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史记•商君列传》中也有类似的记载:
行之十年,秦民大说,道不拾遗,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乡邑大治。
可见,在第一次变法后,秦国的经济开始有了起色,军事上也逐步强大起来,社会风气也明显好转。值得一提的是“乡邑大治”,作为一个以农业为主体的国家,特别是在宗法制与戎狄混处特色明显的情况下,乡邑是否治理得当,其意义自然不言而喻。在当时,华夷杂处的秦国,沾染了戎狄的一些野蛮习气,戎狄之教下,是“父子无别,同室而居”的,甚至在男女关系上存在乱伦的风俗。“分户令”除了最大限度发挥劳动力的潜能,还兼具移风易俗的作用。商鞅在与赵良讨论的时候,就为自己在改善秦国文明风气方面的作为而深为得意:“今我更制其教,而为其男女之别。”(《史记•商君列传》)
商鞅的第二次变法,从奖励耕战转到更深刻的制度变革,通过征收人头税、统一度量衡、推行郡县制等举措,使秦国向超级大国迈出了新的一步,国力更强盛,在国际地位上也更加举足轻重,一个重要标志就是"天子致昨于孝公,诸侯毕贺”(《史记•商君列传》)。周天子在分祭肉的时候终于想到了被冷落多年的西陲诸侯,各路英豪也前来贺拜,这表示秦国的大国地位得到了承认,商鞅让秦孝公恍惚间看到了先祖秦穆公的赫赫威仪似乎又回归了。
作为军事家的商鞅,也是战功卓著。
对于秦国而言,魏国一直是其东向扩张的拦路虎,商鞅首先要制服的就是当时还很强盛的魏国。
商鞅的第一个军事战果就是兵围魏国的固阳,降之。随后,商鞅推动秦从雍迁都咸阳,进逼东部,进一步虎视魏国。
随后,商鞅使用诈术,俘获魏公子卬,对方被迫割地求和,河西之地从此划入秦的版图,魏国不得已离开安邑,迁都大梁。从此,商鞅为秦最终扫荡东部各国,打开了一扇长驱直入的大门。
当然,我们审视商鞅时,不仅要看他当下的建树,更重要的是要看他的战略性前瞻眼光,统一度量衡,在技术层面上为后来的一统山河准备了条件,而推行新的县治结构,则为中国数千年的稳定,建构了一个制度基础。
2.敢在太子头上“动土”
当然,对于商鞅周围的人来说,除了急切想建功立业的孝公,更多的人只看到了切身利益的巨大变故。于是,商鞅以急风暴雨的方式推行变法的同时,风险和危险一直伴随左右。特别是“罚不讳强大,赏不私亲近”,法家这种公平无私的做法,商鞅是需要付出极大勇气的。来看刘歆对商鞅的评价:
夫商君极身无二虑,尽公不顾私,使民内急耕织之业以富国,外重战伐之赏以劝戎士,法令必行,内不阿贵宠,外不偏疏远,是以令行而禁止,法出而奸息。(《新序》)
在儒家,执法是有等级差别的,所谓的“刑不上大夫”是也。而商鞅的“刑无等级”,则把平民与王公贵戚放在了同等地位。为了强调这一点,商鞅竟然一开始就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拿太子开刀。
大体而言,人们都愿意做习惯的囚徒,而不愿改变惯性。特别是当一种改变触及自己的利益,那就更加不乐意了。商鞅的变法直接触动的是贵族阶层的利益,其阻力之大,可想而知。商鞅需要同一个利益受损的保守集团交锋,其交锋的结果,直接关系到变法的成败,于是,变法从一开始就有剑拔弩张之势。
首先,变法在秦国的首都引起了震动,“期年,秦民之国都言初令不便者以千数”(《史记•商君列传》),成千上万的人都在议论变法带来的种种不便,在舆论上给新法的推行造成了负面影响。当议论纷纷的反对声音汇成潮流,形势对改革者更为不利。也许在此时深刻体会到了百姓的非议带来的严峻压力,商鞅后来采取铁血手段钳制言论自由,将那些敢于对新法置喙的人视为“乱化之人”,全部赶到边城去受贫穷和战乱之苦,对变法不利的舆论才被压制下去。
对付百姓采取镇压手段似乎还算顺利,但对保守党就不那么容易了,因为保守党的头子正是未来的国君:太子。太子在此时以身试法,也许是故意挑衅,处理不当,商鞅的变法会进入进退维谷的两难窘境。商鞅的反击是果决的,在惩罚太子这一点上,我们可以看到商鞅对变法的勇气之非凡,他一定是抱着赴死的信念而前行的。
一边是负隅顽抗,一边是不甘退缩,对决终于不可避免,商鞅准备“法太子”,对太子动手。而在当时,君王本人即是法律,法律对君王是无效的,而太子就是未来的君王!“太子,君嗣也,不可施行”,商鞅没奈何,只好退而求其次,“开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史记•商君列传》)。
让太子的师、傅来受罚,尽管在当时也是震惊朝廷内外的惊世之举,也起到了震慑保守派、平息舆论喧嚷的作用,改革也就此进行下去。但这一事件终究是不得已的妥协之举,违法者本人并没有接受法律的惩罚。这意味着,商鞅“刑无等级”的观念并没有办法真正落实,而这给商鞅本人与其变法最终带来了极大的隐患。
而太子以“君嗣”可以逍遥法外,说明法家依然受“刑不上大夫”的传统文化影响,开启了“法外有漏网之鱼”的大患,贻害后世,这恐怕就非商鞅所意想得到的。(郑良树《商鞅评传》)
果然,商鞅与保守派的交锋一直在继续,商鞅的生命危险也一直伴随着改革的进程。且来看看司马迁描述的商鞅出行的阵势:
后车十数,从车载甲,多力而骈胁者为骖乘,持矛而操闟戟者旁车而趋。此一物不具,君固不出。(《史记•商君列传》)
堂堂一国之相,连出门都需要如临大敌,全副武装重点护卫,可见商鞅周遭环境之凶险,随时都有遇刺的可能。原因很简单,那就是“商君相秦十年,宗室贵戚多怨望者”(《史记•商君列传》),把最有权势的人得罪了。
3.车裂商鞅:改革家的宿命
有一个叫赵良的人,来找商鞅,劝他好自为之,委婉地提醒商鞅要“反听”,要“内视”,要“自胜”,总之是要自我反省。赵良还用“非其位而居之曰贪位,非其名而有之曰贪名"(《史记•商君列传》),含沙射影地批评商鞅跑到秦国来变法有“贪位贪名”的嫌疑。在与赵良的对话中,商鞅历数了自己治秦的种种功业,还请对方把自己与五羖大夫百里奚相比,问到底谁更是贤者。
商鞅实际上有点自比百里奚的意思,之所以要这般比照,是因为,百里奚辅佐秦穆公成就了霸业,商鞅和百里奚都是外国人,都是所谓的“非其位而居之"。百里奚是楚国人,穆公用五张羊皮把他换来,从一个看牛的人变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相。而秦孝公请来商鞅这个外国人,正是想重振穆公当年的雄风。有了此等渊源,商鞅要与五羖大夫相比也就在情理之中了。不过,赵良的答案并不是商鞅希望得到的。我们先来看赵良对商鞅的说词:
今君之见秦王也,因嬖人景监以为主,非所以为名也。相秦不以百姓为事,而大筑冀阙,非所以为功也。刑黥太子之师傅,残伤民以骏刑,是积怨畜祸也。教之化民也深于命,民之效上也捷于令。今君又左建外易,非所以为教也。君又南面而称寡人,日绳奏之贵公子。《诗》曰:“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何不遇死。”以《诗》观之,非所以为寿也。公子虔杜门不出已八年矣,君又杀祝懂而黥公孙贾。《诗》曰:“得人者兴,失人者崩。"此数事者,非所以得人也。……君之危若朝露,尚将欲延年益寿乎?(《史记•商君列传》)
在赵良看来,商鞅依靠国王宠臣而被引见,玷污了自己的名声;大兴士木营建新都咸阳,是劳民伤财,不惜民命,谈不上什么有功;对太子师傅动刑,以严刑酷法对待黔首,引来天怒人怨,是给自己树敌惹祸;商鞅的法令比国君的命令还重要,用法律代替政令,用旁门左道树立权威,在外变易君命,使老百姓畏鞅甚于秦君,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一方面剥夺贵族的世袭领地,一方面自己又接受封地,如此种种,都属于短命行为。丢掉人心,也就丢掉了一切。特别是,现在你可以以力压人,但别忘了,被你镇压的公子虔杜门不出八年之久了,随时都在等待东山再起的机会,一旦反扑时机成熟,你就如朝露一样,很快就会人间蒸发,何来的延年益寿呢?
可见,赵良已经不再是提醒,而是在警告商鞅了。那么,在赵良眼里,商鞅的问题究竟在哪里呢?他从百里奚身上找到了答案:
相秦六七年,而东伐郑,三置晋国之君,一救荆国之祸。发教封内,而巴人致贡;施德诸侯,而八戎来服。由余闻之,款关请见。五羖大夫之相秦也,劳不坐乘,暑不张盖,行于国中,不从车乘,不操干戈,功名藏于府库,德行施于后世。
五羖大夫死,秦国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谣,舂者不相杵。此五羖大夫之德也。(《史记•商君列传》)
在赵良看来,百里奚不仅功勋卓著,还在“国际上”享有威望,不像商鞅靠诈力俘获魏公子卬在诸侯之间名声败坏。而在国内,百里奚深得人心,死后举国哀伤,备享哀荣。而百里奚的出行,没有排场,不设保镖,和商鞅出行的阵容形成了天壤之别的反差。凡此种种,都在昭示:商鞅是以力服人,百里奚是以德服人。看来,赵良也更加倾向于德治而不是法治。
我们抛开赵良的意见,来看看商鞅在取得变法的丰功伟业的同时,为何会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他自身的局限性到底在哪里?
首先,商鞅推动社会从封建制到郡县制的荣枯巨变,利益格局的重新分配,为他树立了一个庞大的敌对势力。商鞅的对立面既有利益上的,诸如被剥夺了世袭权的贵族和不再获得分封的王公贵戚,也有治国方略意见对立的学派,如儒家等。敌对势力不论在明处还是在暗处,都非常强大,而他的支持者,主要就是秦孝公,一个外来的空降兵,想在秦本土演一场激烈的变革,可想而知会有多么困难。
其次,急进式的改革带来社会剧烈的震荡。采用这种方式一方面是因为秦孝公急于改变现状的急功近利,一方面是商鞅没有全面考虑到急进式的改革潜藏着多大的风险。我们近在眼前的教训就是休克疗法导致俄罗斯经济的轰然崩塌。在版图辽阔的中国,历来需要的是渐进式的变革,商鞅推动社会制度天翻地覆的变化,时间之短促,手段之铁血,实属罕见,这对他个人自然会带来致命的风险。
第三,商鞅采取的严刑酷法,在人心向背上使他缺少心悦诚服的追随者和支持者。对外,商鞅在与魏交战之际,采取了不光彩的手段诈取三军之众,导致诸侯畏惧秦的强大而不对其亲信,在国际社会没能得到同盟者。对内,法家采取赏罚二柄把百姓推向耕战,手段严酷到堪称残忍的地步,再加上劳动百姓修筑咸阳新都,让民众疲于奔命难以生息,残民肢体、暴用民力的结果,使民间多怨望,百姓长相恨,自然在民众心里消解了商鞅的功业。刘歆认为,商鞅的做法,不仅远远不是帝道、王道,甚至连霸道都谈不上:
今卫鞅内刻刀锯之刑,外深鈇钺之诛,步过六尺者有罚,弃灰于道者被刑,一日临渭而论囚七百余人,渭水尽赤,号哭之声动于天地,蓄怨积仇比于丘山,所逃莫之隐,所归莫之容,身死车裂,灭族无姓,其去霸王之佐亦远矣。(《新序》)
从上面的描述中,不难看出商鞅变法的成功,是用流血的代价而取得的,“步过六尺者有罚,弃灰于道者被刑”,不能不说是苛刻少恩,而血染渭水,哭声震天的同时,商鞅也丢失了从政者最需要拥有的资源:群众支持这一载舟之水。“刻深寡恩,特以强服之耳”(《战国策•秦策》),似乎成了当时人们对商鞅的盖棺论定,司马迁也评论商君乃“天资刻薄人也”,用刑深刻、捐弃仁义,自然要指称为“刻薄”。
第四,商鞅接受於、商十五城的封地,给自己的变法打了一个很大的折扣。商鞅有两道门槛没有迈好,一道是前文分析过的刑黥太子师傅,法令的推行没能从百姓一直上推到社会高层;另一道就是被论功行赏的商鞅,获得了属于自己的封地。有功得赏并非有过,商鞅值得商榷的是,既然要解散封建领地,为何自己又成为事实上的新领主呢?“南面而称寡人”自然很风光,但商鞅此举恰恰亲自带头破坏了变法,使之不能彻底推行。由此看来,依然摆脱不了人治阴影的变法,自然会在高层人事变动的时刻,带来无法预估的不确定性。
第五,商鞅一味只知有法,排斥异端,而在中国,仅仅采取刑罚来治理国家,社会是无法和谐运动的。商鞅之所以被诟病以强力而制服天下,是因为,他只相信法治的力量,而缺少德治的手段。阳儒阴法是后来的政治家一个公开的执政秘密,可惜商鞅没能有如此开阔的胸襟。
我们再回到商鞅与赵良的对话场景。最后,赵良建议商鞅归还封地,交出相印,并拿出儒家的那套办法:“劝秦王显岩穴之士,养老存孤,敬父兄,序有功,尊有德”(《史记•商君列传》),这样也许可以避免杀身之祸。赵良进一步分析说,你商鞅现在只有一个靠山,一个支持者,那就是孝公,一旦老爷子驾崩,你商鞅“亡可翘足而待”,危险马上就会降临!
但商鞅是义无反顾的,赵良的劝诫没有把他拉回头。
就在这场对话过去五个月以后,赵良的预见成了现实。秦孝公去世,太子成了新主。这个太子恰恰就是商鞅的死对头,商鞅赶紧告老还田,但为时已晚。被商鞅整过的公子虔之徒,现在开始倾巢而出,诬告商君要谋反,他们对新君煽乎说,“大臣太重者国危,左右太亲者身危”,商鞅的势力实在是太嚣张了,现在举国上下,连妇人孩子在内,都没有人说国君的法令,只说是商君的法令,简直是对大王您喧宾夺主了,再说,他本来就是您的仇人,还是早点把他弄了吧。于是,秦惠王借机发吏去逮捕商君。
商鞅一路逃亡至关下,夜里想住店,但没有通行证,按照商鞅自己定的法律,没有身份证明住店,店主和客人都要连坐受罚,商鞅自然被旅店拒之门外。商鞅不禁喟然长叹:“嗟乎,为法之敝一至此哉!”(《史记•商君列传》)
商鞅跑到魏国,再次遭到报应,原来魏国人一直对他欺骗公子卬的事情怀恨在心,自然不会接受他。商鞅只好另做他想去别的国家,但魏国人怕把他放了会得罪秦国,就想把他引渡回去。走投无路的商鞅只好折回秦国,逃回自己的领地,和部属向北攻击郑县企图突围,但被秦兵在黾池擒杀,秦惠王下令车裂商鞅,遂灭商君之家。可叹的是,商鞅死后,秦人不怜,死得惨烈而孤独。
假使商鞅九泉下有知,他欣慰的应该是,尽管身首异处,他奠定的法治基础并没有被秦国抛弃,商法继续得到推行,直到秦始皇完成统一基业。
商鞅第一个揭开了一统江山的曙光,但他自己却沉入黑暗。他从先驱者变成了一个先烈,作为改革家,商鞅的悲剧是--个宿命,他不是悲剧的第一人,更不是悲剧的最后一个人,因为,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