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中国大一统:秦皇汉武的奋斗(出版书)》作者:李勇强【完结】 > 中国大一统:秦皇汉武的奋斗.txt

第三章.11

作者:李勇强 当前章节:64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2:07

尽管钱穆看到了汉武以后五经置博士只是“为古文书教授开利禄之途”,尽管他也看到了“汉廷亦非真用儒术”,幕后的真相还是“霸王道杂之”。但是,自董仲舒与汉武帝建立了贤良对策的机缘之后,定儒学于一尊,钳思想于一统的格局从此成为主流,董仲舒为帝王找到了统一人心的良方,却是不争的事实。

但是,当儒学成为正统的同时,作为竭尽全力的助推者,董仲舒自己却一再被冷落,并在思想史上一再被边缘化。这是一个很有意味的历史现象。

董仲舒在景帝时即为博士,但当时的帝室崇尚黄老之学,他自然不为所用,直到天人三策挠对了汉武帝的痒痒肉,董仲舒才做到江都相,辅佐皇帝的老兄易王,尽管易王骄蛮好勇,由于董仲舒以礼乐之道对他匡正扶持,还是得到了易王的敬重。后来董仲舒被废为中大夫,还因为灾异之说被治罪差点掉丢性命。另一位公羊家公孙弘尽管治《春秋》不如董仲舒,但善于钻营位至公卿,为董仲舒所不齿,公孙弘自然怀恨在心,乘机进言皇上派董仲舒去给皇兄胶西王为相,这个胶西王比易王还要飞扬跋扈,朝廷大官不知道害过多少,公孙弘显然要借刀杀人,幸好胶西王久闻董仲舒大名,对他还不错,但董仲舒还是胆战心惊,借病开溜回家,以修学著书为事。

由此看来,董仲舒为儒术争得了一统天下的至尊地位,自己却被置身虎狼之穴,两度为相都是险象环生,一言不慎还险遭不测,难怪老人家写下《土不遇赋》,感叹“时来曷迟,去之速矣!屈意从人,非吾徒矣!正身俟时,将就木矣”!

其实,董仲舒之不见用,并不为怪。愚以为,原因有三。

首先,好军师千万不能去当元帅,汉武帝深明此理。董仲舒实际上是一个策划人士,一个给皇上提供治国方略的幕僚,一个意识形态的制造机器,作为老板的皇上,用你的方法就行了,具体怎么去执行,是要另派高人的。孔子周游全国都到处碰壁,何况董仲舒只是一个治《春秋》的大儒而已。

其次,在汉武帝看来,所谓的儒术终究只是一个哄哄老百姓的工具而已,用现在的说法,是炒作出一个概念作为卖点,为一个出身平民的政权寻找权威性和合理依据,特别是董仲舒的天人感应说,为后来的谶纬迷信大开绿灯,任何一个聪明的皇帝,心里都会明白这只是自欺欺人的把戏。倒是钱穆有一段精辟的分析:

仲舒之主罢百家,尊孔子,独为武帝所取者,以其时言封禅明堂巡狩种种所谓受命之符太平之治,以及德施方外而受天之祜享鬼神之灵者,其言皆附会于《诗》、《书》六艺,而托尊于孔子故也。故武帝用仲舒之议,而疏仲舒之身。仲舒终其生未见大用。(《秦汉史》)

第三,董仲舒作为一介儒生,自然也有以古非今的臭毛病,这是历代统治者最忌讳的致命弱点。汉武帝是个雄才大略的皇帝,因为崇尚武功讨伐匈奴,不惜把皇室私款捐献给政府,但依然财政吃紧,而社会上的有钱人却不愿意响应他的号召出钱出力,汉武帝一气之下,把煮盐冶铁的专营权收归国有,这便是有名的盐铁政策。这件事至今还在引起这样那样的争议,董仲舒也不识时宜,说什么“受禄之家,食禄而已,不与民争业,然后利可均布,而民可家足。此上天之理,而亦太古之道,天子之所宜法以为制,大夫之所当循以为行也”(《汉书•董仲舒传》)。而汉武帝的盐铁政策,显然是典型的公开“与民争利”,皇上读到董仲舒的谆谆教诲,不知会作何感想。

我们从董仲舒和汉武帝这两个与“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一思想史上的大事件中最关键的人物身上,似乎能找到一个王朝、一个政权如何将儒家学说作为核心价值观的蛛丝马迹,这两个当事人在历史的潮流中被卷出水面挺立潮头,而当时的他们,也许并不清楚自己会在历史上写下怎样的一笔:

故自秦之亡,而上古封建之残局全破。自汉之兴,而平民为天子,社会阶级之观念全变。此诚中国历史上一绝大变局也。秦皇汉祖,均为历史大潮流所驱策,其兴亡久暂之间,当局者不自知。(钱穆《秦汉史》)

我们也许会发现一个小小的机密:孔子“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从信而好古中找到了中华文明的新生命力,“仁义礼智”为儒家思想树起了中流砥柱。董仲舒从一本公羊《春秋》中发掘微言大义,为儒家学说定为一尊找到了新的契机。朱熹则通过对“四书”的全新理解和阐释,让儒学攀上了思想史的巅峰。当顾炎武、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等儒家后生们在为困顿中的中国寻找新的出路时,不约而同的选择,依然是在对经典的埋头挖掘中擦出新思想的火花。

显然,对传统经典的重读和新阐释,让古为今用成为经世致用的方法,总能给我们带来惊喜,我们的古老文明正是这样一次次焕发出新的生命活力,正因如此,我们的文明才历经劫难却屡获新生。

当一个新的盛世景象铺展在我们眼前时,我们是不是也该从古人的智慧中寻找:我们的精神家园将在哪里找到方向?

七、儒家的新气象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是董仲舒颇富理想主义色彩的动议。事实上,汉武帝并未全盘接纳,而“悉延百端之学”这一描述似乎更能贴切地反映汉武帝的文治之功,刘彻内心认同并付诸行动的,乃是“霸王道杂之”的汉家制度。显然,汉武帝知道,一家之言再高明,也难以担当治理一个偌大的中国之重任,各思想流派在相互挤兑中彼此融合的现实,也可资鉴证。刘彻打造的“汉家制度”,其最明显特征当为儒法结合。从刘邦到文帝、景帝,毫无例外地减省刑罚,以此作为对秦一任刑罚的修正。而到了汉武帝时代,则风气大变而至酷吏当道,张汤、赵禹之流“条定法令”,法网更见浸密:

律、令凡三百五十九章,大辟四百九条,千八百八十二事,死罪决事比万三千四百七十二事。文书盈于几阁,典者不能遍睹。是以郡国承用者驳,或罪同而论异。奸吏因缘为市,所欲活则傅生议,所欲陷则予死比,议者咸冤伤之。(《汉书•刑法志》)

但这一切并不妨碍我们对汉武帝抬举儒家的观察。正因为汉武帝屡屡征招文学儒者,信奉黄老之术的丞相汲黯,终于有一次忍不住当场捅破刘彻的真面目:“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汉书•汲黯传》)这句大实话弄得刘彻恼羞成怒,当场黑着脸罢朝而去。

倒是公孙弘无比精明,他洞悉汉武帝的内心隐秘,于是,“习文法吏事,而又缘饰以儒术”(《史记•平津侯主父列传》),走的就是阳儒阴法那一套,所谓“缘饰以儒术”,实在是形象之极,以儒术作为点缀,这几乎是对武帝思想最贴切的总结了,自然深得要领,弄得汉武帝龙颜大悦,公孙弘就是凭借这一套位居三公的。难怪,同被征召的辕固要对公孙弘侧目而视了,辕固如是警告后者:“公孙子,务正学以言,无曲学以阿世!”(《史记•儒林列传》)

公孙弘曾做过狱吏,后来治《春秋》,汉武帝即位后,建元元年征贤良文学之士,公孙弘以六十岁高龄被征为博士。后来出使匈奴无功而返,惹怒了汉武帝,只好病休归家。元光五年,汉武帝再次下诏征文学之士,公孙弘获得推举,并在对策中被武帝判为第一名。公孙弘被武帝派去视察通西南夷一事,结果回来对通西南夷持否定态度。无独有偶,在修筑朔方城一事上,公孙弘也是持反对意见。也许正因为在与武帝的较量中吃够了亏,公孙弘慢慢学乖了,学会揣摩上意了,终于有一天,公孙弘大放厥词,宣称“人主病不广大,人臣病不俭节”(《史记•平津侯主父列传》),这两句话终于摸到了刘彻的痒痒肉。最终,公孙弘爬到了丞相的高位。一介儒生升为丞相,打破了汉朝以列侯为丞相的惯例,因为公孙弘并无高爵。汉武帝不惜违背祖宗之法,下诏以文德之名亲封公孙弘为平津侯。

对于习儒的诸生而言,公孙弘的走红,无疑是破天荒的大好事,此事带来的震动与示范效应也就可想而知:

及窦太后崩,武安侯田蚡为丞相,绌黄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学儒者数百人,而公孙弘以《春秋》白衣为天子三公,封以平津侯。天下之学士靡然乡风矣。(《史记•儒林列传》)

如果说董仲舒推动了尊儒的思想潮流,公孙弘则以自己的政治地位,为儒家争取了利禄之途,具体方案,就是扩大儒生进入统治阶层的阵营。

汉武帝初期的儒家学术形势,可从下文见其大概:

《诗》:鲁之申培公,齐之辕固生,燕之韩婴。

《尚书》:济南伏生。

《礼》:鲁之高堂生。

《易》:畜川之田生。

《春秋》:齐鲁之胡毋生,赵之董仲舒。

汉武帝建元五年,设《诗》、《书》、《易》、《礼》、《春秋》五经博士。十二年后的元朔五年,公孙弘上奏汉武帝说,三代时期的教化机构,夏有“校”,殷有“序”,周有“庠”,如今陛下昭明,当在政教上有所作为,提出:

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复其身。太常择民年十八已上,仪状端正者,补博士弟子。郡国县道邑有好文学,敬长上,肃政教,顺乡里,出入不悖所闻者,令相长丞上属所二千石,二千石谨察可者,当与计偕,诣太常,得受业如弟子。一岁皆辄试,能通一艺以上,补文学掌故缺;其高弟可以为郎中者,太常籍奏。即有秀才异等,辄以名闻。其不事学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艺,辄罢之,而请诸不称者罚。(《史记•儒林列传》)

在上述奏议中,公孙弘提出为博士官设弟子五十人,明确建议了具体的条件、选拔方式以及考核标准。殊为关键的是,通过考试的弟子,可以补文学掌故缺、为郎中,进入政府官员的候补名单。公孙弘进而提出更具体的候补办法,如,博士弟子中的佼佼者,秩比二百石以上,以及官吏食禄百石的人如果能通一艺以上,可以替补左右内史、大行卒史;比百石以下,补郡太守卒史:皆各二人,边郡一人。等等。这意味着不仅博士弟子可以成为候补官员,进入官僚阶层,那些有志于儒家经学的低层官吏,也可以获得晋升的机会。这样,从民间乃至政府机构,都可以发掘经学人才,自然,这无疑将大大刺激人们对五经的热情。

汉武帝批准了公孙弘的上奏,此举带来的效应是:“自此以来,则公卿大夫士吏斌斌多文学之士矣。”(《史记•儒林列传》)

这意味着:五经博士的设置,肯定了儒家在政治上的主流地位;而博士弟子员的增置,从制度上激发了儒生开始成规模地进入官僚阶层。由此,从统治思想到官僚队伍的保障,儒家思想进入新的循环体系,显而易见,这是推动儒家不断上升的循环体系。

我们没有忘记,汉武帝并未放弃酷吏和严刑峻法。不过,一个新的变化也出现了:春秋决狱。

我们且以武帝时期最有名的酷吏张汤为例来试做说明。张汤治皇后陈阿娇巫蛊一案,可以说是世人皆知。张汤曾与赵禹一起修订了汉朝的律令,深为武帝器重,最后当上御史大夫,位至三公。张汤的成功秘诀之一,就是揣摩皇上的心思,断狱往往看皇帝的脸色行事。当汉武帝开始转向儒术时,张汤的见风使舵也就是自然之道了:

是时,上方乡文学,汤决大狱,欲傅古义,乃请博士弟子治《尚书》、《春秋》,补廷尉史,平亭疑法。(《汉书•张汤传》)

张汤的决狱思想转向附会《春秋》古义,实践上的配套措施就是将治《尚书》、《春秋》的博士弟子补充进廷尉的属吏行列。

善治《尚书》的兒宽,就以儒生的身份进入廷尉府,他的才华被张汤所欣赏,被任命为掾史,兒宽所撰的奏谳不同凡响,甚至惊动了汉武帝。张汤于是经常让兒宽撰写判案文书,其特点就是“以古法义决疑狱”(《汉书•兒宽传》),不外乎将儒家的政治思想融入法律,以此作为判案的理论依据。

《春秋》决狱,顾名思义,就是以《春秋》思想为比附来断案。淮南王刘安谋反一案,胶西王刘端判定刘安有罪的依据就是:“《春秋》曰‘臣无将,将而诛’。安罪重于将,谋反形已定。”(《史记•淮南衡山列传》)刘端以《春秋》中一句话,便以动机论处刘安的死罪,要求让其伏法,无疑是典型的《春秋》决狱意识在起作用。

值得注意的是,刘端的王国相、乃是大名鼎鼎的春秋公羊家董仲舒,刘端的上述言论,恐怕由来有自。

即便是张汤,在做廷尉期间,也经常被汉武帝派去看望归休在家的董仲舒,就朝廷大事征求其意见。张汤难免在董仲舒那里学得几招赖以决狱的《春秋》之法。董仲舒的弟子吕步舒,也是《春秋》决狱的高手,被派去治淮南狱,“以《春秋》之义正之,天子皆以为是”(《史记•儒林列传》)。

汉武帝之后,儒生进入官僚阶层的队伍进一步成蓬勃之势。昭帝时,增博士弟子员满百人,宣帝末倍增。元帝也是好儒的皇帝,能通一经的儒生可以免除劳役,后来元帝甚至设博士弟子千人,郡国置“五经”百石卒史。成帝末,为了不输于孔子一介布衣都有门生三千人的规模,将博士弟子员增至三千人。与此同时,儒生做官的机会和阵容也在进一步扩大,一时间蔚为大观。有了官位和利禄的刺激,研习经术的人自然如过江之鲫,期间皓首穷经之士的不断涌现,也就不难理解了。正如班固所感叹的那样:

自武帝立“五经”博士,开弟子员,设科射策,劝以官禄,讫于元始,百有余年,传业者浸盛,支叶蕃滋,一经说至百余万言,大师众至千余人,盖禄利之路然也。(《汉书•儒林传》)

儒学的复兴,正因为汉武帝通过制度保障,让其获得统治思想的主流地位而备受尊崇,同时为儒生开辟禄利之路进入权力社会的主流阵营。今天的中国,经济的繁荣已无须赘言,而欲实现国家的强大,文化的繁荣才是真正的坐标。“国学热”在近年的出现,显示了中华文明本身的生命力,而国学要真正热起来,恐怕同样需要制度保障。

大一统的中国,期待引领中国人精神境界的智者。

后 记

“中国是唯一的一个不把其奠基人称之为英雄,而看作为暴君的国家”。1995——1999年间担任过驻华大使的德国人康拉德•赛茨在《中国:一个世界强国的复兴》一书中写下的这段话,曾经深深地刺激过我。

当我认真留意秦汉两朝的历史时,我感觉到这位对中国文化相当关注的德国朋友,他为秦始皇鸣不平,自有他的理由。至少,秦始皇打破诸侯封建而创立的郡县制度,一直延续了两千年,至今格局犹在。当奏始皇将历史的巨大车轮扭向全新的轨迹时,秦帝国自身却成了过渡王朝,成了先烈。我们耳熟能详的说法是秦始皇因暴政而自取灭亡,而很少有人关注到,秦的二世而亡,有其历史的悲壮因素:从战国七雄的分裂局面到开创一统,秦帝国为中国历史的转型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自然,刘氏汉朝作为奏政的延续,一直到汉武帝,才真正完成了大一统的使命。

大一统思想作为中国传统价值观中深入国人血脉的潜意识,显然不仅仅意味着“统一”二字,更不简单意味着中央集权、专制主义的政治内涵,也不简单意味着正统思想的独行其是,而有其多元的文化含义,有其求同存异、寻求和谐的动力在。当然,我们应当很高兴地看到大一统思想在当下的积极现实价值:中国人对国家统一的追求。

在过去的三年时间里,基本上是在长假中写下这本书的文字。我想感谢北京大学哲学系的老师们,他们让我有机会比较系统地学习了中国思想的发展历史,特别要感谢李中华老师对我的无私指导和帮助。我想感谢家人的支持,平时本已繁忙,而过节期间自己也经常躲进小楼成一统。我要感谢给予我力量的每一个朋友,使我能沉入历史,沉入思想,让文字涌于指尖。我要感谢中华书局,感谢刘树林编辑为本书付出的辛苦劳动,让我体会到专业精神的可贵。

更要感谢宽容的读者,作为才疏学浅的后学者,书中的错讹之处可想而知难以避免,恳请大家批评指正。

李勇强先生撰写的《中国大一统——秦皇汉武的奋斗》这本书,从其书名及其所述的内容看,即是以历史为一面镜子,企图从逝去二千余年的秦汉帝国的历史活动中,追寻仍存活于中国文化中的中华大一统的价值理念,是如何在中华民族筚路蓝缕、艰辛跋涉的历史进程中,发展、积淀和付诸实践的。这是一种既饱含历史文化情感,又蕴涵历史文化理性的双重探索,同时也承负着21世纪中国人历史情怀、文化承担和对当今现实世界的深层思考。

——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 李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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