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楚了临朐侯国的迁徙过程，则前贤对临朐侯国地望的分歧可迎刃而解。齐郡临朐实际是刘奴侯国初封所在。《汉志》东莱郡之临朐乃是临朐侯国迁徙后的方位。《王子侯表》临朐侯条下注“东海”当如全、梁二人所述，为“东莱”的误写。今本《汉志》东莱郡临朐当补注“侯国”。
《水经注疏》卷二六，第2243页。王荣商：《汉书补注》卷五，《二十四史订补》第二册，第1032页。国家文物局主编：《中国文物地图集•山东分册》，第184页（图），第212页（文）。
与临朐侯国情形相近的，还有龙丘侯国（279）。元朔二年，淄川王子刘代受封为龙丘侯。《王子侯表》下注“琅邪”，说明此侯国地处琅邪郡。《汉志》琅邪郡无龙丘，前人多称此侯国方位无考。龙丘侯国方位其实并非毫无线索。《水经•淄水注》曰：“（女水）又迳东安平城东，东北迳垄丘东，东北入钜定”。 王荣商指出此地与淄川国相近，即刘代封国所在。 今按，《淄水注》之“垄丘”即今山东省广饶县大王镇东营村之“垄丘遗址”。 此地与淄川国邻近，无疑就是刘代封国。但是此地并不在琅邪郡辖域范围内，与《表》注“琅邪”不合。仔细分析龙丘地望，正在淄川国与齐郡之间。该侯国分封后，当别属齐郡。元狩六年，齐郡改置为王国，该侯国既不能留在齐国，也不能回属淄川国。所以《表》注“琅邪”，应该是元狩六年龙丘侯国迁徙后的方位。
《水经注疏》卷二六，第2284页。《元和郡县图志》卷一一，第309页。参见《中国历史地图集》西汉“东郡北海间诸郡”图。谭其骧主编：《中国历史地图集》第二册，第21页。钱坫：《新斠注地理志集释》，《二十五史补编》第一册，第1095页。
写到这里，笔者又联想到平度侯国（289）和宜成侯国（290）地望问题。元朔二年，汉廷还分封淄川懿王子刘衍为平度侯、刘偃为宜成侯。平度，《汉志》属东莱郡。又《水经•胶水注》载：“（胶水）又北迳平度县，汉武帝元朔二年，封菑川懿王子刘衍为侯国。” 《元和郡县图志•莱州胶水县》：“平度故城，在（胶水）县西北六十七里。” 据此，汉平度侯国当在今山东省平度市西北。 宜成，《汉志》属济南郡。清人钱坫定宜成地望于山东济阳县西北，《中国历史地图集》亦从此说。 可以看出《汉志》之平度侯国、宜成侯国皆远离淄川国，显然与王子侯国分封通例不符。若以临朐侯国地望变迁作为参照，则平度、宜成两侯国远离淄川国也与侯国迁徙有关。元朔二年平度、宜成两侯国分封后，当与临朐、龙丘侯国一并由淄川国别属齐郡。元狩六年，齐郡更置为王国，两侯国因不能留在王国而分别迁徙到东莱郡和济南郡。与临朐侯国不同的是，平度、宜成侯国迁徙后，原封国被省并，故不见载于《汉志》齐郡（参见图7-1、7-2平度侯国、宜成侯国位置变化）。
见周振鹤：《西汉政区地理》地图十八、地图十九，第98、99页。《史记》卷一〇六《吴王濞列传》，第2835页。谭其骧主编：《中国历史地图集》第二册，第7—8页。
明确平度侯国迁徙之事，可附带解决汉初淄川国的界址划分问题。周振鹤先生在复原文帝十六年淄川国初封界址时，由于把东莱郡平度侯国理解为裂淄川国地分封，故将平度侯国以西地划入淄川国。这样一来，文景之际的淄川国与胶东国地域相接，胶西国便成为不濒海的内陆诸侯王国。 而在景帝三年“七国之乱”时，胶西太子刘德曾劝说胶西王“汉兵远，臣观之已罢，可袭，愿收大王余兵击之，击之不胜，乃逃入海，未晚也”， 此言可证胶西国濒临大海。现已知东莱郡平度侯国是由齐郡迁徙而来，则淄川国东界不应远至东莱郡平度，而应当在《汉志》北海郡平望、寿光、益、剧一线，与《图集•秦图》所示临淄郡、胶东郡分界相当。
二、广平、清河“郡国更置”与侯国迁徙
西汉时期分封的数百个王子侯国中，有时会出现王子侯国远离本王国的特例。那么，这些特例是否也能用“郡国更置引发侯国迁徙”的规律来加以解释？应该是可以的。
《汉志》京兆尹有南陵县。此为文帝母薄太后陵县，非赵王子侯国。
对征和年间所封赵王子侯国地望的考订，便可以验证这种可能性。征和元年，汉武帝分封赵敬肃王子刘乐、刘周舍、刘起、刘道为栗侯（514）、洨侯（515）、猇侯（516）、揤裴侯（517）。而在此前，汉武帝还曾分封赵敬肃王子刘庆为南陵侯（495）、刘当为爰戚侯（498）。通过检索《汉志》可以确定，栗侯国、洨侯国地处沛郡，猇侯国地处济南郡，揤裴侯国地处魏郡，爰戚侯国地处山阳郡。南陵侯国虽不见于《汉志》，但《王子侯表》南陵侯条下注“临淮”，说明南陵侯国地处临淮郡。 这六个王子侯国中，除揤裴侯国与赵国相邻外，另外五侯国皆远离赵国。清末学者王荣商对这一现象疑惑不解，其《汉书补注》曰：
王荣商：《汉书补注》卷五，《二十四史订补》第二册，第1037页。
南陵侯庆。临淮。荣商案：临淮非赵封地。此下爰戚侯在山阳，栗侯、洨侯在沛，猇侯在济南，皆与赵地远不相接。未详其故。
参见《西汉政区地理》所附“西汉郡国沿革表”。周振鹤：《西汉政区地理》，第80页。
赵王子侯国远离赵国的现象并非不可解，我们可从“郡国更置”的角度来予以诠释。通过复原征和元年赵国周边的郡国态势， 可以看出，这一年赵国与魏、上党、常山、广平四郡相接壤。查对以上四郡建制沿革，广平郡在征和年间恰有更置王国的经历。《汉志》曰：“（广平郡）武帝征和二年置为平干国，宣帝五凤二年复故。”由此我们可以大致推断出，赵王子刘庆、刘当、刘乐、刘周舍、刘起五人分封后，其封国由赵国别属广平郡。征和二年，广平郡更置为平干国。因王国不能辖有侯国，五侯国既不能留在平干国，也不能回属赵国，于是被汉廷分别更封为南陵侯、爰戚侯、栗侯、洨侯、猇侯，从而使五侯国地处汉郡之中，不与王国相涉。周振鹤先生在《西汉政区地理》中推测栗、洨、猇三地作为赵王子侯封地是因侯国更封他县所致。 现在看来，这个说法无疑是正确的，而导致三侯国更封他县乃是因广平郡改置为王国。
周振鹤先生曾归纳西汉侯国迁徙的两种类型：“城阳瓡侯国迁往北海，这是带着原侯国名迁徙的；另有一类是更封，改变侯国名的，如代王子离石侯国更封涉侯国。”（见《西汉政区地理》，第94页）临朐侯国迁徙后，封号并未改变，当属第一种类型。南陵、爰戚、栗、洨、猇等五侯国徙封当属第二种类型，即侯国封号已发生变化。
与前述临朐侯国不同，南陵、爰戚、栗、洨、猇五个赵王子侯国名当是更封后的新名，并非初封之名号。何以知之？《史记•绛侯周勃世家》云：“（周勃）攻爰戚、东缗，以往至栗，取之。”又《汉志》沛郡洨侯国，颜师古引应劭注曰：“洨水所出，南入淮。”则爰戚、栗、洨等县本在梁楚之间，绝非赵国地名的移植。 至于五个赵王子侯国初封所在，亦可大致考出。元朔二年，武帝封赵敬肃王子刘义为朝侯（300），封刘苍为阴城侯（302）。朝，即《汉志》广平郡之朝平。阴城，《汉志》无，梁玉绳考其地望曰：
《史记志疑》卷一四，第707页。
考《战国•赵策》：“魏王朝邯郸，抱阴城，负蒿葛孽为赵蔽。”《魏策》：“抱葛孽、阴城为赵养邑。”《方舆纪要》：葛孽城在曲周县西。阴城当亦在其处。
《读史方舆纪要》卷一五，第680页。另战国魏国封泥见有“侌城守”。徐在国：《“侌城”封泥考》，《中国文字研究》2007年第1辑，南宁：广西教育出版社，2007年。《国策》所记阴城地处赵、魏之间可信。
《读史方舆纪要》载葛孽城于肥乡县西，非曲周县西。 梁氏引文有误，但所论确为精要。 如果把朝、阴城落实在地图上，可以看到两地与赵国都城邯郸之间，尚有曲梁、广年、南和三县。元朔二年，赵国不可能越此三县而有朝、阴城二地。所以武帝初年之赵国当辖有上述三县（参见图7-3），而此三县地应当就是南陵、爰戚、栗、洨、猇五侯国初封所在。五侯国初封之名号当为曲梁侯国、广年侯国、南和侯国，另有两侯国在征和二年侯国迁徙后省并，其名号无从考证。
图7-3 元朔元年赵国东部界址示意图
《史记志疑》卷一四，第709页。《汉书》卷一四《诸侯王表》，第409页。毕梁侯国废于元封四年。蒲领、西熊、枣强三侯国除国年不详，但从元鼎三年所置清河国领有蒲领、枣强两县来看，三侯国当除国于元鼎三年以前。
征和二年，广平郡更置平干国，导致了赵王子侯国的集体更封。元鼎三年，清河郡更置王国的变动同样引发了侯国迁徙。元朔三年，汉武帝分封广川惠王子刘婴为毕梁侯（312）。毕梁，《汉志》无载。《王子侯表》毕梁侯条下注“魏”，说明毕梁侯国地处魏郡，但魏郡不与广川国相接。梁玉绳对《表》注持怀疑态度，故称毕梁“《汉表》在魏，未详”。 今考元朔三年所封广川王子，除毕梁侯外，尚有蒲领（309）、西熊（310）、枣强（311）三侯。其中西熊地望无考，蒲领、枣强两侯国分封后别属清河郡。笔者怀疑元朔三年武帝所封广川王子侯国，皆别属清河郡。元鼎三年，汉武帝徙代王于清河，更清河郡为王国。 时蒲领、西熊、枣强三侯国已除， 而仅存的毕梁侯国因地处清河、广川两王国间，不能别属汉郡，故被迁徙至魏郡。同受这次郡国更置影响的，还有盖胥侯国（321）。盖胥侯刘让为河间献王子，元朔三年封，元鼎五年国除。盖胥，《汉志》无载，《表》注“魏”。魏郡远离河间国，此侯国显然也发生过迁徙，迁徙原因当与毕梁侯国相同。即元朔三年盖胥侯国分封时，清河为汉郡，故该侯国由河间国析出，别属清河郡。元鼎三年，清河郡更置为王国，盖胥侯国因不能别属汉郡而与毕梁侯国一道迁往魏郡，从而形成毕梁、盖胥两王子侯国远离本王国的局面。
《汉书》卷一四《诸侯王表》，第409、423页。平纂侯废免年代不详，由初元二年平纂侯国迁徙来看，该侯废免当在初元二年之后。
初元二年，元帝封刘竟为清河王，清河郡复置为王国。 在这次郡国更置的过程中，同样有侯国迁往他郡。神爵四年，宣帝封平干顷王子刘梁为平纂侯（625），《汉表》平纂侯条下注“平原”，平原郡不与平干国相接。结合以上王子侯国迁徙的例子，我们可以推测出平干王子侯国远封至平原郡的原因。神爵四年，平纂侯封置后，由平干国别属清河郡。初元二年，因清河郡改置为王国，故平纂侯国被迁徙至平原郡安置。
三、郡国更置过程中对侯国分布因素的兼顾
在对西汉所封数百个王子侯国地望进行梳理后，可以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王子侯国远离本王国的特例几乎都出现在武帝时期，宣帝以后此类现象极为罕见，而宣帝、元帝、成帝时期郡国更置的频繁程度要远远高于武帝时期。郡国的频繁更置与王子侯国迁徙数量的减少，这两者之间的反常关系该如何解释？这是笔者在作进一步思考后所遇到的疑惑。
在对宣、元、成时期诸侯王国置废年代进行排比后，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逐渐显现出来。即，宣帝以后极少出现相邻两郡同时置为王国的现象。为方便叙述，笔者择取地域相邻的信都郡、清河郡以及山阳郡、济阴郡作为两组对比的标本。
根据《诸侯王表》，信都郡于地节四年至甘露四年、建昭二年至阳朔二年、建平二年至初始元年置为王国，清河郡于元鼎三年至地节四年、初元二年至永光元年置为王国，山阳郡于建昭五年至河平四年置为王国，济阴郡于甘露二年至黄龙元年、河平四年至建平二年置为王国。为方便考述，笔者编制表7-1、7-2，分别对宣帝至哀帝时期信都郡、清河郡，山阳郡、济阴郡的郡国更置情况进行排比（图表中的黑色部分为某郡置为王国的时段）。
表7-1 本始四年至元始二年信都郡、清河郡置国简表
表7-2 五凤元年至元始二年山阳郡、济阴郡置国简表
《汉书•诸侯王表》载刘文绍封于地节四年五月。而据《宣帝纪》，清河国除国于当年十二月。似乎广川国之设置与清河国之除国没有关系。但细查《汉书•代孝王参传》，地节年间冀州刺史林已上奏清河王刘年无道。地节四年有司又“奏年淫乱”。笔者怀疑地节四年五月置广川国时，宣帝已决定废免清河王。十二月当为汉廷正式下诏之时。
从两份图表可以清楚地看到，宣帝以后从未出现信都、清河两郡，山阳、济阴两郡同时置为王国的情况。尤为值得关注的是地节四年和河平四年两个年份。地节四年，宣帝绍封广川戴王子刘文为广川王，改广川郡（即《汉志》信都郡）为广川国。宣帝择取绍封广川王的年份，恰为清河国除国之年。 河平四年，济阴郡改置定陶国也在山阳国除国之时。发现这一规律后，笔者的上述疑问可以得到化解。由于汉廷不再将相邻两郡同时置为王国，从而避免了侯国因地处王国之间而必须迁徙的先决条件。
若再作以深入思考，西汉后期“相邻两郡不同时置为王国”现象的出现应该是对侯国地理分布的兼顾。推恩令执行以后，随着时代的推移，那些曾置为王国的汉郡，其境内已经累积了数量庞大的王子侯国，若使相邻两郡同时成为王国，势必引发侯国迁徙。侯国迁徙并非仅是变更封地那么简单，随之而来的还有地方行政区划的变更和一整套侯国官制系统的重建，其调整过程十分繁复。大量侯国的异地安置将带来巨大的行政成本支出，这是汉廷所难以承受的。为了避免庞大的行政支出，皇帝不得不将汉郡境内的侯国分布作为改置王国的考虑条件。其表现为，当皇帝分封皇子时，会尽量避免在王国周边新置王国，从而消除侯国因地处王国之间而必须迁徙的矛盾。于是在随后的郡国更置过程中，侯国只需要通过改变隶属关系来保障“王国不辖侯国”制度的执行，而无需迁徙他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