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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2

作者:李勇强 当前章节:154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2:07

故明主之吏,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韩非子•显学》)

这就是在用人问题上最公平的制度。

尽管嬴政个人要凌驾于制度之上,但他可以说:在我之下,天下为公。

2.君臣关系上的思想分歧

如何认识和处理君臣关系?这是君王绕不过的一道难题。儒家的“君为臣纲”,确定了君臣关系的基本原则,即孔子所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论语•颜渊》)在孔子看来,君臣之义是不可废的:

定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论语•八佾》)

孔子明确地提出了忠君思想,不过到了孟子那里,随着民本思想的兴起,臣的地位似乎也水涨船高了,对君王的态度,也有了说“不”的可能:

孟子告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孟子•离娄下》)

儒家认为,道统高于政统,臣下可以批评君主,在君王无道的情况下甚至可以变置社稷。余英时说:“原始儒家的君臣关系是以‘义合”的,是《荀子•臣道》篇所谓“从道不从君”,是相对的,故有“君不君则臣不臣,父不父则子不子”之说。这种相对的(也可以说是契约性的)关系可以逻辑化地转化出‘闻诛一夫,未闻弑君”的理论。黄老和法家则相反,认为君臣关系是绝对的,永不能改变的。”(《文史传统与文化重建》)

分权论与独擅论的冲突

不论是孔子还是孟子,都是在情感和礼义上来界说君臣关系,而到了《韩非子》那里,则从人性的角度,来审视君臣关系:

明主之道不然,设民所欲以求其功,故为爵禄以劝之;设民所恶以禁其奸,故为刑罚以威之。庆赏信而刑罚必,故君举功于臣,而奸不用于上,虽有竖刁,其奈君何?且臣尽死力以与君市,君垂爵禄以与臣市,君臣之际,非父子之亲也,计数之所出也。君有道,则臣尽力而奸不生;无道,则臣上塞主明而下成私。(《韩非子•难一》)

在韩非子看来,人之常情有好有恶,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庆赏刑罚就成了统治的两大法宝。于是,君臣之间就可以是赤裸裸的买卖关系:君主用爵禄来购买臣下的效力,买卖关系把握得好,就是有道之君,臣下就能干得很卖力,反之,君主就可能闭目塞听,臣下就可浑水摸鱼一逞其私。

君臣之间,是一种利害关系,彼此是用“计数”来制约的,权谋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韩非说:“故君臣异心,君以计蓄臣,臣以计事君,君臣之交,计也。”

明主之所道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二柄者,刑德也。何谓刑德?曰:杀戮之谓刑,庆赏之谓德。为人臣者畏诛罚而利庆赏,故人主自用其刑德,则群臣畏其威而归其利矣。(《韩非子•二柄》)

韩非子认为,君王驾驭臣下,靠的是赏和罚这两板斧。而且,要厚赏重罚,“赏莫如厚,使民利之;誉莫如美,使民荣之;诛莫如重,使民畏之;毁莫如恶,使民耻之。”(《韩非子•八经》)不过,吕不韦并不认为光凭刑赏就能解决君臣问题,反而认为“严刑厚赏,此衰世之政也”(《吕氏春秋•上德》)。

《吕氏春秋》搬出孔子的“正名”说,认为“不正其名,不分其职,而数用刑罚,乱莫大焉”(《吕氏春秋•审分》)。

“正名审分,是治之辔已”(《吕氏春秋•审分》)。正名审分之说的核心,就是君臣分职,也就是要明确君主和臣下的分工。

吕不韦主编的《吕氏春秋》和《韩非子》在君臣关系上一个最大的差别,恐怕就是分权论和独擅论的对立。吕不韦的分权论,从天地之道上来寻找依据:

天道圆,地道方。圣王法之,所以立上下。何以说天道之圆也?精气一上一下,圆周复杂,无所稽留,故曰天道圆。何以说地道之方也?万物殊类殊形,皆有分职,不能相为,故曰地道方。主执圆,臣处方,方圆不易,其国乃昌。(《吕氏春秋•圆道》)

阴阳二气上下循环不止,如昼夜更替般交合变化,这是天道之圆;世上万物种类千差万别,各有其不同的职能,谁也无法替代谁,这是地道之方。君法天,处圆道,臣法地,处方道,各司其职,才能国运昌盛。这是把天圆地方的自然规律附会到政治领域中了。

言外之意,君主要有分权给臣下的意识,而且不能擅权,更不能独断。“亡国之主,必自骄,必自智……自骄则简士,自智则专独……专独位危,简士壅塞”(《吕氏春秋•骄恣》)。

《韩非子》则认为,人主分权给臣下,是很危险的事情,明确提出“权势不可以借人,上失其一,臣以为百”(《韩非子• 内储说下》)。臣下分得了君主的权力,力量就会越来越大,就会“内外为用”,造成人主之壅。在韩非子对君主所告诫的“六微”,也就是“六个不要”中,首当其冲的就是“权借在下”(六微:一曰权借在下,二曰利异外借,三曰托于似类,四曰利害有反,五曰参疑内争,六曰敌国废置。此六者,主之所察也。——《韩非子•内储说上》)。

韩非子以人主“五壅”的危险,来证明君王独擅的不得已:

是故人主有五壅:臣闭其主曰壅,臣制财利曰壅,臣擅行令曰壅,臣得行义曰壅,臣得树人曰壅。臣闭其主,则主失位;臣制财利,则主失德;臣擅行令,则主失制;臣得行义,则主失明;臣得树人,则主失党。此人主之所以独擅也,非人臣之所以得操也。(《韩非子•主道》)

也就是说,君主一旦被臣下欺骗蒙蔽,就可能丢掉宝座,君主的财权、用人权乃至笼络人心的“义”,一旦被臣下掌握,都可能会面临失控的危险。

韩非明确提出,“道无双,故曰一。是故明君贵独道之容”(《韩非子•扬权》),并推崇申不害的“独视谓之明,独听谓之聪,能独断者故可以为天下主”(《韩非子•外储说右上》)。商鞅也是主张独断的,他说:“权制独断于君则威。”《韩非子•饬令》篇曰:“利出一空者,其国无敌;利出二空者,其兵半用;利出十空者,民不守。”空者,孔也。显然,韩非子认为,政令出于一孔,对国家更有好处,而要无敌于天下,自然要让君主一个人说了算。“韩子一面将性恶论推之极致,另一面则承权威主义之思想,否定一切价值,而只肯定一君权”(劳思光《新编中国哲学史》。

尧、舜、汤、武,或反君臣之义,乱后世之教者也。尧为人君而君其臣,舜为人臣而臣其君,汤、武为人臣而弑其主、刑其尸,而天下誉之,此天下所以至今不治者也。(《韩非子•忠孝》)

韩非子还对儒家肯定的汤武革命进行了否定,尧舜禅让,是颠倒了君臣关系,汤武弑君,是乱了君臣之义,都是乱了体统的行为,这是乱世之源。“面对出现的社会危机,法家们给出了类似于两千年后英国内战时托马斯•霍布斯所给予的解决办法:创立由绝对权威者所统治的极权主义国家和强大的国家机器,从而通过威慑和镇压手段强制人们走向和平和秩序”((德)康拉德•赛茨《中国:一个世界强国的复兴》)。

分权论和独擅论,缘于“屁股决定脑袋”,吕不韦和嬴政所处的位置不同,自然各有各的小九九。只是,嬴政在二者之间做选择时,难免会选择后者,从现实的角度看,在将分裂数百年的中国统一于一体后,作为君王,最紧要的自然是大权在握号令天下。集权于一身,是客观现实的需要。当然如果从现代价值观来评判,分权论自然更民主。只是,“韩非绝无民主思想,熊先生谓其为君主思想,为列强竞争时代之极权主义者,其志在致国家于富强以兼并天下,故又可谓为侵略主义者”(熊十力《韩非子评论》)。

君道无为的微妙所在

君臣分职在具体而微方面,就是君主的“无为”。在《吕氏春秋》看来,君主首先要做到的是,不要做本该由大臣来做的事情,否则,就是“君臣易操”,上下颠倒了。在今天的企业管理思想里,这依然是不过时的理念。

人主以好暴示能,以好唱自奋,人臣以不争持位,以听从取容,是君代有司为有司也,是臣得后随以进其业。(《吕氏春秋•任数》)

人主好以己为,则守职者舍职而阿主之为矣。阿主之为,有过则主无以责之,则人主日侵,而人臣日得。是宜动者静,宜静者动也。尊之为卑,卑之为尊,从此生矣。此国之所以衰,而敌之所以攻之者也。(《吕氏春秋•君守》)

《吕氏春秋》认为,君王“好暴示能”、“好唱自奋”、“好以己为”,实际上等于一个君王反而沦落为“处人臣之职”,凡事亲历亲为不仅不能成为优点,反而庖代有司,动静失常,尊卑颠倒,如果臣下容忍退让,实际上就等于玩忽职守,并陷君于不义,最终带来国运衰败的严重后果。正确的做法应该是:

夫君也者,处虚素服而无智,故能使众智也。智反无能,故能使众能也。能执无为,故能使众为也。无智无能无为,此君之所执也。(《吕氏春秋•分职》)

君也者,以无当为当,以无得为得者也。当与得不在于君,而在于臣。故善为君者无识,其次无事。(《吕氏春秋•君守》)

也就是说,你做君主的,不要那么自作聪明,不要那么喜欢逞能,你让别人去发挥聪明才智,让别人多干点,让别人多显点能耐,即便你无知无能无为,照样能把国家治理好。君主不要去过多担当,让大臣去担当多好!最好是别想那么多,最好是没事干,让别人去想,让别人去干,多好啊!《吕氏春秋》的无为观,更多的侧重于君主不夺大臣之事,静虚以待,督名审实,发挥臣下的作用,敢于放权乐得一身轻松岂不快哉?《吕氏春秋》还举了一个例子,来说明有历史的经验可以为证。当年,一大臣有事请示齐桓公。桓公说:去问仲父吧!下次有事再请示柜公时,他还是那句话:去问仲父吧!如此再三,总是脱不了仲父二字,人们不禁奇怪:这也问仲父,那也问仲父,你这个国君真好当!桓公笑答:我没有得到仲父之前,王位确实不好坐,如今,我有了仲父辅佐,怎会不好当呢?我们知道,桓公的仲父就是赫赫有名的管仲,他辅佐桓公成为春秋五霸之一,桓公敢于放权由此可窥一斑。

讲这个故事意图太明显不过了:吕不韦不就是大王您的仲父吗?您有了仲父,国君还不好当吗?只管放手让他干就是了!

《吕氏春秋》主张君道无为,是为了充分发挥臣道有为,实际上是压缩君权、张大臣权的一种方式。(洪家义《吕不韦评传》)

可吕不韦似乎和管仲有那么一点不一样。其实,在法家思想里,也继承了老子的无为思想,不过,和《吕氏春秋》中的无为还是有区别的,甚至精神内核是完全不一致的。

在君主不做具体细微之事这一点上,《韩非子》也有类似的说法,还打了不少比方。比如,当火灾发生时,负责救火的官吏拿着水壶去灭火,只能起到一个人的作用。如果他拿着鞭子驱使大家都去救火,就能调动上万人去灭火。一个聪明的渔夫,不必一个网眼一个网眼去看有没有捕到鱼,把渔网之“纲”拉上来,鱼就都入囊中了。对于君王来说,同样可以“圣人不亲细民,明主不躬小事”(《韩非子•外储说右下》)。更关键的是,要把吏治整顿好,这样才能驾驭万民于股掌之间。“吏者,民之本纲者也,故圣人治吏不治民”(《韩非子•外储说右下》)。

《韩非子》中的无为观,更侧重的是让君王掌握一套以退为进、以静制动的统治术。

人主之道,静退以为宝。不自操事而知拙与巧,不自计虑而知福与咎。(《韩非子•主道》)

在这里,君王的静是为了窥视臣下的动,君王的虚静以待,喜怒不形于色,是为了让臣下摸不着君主的心思,这一观点甚至发展到君主的“自神术”,行踪不定、诡秘难测的君主,让自己躲在暗处,让臣下在明处无处藏身,从而被牢牢控制于股掌间。

于是,韩非的君道无为,实际上是一种权谋策略,最终是为了有所为。正如劳思光所言:“道家之‘无为’,在法家学说中转为御下之术;道家之智慧,在韩非子思想中转为阴谋”(《新编中国哲学史》)。

由此看来,《吕氏春秋》和《韩非子》都继承了老子的“无为”思想,只是,前者用来帮大臣说话,后者用来帮君主说话,倒是一个很有趣的现象。

君臣之间:信义还是交易?

儒家之五常,仁、义、礼、智、信,君臣之间,应该同样符合“民无信不立”的原则。

《吕氏春秋》中理想的君臣关系是贤主与有道之士“不谋而亲,不约而信,相为殚智竭力,犯危行苦,志欢乐之”(《吕氏春秋•本味》)。天地四时的变化,都以信为本,何况人事呢?

君臣不信,则百姓诽谤,社稷不宁。(《吕氏春秋•贵信》)

韩非的观点恰恰相反,他说:“人主之患在于信人,信人则制于人。”在法家的观念中,君臣之间是利害冲突的,如果君主对臣下过于信任,就可能会出现爱臣、重臣,这就埋下了很大隐患。

万乘之患,大臣太重;千乘之患,左右太信;此人主之所公患也。(《韩非子•孤愤》)

爱臣太亲,必危其身;人臣太贵,必易主位;主妾无等,必危嫡子;兄弟不服,必危社稷。(《韩非子•爱臣》)

韩非子提出的警告信号,不幸在秦始皇生前身后都有应验,在他生前,遭遇兄弟叛乱;在他身后,太子扶苏被矫诏夺位;赵高两朝为爱臣、贵臣,结果秦二世死于他手。

在韩非看来,不仅君臣之间不能互相信任,只能以“计”相交、以爵禄相“市”,君主还要提防臣下之间的互相信任,要瓦解他们的信任,让他们彼此钩心斗角,君主坐收渔翁之利。

朋党相和,臣下得欲,则人主孤;群臣公举,下不相和,则人主明。(《韩非子•外储说左下》)

读到这里,大家或许已经很明白,原来韩非是一个权谋家,他在教君主玩权术呢,韩非明确提出“明主之行制也天,其用人也鬼”(《韩非子•八经》)。术,是法家思想一个重要的范畴。在前文,我们提到,韩非把“法”、“术”、“势”结合到一起,发展出一整套君主统治体系。如果说“势”是君主的地位所带来的天然的权威,那么,君王还必须有其主观能动性,依靠法律来定规矩方圆,操弄权术以控制局面:

人主之大物,非法则术也。法者,编著之图籍,设之于官府,而布之于百姓者也。术者,藏之于胸中,以偶众端而潜御群臣者也。故法莫如显,而术不欲见。是以明主言法,则境内卑贱莫不闻知也,不独满于堂。用术,则亲爱近习莫之得闻也,不得满室。(《韩非子•难三》)

法律是对臣民实施庆赏刑罚的衡量标准,需要条分缕析地编撰成书,作为官府判案的依据,要向全体老百姓公布。法律越公开,越透明,效果越好。对于君王而言,法律是明着来统治臣下和百姓的,“术”则是君主的一种暗器,是不能被臣下察觉的,即使最亲近最宠爱的人,也不能告诉他。

韩非子把“术”定义为:“术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操杀生之柄,课群臣之能者也,此人主之所执也。”(《韩非子•定法》)

也就是说,君主要考察一个臣子是不是真正把自己的角色当好了,在哪个庙里就要念好哪里的经,玩忽职守不行,擅自越权也不行,要名当其实。有一个故事,说的是韩昭王喝醉酒睡着后,管帽子的人给他盖了件衣服,结果,韩昭王把管帽子和管衣服的人一块问斩了。因为,管衣服的人失职了,而管帽子的人越权了。

“循名实而定是非,因参验而审言辞”(《韩非子•奸劫弑臣》)。循名核实是术,依据实际效果和经验来判断臣下的说辞是否恰当,也是术的重要方面:

主之所用也七术,所察也六微。七术:一曰众端参观,二曰必罚明威,三曰信赏尽能,四曰一听责下,五曰疑诏诡使,六曰挟知而问,七曰倒言反事。此七者,主之所用也。(《韩非子•内储说上》)

也就是说,君主要掌握下列七术:遇事头绪繁多,则必反复参验以免出差错;该罚就罚,才能树威;有功者重赏才能发挥臣下才干;审核臣下要一视同仁,听取意见不能偏听偏信;适时摆出迷魂阵,臣下不敢欺上瞒下;明知故问,或倒其言,或反其事,则奸情无处藏身。

《韩非子》中,给君主列举了必须警惕的几种臣下:重臣、奸臣、幸臣,是可能让社稷倒悬的头号隐患。

“内宠并后,外宠贰政,枝子配适,大臣拟主,乱之道也”(《韩非子•说疑》)。后妃、外戚和宦官喧宾夺主,儿臣嫡庶关系没理顺,都可能带来陨国之患。

而被孔孟之道所赞赏的伯夷叔齐,韩非子则主张干脆杀掉算了。

古有伯夷叔齐者,武王让以天下而弗受,二人饿死首阳之陵。若此臣,不畏重诛,不利重赏,不可以罚禁也,不可以赏使也,此之谓无益之臣也。吾所少而去也,而世主之所多而求也。(《韩非子•奸劫弑臣》)

在韩非子眼里,做臣子的,一旦不愿意和君主合作,也就死到临头了。韩非子把术看成是君主的独门暗器,臣下是不能玩权术的。

但尽管如此,权术在中国历朝历代都是君臣关系中例行的一环。

《吕氏春秋》和《韩非子》在君臣关系问题上的分歧,使之成为中国历史上君臣之间权力斗争的两大理论武器。

3.君民关系的思想冲突

《吕氏春秋》和《韩非子》在君民关系上同样存在着根本的对立观念,《吕氏春秋》执民本位,《韩非子》则倡君本位。爱民保民还是弱民愚民?

民本思想由来有渐,孟子提倡“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孟子•尽心篇》)。韩非子的老师荀子说:“天之生民非为君也,天之立君以为民也。”(《荀子•大略》)《吕氏春秋》同执此论:

安危荣辱之本在于主,主之本在于宗庙,宗庙之本在于民,民之治乱在于有司。(《吕氏春秋•务本》)

人主有能以民为务者,则天下归之矣。(《吕氏春秋•爱类》)

由此,《吕氏春秋》继承了孔子“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孟子“制民之产”的思想,提出了爱民、利民、全生的思想:

君道立则利出于群。(《吕氏春秋•恃君》)

圣人南面而立,以爱利民为心。(《吕氏春秋•精通》)

立官者,以全生也。(《吕氏春秋•本生》)

在此基础上,《吕氏春秋》提出,君主统治万民的方针,就是:“仁义以治之,爱利以安之,忠信以导之,务除其灾,思致其福。”(《吕氏春秋•适威》)

《吕氏春秋》提出全生的保民观念,恐怕是对秦国轻用民死的一种修正,在秦一统山河之前,黎民以耕战为务,多有赴敌而死;实行严刑峻法,多有触法致死;在秦并六国之后,还加上了边疆远戍、修长城筑直道建陵寝等兵役、劳役致死的可能。吕不韦和嬴政在对待民众的问题上,显然会存在分歧。

与《吕氏春秋》不同,法家一直有弱民思想。商鞅就明确提出“有道之国,务在弱民”(《商君书•弱民》),认为国强则民弱,国弱则民强。弱民之道,愚民是务。《商君书• 愚令》:“民不贵学则愚,愚则无外交,无外交,则国安而不殆。”

韩非继承商鞅的愚民政策,在韩非看来,人民根本上就是愚昧无知的,他们无法了解国家政策对他们是有用的:

今不知治者必曰:“得民之心。”欲得民之心而可以为治,则是伊尹、管仲无所用也,将听民而已矣。民智之不可用,犹婴儿之心也。夫婴儿不剔首则腹痛,不副痤则寝益。剔首、副痤,必一人抱之,慈母治之,然犹啼呼不止。婴儿,子不知犯其所小苦致其所大利也。今上急耕田垦草以厚民产也,而以上为酷;修刑重罚以为禁邪也,而以上为严;征赋钱粟以实仓库,且以救饥懂备军旅也,而以上为贪;境内必知介而无私解,并力疾斗,所以禽虏也,而以上为暴。此四者,所以治安也,而民不知悦也。(《韩非子•显学》)

在韩非的眼里,民智有如婴儿之心,大人给他治脑壳疼、挤破脓疮,他们是不明白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的,只知道哭闹不休。民众对政令的态度与此如出一辙,因此,韩非提出“民智不可用”的观点。在余英时看来,愚民政策是法家反智论(anti-intellectualism)的表现。“中国政治思想史上的反智论在法家的系统中获得最充分的发展。无论就摧残智性或压制知识分子言,法家的主张都是最彻底的”,“‘焚书’和‘坑儒’这两件大事便是法家反智论在政治实践上的最后归宿”(《文史传统与文化重建》)。

在韩非看来,民众只是君王可资利用的资源和工具,赖以实现“兵强主尊”,而统治他们的手段就是刑赏二柄。

圣人之所以为治道者三:一曰利,二曰威,三曰名。夫利者所以得民也,威者所以行令也,名者上下之所同道也。(《韩非子• 诡使》)

在韩非看来,统治者利用百姓贪图利益、害怕权威、爱好名声的心理,利用重刑厚赏,即可达到有效统治。刑赏二柄,本质上是从人的肉体入手,把人看成其动物性高于精神性,把物欲的需求看成高于精神的需求,以此为前提,韩非主张钳制人民的思想自由、言论自由,也就不足为奇了。韩非强调从外部用力来征服百姓,与孔子强调人们内心自觉的路径刚好相反。这是性善论与性恶论的对立而带来的结果,孟子言性善,荀子言性恶,持性恶观必须面对的问题是:既然大家本质上都是恶人,那如何实现社会秩序的和谐? 荀子于是搬出了后天改造的方法: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荀子• 劝学》)。作为荀子的学生,韩非则更进一步,在孔子强调德性自觉的道路上背离更远:

夫必恃自直之箭,百世无矢;恃自圆之木,千世无轮矣。自直之箭、自圆之木,百世无有一,然而世皆乘车射禽者何也?隐栝之道用也。(《韩非子•显学》)

也就是说,与世上没有自直之箭、自圆之木相类,世上没有天生自觉向善的完人,需要用“隐栝之道”,君王要像一个木匠那样,对百姓该削则削,该锯就锯,该刨就刨,使之成为符合社会所需要的那种模式。“韩非子此说,以箭与轮喻民,以为人主必须以一手段改造人民,管制人民,使人民依人主所立之规矩而形成其新个性,然后始能指挥如意”(劳思光《新编中国哲学史》)。

君上之于民也,有难则用其死,安平则用其力。(《韩非子•六反》)

战争时期为国捐躯,和平时期为国事产,让百姓用其力、尽其死,把血肉之躯当成工具,实在很残酷。韩非子的这套理论,其前提就是君主的利益高于一切。

有了这个前提,在君王要不要得民心这一点上,《吕氏春秋》和《韩非子》自然会各执一端。

民心与民利 孰轻孰重?

先王先顺民心,故功名成。夫以德得民心以立大功名者,上世多有之矣;失民心而立功名者,未之曾有也。(《吕氏春秋•顺民》)

故凡举事,必先审民心,然后可举。(《吕氏春秋•顺民》)

凡用民,太上以义,其次以赏罚。(《吕氏春秋•用民》)

显然,《吕氏春秋》主张君主要顺应民心,在处理君民关系时,没有把法家的赏罚放在首位,而是更注重儒家的仁义和德治。当民心向背发生微妙的变化时,则更要注意对民心民意的疏导,否则就会出大问题。《吕氏春秋》讲了下面这个故事来证明:

周厉王虐民,国人皆谤。召公以告,曰:"民不堪命矣!"王使卫巫监谤者,得则杀之。国莫敢言,道路以目。王喜,以告召公,曰:“吾能弭谤矣!”召公曰:“是障之也,非弭之也。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败人必多。夫民犹是也。是故治川者决之使导,治民者宣之使言。是故天子听政,使公卿列士正谏,好学博闻献诗,朦箴,师诵,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下无遗善,上无过举。今王塞下之口,而遂上之过,恐为社稷忧。"王弗听也。三年,国人流王于彘。此郁之败也。(《吕氏春秋•达郁》)

在这个故事里,周厉王因虐民而遭遇了信任危机,他采取的措施是,对非议朝政的老百姓一杀了之,所谓杀人灭口是也。法家其实所用的方法也大致如是,先是弱民愚民,实在不行,就按照后来李斯所建议的那样,以古非今者灭九族,比周厉王有过之而无不及。今天的人们只记得有“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恰恰忘掉了关键的下半句,那就是“决之使导”、“宣之使言”,也就是说,要给老百姓说话的机会,给老百姓表达的权力,给老百姓舆论监督权,这样,就如同大禹治水一样,只堵,越堵洪水越多,还不如决个口子,让水流出去,洪水自然消退了。

与今人相比,《吕氏春秋》在对待民众舆情方面的思想,依旧闪耀着智慧的光芒。而在此前,管子就说过: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管子•牧民》)。

韩非子似乎更主张镇压,他也不指望统治者得民心,认为所谓的民心都是虚的,“明主不道仁义,不务得民心”(《韩非子•显学》)。

得不得民心属两可的事,最实在的反而是,以利益关系来左右百姓的方向,因为,“利之所在,民归之”(《韩非子•外储说左上》)。

在这里,和处理君臣关系一样,韩非子再次把孔子“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的劝诫抛到九霄云外,而用一个“利”字把对立的君民统一于一体:

彼民之所以为我用者,非以爱之为我用也,以我势之为我用也。(《韩非子•外储说右下》)

势利势利,我有势,你有利,把老百姓的势利心理把握好了,就能治大国如烹小鲜。这样一来,《吕氏春秋》的爱民观,岂不就没用武之地了?

后来的历史证明,秦始皇恰恰在这里栽了跟头。

我们知道,儒家是很提倡贤者的,吕不韦也继承了儒家的这一思想:

身定、国安、天下治,必贤人。古之有天下也者七十一圣,观于《春秋》,自鲁隐公以至哀公十有二世,其所以得之,所以失之,其术一也:得贤人,国无不安,名无不荣;失贤人,国无不危,名无不辱。(《吕氏春秋•求人》)

韩非则一反儒家的任贤说,尽管《韩非子》不排斥贤人,但他更主要的还是认为,不能一味靠贤人政治,因为,社会上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那就要有一套办法,能让最普通的人遵从规范有序的社会秩序。

今贞信之士不盈于十,而境内之官以百数,必任贞信之士,则人不足官,人不足官,则治者寡而乱者众矣。故明主之道,一法而不求智,固术而不慕信,故法不败,而群官无奸诈矣。(《韩非子•五蠹》)

韩非子从整个社会的人员素质结构中,发现如果单凭贤人治国,就找不到足够的贤人来做官,因为贤人实在是太少了。即便是君主,也难保代代都是贤主豪杰,那么,那些才能很平常的“中主”,哪怕像笨手笨脚的木匠那样把规矩尺寸这些基本尺度把握好了,照样能够万无一失,“中主”的绳墨就是“守法术”。作为统治者,“不恃人之为吾善也,而用其不得为非也”(《韩非子• 显学》)。也就是说,不要求人们一定要去做好人,只要你不做坏人就可以了,这个底线就是法律。有了法律作为衡量一切的标准,就能在用人上实现公平,做到“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韩非子•说疑》)。所谓的贤者自然就会尽入彀中。韩非开出的药方就是:

故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无私剑之捍,以斩首为勇。是境内之民,其言谈者必轨于法,动作者归之于功,为勇者尽之于军。是故无事则国富,有事则兵强,此之谓王资。(《韩非子•五蠹》)

熊十力依据《韩非子》一书中动辄以明主、圣人来称呼王者,找到了韩非自相矛盾处,由此来驳斥韩非对儒家尚贤的慢怠:

韩子崇法术而诽尚贤。然人主不贤,则无术而废法。韩子屡称圣人,颂明主,其不得不归本尚贤亦明矣。而力攻吾儒,何耶?(《韩非子评论》)

4.法治与德治

《吕氏春秋》在法治和德治的关系上,主张德治和法治并举,但德治是基础,法治是手段。而《韩非子》则鲜明地提倡以法治国,排斥德政,摒弃仁义,认为以仁义为核心的德治思想已经过时了。

为天下及国,莫如以德,莫如行义。以德以义,不赏而民劝,不罚而邪止。此神农、黄帝之政也。(《吕氏春秋•上德》)

《吕氏春秋》依据历史的经验,神农、黄帝以德以义,不用赏罚,也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这和孔子“道之以政,齐之以开,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的德治思想一脉相承。在《论语》中,“德”字就出现了三十九次之多。《吕氏春秋•精通》有言:“德也者,万民之宰也。”

而法家则认为,法治才能让国家强大起来,是否依法治国,是国家兴衰成败的关键。“国无常强,无常弱。奉法者强,则国强;奉法者弱,则国弱”(《韩非子有度》)。

在法家看来,仁义不足以治天下。商鞅就提出“任其力,不任其德”的观点,认为“仁者能仁于人,而不能使人仁;义者能爱于人,而不能使人爱。是以知仁义不足以治天下也"(《商君书•画策》)。

韩非子持同样的观点,认为“释法术而心治,尧不能正一国”(《韩非子•用人》)。贤明如尧这样的君主,不靠法术,只凭德治,照样无法管好国家。

韩非子还举了很多活生生的事例,来证明仁义是靠不住的。譬如在平常的家庭现象里,即可轻松找到证据:

夫严家无悍虏,而慈母有败子,吾以此知威势之可以禁暴,而德厚之不足以止乱也。(《韩非子•显学》)

再看一例:宋襄公与楚人开战,宋军已经排好了阵势,河对岸的楚军还没来得及渡河,这时,右司马建议说:“楚军人多,我们人少,不如在楚军过到河中间还没排兵布阵时来个突然袭击,保证能打败楚军。”宋襄公说:“君子不能乘人之危啊,人家军阵还没摆好,是不能鸣鼓而攻之的,如果过河过到一半就攻击人家,就属于不义之举,还是等他们全部过河排好阵再说吧。”右司马说:“看来您爱的不是宋国百姓,爱的是一个义字。”宋襄公逼着右司马把队伍拉回来,等楚军布好阵后才擂鼓攻击。结果,宋军寡不敌众,宋襄公自己的大腿也被刺伤,三天后就死了。这就是宋襄公坚持仁义之祸。

韩非子论证说,重法治弃仁义是时移世异的结果:

古者文王处丰、镐之间,地方百里,行仁义而怀西戎,遂王天下。徐偃王处汉东,地方五百里,行仁义,割地而朝者三十有六国,荆文王恐其害己也,举兵伐徐,遂灭之。故文王行仁义而王天下,偃王行仁义而丧其国,是仁义用于古不用于今也。(《韩非子•五蠹》)

徐偃王的势力范围是周文王的五倍,可同样是行仁义,周文王最后成为天下共主,偃王则身死国灭,原因在于,仁义已经属于历史范畴,是过去式了,世异则事异啊。

韩非子有一个著名的“三世说”,认为“上古竞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韩非子•五蠹》)。

在韩非子看来,在群雄竞逐、以武力决定一切的时代,仁义显然太苍白无力了。

与《吕氏春秋》提出的德治可以实现不赏不罚的观点相反,韩非子认为,通过重刑厚赏,反而可以达到“以刑去刑”的效果。

韩非照旧举例说明。我们知道,庄子表达自己的观点时,老是借孔子的口来说事,当孔子满嘴道家之言时,实在是起到了强烈的反讽效果。韩非也效仿了一下,让孔子和弟子子贡来争鸣一段“殷之法刑弃灰于街者”的公案。子贡认为,在街上倒点灰,就要把手砍了,实在是罚得有点重了。孔子则说:这才是懂得洽道呢。你想想,把灰这种垃圾扑地往街心一倒,势必扬到行人的身上,挨了一脸灰的人自然很生气,人家一生气,后果就很严重,双方就要厮打起来,这一打不要紧,架越打越凶,两个人的打斗很快就会演变成打群架,最后是三族相残,你说可怕不可怕?你说这手该砍不该砍?再说呢,如果你怕被剁手,那就别把灰倒大街上就是了,这是很容易做到的嘛。

公孙鞅变法,施行轻罪重罚,这样人们就不会犯小过错了,既然小错都不犯,自然更不敢犯大罪了啊。这不就天下太平了嘛!这不就是商鞅说的“以刑去刑”吗?

治强生于法,弱乱生于阿,君明于此,则正赏罚而非仁下也。爵禄生于功,诛罚生于罪,臣明于此,则尽死力而非忠君也。君通于不仁,臣通于不忠,则可以王矣。(《韩非子•外储说右下》)

韩非的结论,有点让吕不韦的食客们大跌眼镜吧?

不过,尽管说过“严刑厚赏,此衰世之政也”(《吕氏春秋•上德》)这样的重话,《吕氏春秋》并没有一味排斥赏罚,而是从情欲自然的前提下,认识到赏罚可以成为君主用民的手段:

用民有纪有纲。壹引其纪,万目皆起;壹引其纲,万目皆张。为民纪纲者何也?欲也恶也。何欲何恶?欲荣利,恶辱害。辱害所以为罚充也,荣利所以为赏实也。赏罚皆有充实,则民无不用矣。(《吕氏春秋•用民》)

不过,吕不韦们认为,德治要排第一,赏罚要当老二。而且,与韩非厚赏重罚的主张也略有差别,吕不韦主张重赏轻罚。对于赏罚之不同态度,源自于:吕不韦认为欲荣利与恶辱害,乃人之自然情欲,而韩非则认为人之欲利恶害,乃人性本恶的表现。

在法治和德治关系的问题上,熊十力源自孟子的折中主义思想,有如下精辟言论:

孟子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足以自行”。二语道尽六经底蕴。人治、法治,本以相待相须而成其治,若执一边,终为戏论。韩非之说,用于秦而流毒,有以也。(《韩非子评论》)

5.《吕氏春秋》与嬴政实际做法不一致之种种

上文可见《吕氏春秋》与《韩非子》的诸多对立,当这些对立应用于实际的政治,便成了政见的分歧。

除却上述种种分歧,自然异见还有不少,本文无法尽录。不过,也许可以从二者的分歧,一窥嬴政选择法家而没有走吕不韦为其设定好的路线的大致端倪。

实际上,《吕氏春秋》的不少主张,恰恰是嬴政反其道而行之的地方,笔者认为该做一对照,这对了解嬴政治国路线抉择的动因也许有所帮助。

吕不韦确实以一片苦心,呕心沥血为嬴政预设了一个完整的统治体系,只是,最终它没能被嬴政接受,而仅仅停留于吕不韦路线。

《吕氏春秋》对秦始皇品性的影射和讽劝

吕不韦不仅关注治国方略,甚至对君王的个人修养,都提出了苦口婆心的教诲,譬如,“昔者,先圣王成其身而天下成,治其身而天下治”(《吕氏春秋•先己》)。这本是特别让人感动之处,可惜有时候爱之弥深,责之弥切,反而让人逆反:

帝也者,天下之适也;王也者,天下之往也。得道之人,贵为天子而不骄倨,富有天下而不聘夸,卑为布衣而不瘁摄,贫无衣食而不忧慑。(《吕氏春秋•不广》)

这是教导君王不能骄倨自傲、目空一切,不论贫富贵贱,都能泰然处之。而对照《史记》中尉缭对嬴政的评价,也许可以给这样的猜测提供想象空间:《吕氏春秋》的劝诫不是空穴来风的:

秦王为人,蜂准,长目,鸷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史记•秦始皇本纪》)(这是司马妖阉最无耻的地方,人家私下说的话,这条没卵子阉货怎么知道的?牠连对面皇帝的心思都不知道,只好自己裤子一脱,求阉升官保命,牠哪来阴水去臆淫古人?)

在尉缭眼里,嬴政这个人,长着高鼻梁,大眼睛,胸脯如老鹰,声音似豺狼。这说的是相貌。而在品性方面,他认为嬴政缺乏仁德,有虎狼之心,穷困的时候容易示人以卑下,得志时却可能会吃人。再来看《吕氏春秋》中下面两段话,似乎也是有所指的。

执民之命,重任也,不得以快志为故。(《吕氏春秋•行论》)

亡国之主,必自骄,必自智,必轻物。自骄则简士,自智则专独,轻物则无备。无备召祸,专独位危,简士壅塞。欲无壅塞,必礼士;欲位无危,必得众;欲无召祸,必完备。三者,人君之大经也。(《吕氏春秋•骄恣》)

吕不韦不厌其烦地说,君主的责任很重大啊,凡事要三思而后行,不要图自己一时痛快,有些事是你想干也不能干的。你看,那些自以为是的君主,那些自作聪明的君主,那些轻傲事物的君主,要么是怠慢贤士,要么是独断专行,要么是无备招祸,最后成为亡国之君。所以啊,不自骄,不自智,不轻物,是做君主的三个原则,可要记牢了啊。这些教诲,是不是影射嬴政个人意志唯上、独断专权,是值得去玩味的。

凡人主必信,信而又信,谁人不亲?故《周书》曰:“允哉!允哉!”以言非信则百事不满也。故信之为功大矣。

天地之大,四时之化,而犹不能以不信成物,又况乎人事?君臣不信,则百姓诽谤,社稷不宁。(《吕氏春秋•行论》)

这说的是君主要信任臣下,君臣之间如果不能相互信任,则会带来人心和社会的混乱。吕不韦死后,在秦国消灭楚国的关键战役中,就有一个故事与此相关。秦灭六国,基本上可以说是所向披靡,一路顺利,可在攻打楚国时,出了点状况。当时,嬴政征求李信和王翦两位将军的意见,年轻气盛的李信说,给我二十万就能灭楚,老将王翦却伸出六个指头:我要六十万。嬴政说:看来王将军老了啊!于是派李信和蒙武率二十万大军去攻打楚国,结果首战告捷后轻敌冒进的李信吃了大败仗。嬴政只好亲自到频阳去找称病告老回乡的王翦,一个劲道歉请王翦出山。王翦还是要六十万人才出发,嬴政一切照办。可秦王送军灞上时,王翦又开出条件,要良田,要豪宅,说是为了给子孙后代谋福利。大军出了函谷关,王翦又接连派出五拨人马回咸阳,向嬴政要良田美人美宅,弄得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你这样做是不是太贪得无厌了?好意思讲这么多条件吗?老谋深算的王翦向幕僚解释说:秦王一向不信任人,我领着六十万大军出去,我怕他担心我拥兵自重啊!他看我只这点追求,自然就放心了。王翦用自己的小聪明打消了嬴政的疑虑后,才一门心思把楚国给灭了。(人家王翦私底下的小九九,司马妖阉啥都知道,而且这操作和细节跟萧何一样,这只妖阉躲在人家床底下吗?历史能重复吗?但在妖阉那里就行,牠怎么编都可以!)

《吕氏春秋》节葬 秦王大兴土木

再来看看《吕氏春秋》对墨家节葬思想的扬弃:

国弥大,家弥富,葬弥厚。含珠鳞施,玩好货宝,钟鼎壶滥,舆马衣被戈剑,不可胜其数。诸养生之具,无不从者。题凑之室,棺椁数袭,积石积炭,以环其外。(《吕氏春秋•节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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