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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东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7-9 08:31

班超说:我们身处绝远荒城,如果为了讨好匈奴,鄯善王命人抓捕我们,交给匈奴人,那么我们就连骨头都不会留下。现在,大家说怎么办?

众人同声答复:目前我们处于生死存亡之际,不论生死,任凭安排,誓死追随!

然后,班超说出了那句流传甚广的名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趁夜色火攻匈奴,让匈奴使团不知我们的实力,然后将他们一网打尽。只有干掉匈奴使团,鄯善王才可能真心归汉。

这时,有人说,这事是不是也跟郭从事商量一下?班超发怒,咆哮着说:吉凶之间,不过一念之差。郭恂是文官,听到我们的围攻计划必然反对,如果泄密,我们将死无葬身之地。

于是36位壮士异口同声地说:听从假司马的安排。

众人饮酒摔碗,立即出发。班超趁夜色率众人到达匈奴使节的驻地。此时刮起了大风。

班超命10人埋伏在匈奴营帐四周,让他们在火起后擂鼓呐喊。命20人在营门口张弓搭箭,只要匈奴人从营门中外逃,马上射杀。然后班超带其余人顺风放火。

火烧了起来,鼓响了起来,营门口的尸体堆了起来。

此战的成果是,班超亲手杀3人,部属杀30余人,大火烧死百余人。

旭日东升时,班超等人手提匈奴使节的人头归来。然后把此事经过告诉从事郭恂,郭恂听得面无血色。平静下来后,郭恂露出异样的神情。班超的观察力极强,他知道郭从事在想什么、就对他说:从事虽然没有参与此事,但此战少不了您的看家之功,我不会独居其功。

郭恂这才大喜,忙着上奏去了。

在这段记录中有个问题,班超等人集会时,郭恂在干什么?鄯善国的驿站并不大,即使喝酒时郭恂没有在场,出动时郭恂一定知道。这只能说明,班超与这位搭档实在关系不佳,郭恂也不愿参与班超的冒险行动。

之后,班超征召鄯善王广,拎出匈奴使节的人头,鄯善全国震惊。鄯善王臣服汉朝,并派侍子去洛阳。

此时窦固屯军于河西一带,班超等人入关后把详细情况报告给窦固。窦固大喜,立即上书明帝刘庄,并请求皇帝再次派出使节进入西域腹地。

明帝刘庄回复:班超是难得的贤才,还是派他去吧!与皇帝诏书同时到达的还有班超的任职令。班超被提为军司马,这个职务属俸禄干石的军官。

这次出行的目标是于阗国。

窦固准备让班超多带些人马。鄯善国惊心动魄的奇袭令人后怕,当时如若有半点差错,班超和他的勇士们将会身首异处,能逃出生天的可能只有郭恂一人。但班超的想法是,于阗是大国,距离远,人数多不一定派得上用场。一旦遇事,反而因人多事多,相互牵制,反而坏事。班超只要求带他36人的原班人马。这36人中并不包含郭恂,窦固当然理解。

于阗王广德杀莎车王贤后,成为南道霸主,不可一世。班超等人到达于阗后,于阗王广德态度冷淡,不置可否。

于阗国当时还没有信奉佛教,而是相信巫术。对于汉使的到来于阗王自然会请巫师判断吉凶。而巫师原本就是匈奴买通的人。巫师作法,神灵附身,然后对于阗王广德说:神灵已怒,为什么要结交中国?汉使有一匹黄身黑嘴的马,快去牵来给我。

于阗王广德派国相私来比到汉使所在的驿站索要骏马。班超一口答应,但要求巫师亲自来牵马。巫师兴冲冲地赶来。班超命人斩杀巫师,鞭打国相。之后,把巫师的人头送还广德。

于阗王广德已听说班超在鄯善国诛杀匈奴使节的事,颇为惶恐。于是,广德斩杀了匈奴在于阗负责监视的使节,答应归附中国,派出侍子。

班超随行携带了大量礼品,重赏了于阗国王和大臣。之后班超在于阗扎根,遣使西域诸国,各国纷纷派王子入侍洛阳。

自焉耆国杀西域都护但钦,西域与中原隔绝,到班超进西域刚好60年,一个甲子,汉军红色的战旗重新飘扬在西域的土地上。

班超进入于阗时,官方盛行的是萨满教、祅(xiān)教。另外,巫教在西域羌人和月氏人中十分流行。北方天王毗沙门、功德天女、坚牢地神都是萨满教与袄教中的人物。佛教盛行后,这些教中的大神变成了佛教的护法神。

于阗国盛传龙王的故事,相传如不祭祀龙王,龙王将发怒,将良田变成湖泊。这便是典型的中原风俗。这些故事其实证明了一点:阿育王时期,佛教已成为孔雀王朝的国教。阿育王曾派人沿着南部的“蜀身毒道”和西部的“玉石之路”向中原传播佛教,也曾受阻于南部的高山和北部的大漠。但是,当宗教没有被统治阶层作为国家意志强力推行时,很难形成气候,只能在民间小范围流传。

身处于阗的班超开始了解西域诸国的来龙去脉,以备各个击破。

首要目标是龟兹,曾经的西域都护府所在地,那里有东川水和西川水可供灌溉,境内的绿洲是重要的东西走廊。

当年,龟兹的绛宾王过世后,他与弟史公主所生的儿子丞德自称是汉家外孙,在成帝、哀帝时代与中原王朝保持着密切的往来。但是,班超到达西域时,匈奴势力已控制了龟兹国。时任龟兹王叫建,是匈奴人所拥立。建依仗匈奴,在西域北道称霸。之后,龟兹出兵攻击疏勒,斩杀了疏勒王,龟兹王封他的亲信兜题为疏勒王。

班超带着他的勇士,抄小道到达距疏勒90里的地方,派部属田虑前去劝降。临行前,班超告诉田虑,兜题不是疏勒人,疏勒人并不诚心信服他。如果兜题不投降,马上抓捕他。

田虑抵达疏勒,兜题看中国使节不过几人,毫不在意。田虑等人按计划,趁兜题不备,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左右卫士和官员大惊,四散逃命。

此时,班超赶到,召集疏勒官员。在大家的建议下,立王室后人忠为疏勒王。

关于怎么处理龟兹所立的兜题,大家展开了讨论。

这个兜题在疏勒期间,应该是作威作福,大家不满已久。只因为有龟兹做靠山,疏勒人敢怒不敢言。此时,疏勒人一致要求杀了兜题。

危险与机遇对立统一,随时可转换。分析背后潜藏的不利因素,使决策为长远服务的人,方可称为领导者。面对众怒,班超说,杀掉兒题没有一点好处,放他一条生路,能让龟兹国看到中国的恩德与威严。于是,派人送兜题回龟兹。

在班超出使第二年的十一月,汉军14000骑兵再次大举攻击北匈奴汗国在西域的势力。总指挥奉车都尉窦固,率驸马都尉耿秉、骑都尉刘张出敦煌昆仑塞,在蒲类海击败匈奴呼衍王,之后剑指车师。

此时的车师分前国与后国,车师前国是现今吐鲁番,车师后国是现今奇台,两地相距五百里,中间有天山山脉相隔,穿越天山有一条道,今天我们称之为“车师古道”。

当时车师的两个王是父子关系,后国王是父亲,前国王是儿子。

窦固的意见是先攻车师前国,理由是由伊吾卢沿天山脚下西行至车师前国,路途平坦。如果去车师后国,要翻越天山,山高谷深,此时又是冬季,大雪封山,不便行军。耿秉的意见是先攻车师后国,后国王是老子,老子降了儿子自然会降。先把硬骨头啃了,软骨头就不成问题了。如果先啃软骨头,消耗时间精力,有可能造成士气的低落,越打越难打。对出击的汉军来说,重要的是粮秣的保障,时间上他们耗不起。14000人的军队每天的粮秣供应是一个非常大的保障工程。汉军之所以冬季进西域,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冬季,沿天山一带有积雪,可以解决沿途的水源问题。

窦固老成持重,耿秉深谋远虑,两人都是将门之后。收复西域最早是耿秉的建议,所以胜与负的结果,耿秉看得比窦固更重要。看着自己的建议与主帅的策略相左,耿秉着急了。于是耿秉对窦固说:我可以只带本部人马做先锋,先去攻击后王庭。

窦固虽是皇亲,但是他为人低调,性格谦俭,颇得人心。窦固默许了耿秉的提议。大军随耿秉的后队向车师后国开进。

耿秉自小受军人家风的影响,酷爱兵法。他明白,车师后国的道路崎岖,不适合大兵团作战,所以只带轻骑突袭。在沿途,汉军斩俘了车师后国的卫戍部队数千人,收获牛马数十万余头。消息传到车师后王安得这里,安得主动派人与耿秉谈和,表示愿意投降。

当时,窦固的军司马苏安看到耿秉如此顺利就要拿下车师后国,开始不安。于是,他悄悄派人告诉车师后王安得,说大军的主帅窦固是皇亲,你应该向主帅投降,才算有面子。安得觉得此话有道理,就没按与耿秉约定的时间出城。耿秉得知了其中的原因,就冲到窦固的帐中说,对于没有信用的西域小王,不能姑息。我去拿下他的人头,受降如受敌。

于是,耿秉率军杀向车师后国王庭,国王安得吓得跑出城,摘下王冠,抱住耿秉的马腿投降。之后,车师前国也主动投降。

此战之后,窦固上书朝廷请求恢复西域都护和戊、己校尉的设置。公元74年,汉朝廷任命陈睦为西域都护,屯兵高昌壁;耿恭为戊校尉,驻车师后国属地金满城;关宠为己校尉,驻车师前王属地柳中城。

史料中没有记录窦固留下了多少兵马。按汉朝的军制,校尉下有丞、司马各1人,军侯5人,每校有士兵700人。戊己校尉隶属于北军,在镇守职责上从命于都护,在屯田事务上归大司农管理。戊己校尉是多大的官,学术界有争论,有说两千石,有说六百石。戍边军人命悬刀尖,多少石已不重要了。

明帝时代,“断匈奴右臂”的计划有个最大的漏洞,就是没有与乌孙形成军事联盟,仅靠车师前、后国,力量太薄弱。这种危机很快显现出来。

二、大汉军魂

耿恭之所以被称为“大汉军魂”,当然有其不同于其他将领的独到之处。他与驸马都尉耿秉是堂兄弟,当受命到达车师后国屯垦地金满城时,耿恭派出使者携带金帛给乌孙昆弥带去了汉王朝的信。乌孙昆弥非常高兴,派使节献良马,还带去了宣帝时赐予汉公主的用具,以表示乌孙人未忘记与汉的亲情,并表示愿送侍子到洛阳。耿恭在金满城迎接侍子,然后派人护送侍子去洛阳。但是,与乌孙失去联系60年之久,双方还没来得及商谈军事联盟的事,匈奴人就来了。

明帝永平十八年(公元75年)二月,窦固班师回朝。三月,北匈奴汗国左鹿蠡王联合焉耆、龟兹等北道诸国的2万余骑兵,突然对车师前、后国同时发动攻击。得知消息,耿恭立刻派司马带领300人帮助车师后王安得迎战。但是,这300汉军在中途遭遇匈奴大军,寡不故众,300汉家将土而战而死。匈奴乘胜攻击车师后王帐,斩车师后王安得,然后挥师直逼耿恭屯兵的金满城。

金满城是郑吉任都护时所建的汉城。此地原本有一个金附国,后来被车师所灭,金满城是在金附国都的基础上扩建而成。此时的金满城有耿恭及车师部队的数千人驻守。金满城呈不规则方形,长220米,宽160米,为夯土建筑。此地东靠古树林,西临长沟,北近山,南临开阔的平原,具备军事城池的天然条件。由此向东南行,入天山谷道,翻达坂,过大雪山、小雪山,可至高昌壁。

匈奴联军到达金满城下。城头上的耿恭命士兵将毒药涂抹在箭头上,射杀联军骑兵,并对匈奴联军使用心理战术,声称中汉家箭者必死。中箭的士兵伤口溃烂,血流不止,一时军心大乱。当时正逢暴雨狂风,耿恭率众将冒雨出击,斩杀众多。匈奴人惊恐万分,传言中国军队有神灵附体,不可战胜,于是退兵。

同年六月,屯兵车师前国高昌壁的西域都护陈睦被围攻。车师前国王知道匈奴来袭,马上投降。高昌壁所在区域,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只有数百人的屯垦军抵挡不了潮水般涌来的匈奴、焉耆、龟兹的马队。

血战高昌壁的细节,我们永远不可能知道了。都护陈睦与他的将士,全部血洒车师。

历任都护在西域屯垦区都建立了汉城和戍堡,除了金满城之外,还有且固城、疏勒城。

“疏勒”是月氏语“石头”的意思,可见疏勒城是石头城,易守难攻。匈奴退兵后,耿恭立即引兵疏勒城。陈睦部已全部战死,南道退路已断,己校尉关宠杳无音信,而疏勒城据险可守。耿恭据守疏勒的唯一指望就是能与驻守柳中城的关宠合兵。两地隔山相望。

疏勒城建在山上,居高临下。东西两面临涧,南为天山余脉,层峦叠嶂,仅北面有一条山路可以通行。南北宽138米,东西长194米。地形为东北高,西南低。因地形特殊,此地具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优势。

七月,草黄马肥,匈奴人再次向车师后国发动攻击,直逼疏勒城,切断了城外水源。城中汉军凿井自救,深挖15丈,依旧无水,士兵用布包住马粪榨水。就在大家已绝望时,井中开始渗水,士兵们欢呼雷动。耿恭命人向城下泼水,匈奴人大为意外,认为汉军有神灵相助,随后撤军。

《后汉书》中用文学手法记录了这个故事:因为打不出水,耿恭仰天长叹:当年贰师将军拔刀刺山,喷泉而出。今汉室功德广远,怎么可能走投无路呢?耿恭整理衣冠向井下拜,于是井水喷涌而出。

在中国象棋中有一个残局名为“耿恭拜井”,就来源于这个故事,表示在对手招招紧逼下,绝处逢生。

八月,匈奴左鹿蠡王的军队再次兵临疏勒城下。耿恭趁匈奴人立足未稳,出城突袭,打败了匈奴人的前锋部队。但毕竟兵力悬殊,匈奴军仗着人多势众,不断向疏勒城发起攻击。

汉军凭险据守,匈奴军死伤惨重。数次攻城不破后,匈奴人转而采取围而不攻的战术,企图将汉军困死城中。

在柳中城的己校尉关宠也被匈奴大军围得水泄不通。关键时刻,关宠的信使突破重围,向朝廷求救。

这年的八月六日,汉明帝刘庄病逝,时年47岁。朝廷中的人都忙着治丧和新君登位,以稳定朝局。无人顾及远在西域的戊、己两校的数百士兵。

耿恭与他的士兵坚守着,坚信国家没有忘记他们。

车师后王的王后是汉人,也许她是当年屯垦戍边将士的后人。王后给予了汉军最大的支持,在匈奴撤离的时间里,她为汉军通报匈奴情况,供给军粮,提供民夫,帮助汉军加固城池。但是几个月后,粮食吃完了。在最困难时,将士连铠甲和弓弩上面的皮革和兽筋也用水煮了吃掉。不断有将士在饥饿中死去,可剩下的数十名将士宁死不降,疏勒城依旧在耿恭的手中。

匈奴单于知道城中粮食已尽,想劝降耿恭,派使者劝说:如果投降,封白屋王,妻以公主。此时的耿恭为表达自己誓死不降的决心,诱匈奴使者上城,亲手杀之。当着城下匈奴人的面烧烤人肉,将士分食。匈奴将士看到后,大哭而退。单于大怒,增加兵力围攻,依旧无法攻下。

关宠的求救信到达了洛阳,新任皇帝汉章帝刘炟(da)命官员讨论是否发兵救援。

司空第五伦认为,时间过去这么久,恐怕将士们早已血洒戈壁,应该放弃救援。司徒(东汉时期丞相等称为司徒)鲍昱反对,他愤声说:我们把将士派往绝域,发生危难时,就放弃他们。对外,这是鼓励匈奴人的杀戮。对内,这让忠君爱国的将士痛心。如果是为了一时权宜之计,可以永保边地平安,也未尝不可。事实上,北匈奴还会不断地侵扰边塞。到那时候,我们派谁去领兵作战呢?戊、己校尉两部不过数百人。匈奴人大举围攻,不能攻破,这是匈奴兵力弱、力量已尽的征兆。我认为,可以命敦煌、酒泉的两位太守,各率精兵2000,急行军前往救援。匈奴人久攻不胜,绝不敢抵抗。这样算来,40天的时间,足够迎我们的勇士归来。

汉章帝刘炟批准了司徒鲍昱的计划,派征西将军耿秉驻守酒泉,命酒泉太守段彭、谒者王蒙、皇甫援,征调张掖、酒泉、敦煌三郡及鄯善国部队总共7000余人,向车师进军。

建初元年(公元76年)初,各路援军在柳中城集结,攻击车师前国交河城,大败敌军。匈奴人马上抛下盟友,向东逃走,柳中城解围。己校尉关宠终于等来了援军,但他却在饥寒交迫中病入膏育,死在军中。关宠已故,谒者王蒙此时打算放弃戊校尉耿恭,他认为耿恭部也已全军覆没,再翻越天山会造成更大的伤亡。

好在匈奴围城前,耿恭派部属军需官范羌到敦煌领取冬装。此时,范羌随章帝派出的营救大军一起出塞。范羌坚持要去救耿恭。从车师前国去后国要翻越天山,天寒路险,将领们不敢前往,但找不到拒绝范羌的理由,于是拨付给范羌2000人,由范羌担负救援任务。正逢大雪,地面积雪一丈有余,救援大军艰苦跋涉,终于抵达疏勒城。此时正是深夜,城中耿恭的部队听到人喊马嘶,以为是匈奴人趁夜攻城。仅剩的26人艰难地抽出战刀,准备最后一搏。但是,他们听到呼叫声:我是范羌,大军来迎接众位将士回家!

城中将士大喜,高呼万岁,打开城门。众将士失声痛哭,紧紧拥抱。天亮后,大军向南撤退,翻越天山。匈奴士兵集结追击,汉军边战边退。从疏勒出发时,耿恭等人还有26人活着,大军撤至玉门关时,仅剩13人。疏勒保卫战从永平十八年五月一直持续到建初元年二月。

建初元年三月,玉门关下,耿恭与他生死过命的兄弟们回家了。出关时,700余人,入塞时,13人。四野无声,悲笳不起,他们提着战刀,握着长矛,背着长弓,衣衫褴褛,面容枯槁,没有人形,但目光如炬。这便是“大汉军魂”。

中郎将郑众给耿恭等人沐浴更衣,然后写下了那道有名的奏折:“耿恭以单兵固守孤城,当匈奴之冲,对数万之众,连月逾年,心力困尽。凿山为井,煮弩为粮,出于万死无一生之望。前后杀伤丑虏数干百计,卒全忠勇,不为大汉耻。恭之节义,古今未有。宜蒙显爵,以励将帅。”“不为大汉耻”与当年陈汤的“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至今都是军人最为强悍的宣言(誓守孤城不惜身,耿公义烈照汗青。大汉军魂傲北斗,忠孝至重身最轻!)。

耿恭等人回到洛阳后,司徒鲍昱上奏称:耿恭节过苏武,应当重用。之后,耿恭官拜骑都尉,司马石修为洛阳市丞,张封为雍营司马,军吏范羌为共丞,余9人皆补羽林(大汉军魂耿恭名声不显,而汉军第一废物汉奸叛徒世家李广李陵却被吹成狗,第一妖阉司马阉驴“功不可没”)。

令人唏嘘的是耿恭之后的命运。

按理说,耿恭这种“战神”,朝廷应该树为典型,就像当年的苏武一样,奉为榜样。耿家是刘秀创业时的重要基础力量:耿恭的爷爷是上谷太守耿况,是最早举兵支持刘秀的将领,耿恭的大伯是建威大将军耿弇,“云台二十八将”中排名第四。

之后,耿恭任长水校尉参与了平定羌人叛乱,大获全胜。

建初三年(公元78年),回归三年后,耿恭无意间卷入了皇室外戚“窦家班”与“马家班”的权力之争。耿恭为人性情直爽,并无私心。在平定羌人之乱初期,他向车骑将军马防推荐窦固为凉州太守。窦固是汉章帝刘炟的姑夫,而马防是刘炟的大舅,都是皇室外戚,但窦固与马防关系不和,明争暗斗。耿恭一心为国,缺少为官的智慧,于是马防对耿恭极为不满。

自然有讨好马防的官员看出了其中的门道,于是就有了一份告状信。告状信上说,耿恭在军中不作为,经常牵狗带鹰,到处打猎。羌人进攻时,耿恭不主动出击,还在接到奉旨回京的诏书时发牢骚。

耿恭因此事被逮捕入狱,罢免官职。后遇大赦,被遣送回原籍。没死在战场的英豪,最终老死家中。

一代名将,就这样毁于小人之手。

在耿恭于天山之北的疏勒城苦战时,班超则在葱岭之下的疏勒国,两地相距数千里。“疏勒”在月氏人的语言中是“石头”的意思,但在塞人的语言里则是“水多”的意思。疏勒水草丰美,可耕可牧。疏勒河缓缓地流过,滋养着这块土地。

耿恭等人回到洛阳后,朝议上决定撤销西域都护和戊、己校尉,召回汉使班超。

史学界习惯用“三绝三通”来表述班超时代中原与西域的关系。但这个固定词有一个歧义,会让人理解为“三绝”时期丝路中断,“三通”时期丝路繁荣。事实上,“三绝”时期,东方与西方的贸易也未中断。史料所记录的西域历史跨越2000年。在这漫长的时间中,丝路有战争的历史并不长。多数时间里,这条古道上僧侣交错,驼铃声声,使节相望于道。

班超收到了朝廷的诏书,准备回国复命。汉使要离开的消息迅速在疏勒国传开。疏勒人变得忧心忡忡。班超与他的勇士们将策马离开时,疏勒都尉黎弇挡住去路,对班超众人说:如果中国使节离开疏勒,龟兹必将再伐疏勒。我不愿看着汉使离开后,国家受难。说罢,黎弇抽刀自杀。当时,前都护李崇部下的后人生活在这一带,这个叫黎弇的人极有可能就是那批将士的后人。班超准备离开西域之际,已有很多中原人生活在丝路沿线,且怯卢文还没有传人西域,汉字是西域最重要的信息传递工具。

班超含泪与疏勒百姓依依而别。黎弇的死,让班超感到震动。在疏勒生活的日子里,班超与黎弇免不了把酒言欢,这对班超意味着信任与支持。

班超东行抵达于阗国。于阗王与众官员听说班超将东归,纷纷放声大哭。众人抱住班超的马腿,挡道阻行,哭号着说,我们视中国为父母之国,汉使不能走啊!一时间,哭声震天。

面对此情此景,班超想到,自己一旦回归,多年经营的成果将付诸东流,这些附汉的西域小国也可能遭遇报复。于是,班超决定冒着抗旨不遵的死罪留下来。他掉转方向,回到疏勒。

班超离开疏勒的那段时间,疏勒国的两个地区已归降龟兹,并与尉头国结盟,疏勒国民们都惶恐不安。班超带着于阗的军队返回疏勒,斩杀叛徒,大败尉头国军队,疏勒国局势恢复稳定。汉章帝刘炟是圣明的君主,对于班超的决策并未强求,由班超自行决断。

这一年,在中原,北匈奴汗国皋林温禺犊王率军返回原居住地涿邪山,南匈奴单于挛鞮长与边塞部队、乌桓部落联合出兵,把北匈奴部落赶走。

耿恭最后的遭遇,班超没有遇到,因为班超巧妙地赶走了从事郭恂。在耿恭含冤入狱时,在西域的军司马班超率领疏勒、康居、于阗、拘弥等国联军万余人,攻击姑墨国,拔掉北匈奴在西域的又一个据点。这之后,班超给汉章帝写了一封分析西域情况的奏折,请求朝廷出兵,全线收复西域。

在这封奏折中,班超说:

先帝为了再通西域,北击匈奴、西遣使节。当时我到达西域后,鄯善国、于阗国立即归附。如今拘弥国、莎车国、乌孙国、康居国也愿意归附大汉,并自愿形成联军,攻击龟兹国、焉者国,恢复商道。目前只要消灭龟兹的反汉势力,西域境内就再无有实力与中原对抗的小国。从博望侯张骞始,我们便认为征服西域36国等于断匈奴右臂。

目前,西域除龟兹、焉者之外,各国均愿接受中原文化,向朝廷进贡。五年前,我带领36人奉命出使。当时孤独无助,困守疏勒。现如今情况已大不相同,我们对西域各国的情况已了如指掌。西域各国人心归汉,葱岭可越,龟兹可灭。建议朝廷封在洛阳的龟兹侍子白霸为龟兹王,派数百卫队护送他回西域,我可以支持白霸获取王权。少则数月,多则一年,龟兹可归。以夷制夷,是最好的策略。

莎车国、疏勒国土地肥沃,牧草茂盛,不亚于敦煌郡和鄯善国。此次行动不用出动庞大的兵力,也不用担心粮秣的供给。现如今,姑墨、温宿的国王是龟兹所安插,并非当地人,且残暴凶恶,不得人心。一旦汉军到达,当地人定会附汉,而龟兹的反汉势力也将被孤立瓦解。

臣班超,地位低下,依靠背后强大的国家.才得以安抚西域。目前我的身体很好,我企盼有生之年看到西域重归中国。到那时。陛下,您可以在洛阳举起和平的酒杯,告祭先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请朝廷官员讨论。臣静候佳音。

接到班超的奏折,汉章帝刘炟认为可行。奏折被朝臣传阅,班超的老乡徐干马上上书应募,志愿率兵赴西域听候班超调遣。

在等待朝廷回复的这段时间,莎车王认为中国不可能派兵保护,就投降了龟兹,而疏勒都尉番辰发动了兵变。恰好徐干领兵到达,在班超的率领下,击破了番辰的叛军,准备攻击龟兹。

班超再次上书,认为乌孙属于西域大国,拥兵十万,朝廷应当派人出使乌孙,以取得乌孙军事上的支持。刘炟再次采纳建议。

一个时代的社会稳定,有圣主之明,更有贤臣之功。班超在于阗诱杀巫师时,云中太守叫廉范。北匈奴大举入侵时,烽火连天。当时朝廷规定,入侵敌人超过5000时,就要向邻郡报信求救。廉范部下惊慌失措地请求报信,廉范并没采纳,而是亲自率兵抵抗。那天夜里,廉范命士兵、百姓把火把呈“十”字形捆绑,手持一头,点燃三头,每人举两支“十”字火把在城头来回走动。北匈奴军队以为是援军到了,下令撤退。天亮,匈奴准备撤军。廉范率军冲击,匈奴大败,从此不敢再骚扰云中郡。

《后汉书》中记录了廉范的故事。这人是战国名将廉颇的后人,汉章帝时期从云中调往蜀郡任太守。当时的成都“贿货山积,纤丽星繁”“喧哗鼎沸”“嚣尘张天”,这就是“蜀身毒道”起点在蜀地的缘由。漆器和蜀锦的制造业是成都的两大支柱产业,两种商品远销万里。新疆尼雅遗址出土的织锦“五星出东方利中国”就是蜀锦产品。朝鲜半岛和蒙古国考古发掘中均出土过“蜀郡工官”的漆器。

成都手工业发达,用火多,火灾自然不断。当时官方“禁火令”要求“日出而耕,日落则息,禁民夜作,以防火灾”。天然颜料需要熬制,禁火造成了手工业产量的下降,百姓对“禁火令”怨声载道,只得在夜间悄悄地劳作。成都的房屋之间相距狭窄,防火距离不够,以致火灾频发。

廉范不是一个按常规办事的官。街头巷尾的议论传到了廉范的耳中,于是廉范下令取消了“禁火令”。他下令规范作业,拆除毗连的可燃物,打开通道。规定凡夜间动火,必须用水缸储水,一旦发生火灾,邻里可相互救援。这样一来,火灾起数明显下降,给百姓的生产、生活带来了诸多便利。于是民间流传起一段民谣:“廉叔度,来何暮?不禁火,民安作。平生无襦今五绔。”翻译过来是:“廉叔度呀,你怎么来得这么晚呀?你早该来这里当父母官呀!你来了之后,不禁火,让我们安心劳作,以前我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现在有了五条裤子。”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襦袴歌》。

由于大兴儒学,在刘庄、刘炟父子俩的“明章之治”时代,很多大汉将领,上马能提刀杀敌,下马能握笔成章。不久之后,那位写就了伟大《汉书》的班固,也将跃马扬刀,加入荡平北匈奴的大军。

三、坐镇于阗

有感于班超稳定西域的贡献,章帝刘炟升班超为将兵长史,这个职位相当于汉朝军队的副统帅,位于大将军之下。班超的助手徐干擢升为军司马。

在班超的运作下,乌孙国派出使节去洛阳朝觐汉章帝。之后,卫侯李邑被安排护送乌孙使节返回西域,押送赐给大、小昆弥及官员的锦帛、绸缎回乌孙。

李邑到于阗时,刚好龟兹、莎车国的联军在攻击疏勒国。这时候,这位从未上过战场的皇宫禁卫官怕自己会殒命西域。还没有见到在疏勒前线的班超,李邑就在于阗搜集班超的小材料,然后给章帝刘炟写了一封密报,大胆地分析西域的局势。

李邑密报:西域诸国目前乱象横生,远非之前班超所说的那样乐观。处于沙漠之沿的绿洲小国或草原之上的游牧行国,连连混战,人心涣散,自顾不暇,绝对不可能归附中国。

末了,李邑还意犹未尽,觉得论据不够充实,又告了班超一状。说班超在西域拥娇妻,抱爱子,不愿回中原,根本不是为了国家。所以,班超建议陛下增加西域的兵力,只是为己所用。这一年,是建初八年(公元83年),班超在西域战斗的第十个年头,他已年过半百。

这段记录在史料中的密报说明了一件事情,那就是班超在西域有了一房塞人种的妾,并已生下了未来的西域长史班勇。中国古代按周制,实行的是一夫一妻多妾制,皇帝只册立一位皇后,其他是不同等级的妃。妻为娶,而妾为纳。妻与妾生的孩子有嫡、庶之分,关系到继承权。

班超在中原有明媒正娶的妻,已有了两个嫡子。李邑指控班超“拥娇妻”,而不是“拥娇妾”,这是给班超扣上了个重婚的罪名。娶两妻在古代也是犯罪行为,要处以一年的徒刑。可见一字之差,天壤之别。李邑“用心良苦”,只为害人。

李邑无端的告发让班超着实紧张了一段时间,得知消息的班超惊恐地对副手徐干说:恐怕陛下对我起了疑心,我命不久亦。为此,班超立即把那个“妻”赶回了娘家。

但是,章帝了解班超的为人,并没有起疑心,还下诏指责李邑:跟随班超在西域的中原将士有千余人,每个人都会思念家乡父老,怎么可能每个人都与班超同心?所听不实。并命令李邑面见班超。同时,章帝给班超也下了一道诏书,说,如果班超认为李邑适合在西域尽忠,就让他在班超手下当差。这当然是章帝刘炟给了班超一个制裁李邑的机会。

班超并没有利用这个机会收拾这个来自京城、心怀鬼胎的小人,而是命李邑护送乌孙王国的侍子返回洛阳。

班超的助手徐干很不理解班超的做法,对他说;卫侯李邑陷害你,否定我们在西域的成果,为什么不利用诏书把他留下来?让他也在大漠之边、戈壁之野的征战中,体验一下西陲将士的艰辛。送侍子返回洛阳的事,可以另派他人。

班超说:你的目光太短。正因为他陷害我,我才派他回去。只要自己觉得所作所为无愧于心,何必在乎别人的评论。为逞一时之能,把他留下,祸害西域的稳定,这才是对国家的不忠。

之后,为了让班超安心,章帝再派假司马和恭率兵800,增援班超。等到和恭的援军后,班超立即征召疏勒、于阗的军队,攻击莎车。

原本班超扶持的疏勒王忠,在莎车王的金银财宝的诱惑下,决定反汉。忠下令疏勒军队退出战场,退守乌即城(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疏附县境内)。班超改立疏勒丞为新的疏勒王,动员效忠中国的部队攻打乌即城。但围城半年之久,一直没有攻下来。

由于忠的不忠,让原本平稳的局势变坏。当时,康居国与月氏国和亲,正处于蜜月期。班超派出特使赶赴月氏,面见月氏王,送以重礼,请月氏王从中斡旋,说服康居王不要干涉西域之争,将忠带走。此时,增援乌即城的康居军队已越过葱岭。

月氏国即我们历史教材中的贵霜王朝,中亚大国。康居依附月氏,故不敢得罪月氏。于是,康居军队裹挟忠与他的亲信返回,乌即城的守军投降。

两年后,疏勒前王忠向康居借兵,返回故土,陈兵损中城(乌即城附近),派人向班超诈降。班超识破忠的诡计,将计就计,允许忠带人来谈条件。

疏勒城中设了盛大的宴席,欢迎忠的回归。酒菜正酣时,没等忠的卫队动手,班超的刀斧手先下手砍了忠。忠的卫队被抓捕,忠的人头被送到损中城。康居军队自行回国。

这期间,北匈奴汗国与中原开通了边贸,大且渠伊莫訾王率众驱赶着1万余头牛羊南下,准备到边塞交易。南匈奴单于挛鞮长得到消息,派出部队,从上郡出发,中途拦劫,抢走了大半牲畜。

自此,南匈奴开始频频攻击北匈奴。双方在北匈奴驻地涿邪山发生遭遇战,南匈奴大胜。

针对当时的局势,武威太守上书说,现在北匈奴已经跟中国和解,南匈奴不断地攻击抢劫,可能会让北匈奴单于认为中国毫无诚信,会再次侵边。最好让南匈奴把抢夺的百姓和牲畜归还,以缓解北匈奴的敌意。

官员为这个提议吵翻了天,主要有两种意见。以太尉郑弘、司空第五伦为首的一派认为,不能归还百姓和牲畜。北匈奴连年侵边,抢走的边塞财物何止万头牛羊。以司徒桓虔、太仆袁安为首的一派认为,南匈奴应当归还抢来的百姓和牲畜。他们认为大汉王朝要讲诚信,既然北匈奴已臣服,就当与南匈奴同等对待。

两派因意见不统一大打出手,相互指责揭短,朝堂成为街市。此事长久未决,最后闹到了章帝刘炟处。30岁的刘炟当时已病重,但还是在病榻上做了决定,命人下诏:天下河流千万条,之所以海纳百川,是因为大海的地势低。泱泱大国,就是受点委屈,又有什么关系?这些年,北匈奴一直履行誓约,年年进贡。中国如果违背信义,岂不理亏?命令度辽将军庞奋,用双倍的价格从南匈奴处赎回所俘虏的百姓、牲畜,归还北匈奴。对于南匈奴英勇作战的行动,按惯例,论功行赏。

此时的塞外,北匈奴的势力越发羸弱,官员与民众纷纷背叛逃亡。

南匈奴在南部攻击,丁零人从北部攻击,鲜卑人在东部攻击,班超率联军在西部驱逐匈奴人扶持的西域诸国贵族中的反汉势力。北匈奴四面受敌,开始向更远的地域迁徙。鲜卑人甚至深入北匈奴腹地,大破北匈奴,杀了优留单于后凯旋。北匈奴内部大乱。自建初八年(公元83年)起的4年时间里,先是北匈奴汗国三木楼訾王率3万余人在五原郡边塞归降。之后,北匈奴汗国车利涿部,先后有73个小部落归降。屈兰储58个部落28万人,分别在云中、五原、朔方、北地归降。

远在西域的班超则征调于阗、疏勒等国的部队25000人,开始向一直对抗中国的莎车国发动最强势的一次攻击。莎车的盟友龟兹、温宿、姑墨、尉头组成联军增援莎车。

面对敌众我寡的局面,班超召开军事会议。在这次的军事会议上,班超故作忧虑,提出让于阗王率本部先行撤回本国,疏勒军队也返回疏勒城。大家各自坚守,等半夜鼓声响起,各部集结,各自行动。命令下达后,班超安排卫兵故意放走之前的莎车俘虏,让他们“帮忙”传递消息。

龟兹、莎车的联军得到消息后,非常兴奋,提出分歼班超军的计划。龟兹王率1万骑兵在西去的道路上伏击班超,温宿王率8000骑兵在东归路上伏击于阗王,莎车军队在班超大军解体后击尾。

看着对方军队进行大调动,班超知道对手已中招。他立即封锁消息,集结部队,紧急备战。鸡鸣时,班超军团突然对莎车军营发动拂晓攻势,还在睡梦中的莎车军大败。班超军队斩敌5000,莎车王投降。

这一战,班超威镇西域。

在中原,章和二年(公元88年)的四月九日,汉章帝刘炟在洛阳章德殿驾崩,时年31岁。10岁的太子刘肇继位,为汉和帝。窦太后临朝听制。

刘肇当时并不知道窦太后是他的养母,他的亲生母亲梁贵人在他出生后不久便死于后宫之争。被整死的还有他的舅舅、外公及可能获得权力的娘家亲属。窦太后的美丽面孔下并不是一颗善良的心。

这位20来岁就寡居的皇太后,所能依仗和信任的当然是她的娘家兄弟们。大哥窦宪成为窦太后的靠山。慢慢地,窦宪身上恶的本性开始显现。

窦宪已是东汉“窦家班”的第四代人物了,在富贵中长大的窦宪为人睚毗必报。他当权后,对之前得罪过他的人多有报复。窦宪的门客告诫他:生来就富的人骄,生来就贵的人蛮。您生于富贵之家,现在又突然成为朝廷重臣,不可不知汉王朝自创立以来,皇后外戚20家,能全身而退的不过4家。教训不可不记取呀!

窦宪当然没当回事,依旧我行我素。不久之后,发生了一件谋杀案。

年轻的都乡侯刘畅从封国来参加刘炟的葬礼,被年轻的窦太后一眼相中,连连召见。窦宪怕自己的权力被分割,竟然派出刺客,在警卫森严的皇家场所把刘畅暗杀了。

刘畅是皇族,可见窦宪的胆子有多大。经过调查,真相大白,窦宪被禁困在皇宫中。这时候,窦宪怕被杀,请求出击北匈奴,以功赎罪。

为什么要出击北匈奴呢?当时北匈奴汗国发生饥荒,每年有数千人投降南匈奴。此时南匈奴单于是挛鞮屯屠何,史称休兰尸逐侯鞮单于。他看北匈奴破败,就给朝廷上了奏折说:可以趁北匈奴饥荒和内斗之际,出兵讨伐,彻底消灭北匈奴,使中原不再有边塞之忧。南匈奴愿意出兵效力,与中国大军一起远征。

窦太后觉得可行,但是朝中大臣反对。理由很简单,南匈奴与北匈奴并没有本质的区别,差别就在于单于这只领头羊是“狮子”还是“兔子”。如果中国帮了南匈奴,今后南匈奴的单于由“兔子”变成“狮子”,一样是中原的大患。北匈奴的存在其实就是对南匈奴的一种制衡。如果打破这种平衡,对中国来说并不利。何况北匈奴已到了不堪一击的地步,连鲜卑的部落都可以冲进北匈奴领地,任意抢劫、屠杀、攻击,中国只要坐观其变,就可以不出一兵一卒坐享其成。

窦太后并没有什么政治才能和大国视角,但她自己并不这样认为。她想让自己的哥哥完成这档伟业,淡化他杀人之事,以此来堵住众大臣的嘴。

章和二年冬季,十月十七日,杀人犯、皇太后的大哥窦宪被任金为车骑将军。要宪为主帅,执金吾耿秉为副帅,率兵讨伐北匈奴汗国,抽调精锐部队及边塞12郡守军、羌部、南匈奴部集结。

第二年春,大军准备出塞时,三公九卿齐上书劝阻。

官要们认为,北匈奴已多年未侵边,且已向中国示好,连年进贡,目前毫无绿由地劳师远征,空耗国力,只图万里之外建功,这不要为国家未来考虑的举动。应该停止这次军事行动。更有官员在朝堂演下官帽据理力争,说,先帝刚去世,朝中正在守丧期间,大举兴兵,不合规制。新帝初登,应当先安内。现今北匈奴部被鲜卑击破,已经远逃、距边塞数千里。乘人之危,这不是正义之师。为什么只为赎窦宪一个人的死罪,而毁灭千万个家庭?北匈奴并没有背叛之意,而今公中原时值春耕,需要劳力,突然用兵,百姓们会怨声载道。

此时的窦太后,不但拒绝停止进攻北匈奴,还下令给他的两个弟弟同时兴建豪宅。窦宪趁机打击、杀害反对派。

六月,联军兵分三路,向北匈奴汗国发动总攻。大军出塞3000里,登燕然山。窦宪令中护军班固在一块巨石上刻立功绩,记载大捷。这就是《汉书》中著名的《封燕然勒石铭》。汉赋艰涩难懂,以现代文体的韵味对全文编译如下:

皇帝舅父车骑将军窦宪,为人公正,辅助圣君,佑护皇家,总理万事,政清人和。

永元元年(公元89年)七月,与执金吾耿秉,奉旨出征,聚鹰击之将,虎贵之士集结朔方。天子王师,六军俱备,及南匈奴、东胡、乌桓、西戎、氐羌各部首领,共计骁骑10万。

主帅窦宪,指挥若定,战车四路并进,辎重遮蔽道路,达13000辆。大军因地制宜,陈兵八阵,向前推进。神威震撼,铁甲耀目,红旗遮天。

出鸡鹿塞,跨阴山,经碱滩,越盐泽,踏瀚海大漠。

斩温禺王头,祭战鼓,诛尸逐王血,洗剑锋,四方校尉,纵马扬鞭,如入无人之地,以雷霆之势,扫荡万里,无一残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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