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西汉侯国地理(出版书)》作者:马孟龙【完结】 > 西汉侯国地理.txt

第一章 “王国境内无侯国”格局的形成第二章 汉初王子侯国地理分布第三章 异族归义侯国地理分布第四章 文帝“迁淮南国三侯邑”史事考辨第五章 武帝“广关”与河东地区侯国迁徙第六章 元鼎五年“酎金案”研究第七章 郡国更置与侯国迁徙

附篇

河西汉简所见与西汉侯国相关的几个地名

北京大学藏秦水陆里程简册释地五则

西汉桂阳郡阳山侯国、阴山侯国考辨

汉晋阜陵县地望再探 ——以新发现“阜陵丞印”封泥为契机

汉代阜城、蠡吾、临乐地望考辨 ——读《水经注》河北诸水札记三则

附录

西汉侯国建置沿革综表

侯国附考

侯国索引

参考文献

后记 致我的复旦求学岁月

修订本后记

序一

葛剑雄

翻阅马孟龙即将出版的《西汉侯国地理》,往事历历在目。

2007年孟龙报考我的博士研究生,口试时我对他的印象很好,虽然他本科毕业于一所升格不久的地方大学,并且是中文专业,但感到他思路清晰,有自己的见解,认定是可造成之材。岂料他笔试成绩很差,英语更差,离录取线甚远。我怀疑自己的判断能力,就找他了解,方才得知他虽然硕士阶段报的是历史地理专业,入学后却因该校没有找到合适的导师,让他改学其他专业,实际根本没有学过历史地理。我又比较详细地询问了他各方面的情况,特别让他谈了他已发表的一篇论文的思路和感兴趣的问题,更坚定了原来的看法。这样的人才放弃了实在可惜,正好我承担的《中华大典•历史地理典》有工作要做,就邀他来上海边作些辅助工作,边备考。但我知道,即便他能尽力学习,也不可能在短期内达到常规录取的标准。在校研究生院的支持下,我为他单独命题,特招录取,在次年春季入学。

不过应该承认,孟龙此后的进步还是超出了我的预料,特别是在博士生期间就能写出好几篇高质量的论文,能在权威刊物发表,现在又完成了这部专著,其水平远在一般博士论文之上。

入学不久,孟龙就提出,要以西汉侯国为研究方向,作为博士论文的选题。这也出乎我的意料,因此我力劝他改变方向。因为我知道,从清代杰出的史学家钱大昕以来,包括先师季龙(谭其骧)先生在内的诸多学者都曾对此作过研究,发表过不少论著。特别是周振鹤师兄的博士论文《西汉政区地理》中,相当大的篇幅就是研究西汉侯国,并且由此得出了不少重要结论,成为这篇论文的坚实论据。我也知道此后出土或新发现的文书提供了新的史料,但我以为至多只能作些充实补正,纠正若干局部的错漏,难道还能做成一篇博士学位论文?但孟龙信心十足,滔滔不绝地申述自己的理由。我听下来觉得他有些道理,就嘱他先写一篇出来看看。初稿写出后,我觉得确有新意,但因自己长期未注意这方面的成果,判断不准,嘱他向振鹤师兄求教。就这样,孟龙一发不可收,连续写出了几篇,或颠覆了长期沿用的成说,或将一些一直以为无序可循的排列理出了头绪,或填补了某一缺漏。至此我已完全不担心他能否完成论文,却也没有想到最终能形成这样一部立论严谨、内容全面、新见迭出的专著。

季龙先师一直激励我们:“在历史地理研究中,我应该超越钱大昕、王国维,你们应该超过我。”孟龙的新著必能告慰于先师。

能超越前人,固然是后学努力的结果,但也离不开学术界以至整个社会的进步。例如,要是没有2002年湖南里耶秦简的发现,即使穷尽秦汉史料,至多也只能对今湘黔一带的秦郡数量和名称存在疑问,却无法断定会有洞庭、苍梧二郡。至此我才体会到先师在论证秦郡数量时持不确定态度的高明之处。相信孟龙一定会明白,《西汉侯国地理》得益于前贤的成果和新出土发现的史料,是一个时代的产物,却绝不是终结,因而迟早要被超越。如果是被孟龙自己,并且是在不久的将来,岂不更好!

2013年10月

序二

辛德勇

马孟龙君《西汉侯国地理》付梓在即,嘱我写几句话附缀篇末。博士毕业之后,我一直随着性子乱翻书,没有什么研究规划,不过近二十年来,有关秦汉的文章写得稍多些,当然其中做得最多的,仍然是自己的本行,也就是秦汉时期的地理问题。大概就是因为这一点,孟龙君希望我能够就这本书中层出叠现的新见解,深入谈一谈看法。殊不知我读书猴性十足,很难花得下像他这样的苦功,踏踏实实地仔细研读《史记》、《汉书》。特别是像《汉书•王子侯表》之类的《史》、《汉》诸表,除了《史记》的《六国年表》和《秦楚之际月表》,连贯性稍强,还有《汉书•百官公卿表》的上卷,是普通的文字记述,实际上算不上是“表”,因而对这几部分还大致通检过几次之外,其他各种旁行斜上的表格,总是望而生怵,要不是遇到非查不可的问题,平常是从不翻看的。读书如此疏懒,对这部《西汉侯国地理》中艰深的具体问题,很难做出有学术深度的评议。

不过,此前我毕竟大致通看过这部书稿,其中个别章节拆分开来单独发表时,我也稍微仔细一些阅读过,对孟龙君思考问题之清晰,辨析史事之深邃,与其治学之沉潜,一直深为叹赏,因而愿意借此机会,谈谈自己的感想。

我在大学念书时读的是一门不三不四的专业,没有受过历史学科班训练,根本不知道有品味的历史学家该读哪些书,不该读哪些书。直到今天,读书仍然是跟着自己的兴趣走。多年来混迹于历史学者之群,滥竽充数写文章,也只是按照业师史念海先生传授的四字口诀——“读书得间”来行事,从来没有考虑过按照哪一路模式写文章、写什么样的问题以及怎样表述这些问题才算好文章这类严肃的命题。因为受学于先师者,仅此四字而已,我对“读书得间”这一根本路径始终恪守不渝,并且很固执地相信,“读书得间”的文章,虽然在许多人看来不一定是好文章,却一定是真文章,是实实在在的文章,而学术研究的第一要义,正在于求真求实。我读马孟龙君这部《西汉侯国地理》,最为赞赏的地方,或者说最能引发共鸣的地方,就在这里。面对两千年来无数优秀学人都未能梳理清楚的如此复杂的政区地理问题,孟龙君能够耐心细致地搜罗审辨史料,发现其中的规律性问题、关键性问题,提出全新的实质性见解。我想,这绝不是一味揣摩哪个大师的套路或效法某个学派的范式所能做到的,其主要成就,正主要源于读书而能够得间。

中国古代儒者的个人修养,很讲究慎独,要想做好这一点,实际很不容易。慎守其独,对于学者,同样也是一个挑战。走“读书得间”这条路,需要花费很多时间读书,需要读很多书,在校读学位,咬牙坚持一下,或许不太难做到,但要在获得博士学位而走上工作岗位之后,面对缤纷变幻的世态,依然故我,这还需要有一种特殊的学术旨趣,这就是逃离浮华与喧嚣,独自享受学术的清静。能够如钱钟书先生所说,在荒江老屋之中与二三素心之人相与探讨更好;没有,也不妨尚友古人,自得其乐。这是一种特别的境界,不知孟龙君以为良否?

《西汉侯国地理》这部书中有些内容,是我过去已经想到,思考过,想留待日后具体探究的问题。例如我在研究汉武帝“广关”一事时,意识到这是一件影响广泛的重大事件,由此可以展开西汉历史的很多问题,其中即包括“广关”前后侯国地理分布的变迁。读此书稿,看到这一问题已经被孟龙君妥善解决(尽管其中还有个别地方,可以进一步解析),既高兴,又难免有些被人捷足先登的遗憾。我比孟龙君年长二十余年,不禁想到了孔夫子讲的那句老话:后生可畏。很多年前,记不得在清朝什么人一部书中,看到一段专门阐释此语的论述,大意谓后生之真正可畏者不是天资卓异的少年英俊,而是那些孜孜不倦、持之以恒的人。马孟龙君已经用《西汉侯国地理》一书,为自己在学术领域里确立了一个良好的出发点,衷心期望孟龙君能够秉持以往的追求,一步一步,坚实地走下去。

2013年10月4日

导言

如何使用这本书

我建议读者不要从头阅读这本书。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作为一个学术工作者,我深知任何一部学术作品——即便是名家之作——也很难激发读者的阅读兴趣。如果读者饶有兴致地从第一页开始阅读,相信读过两三页后便会觉得枯燥乏味,随后把书束之高阁。这是绝大多数读者(我也不例外)都经历过的阅读体验。其实,当我们主动去翻阅一部学术书籍,并非是怀有浓厚的兴趣,而是为了解决现实的学术问题。我们期望从中获得的,仅仅是解决问题的思路和线索,而非从中得到某种阅读快感。所以我从未奢望这本书能吸引读者去通读,只是期望能给进行学术研究的同仁们提供一些便利。因而身为作者,我有责任指出这本书有何实际用处,而非高谈此书具有怎样的学术价值,以免浪费读者宝贵的光阴。

这本书最大的用处是提供有关西汉侯国的时间(置废年代)和空间(地理方位)信息。以往若想了解这类信息,只能翻阅《史记》、《汉书》相关侯表以及各种地名辞典,查阅极为不易。而本书可以帮助读者省去这个步骤。读者利用本书附录“侯国索引”查检到对应的侯国编号,便可以找到该侯国在“西汉侯国建置沿革综表”中的条目。“综表”提供了诸如置废年代、类别、地理方位和隶属沿革等侯国基本信息。其中所提供的侯国地理方位信息,汇集了目前侯国地望研究以及实地考古调查的最新成果,为本表的特色之一。而“备注”一栏,则为“综表”对某些侯国的名号、置废年代、地理方位等信息所作的修正进行说明,同时提示前人的研究成果。如果某侯国在书中有详细考证,还会指示考证文字在书中的章节位置。“综表”也有相对独立、完整的引用文献注释,从这些征引文献,读者不难发现“综表”可以帮助他们省去许多翻检之劳。因此我相信,只利用本书附录,而不需翻阅正文,就可以解决绝大多数读者遇到的问题。

如果翻阅这本书的读者关心的是西汉政区研究,我会推荐阅读该书的中编。众所周知,目前海内外流行的几种中国历史地图集对西汉政区的标绘,反映的都是西汉末年的面貌(基于《汉书•地理志》)。而本书除汉末政区之外,另复原出六个具有明确断限的西汉政区面貌,涵盖高帝、惠帝、文帝、景帝、武帝时期。虽然对这些时段政区的复原是为了方便探讨不同时期的侯国地理分布特征,但若隐去各章关于侯国分布的讨论,则完全可以看作是对西汉不同时期郡国级政区复原的研究。如果读者仔细阅读各章第一部分“郡国名目”和“郡国辖域范围”的考证文字,并将其与周振鹤先生的《西汉政区地理》对读,相信会有意外的收获。而对于任何一个西汉史研究学者,如果能够简单翻阅书中的几幅西汉政区地图,也许会加深对西汉政治格局发展态势的了解。

如果本书的读者关心的是西汉侯国地理分布问题,我则推荐各位首先阅读中编各章的结语,在这里你可以了解西汉不同时期侯国地理分布的总体特征。另外千万不要错过中编的“本编的基本结论”,这是我静态观察各时期侯国分布特征后,将各年代断面贯通起来,对西汉侯国地理分布特征发展、演变过程的总体考察。在这之后,读者可以翻阅该书的下编。下编所涉及的专题研究,是在中编进行总体考察过程中显现出来的具体问题。这些问题都是前人未曾留意,或有所留意却探讨不深的部分。若读者阅读其中某一两个章节,相信会有耳目一新的感觉。

最后我想提醒各位读者的是,千万不要忽视上编的存在,另外一定要关注本书中编第一章对《汉书•地理志》所进行的文献学分析。以往作为一个历史地理研究者,大多关注搜集和阐释史料,而忽视各类史料的文献来源和编纂过程。其实对于一个古代史研究者(明清史除外),他所能利用的史料大多是经过史家编纂的结果。因而在利用这些史料之前,我们应当具有这样的“自觉”,即追寻史料最初的文献来源以及史家编纂史料的方式和意图。如果遵循这样的过程,我们也许会意外地发现,原来一些看似坚实的史料其实并不可靠,而另外一些被忽视的记载则可能具有更为重要的史料价值。在这里需要说明的是,我之所以具有这样的意识,主要获益于对藤田胜久先生《〈史记〉战国史料研究》的阅读,并且非常有幸在2009年与藤田先生进行多次当面交流。本书的上编和中编关于《汉书•地理志》文献学的分析,其实是最后补入研究计划的,但这两项工作的进行,却改写了中编、下编许多重要的结论。而这之中围绕《汉书•地理志》所进行的各种讨论,我以为是本书最重要的学术贡献之一。

如果还有读者对西汉侯国地理研究历程感兴趣,可以去阅读本书序章的学术史回顾。在这里,读者会意外地发现,“侯国地理分布”这种在今天看来非常狭小和具体的学术问题,曾一度引起诸如钱大昕、钱穆、史念海一流学者的注意,并吸引他们为此进行多项专门研究,与今天“侯国地理研究”的冷清形成鲜明对比。乾嘉、民国时期学术研究的广度与深度,可能会令我们感叹。

当然,我不得不承认,由于研究资料的缺乏,书中很多观点带有推测的成分。如果读者引用书中的某些观点作为自己研究的依据,还要持有谨慎的态度。事实上,我坚信随着出土资料的陆续公布,书中许多观点都需要修正。这一点自然是不可避免的。其实,在所凭据史料有限的前提下进行种种探索,既是上古史研究者所面临的无奈,也是上古史研究的魅力所在。而研究者在反复思考后,找寻到更为合理的答案,并对前人研究的不足进行修正,也是推进学术研究不断进步的过程。因而我非常乐于见到日后针对本书而进行批评和商榷的文章。我也会向从事此类工作的学界同仁表示感谢。

以上啰里啰嗦地讲了许多,只是希望能够给使用这本书的读者提供一些便利。如果读者在使用的过程中,获益于此书提供的帮助,或是为学术研究提供了一些线索和启发,使之感到购买并阅读此书没有浪费宝贵的金钱或时间,那么我将深感荣幸。

序章

引言

本书所涉及之“封建”,是指封邦建国的分封体制,并非指人类社会发展形态的封建社会。有关中国史学“封建”一词的由来及内涵,请参看周振鹤:《封建与分封的异同》,载《中国地方行政制度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57—58页。限于篇幅,本书对五十年来的西汉封建制度研究成果不再一一列举。1980—2000年学界对秦汉封建制度的研究情况,可参见罗先文:《近20年来秦汉分封制与郡县制讨论综述》,《湘潭师范学院学报》2002年第5期。需要说明的是,罗文对学界研究成果的收集并不全面,如周振鹤先生对西汉封建制度曾有一系列重要论述,却为罗文所遗漏。迄今为止,所见有关侯国制度较为详尽的阐述为廖伯源:《汉代爵位制度试释(上)》第四章《列侯之国、家》,载《新亚学报》第十卷,香港:香港新亚图书馆,1973年。有关侯国地理问题阐述较为详尽的是王恢:《汉王国与侯国之演变》,台北:“国立”编译馆中华丛书编审委员会,1984年。

与秦帝国全面郡县制的一元统治体制不同,汉帝国建立后施行郡县与封国并行的二元统治体制。汉代封国势力在政治领域的影响虽呈逐渐削弱的趋势,但作为一种特殊的行政体制,封国贯穿西汉历史始终。因此以封国为中心的西汉封建制度史研究便成为引人关注的课题。 五十年来,学界以诸侯王国为中心对西汉封建制度展开诸多讨论。时至今日,有关王国制度以及王国疆域变迁的研究已取得丰硕成果,推进了我们对西汉封建制度形成、发展的认识。 但与王国问题的“热议”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很少有学者对汉代封国的另一种形态——侯国予以关注,有关侯国制度及历史地理的许多问题迄今仍缺乏清晰的阐述。 学界在对西汉封建制度进行探讨时,侯国往往被排除在外,或是鲜被提及。侯国“缺席”状态下所进行的封国研究,在许多领域难以得出更为深入、准确的认识,从而制约了汉代封建制度史的研究,这不能不说是一种缺憾。

《水经•大辽水注》:“(大辽水)西南流,迳襄平县故城西。……汉高帝八年,封纪通为侯国。”杨守敬、熊会贞疏,段熙仲点校,陈桥驿复校:《水经注疏》卷一四,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89年,第1267页。《史记》卷二一《建元以来王子侯者年表》“临河侯条”《索隐》曰:“《志》属朔方。”北京:中华书局,1959年,第1091页。《史记》卷一九《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白石侯条”《索隐》曰:“县名,属金城。”第1001页。《水经注疏》卷三三《江水注》曰:“洛水迳什邡县,汉高帝六年封雍齿为侯国。”第2779页。《史记》卷一九《高祖功臣侯者年表》“海阳侯条”《索隐》曰:“海阳,亦南越县。”第909页。

就西汉侯国地理问题而言,便存在上述不足。西汉先后分封八百余个侯国,虽然侯国时有置废,但不同时期汉帝国疆域内的侯国数量仍十分庞大。如此众多的侯国在地理分布上是否存在规律,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但遗憾的是,很少有学者涉足这一领域,迄今学界对西汉侯国地理相关问题的认识仍十分模糊。鲜有学者关注侯国地理研究,可能是受前人记述的影响。根据郦道元、司马贞、张守节等北朝隋唐士人的描述,西汉侯国地理分布十分广泛,北至辽东、 朔方, 西至河陇、 巴蜀, 南至岭南都有侯国分布。 似乎汉帝国疆域之内皆可分封侯国,侯国在空间分布上并无规律可循。受此影响,今天的学者可能认为,西汉侯国的地理分布并不存在特征,自然也就没有研究和阐释的必要。

其实,北朝隋唐士人对西汉侯国地理方位的认识,并不比今人具备更多的优势。在经历魏晋十六国的动乱后,文献典籍大量丧失,能够记录诸如侯国这类底层行政区划信息的两汉政府籍册更不可能得以存留。郦道元、司马贞、张守节在进行侯国定位时所利用的资料与我们并无两异。而百年来大量战国秦汉原始文献的出土,反倒使我们有机会看到北朝隋唐时代所不具备的珍贵史料。所以,只要我们破除对《水经注》、《史记索隐》等典籍文献的迷信,以《史记》、《汉书》等两汉史籍为基础,再辅之以出土文献,对西汉侯国地理方位进行全面清理,一定会得出较前人更为深入的认识。当我们了解到西汉侯国的空间分布特征后,不仅能为西汉政区地理研究带来新的视野,也有助于深入理解汉代封建制度和地域观念发展、变革的历程。

在进入主题前,有必要系统回顾一下西汉侯国地理研究的学术史,以便更好地理解我们所要讨论的侯国地理问题在研究史上的地位和意义。而前人研究的不足及缺陷,则是本书进行相关研究时所要避免和注意的。

一、西汉侯国地理研究的学术史回顾

(一)清人侯国地理研究

宋人王观国的《学林》以及元人胡三省的《资治通鉴音注》中,有少量条目涉及西汉侯国地理问题。

宋元时代,一些学人的著述中会偶尔涉及汉代侯国问题,但这些内容多集中于侯国史事的稽补,或是对侯国名称用字及读音的疏证,涉及侯国地理问题的考述非常有限。 较为系统、完整梳理西汉侯国地理问题始于清代学者。在当时沿革地理研究全面兴盛的推动下,西汉侯国地理问题也受到许多学者的注意。总括清人的西汉侯国地理研究,可以分为两个方向:一是对侯国地域分布特征的总体把握;一是对侯国地理方位的重新梳理。虽然后者并非直接的侯国地理分布研究,但在进行空间分析时,侯国地望的正确考释是必要前提,对于推进侯国地理研究具有基础作用,故本书对清人取得的成绩也进行相应评述。以下,笔者就这两方面分别进行介绍。

1.侯国地域分布特征

(1)京畿无侯国

清代学者中较早探讨汉代侯国地理分布特征的,是清初考据大家顾炎武,其《日知录》卷二十二“汉侯国”条曰:

黄汝成集释:《日知录集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第1249页。另原文标点有误,笔者已对引文标点加以修正。

《汉书•地理志》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并无侯国,以在畿内故也。然《功臣表》有阳陵侯傅宽、高陵侯王虞人,《恩泽侯国表》有高陵侯翟方进,并左冯翊县名。《功臣表》平陵侯苏建、平陵侯范明友,右扶风县名。而“高陵”下曰“琅邪”,二“平陵”下曰“武当”,则知此乡名之同于县者,而非三辅也。

顾炎武在阅读《汉书•地理志》(以下简称《汉志》)时,发现三辅范围内无侯国分布,由此推测西汉存在“京畿无侯国”的侯国地域分布特征。但有关阳陵侯国、高陵侯国、平陵侯国的地理方位,因为《汉志》左冯翊有阳陵县、高陵县,右扶风有平陵县,因此会给人们留下京畿地区也可分封侯国的错觉。对此,顾氏依据《侯表》下注郡县名,指出这些侯国本为乡聚,只是侯国名称与三辅属县相同,并非位于京畿。

此类编号即附表各侯国编号,以下同。钱坫:《新斠注地理志集释》,《二十五史补编》本第一册,上海:开明书店,1936年,第1056页。《水经注疏》卷四《河水注》,第295页。

顾炎武不迷信前人的说法,从《汉表》体例入手,揭示出西汉侯国地理分布的重要特征,对后来的学者产生了极大影响。如史籍记载高帝兄长刘仲受封之合阳侯国(95), 《水经注》、《史记索隐》、《史记正义》均以为左冯翊郃阳县,而钱坫则据顾氏之说辩驳道:“考汉制三辅地例不封列侯。平原郡亦有合阳县,字作‘合’,《表》刘仲封合阳侯,亦作‘合’,不作‘郃’,疑是平原之县。” 而杨守敬亦据顾氏之说,将合阳侯国地望定于平原郡。

不过,也有学者对顾氏之说持否定态度。如梁玉绳便针锋相对地驳斥道:

梁玉绳:《史记志疑》卷一四《王子侯者年表》,北京:中华书局,1981年,第509页。

若《日知录》卷二十二言“西汉三辅无侯国,阳陵、平陵皆乡名同于县者”,恐不尽然。阳陵、平陵应是乡名,他如卢绾之侯长安,刘仲之侯郃阳,丁义之侯宣曲,张敖之侯宣平,温疥之侯栒,吕台之侯鄜,非三辅侯国乎?而食邑者不与焉?顾氏未之考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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