统的文帝刘恒,纠缠在一起。

贾谊生于公元前200年,时为汉高祖七年,比刘恒只小两岁。刘恒在二十二岁时被推举即位,此时的洛阳后生贾谊,已经因为能诗能文而被河南守吴公看中,召置门下。刘恒听说吴公这个人平治天下很有一套,堪称举国一流、而且和李斯同乡,于是把他提拔到朝廷做了廷尉。吴廷尉自然免不了向皇帝推荐自己的得意门客,说贾谊这个少年颇通诸子百家之书,刘恒便让贾谊做了博士。

贾谊在当时可谓少年得意,在诸位博士之中,才二十出头的贾谊是最年轻的一位。正所谓年少气盛,贾谊勇于表现自我,加上才华横溢,应对称旨,自然在诸生中脱颖而出,很快就获得了皇帝的垂青,被破格提拔:“超迁,一岁中至太中大夫。”(《史记•屈原贾生列传》)

但当贾谊自觉不自觉地卷入皇权和封建诸侯、功臣集团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中时,他已经宿命般地把自己置身于既得利益者的对立面,从而无法左右自己滑向深渊的个人命运:察见渊鱼者不祥。

令列侯悉就国

贾谊给汉文帝的第一个建议就是让“列侯悉就国”。在当时,基本上只有王子侯住在封国,其他列侯和功臣侯大多住在长安。为什么贾谊要列侯回到封地上去呢?这区区五个字的背后到底有何玄机?

我们需要回溯到刘恒当年进京即位时的场面。

刘恒在诸吕被铲除的时候,身份是代王,而之所以挑选他为皇帝,是诸大臣反复权衡的结果,司马迁用了一个词,叫“阴谋”。当时,也有人推举齐悼惠王刘肥的儿子,刘肥是刘邦的长子,刘肥的儿子齐哀王又是刘邦的嫡孙,显然是顺理成章的选择。不过,大家考虑到吕氏外戚集团危及宗庙,而齐王舅父驷钧,“恶人也”,难保不再发生外戚专政的事情。另一个人选是淮南王刘长,但年少,“母家又恶”。选来选去,认为代王“最长,仁孝宽厚。太后家薄氏谨良。且立长故顺,以仁孝闻于天下,便”(《史记•吕太后本纪》)。

看来,功臣一系“阴谋”皇帝人选,首先要顾及自己的利益不能被外戚一系再次染指,同时把势力最强的齐王和淮南王排除在外,选“仁孝宽厚”的刘恒来做皇帝,自然最为有利,这实在是如意算盘。

难怪,代王自己都不敢相信了。代王的郎中令张武等人认为高祖留下的这帮老臣老谋深算,实在不可轻信,不如称病不去静观其变的好。中尉宋昌则认为不必多疑,代王只好报请太后,依然犹豫不决,刘恒甚至在卜得吉兆后还不放心,让薄太后的弟弟薄昭专程去见了太尉周勃问明缘由,才确信无疑。代王由宋昌和张武亲自驾车陪同赶往长安,到了高陵,出于谨慎,又派宋昌先去长安先行打探好,才入城进到自己的寓所代邸。在群臣伏地固请之下,代王还要做出谦让的姿态,“西乡让者三,南乡让者再”(《汉书•文帝纪》),才接受跪请做皇帝,当晚就住进了未央宫。值得注意的是,刻恒“夜拜宋昌为卫将军,领南、北军,张武为郎中令,行殿中"(《汉书•文帝纪》)。连夜让自己的心腹接过卫戍兵权,刘恒的谨慎和提防心理实在让人印象深刻。

这些细节,足以让我们感受到刘恒面临的压力,一方是刚刚斗败了吕氏集团扶自己上马的功臣,他们实在是难以驾驭,一方是同样对皇帝的宝座虎视眈眈、在地方上日渐坐大的刻家王侯。而刘恒要有所作为,第一个挑战就是如何控制局面,使中央政权受到的威胁化为最小。

我们注意到,文帝元年六月“封淮南王舅赵兼为周阳侯,齐王舅驷钓为靖郭侯”(《汉书•文帝纪》),这是对皇室最具威胁的两个诸侯王的“母家”权势人物。在一年前宫廷政变清除吕氏势力后,诸大臣眼中的齐王和淮南王这两个候选人就是因为母家“恶”而被弃之不顾。而文帝在一次重要的封赏行动中,将这两位外戚代表封为侯,其深意恐怕要到“令列侯之国”的事件中才能品味出来。

文帝二年冬十月,丞相陈平作古,文帝接受了贾谊的建议,随后下诏:

朕闻古者诸侯建国千余,各守其地,以时入贡,民不劳苦,上下欢欣,靡有违德。今列侯多居长安,邑远,吏卒给输费苦,而列侯亦无由教训其民。其令列侯之国,为吏及诏所止者,遣太子。(《汉书•文帝纪》)

一年零一个月后,这一诏令恐怕未得到很好的贯彻落实,文帝再次下诏:

前日诏遣列侯之国,辞未行。丞相朕之所重,其为朕率列侯之国。(《汉书•文帝纪》)

这一次,还以丞相周勃要带头执行诏令的名义,免掉了他的丞相职务,周勃只好以他的绛侯身份去自己的封地做土地主了。随后灌婴被任命为丞相。如此一来,发动围剿吕氏政变的三大功臣,一个已死,一个去了地方,只有灌婴还在中央,文帝来自功臣一系的压力大为减轻。灌婴只做了一年丞相就死了,而等待绛侯周勃的,则是一场即将到来的牢狱之灾。

再来看“令列侯之国”对地方诸侯的影响。按常理,让他们回到地方,岂不是更难约束?其实,文帝最担心的诸侯势力,莫过于齐王和淮南王。而“令列侯之国”,意味着两王的母舅赵兼和驷钧都得乖乖地回到他们的领地,置于汉郡的严密监视和控制之下,无法为齐王和淮南王运筹帷幄,从而分散和削弱了这两支威胁最大的王国势力。

当时,贾谊因为提出了“令列侯之国”等计策,让文帝龙心大悦,准备提拔 他作为生力军进入公卿行列,自然遭到周勃、灌婴这些老臣的反对,他们声称贾生“雒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史记• 屈原贾生列传》)。

文帝只好暂时疏远贾谊,让他去做长沙王太傅。文帝其实深谙老子南面之术,在当时,文帝外有诸侯王羽翼已丰对他颇为不敬的忧患,内有朝臣势力难以驾驭的尴尬,只好暂时把贾谊加以雪藏,实有让他韬光养晦之意,可惜贾谊以他的年轻秉性难解其中深意。在《史记》中,司马迁把贾谊和屈原列传合为一篇,似乎有感慨二人均怀才不遇之隐叹。而贾谊也确实对长沙之谪倍感失落,甚至因为长沙湿气太重而预感到自己来日不长,所有的落寞和惆怅,融入笔尖,在《吊屈原赋》中他以屈原的遭际自况,尽情倾泻自己壮志未酬的哀怨:“已矣,国其莫我知,独堙郁兮其谁语?”

一年后,贾谊被召见,不过,召见的起因不是如何治国平天下,而是文帝在一次祭祀活动中分到祭肉后,心有所动,便坐在未央宫的宣室中,问贾谊“鬼神之本”,贾谊自然对答如流,两个人一直聊到深夜,文帝感慨“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史记• 屈原贾生列传》)。没过多久,贾谊被任命为梁怀王太傅,梁怀王是文帝钟爱的少子,喜欢读书,文帝便让贾谊去做他的老师。

尽管文帝显然与贾谊相投契,但他仍不敢对贾谊委以重任,李商隐的《贾生》诗只好如是感叹:“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众建诸侯而少其力

贾谊当时敏锐地意识到了中国社会政治存在的诸多问题,“臣窃惟事势,可痛惜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大息者六。”(《新书•数宁》)

其中,诸侯势力对中央政府构成的威胁,是贾谊最担心的问题之一。问题的根源仍是刘邦国并行制带来的隐患。以下是刘邦时期的局面:

天子自有三河、东郡、颍川、南阳,自江陵以西至巴、蜀,北自云中至陇西,与京师内史凡十五郡,公主、列侯颇邑其中。而藩国大者夸州兼郡,连城数十,宫室百官同制京师,可谓矫枉过其正矣。(《汉书•诸侯王表》)

刘邦赐封同姓九王时,中央所辖只有十五郡,与九王封国所占的三十八郡相比,国土实际上不足一半。如果算上逍遥在外的闽越王、南越王、南海王,诸侯王国控制的疆域甚至超过了三分之二!由于诸侯王几乎就是独立王国,加上主要分布在东部沿海地区,其壮大之势对中央政权的威胁更是日甚一日。

贾谊在做梁怀王太傅后,向汉文帝上书《治安策》,他的忧虑和不安溢于言表,《治安策》的内容,散见于贾谊《新书》各篇。贾谊提醒刘恒和高祖时的形势相比照,对诸侯坐大绝不可掉以轻心:

高皇帝五年即天子之位,割膏腴之地以王有功之臣,多者百余城,少者乃三四十县,德至渥也。然其后十年之间,反者九起,几无天下者五六。陛下之与诸公也,非亲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亲封王之也,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岁为安,陛下独安能以是自安也?(《新书•亲疏危乱》)

在贾谊看来,高祖对那些功臣封以膏腴之地,实在是仁至义尽了,可照样有那么多人造反;而文帝的大臣不是自己提拔的,各路诸侯更不是自己亲封的。高祖尚且不能安然坐镇,文帝又如何能自安呢?

贾谊以他恣肆铺排的文笔,描写了诸侯王的种种僭越之举:

诸侯王所在之宫卫,织履蹲夷,以皇帝在所宫法论之;郎中、谒者受谒取告,以官皇帝之法予之;事诸侯王或不廉洁平端,以事皇帝之法罪之。曰一用汉法,事诸侯王乃事皇帝也。谁是则诸侯王乃将至尊也。然则,天子之与诸侯,臣之与下,宜撰然齐等若是乎?天子之相,号为丞相,黄金之印;诸侯之相,号为丞相,黄金之印,而尊无异等,秩加二千石之上。天子列卿秩二千石,诸侯列卿秩二千石,则臣已同矣。人主登臣而尊,今臣既同,则法恶得不齐?天子卫御,号为大仆,银印,秩二千石;诸侯之御,号曰大仆,银印,秩二千石,则御已齐矣。御既已齐,则车饰恶得不齐?天子亲,号云太后,诸侯亲,号云太后。天子妃,号曰后;诸侯妃,号曰后。然则,诸侯何损而天子何加焉?妻既已同,则夫何以异?天子宫门曰司马,阑入者为城旦;诸侯宫门曰司马,阑入者为城旦。殿门俱为殿门,阑入之罪亦俱弃市,宫墙门卫同名,其严一等,罪已钓矣。天子之言曰令,令甲令乙是也;诸侯之言曰令,令仪之言是也。天子卑号皆称陛下,诸侯卑号皆称陛下。天子车曰乘舆,诸侯车曰乘舆,乘舆等也。衣被次齐贡死经纬也,苟工巧而志欲之,唯冒上轶主次也。然则,所谓主者安居,臣者安在?(《新书•等齐》)

从上述描写来看,从法律、官僚体制、宫室乃至舆马仪仗,诸侯王俨然是各霸一方的土皇帝,甚至称呼也和皇帝一样是“陛下”,诸侯王和皇帝的等级秩序遭遇到了严峻的挑战。在贾谊看来,这是一大不可小觑的社会隐患,非拿出刮骨疗毒的勇气来面对不可:

天下之势方病大尰,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臣闻"尾大不掉,末大必折”,恶病也。平居不可屈信,一二指搐,身固无聊也。失今弗冶,必为痈疾,后虽有扁鹊,弗能为已。悲夫!枝拱苟大,弛必至心,此所以窃为陛下患也。(《新书•大都》)

贾谊痛心疾首的是诸侯势力尾大不掉的危险现实,一旦成为痼疾,最终会陷入无法收拾的局面。在贾谊看来,对付诸侯和屠牛的道理是一样的,像庖丁解牛那样顺着肌理而行,可以用芒刃排击剥割,而碰上硬骨头,那就只能非斤则斧矣。“仁义恩厚,此人主之芒刃也;权势法制,此人主之斤斧也。”(《新书•制不定》)而目前,诸侯王就是一大堆硬骨头,不用斤斧,而用芒刃,结果只能是“不折则缺耳”。为此,贾谊提出了加强中央政权控制力的对策,其核心就是削弱诸侯的实力:

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虽在细民,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割地定制,令齐、赵、楚各为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尽而止,及燕、梁它国皆然。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汉书•贾谊传》)

贾谊提出“众建诸侯而少其力”的主张,并拿出了具体的实施方案,实在是值得称许的远见卓识。但贾谊洞察了文帝时代潜伏的一大社会隐患,却无法避免危机的进一步加剧,他甚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不安和忧虑变成现实的动乱。

淮南王悲歌

汉文帝刘恒最头疼的人物淮南王刘长此时浮出了水面。

汉文帝刘恒是刘邦的第五子,而刘长是少子。刘长来到这个世界上纯属偶然,用今天的话说是“一夜情”的产物。我们前文提到,刘邦当年经过娶了鲁元公主的赵王张敖的封国时,曾经对这个女婿态度恶劣,甚至导致赵相贯高发动了一场未遂行刺事件。张敖当时并非对刘邦大不敬,还把自己宫中的赵美人献给老丈人陪睡,赵美人竟然在一夜之宠后暗结珠胎,这就是刘长来到人世的机缘。贯高谋反一事败露后,这位赵美人也在被拘捕之列,她让执行任务的官吏转告皇上自己已怀有龙种,但当时刘邦正在气头上,并未理会她。赵美人的弟弟赵兼托辟阳侯审食其去吕后那里说项,吕后妒忌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帮她向刘邦求情?审食其也没有强谏力争,为自己日后埋下杀身之祸。结果,满腔怨愤的赵美人在生下刘长后饮恨自尽。刘邦得知此事,才开始悔不当初,赵美人被运往家乡埋葬,而生下来即失去母亲的刘长则被吕后带养,这倒让刘长在历次宫廷斗争中得以自全。

值得注意的是,淮南王谋反可以说是前赴后继。在刘长之前是黥布,在刘长之后是刘安。刘长比汉文帝小四岁,吕后归西后,十八岁的刘长曾经是大臣们心目中承继大统的人选之一,自然免不了骄矜之意:

及孝文初即位,自以为最亲,骄蹇,数不奉法。上宽赦之。三年,入朝,甚横。从上入苑猎,与上同辇,常谓上“大兄”。(《汉书•淮南衡山济北王传》)

淮南王刘长的上述种种表现,可以概括为骄横不法、尊卑不分,与皇上同车入猎,直呼大哥,看起来亲如兄弟,实则不把皇帝的尊严放在眼里。这一方面是刘长气焰嚣张的表现,同时亦是汉文帝对他放任自流的结果。

刘长算得上猛男一个,力能扛鼎,终于惹出椎杀辟阳侯的血案来。一直对辟阳侯审食其怀恨在心的刘长,找到辟阳侯后,从袖中取出铁椎,照着辟阳侯便是一椎下去,审食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刘长一伙送入黄泉。刘长随后飞驰阙下,以“报母之仇”为借口向文帝谢罪,文帝竟然赦之无罪。按照汉法,王国的相和二千石以上官员,应该由朝廷派遣,而刘长竟然申请自置相、二千石,汉文帝不得已默许了,如此种种,更助长了刻长的膨胀心理:

当是时,自薄太后及太子诸大臣皆惮厉王,厉王以此归国益恣,不用汉法,出入警跸,称制,自作法令,数上书不逊顺。(《汉书•淮南衡山济北王传》)

淮南厉王俨然成了独霸一方、不听汉廷调度的独立王国的皇上了,文帝只好通过帝舅薄昭给厉王发警告信,信中说皇上如何如何宽厚仁爱,而你刘长的种种做法,归结起来可以说是:不孝、不贤、不顺、无礼、不仁、不知、不祥。“此八者,危亡之路也”,“宜急改操易行,上书谢罪……愿孰计而疾行之。行之有

疑,祸如发矢,不可追已”(《汉书•淮南衡山济北王传》)。

文帝对付淮南王,用的是文火,貌似退让仁厚,实则客观上一步步将刘长陷于不义。而授意薄昭发出的警告信,直接刺激了刘长,将刘长最终逼入谋反的绝境。文帝六年,刘长令男子但等七十人与棘蒲侯荣武的太子奇谋划,以辇车四十在谷口造反,又令人联络闽越、匈奴。事情败露后,淮南王刘长被召至长安。丞相张苍等人上奏,认为刘长罪当弃市,文帝又做出不忍的姿态,下令召开一个四十三人参加的高级别会议来讨论,结果大臣们还是坚持己见。文帝最后的决定值得玩味,那就是死罪可以免,但刘长的王位是要废掉的,每天可以给五斤肉,二斗酒,带着宠幸的十个人,发配到蜀地去。刘长被装进四周带围幔的槛车,所经各县用邮传接力运送。一向被骄纵惯了的刘长哪里吃得了这番苦头?结果绝食而死。

对于刘长之死,历来被怀疑有诸多蹊跷。他死后,“县传者不敢发车封”(《汉书•淮南衡山济北王传》),个中缘由耐人寻味。袁盎提醒文帝要警惕自己留下“杀弟之名”,后来民谣传唱:“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汉书• 淮南衡山济北王传》)历史记载中的字里行间,究竟透露出怎样的暗示?

不论真实内幕如何,刘长一死,汉文帝的心腹大患可谓石头落地,而此后的种种做法,又让人感觉到文帝心中的愧疚无处躲藏。如,孝文八年,将淮南王七八岁的四个儿子封侯,“乃封子安为阜陵侯,子勃为安阳侯,子赐为阳周侯,子良为东城侯”(《汉书•淮南衡山济北王传》)。

在文帝复封刘长的四个儿子为列侯时,贾谊上书谏阻,认为淮南王罪名确凿,文帝已赦他死罪,他自己病死了,皇上并无负他之处。而把刘长的儿子封为列侯,定会留下隐患:

如是,咫淮南王罪人之身也,淮南子罪人之子也。奉尊罪人之子,适足以负谤于天下耳,无解细于前事也。且人不以肉为心则已,若以肉为心,人之心可知也。今淮南子少,壮闻父辱状,是立咫焉泣洽衿,卧爬泣交项,肠至腰肘如缪维耳,岂能须臾忘哉?是而不如是,非人也。陛下制天下之命,而淮南王至如此极,其子舍陛下而更安所归其怨尔。特曰势未便,事未发,舍乱而不敢言,若诚其心,岂能忘陛下哉!(《新书•滩难》)

在贾谊看来,如果人心都是肉长的,淮南王的几子怎么可能忘掉父亲的惨死,怎么可能对皇上不心生怨恨呢?一旦他们羽翼丰满了,岂不又会是新的祸患?

贾谊已经预见到了未来的动乱,但他并未窥破文帝内心的隐秘,文帝自然没有听他的。观察家总是能看到历史的正确轨道,而现实的政治家则总是难免要绕过很多具体的坎坎沟沟,几度迂回曲折之后,才能找到柳暗花明的阳光大道。

文帝的隐衷贾谊无法领会,贾谊只知道自己痛心疾首的事情正在发生,而且无可避免其卷土重来,这对贾谊而言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痛。梁王胜坠马死亡的事件,给了贾谊新的自责和伤感理由,时常对自己做死亡暗示的贾谊,陷入了哭泣、失落、悲伤之中,在梁王死后一年余,贾谊以三十三岁的生命,熄灭了一个天才的闪耀光芒。苏东坡感慨:“夫谋之一不见用,安知终不复用也!不知默默以待其变,而自残至此。呜呼!贾生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也。”(《贾谊论》)

袁枚则感叹:“洛阳少年,内位大夫,外为师傅,非不遇也。文帝腕诚,自惊不及,宁肯虚誉?其所议论,颇见施行;其未为丞相者,将老其才而用之;宾门纳麓,尧试舜且然,而遽谓文帝不用生乎?生不死,帝必用生。生用其所施,必远过晁、董,而卒之天夺其年,岂非命也?”(《随园全书》)

事实上,文帝后来确实采纳了贾谊的建议,在贾谊去世四年后,文帝分齐为六国,把悼惠王的六个儿子封为王;又分淮南为三国,让厉王刘长的三个儿子为王。这其实就是贾谊所说的“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对于生性从容睿智的文帝来说,一切举动只有在水到渠成时才能举措得当,时机不成熟的情况下切切不可轻举妄动。文帝表面上未听贾谊而后动,实际上在内心里则高度认同贾谊所洞察的一切,只是作为一国之主,他需要等待机会。

贾谊能看到问题的症结所在,但他没能明白,由来已久的封建制度要革弊求新,决非一朝一夕之力能解决的。大势不可逆转,但改革要渐次进行。正如王夫之所言:

夫封建之不可复也,势也。虽然,习久而变者,必以其渐。秦惟暴裂之一朝,而怨满天下。汉略师三代以建侯王,而其势必不能久延,无亦徐俟天之不可回、人之不思返,而后因之。七国之变未形,遽起而翦之,则亦一秦也。封建之在汉初,镫炬之光欲灭,而姑一耀其燄。智者因天,仁者安土,俟之而已。谊操之已蹙,而所为谋者,抑不出封建之残局,特一异其迹以缓目前尔。繇此言之,则谊亦知事之必不可以百年,而姑以忧贻子孙也。封建之尽革,天地之大变也,非仁智不足以与于斯,而谊何为焉!(《读通鉴论》卷二)

吕留良在《论贾谊》中,对贾谊所处的客观情势和历史贡献,分析实在精辟,毋庸笔者多劳了:

文帝之时,其左右朝廷决天下之大计者,皆与高祖披荆斩棘共起山泽者也。否则,皆先朝所擢之岩穴而用之廊庙者也。其出就候国者,皆天子之叔伯兄弟也。否则,皆功臣之后也。一旦以少年布衣,加之老成贵介之上,而且欲裁抑勋旧,损削侯王,大或至于召乱,小亦必至于谗沮。是不得用臣之福,而先受臣之祸,欲行其言而并不得保其身也。是故出以老其才,静以俟其用,计绛灌之臣衰退之年,当贾生强迈之日,于是举而授之,此所谓明君用臣之心也。

且贾生诸奏,其大者在乎封建,其言至善也,其策至当也,其忧虑至忠也。而文帝迟之又久,卒不及举行者何也?盖其时淮南、济北诸王,虽间有举动,旋就夷亡,其他大国犹拱手受诏,未有异谋。苟即分更其制,则必皆奋臂而起,于是动兵劳民,以大伤百姓,此文帝所不忍也。假己之名以予人,聚民之怨以归己,此文帝所不欲也。文帝曰:吾不若及其治而后行之。此则久安长治之业耳。其后谋削诸侯,而其国果造乱矣。七国既平,而主父偃等果遂能行其策矣。终汉之世,无侯国之变者,偃之谋也。偃之谋,文帝之谋也。文帝之谋,贾生之谋也。而贾生之谋固已行矣,此所谓谋子孙之道也。(《论贾谊》)

4. 晁错削藩之策与七国之乱

贾谊“众建诸侯而少其力”的主张本质上还是一种和平主义的策略,是一种智慧的政治手腕,与他同样力主削弱诸侯势力的人物,还有一个晁错。晁错的主张相较贾谊而言,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的方法更为直接,更为强硬,也更具进攻性:削诸侯。

同归而殊途,恐怕源于二人的思想渊源相异。贾谊以诗文成名,思想以儒家为宗本,故其总结秦亡教训为“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新书•过秦上》)。尽管贾谊思想中也不乏黄老学派的成分,提出“德有六理,何谓六理?道、德、性、神、明、命,此六者,德之理也”(《新书•六术》)。贾谊的一些论调似乎也颇妥协于当时的思想界形势,如“明主者南面而正,清虚而静,令名自宣,命物自定,如鉴之应,如衡之称”(《新书•道术》)。但总体而言,贾谊的思想和行为,和儒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相呼应,为此,冯友兰如是分析贾谊生前之失意:“真正的原因恐怕是汉文帝的政治方向是‘无为’,贾谊的政治方向是‘有为'。”(《中国哲学史新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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