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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赎罪

作者:药丸岳 当前章节:14803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0:40

1

桧山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被爱实使劲摇晃着。

“爸爸,到点了。”

桧山慢慢从沙发上站起来,头就像被瓶子砸过一样的疼。昨晚到底喝了多少?桧山朝桌上望望,威士忌和杜松子酒的酒瓶基本上都空了。

桧山以缓慢的动作洗了个澡,然后对爱实提议去麦当劳吃早餐。爱实高兴极了,但是桧山却再也不想喝咖啡了。

桧山和爱实在大宫站前的麦当劳吃过早餐后,就往绿色幼儿园走去。

电梯在三层停了下来,桧山却没有走出去。爸爸按下了开门键却没有挪动,爱实感到很奇怪。

“你一个人去吧。”

“爸爸不去么?”

桧山点点头。“没事,我在这儿看着你。”

爱实无奈地朝幼儿园门口走去,途中还回头看了好几次。爱实每次回头,桧山都笑着鼓励她继续走。看到爱实开门进了屋,桧山才按下了关门键。

虽然爱实很可怜,但是桧山今天实在不想见美雪。桧山的心情很烦乱,他担心自己还不能像平时那样面对美雪。桧山担心自己的表现会变成对美雪的又一个伤害。不过,这也许只是他的一个借口。

桧山在回到店里之前,先去了附近一家图书馆。桧山坐在桌子前,手里拿着一本1994年4月的报纸合订本。他忍着剧烈的心跳,翻开了合订本。那件事的有关报道被刊登在社会新闻的角落里。

女高中生刺杀高校教师

23日深夜,丰岛区池袋四段的路上,一名男子倒地后拨通110报警电话。警察赶到后,发现该男子腹部中了刀,于是立即将其送往医院。该男子最终因失血过多死亡。被害者为田无市高校教师龙泽俊夫(37岁)。

住在池袋警署附近琦玉县的上福冈市初三年级女生A(15岁)因涉嫌杀人被警方逮捕。警方称少女已经招供。据调查,被害者和少女通过电话俱乐部认识并最终导致案发。池袋警署目前正就女生的作案动机做进一步的调查。

尽管已经看到该案件的报道,但桧山仍然不相信这是事实。昨天美雪对自己说的话,桧山现在还觉得是个恶作剧。桧山怎么也不能把报道中的女生A和自己认识的那个祥子联系起来。

但是,桧山现在多少理解了祥子上了高中后为什么要到吾妻郡去拜访小柴夫妇了。

祥子再次来到给自己留下恐怖记忆的小镇,应该是出于无法抑制的愧疚感吧。想去见见自己认识的犯罪被害人。看看怎样才能稍稍减轻一被害者家人心中的痛苦。祥子就是为了寻找这个答案才回去的。是杀害别人带来的愧疚感驱使着祥子回到那个小镇。

小柴的妻子说过,希望加害者能来谢罪。听了这句话,祥子是否找过龙泽俊夫的家人呢。

桧山觉得,如果美雪说的都是事实,那么尽管祥子确实杀了人,但是祥子的案件还是近似于过失。祥子和美雪也有值得同情的地方。但是桧山也明白,死者家属的感情不会因为这一点便全然消失。轧死桧山父母的那个大学生就属于过失犯罪。

但是,如果桧山当时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看祥子呢?那个时候,祥子来店里面试,自己还会录用她么?自己还会爱祥子么?桧山厌恶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

现在自己应该考虑的问题就是,如何找出那个胁迫少年们杀害祥子的人。桧山心中再次燃起了对于那个人的憎恶。

也许,龙泽的家人和此有关?

走出图书馆,桧山用手机给美雪发了个短信。

“如果知道龙泽俊夫家人住址的话请告诉我。”

中午的用餐高峰已经结束,桧山端着咖啡进了办公室。

周六时,店里客人总是很多。但是,桧山今天却不像平时那么高兴。

手机响了,是美雪打来的。桧山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我是早川。”桧山头一次听到美雪这么沉重的声音。“你知道龙泽家人的住址么?”

长时间的沉默。

“见了他们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桧山还没找到接下来该说的话,于是便点上一支烟。“但是总有一天会见的。无论使用什么样的方法,我一定要见到他们。”

“我向保护司的人要了龙泽家人的住址。但是,不知道他们是否还住在那里。”

“美雪老师去过了么?”

“还没有……”美雪小声嘟囔着。

“请你告诉我。”

数秒以后,美雪用冷静的声音把龙泽家人的住址告诉了桧山。

“要光是见面的话,别回来得那么晚。”美雪叮嘱道。

“好。必须来接爱实。”桧山笑了笑,“今天我会早点完事,爱实和咖啡店都等着我呢。”

挂上电话,桧山从架子上取下地图,一边看着刚才记下来的地址,一边在地图上寻找着。

龙泽俊夫家人的住址是东京都东村山市秋津街三段——

东京都东村山市秋津街在所泽站和东村山站之间。航空公园就在所泽站的邻站。看起来并不是在完全陌生的地方。

有人敲门,步美走了进来。“早上好!”

步美看见桧山生气地盯着地图,可能是感觉到了屋里紧张的气氛。她偷偷瞟了桧山一眼就进了更衣室。

桧山打算立即动身,于是他系上领带披上大衣准备出门。决定立即动身是考虑到周六下午家里有人的可能性比较大。不,即使等着他们回家也可以。

桧山刚要走出办公室,就碰见从更衣室出来的步美。

“我稍微出去一下。七点之后就剩你和福井两个人了。我应该能在7点以前回来。”

桧山一边看着墙上挂的轮班表一边对步美说。

“好的,”步美点点头,笑着对桧山说,“您走好。”

桧山在所泽站前快步寻找着汽车站,忽然听到环岛那里传来的喧闹声。穿着校服的少男少女们正在吸引来往的行人注意。他们抱着募捐箱,正在为因交通事故失去父母的孤儿们募捐。

桧山从包里掏出一张1万日圆的钞票折成三折,投到女孩子胸前抱的募捐箱里。女孩没想到会收到这样大的数目的钱,她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着桧山。

“谢谢您。”女孩微笑着感谢桧山。

桧山看见女孩不加修饰的微笑,忽然觉得胸口被刺痛,想赶紧从这里逃走。

桧山坐在巴士上看着远去的募捐场景,思考着自己为什么如此难受。

桧山和他们一样,也是因为交通事故失去了父母。但是他却不能和他们一样对着别人不加修饰地微笑。桧山每天都在对夺走父母生命的人的痛恨中度过。桧山为自己修了一座围墙,从此便远离人群,变得孤独乖僻。

不过,祥子的出现改变了他的生活。祥子包容了桧山的孤独。和祥子在一起,桧山觉得自己终于从那种孤独中解脱了出来。但是,真正想解脱的恐怕还是祥子吧。在祥子的笑容下面,其实有着她一个人无法承受的苦恼和痛苦。想当护士,想从事挽救别人生命的工作,还有让桧山羡慕的那种热切的目光。如果拨开那层表皮的话,祥子滴着血的内心正在里面呼救着。但是,祥子却什么都没对桧山说。不,是不能说。对于祥子来说,跟一个绝对不容许别人犯错的男人度过的每一天,都是极其痛苦的吧。

“真沮丧呀!”驾驶席上的长冈小声嘀咕着。

“是啊。”三枝点点头。

车子驶入熟悉的街区。记忆犹新的风景压迫着三枝的心。一个月前经过这里时,根本无法想像事情会变成今天这样。

调查小组中午决定对丸山进行追踪。但是他妈妈刚才来电话说丸山还没有到家。

昨天晚上,延时的那场布拉迪山姆的现场演唱会在其他会场举行了。那天晚上没听成演唱会的听众一定很高兴。而且,调查组的人也一定很高兴。那天买了票的观众终于看到了这场延时的演唱会。会场周围的气氛非常热烈。受到这种热烈气氛的鼓舞,一度变得消沉的调查组的士气又重新高涨起来。

演出开始前,调查组出动了相当多的调查员到现场向听众取证。向无数的听众询问他们一个月以前的回忆,这宛如在沙漠中寻找一只隐形眼镜。但是,意想不到的是其中有几人还真的目击到了八木。警方因此获知了那天和八木在一起的人的相貌特征。几个目击证人对那个人的描述大体一致。

长冈紧张地注视着窗外。

三枝向车窗外望去,一下子看见了便道上的丸山纯。“站住!”

三枝从车上下来,向丸山喊道。丸山吓了一跳,他抬起头来。

“我们正要去你家呢,想问你几个问题。可以的话,希望你跟我们到警署去问话。”三枝用坚定地语气说。

“现在就去么?”

“你有什么要紧事么?”

“我知道了。”

没想到丸山痛快地点点头。

丸山毫无忌惮地坐在后面的座位上。

三枝对丸山出乎意料的反应感到很奇怪。他挨着丸山坐下来。

“时间长么?”

丸山低头看着自己的校服说:“要是能换身衣服就好了。”

三枝看了看驾驶席上的长冈。

长冈把车朝丸山家开去。

车停在丸山家楼下。楼门口,几个住户正站在那里聊天。

“我一个人去吧。”长冈说。

“那就拜托你了。”长冈紧跟着丸山进了楼门。目送着两人从眼前消失,三枝点燃了一支烟。

刚才在路上见到丸山,他竟然是那样一副镇定自若的神态,无论是四年前对祥子案件的调查,还是在站台跌落案件中,警方只要稍稍向他提问,丸山就会怕得直哭。也许,调查完全走上了一条错误的路线?三枝感到有些不安。

三枝点燃第二支烟,低头看了看表。已经过去20分钟了,真是磨蹭啊。丸山的妈妈是不是又犯老毛病了?三枝下了车朝楼门走去。

三枝按下楼门对讲机的按键。“您好。”对讲机里传来丸山母亲冷淡的声音。

“我是县警三枝。小纯准备好了么?”

“小纯还没回来呀!”母亲惊讶地说。

听到小纯母亲的话,三枝的心脏砰砰跳了起来。

“快开门!”三枝向对讲机吼道。

自动锁一开,三枝立即冲到电梯旁。电梯停在了三层,这说明长冈和丸山上到三层。三枝稍微思考了一下,他朝四周望了望。走廊里有个门直通防火楼梯。三枝立即冲了过去,打开了防火楼梯的门,跑上楼梯。台阶通往屋外,栅栏外面能看见后院的绿草。三枝有种不祥的预感。在从二层向三层走的过程中,三枝头顶上传来了呻吟声。

“长冈!”

在三层的地面上,流着满地的鲜血。学生书包和教科书散落一地,长冈正捂着胸口哀嚎着。

2

下了汽车,桧山环顾四周,然后拐进正对着自己的大街。这是一条悠闲安静的住宅街。桧山向身边经过的一位女性打听着龙泽家的地址。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能看见一个古董店,然后从那左拐,上坡走到头就是。”

“谢谢您。”

走了一会儿,桧山看到一个四层的建筑物很像是刚才说的古董店。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店里欧式风格的镶有玻璃的台灯。桧山向左一拐,走上缓缓的坡道。

桧山十分担心,他觉得眼前这个缓坡就像是让自己心脏破碎的坡道。自己马上就要见到被害者家属了。说不准那个人还和祥子遇害有关。龙泽家里都有些什么人?他们家见到自己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自己将在那里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眼下自己无论如何也难以预测。但是,桧山还是打算把接下来将要看到的东西,毫无保留地在眼前浏览上一遍。

龙泽的家是斜坡上的一座房子,外面没有围墙。这里对着街道有一处停车场,龙泽家的大门就在停车场后面。桧山站在门前,看着墙上挂的名牌。

名牌上写着“木村”。桧山想,这会不会是龙泽妻子娘家的姓氏呢?

既然已经到这儿了,现在想什么都没有用。想到这里,桧山按下了门铃。

“来了。”桧山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接下来,门稍稍开了一点,里面还挂着锁链。一个四五十岁左右的妇女朝门外看着。

“突然过来打扰实在抱歉。请问龙泽的家人是住在这里吗?”桧山客气地问。

“龙泽俊夫是我的前夫。”女人惊讶地看着桧山。

“我是前田祥子的丈夫桧山贵志。”桧山观察着对方的表情。

“哦,”对方的表情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似乎是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上门推销的,“您和龙泽是什么关系啊?”

“前田祥子是龙泽案件的加害者。”

对方听到桧山的话睁大了眼睛。门里门外是长时间的沉默。桧山告诉她说自己过来是想给龙泽上炷香。对方开门后,他便战战兢兢地进到屋子里。虽说自己是加害者的亲属,但是对方好像并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桧山对此感到很不解。

桧山通过玄关旁边的客厅,角落里放着一个佛龛。桧山献上香,认真地合上双手。

“请用茶。”对方把茶水放到桌上。

“您别费心。”

桧山发现龙泽的妻子正不解地看着自己。“她本人没来么?”

桧山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对方,想看看她说的是不是真心话。但是他丝毫没有感觉到对方是在使诈。

“我妻子没有来过您这里么?”

“是。”

“是么?”桧山感到有些失望,“我妻子已经过世了。”

龙泽的妻子吃了一惊。

“被中学生给杀了。”

“是么……真可怜。”桧山觉得她的话中暗藏挖苦。

桧山觉得很奇怪。见到杀死自己丈夫的人的亲属,非但没有表现出气愤,反而对对方表示同情。这难道是假装的?

“当时报道很多。您不知道这件事么?”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事发时间是在四年前的10月4日。”

“那时候我不在日本,所以不太清楚。”龙泽的妻子好像是在回忆着。

“是去旅行了么?”

“不是去旅行。我从那年9月开始到美国俄勒冈州待了半年左右。”

桧山思考着。如果她说的是事实,自己该如何理解。但是,犯人是用录像带胁迫少年们犯罪的。因此,她并不需要在10月4日那天亲临犯罪现场。

“另外,我不太清楚加害者的名字。为了保护少年们的隐私,警察、家事法庭不光没告诉我她的名字,连案件的相关情况也没对我提起过。”

“两年前《少年法》被修改了。您没有查阅过案件的记录么?”

对方点点头。

“但是对于阅览记录这一项,我听说从少年法庭做出决定,到正式确定下来用了三年以上的时间。这距离龙泽案件已经有8年多了。”

桧山也想起了当时人们对于《少年法》修改时间过长的不满。

“您没考虑过提起民事诉讼么?”

“我也曾考虑过。为什么会发生那件事?为什么我丈夫非得死?公共管教所什么也没对我说。通过记者和杂志了解到的消息,实在让我们看不下去,所以我才想知道真实情况。而且,一家的顶梁柱忽然倒下了,我还带着那么小的孩子,生活上也很困难。”

“那样的话……”

“我的家人亲戚都极力反对,说不要再给自己脸上抹黑了。龙泽被冠上了无耻教师的骂名,自己身为教师却对女学生做那种事,他已经饱受舆论的批评了。我和家里人也饱受世人的冷言冷语。龙泽在学校里被认为是一个认真的教师,为什么那个时候会去打电话,我现在还不理解。事情发生时,我因为要生孩子就回娘家去了。难道说魔鬼就在这个时候趁虚而入了么?我现在已经听不到龙泽的辩解了。我当时因为丈夫被杀受到了惊吓,再加上整天有那么多媒体缠着我问些毫无同情心的问题,我最终因为身心俱疲流产了。那时候我很气愤,为什么作为被害人的我要遭受那样的对待呢?在此期间,我不能用别的事调节神经,只能是努力去忘掉那件事情。”

龙泽妻子的脸上现在还残留着绝望的影子。时至今日,她一定还在受到司法和舆论的无理纠缠吧。

身为教师去电话俱乐部实在是无法让人褒奖,但是既然被害人龙泽已经死去,把他吊起来问罪的社会舆论就是正义的么?桧山不知不觉地开始同情起龙泽的家人来。

桧山望着桌上的茶杯,想起杀害祥子的少年们在接受辅导时自己的心情。少年们杀了自己最心爱的人,还没有问罪,自己真想杀了他们。真想诅咒无责任逃脱的他们和他们的家人。无论是祥子还是眼前这个女人都应该抱有那样的感情吧。

“您一定很恨我妻子吧?”桧山静静地问。

“不。”对方坚定地说。

桧山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眼前浮现出了祥子的脸。他慢慢抬起头来,发现对方直直地望着自己。

“确切地说,我没有恨她的工夫。事发后不久,我的孩子就患了重病。”

“生病了?”听到这个家庭的不幸的过去,桧山吃惊地眨了一下眼睛,“什么病?”

“得了扩张型心脏病。在日本的医院看了一段时间,但是慢慢恶化了,最后医生说如果不做心脏移植就活不了了。由于日本很难实施这种手术,所以医生建议我们到国外去做。连路费带医疗费要将近8000万日圆。我把房子抵押了,借来一些钱,但是还是不够。当时我整天忙着借钱根本没时间总去为那件事情伤神。”

“所以您就去美国了?”

“是。多亏了志愿者们拼命筹钱,我们终于在四年前的9月到美国去做手术了。”

“您孩子怎么样了?”

“谢天谢地,手术成功了,孩子恢复了健康。”

“是这样的呀!”

桧山放心地叹了一口气,看来自己是多虑了。孩子还在生死线上徘徊,做家长的怎么可能还有心思去报复别人?答案很清楚。桧山自己也是有孩子的人。胁迫少年们的人绝对不是眼前这个人。在确信这一点的同时,桧山在心里也默默地向龙泽的妻子道着歉。

“突然来打扰您,实在抱歉。”桧山站起身来。

龙泽的妻子忽然十分感慨地说:“您夫人是叫前田祥子么……”

“对。”

“我还一直以为是小柴悦子呢。”

“啊?”桧山停了下来。小柴悦子?好熟悉的名字!但是为什么这个名字会出现在这里。“怎么回事啊?”

“啊,没什么……”

可能是注意到桧山表情的变化,对方没有继续说下去。

“是怎么一回事?”桧山目不转睛地望着对方问道。

“实际上我从一个名叫小柴悦子的人那里收到了1000万日圆。当时因为孩子病情恶化,所剩时间不多。我们离目标金额还差1000万日圆。收到这笔钱,我真的觉得是上天的馈赠。当时我只知道收到了这些钱,但并不知道对方的名字。我觉得怎么也要向对方道个谢,于是就向募捐志愿者打听是怎么回事。在所泽站前进行募捐活动的一位志愿者告诉我说,有一天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女人,推着婴儿车走过来问‘做手还差多少钱?’”

“志愿者告诉她还差1000万日圆。那个女人问‘汇款可以么’,她问了账号以后就走了。两周以后,账上真的汇来了1000万日圆。我那时候就想,那个女人是真的来捐款么?会不会是当年杀害我丈夫的那个女人前来谢罪呢?因为听说她二十岁左右,可能是直觉使然吧。”

桧山认真地听着对方的话。绝对没错,那个女人就是祥子。桧山想起祥子从存折上取钱的事。“小柴悦子”,祥子一定是不敢吐露真名吧。

“我在想,她的心里一定一直在想怎样补偿吧。她也成了母亲。此外我就不知道别的什么了。”龙泽的妻子平静地说。

桧山无语了。他心里一直沉积的东西好像正一点点朝别的什么地方流去。

“我回来了。”门口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客厅门一打开,一个男人探进头来。

“有客人啊?”

“啊,”龙泽的妻子转过来对桧山说,“这是我丈夫。”

桧山感到有点意外。他和对方打了个招呼。

“你们慢慢谈。”男人拉上门转身出去了。

龙泽的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桧山说:“我孩子跟我说‘您吃了这么多苦头,应该早点找到新的幸福’。”

“是啊!”桧山看到她的表情,觉得好像多少舒服了一些,“孩子现在跟您一起过么?”

“不。她虽然这么说,但是心里应该还是很复杂的。现在她出去了,住在她一个表姐那儿。”

桧山又和龙泽的妻子说了几句话并向对方答谢,然后就从龙泽家出来了。

走到外面,安静的住宅街已被夕阳笼罩。桧山走下缓坡。

桧山的心里一片空白,当时走上这个坡道时心里的紧张全都放松下来。

桧山一边走着,一边想着祥子的事。和祥子一起度过的日子,对于祥子的回忆一下子涌上桧山的心头。但是无论自己怎样在心里想着祥子的模样,也无法和她再见面了,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再也不能触摸她的皮肤。每当想起祥子,心里就涌起一种无法控制的寂寞和后悔。

桧山突然站住了。古董店里泻出淡淡的灯光。桧山被玻璃台灯发出的微弱灯光吸引住了。这样的灯光好像和什么东西很相似。一边想着,桧山一边走进这家店。

店里陈列着各种各样的灯。色彩斑斓的暖光把桧山包围起来。在店里转了一圈,桧山的视线忽然落在那个东西上。桧山慢慢接近陈列架上的一点。

架子上摆着四只小巧的万花筒。桧山仔细确认表面精美的做工。筒面上的雕刻和爱实的那只一模一样。但是,筒面上天使的表情却有着微妙的差异。

“喜欢么?”

桧山回过头来,看见一个留着胡子的店员正向他微笑。

“这个东西,别的地方有卖的么?”桧山兴奋地问。

店员摇摇头说:“这完全是因为感兴趣才做的。完全是手工做的,只有这里才能买到。”

桧山低头看着手里的万花筒。

祥子也来过这里。来见龙泽家人的时候。

也许祥子来的时候,他们刚好不在家。可能在去他们家的路上,祥子因为心里的愧疚感在坡路上走着走着就返了回来。但是,祥子确实来过这里。她当时一定是背负无法逃脱的负罪感,亲自到过这里。

桧山朝万花筒里看着,各种鲜艳的色彩重合在一起,放出夺目的光芒。睁开一只眼,桧山看见窗户上映着自己的影子。觉得有什么东西牵动着自己的心。

桧山最初感到有些默然。他想把自己心中那些愚蠢的想像都摒弃掉。桧山的视线从万花筒上移开。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的景色,记忆正一个接一个地被照亮。无穷无尽涌出来的记忆和想像带着热量,融化了头脑中一直存在的冰块。

不可能会有那种事——

但是,刚刚开始融化的冰块又像刺骨的冰水一般流入桧山的心里。

桧山逃出了那家店,呆呆地站在店前。一直以来抱着的谜团解开了。之后只剩下确认了。桧山的心冻得冰凉冰凉的。他真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地回家去。

桧山迈着沉重的步伐,再次走上那条坡路。

再次拜访了龙泽的妻子以后,桧山来到所泽的欢乐街上。既没有固定的目标,也没有喝酒的心情,只希望像现在这样静静地打发时间。

桧山走进一家饮食店,不做什么,不考虑什么,只是打发时间。但是,单单是打发时间,都会让他觉得心痛。

这时已经过了八点半。桧山的电话响了,是美雪打来的。“喂,喂……大叔,你现在在哪儿?”电话里传来熟悉的嘲笑声。

桧山侧耳倾听,那边好像有人在抽泣着。

3

下了大宫车站,桧山就开始跑起来。桧山穿过站前的繁华街,急切地朝冰川神社前的十字路口跑去。快到咖啡店了,桧山累得气喘吁吁。

平时静悄悄的店门口,现在却闪着无数的警灯,比车站前面还要喧闹。道路上横着许多电视台的转播车,警察的探照灯把桧山的店前变成了白昼。

桧山扒开道路两边看热闹的人继续向前走,眼看就要到店门口了,却被警察挡在写着“警方以外不得入内”的横幅外。

“桧山先生。”三枝站在横幅里面和他打着招呼。三枝的身边站着福井。桧山得到了警察的许可后钻到里面。

“您到哪儿去了?”三枝焦急地问。

福井呆呆地望着落下来的卷帘门,不敢直视桧山的眼睛。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桧山愤怒地问。

三枝满脸苦涩地对桧山说:“丸山纯在里面。我们怀疑他在八木被杀前可能和八木在一起,于是就对他展开跟踪,结果他杀了我们的警官后逃跑了。”

桧山屏气听着三枝的解释。

“我们立即采取紧急戒备,但是却不知道他的去向。八点以后他给我们打来电话。”

“闭店前早川带着爱实来到店里,说是等着您回来。”福井的声音颤抖着。

桧山心里打了个寒战:为什么,为什么非在今天——

“我闭了店出门倒垃圾的时候听到店里传来惨叫,于是急急忙忙回去看。店里一个年轻人正举着刀子,扎了早川小姐几下,还把和她在一起的爱实劫持为人质。那个家伙还一边大叫着‘店长在哪儿’、‘店长在哪儿’。我正想赶紧进去,结果站在柜台里的仁科给我使着眼色说‘不许过来!’。那个人让仁科放下卷帘门。我立即打电话报了警,我……我……”福井害怕地哭了起来,“仁科她……”

桧山焦急地看着店里的卷帘门。紧闭着的卷帘门上闪着各种各样的光。

“桧山先生,这家店有没有后门或是窗户这样的突破口?”

“没有。”

听到桧山的回答,三枝失望地垂下肩膀。

“丸山只用里面的电话和外面联系过一遍,要求是……”

“让我进去!”

三枝凝视着桧山:“他来电话说如果你不来就杀了你女儿。丸山打过那个电话以后就拔了电话线我们正在想别的方法劝他投降。”“让我进去。”桧山坚决地说。

“不行!危险!”三枝按住桧山的肩膀。

“如果不去爱实就活不成了。”桧山推开他的手。

“请冷静一下,您不能去。”三枝这回更使劲地按在桧山的肩上。“我们完全不知道丸山的意图。丸山到底想要干什么?您知道么?”

“不知道,我只想保护我的女儿。”桧山使劲甩掉三枝的手跑到卷帘门前。

几名调查人员想过去阻止他,但桧山却一边吼着“闪开!”一边冲到卷帘门前。桧山两手使劲砸着门。桧山敲门的声音淹没在一片嘈杂声中。记者们的闪光灯一齐对准了桧山。

“我这就进去。”桧山在门外喊着。

卷帘门升到腰间的位置。桧山蹲下身去,自动门开了,随后电源被切断。

“是我!”桧山朝黑暗中大叫。

“进来以后,把卷帘门和自动门完全关上。”耳边传来丸山低沉的声音。

桧山按他说的放下卷帘门。店里现在只能借助外面的灯光照明,桧山的视野里一片漆黑。可能被外面的闪光灯晃到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桧山才渐渐看清了店里的情况。

循着哭声,桧山首先找到了爱实。丸山坐在屋子正中的圆桌上,正用胳膊勾着爱实的脖子。

“爱实!”桧山向前走了几步。

“别动!”丸山在黑暗中挥了一下刀子。

桧山站住了。

“看了录像带的话,你就知道我不只是威胁了,大叔。”

丸山一边冷笑着,一边把刀子横在爱实脸上。

看到这种情景,桧山想起丸山伤害幼儿时的表情。桧山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一般,一动也动不了。

爱实一边喊着“不要”,一边哭着。丸山见状更使劲地勾住爱实,直到她动弹不得。

“爱实,没事的!”桧山望着爱实,努力用镇静的语调安慰她。

“真是幸运呀!我以为这里只有客人,没想到还碰上你女儿。”丸山坏笑着。

桧山咬着牙,环顾四周,视线停在柜台那里。步美上半身靠在墙上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由于屋子里光线太暗,桧山看不清步美的表情,她的肩膀好像在微微颤抖着。

接着传来一阵呻吟声。在丸山身边的沙发上,美雪正痛苦地按着手腕。地板上湿了一大片。

“外面可真热闹啊!但是他们知道里面有未成年人,估计也使不出什么强硬的手段。”丸山若无其事地说。

“都是你自导自演的好戏。”桧山瞪着丸山。

“但是也需要点勇气。我从站台上掉下来时,你和警察都没怀疑过我。”

“你怎么知道我去池袋?”

“这又有什么关系?”

“四年前寄给八木、泽村和你自己的恐吓信以及泽村和八木被杀都是你干的好事吧?”

丸山好像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的脸上浮现出冷笑。

“你还真把录像带给我带来了。”

桧山摸摸自己怀里那个硬东西还在那儿。录像带下半截正别在自己裤子上。

刚才,丸山用美雪的手机给桧山打电话,要求他把录像带给带过来,还威胁他绝对不许向警察提起录像带的事情。随后桧山连忙赶回自己莲田的家中,取来了录像带。

“没和警察说吧?”

“对。”桧山解开上衣扣子,取出录像带。

“给我。”丸山就像孩子一样任性地伸出手来。

“你先放了我女儿和她。”桧山指指美雪,“这跟我女儿和她无关。”

“不行,你先给我录像带!”丸山嘲笑着。

“处理掉这盘录像带以后,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知道全部事实真相的只有我一个人。”

“全部事实真相,”丸山笑了笑说,“好像很伟大似的。”

“不管怎么说,你已经被包围了,已经逃不掉了。你最后能做的就是把这盘录像带给藏起来。但是,这和那两个人无关。”

“赶紧给我!”丸山发怒了。

“你不要再给自己罪上加罪了。赶快自首吧!”

“别废话!快给我!”丸山尖利的声音在店里回响着。

爱实被吓坏了,她一边拼命哭着,一边开始反抗。

“我在跟你说话呢!”桧山不理会丸山,对着柜台后面的步美说,“跟你说话呢。”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桧山很想知道步美现在是什么表情。

“拍这盘录像带的是你吧?”

步美微微动了一下。

“我今天去见了你母亲。”

“是么?”步美淡淡地回应着。

看着步美,桧山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桧山的心里只剩下悲伤。桧山后来又回去问了龙泽的妻子。原来,门口的名牌上写的“木村”是他现在丈夫的姓氏,而龙泽妻子的娘家姓“仁科”。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杀了你妻子么?店长。”步美冷冰冰地说。

听到这句平淡的“店长”,桧山感到有些凄凉。

“祥子杀了你爸爸——龙泽俊夫。难道不是因为这个你才想杀她的吗?结果她不是死了么?”

“结果……”步美冷笑着。

“谁都不出来保护我父亲。谁也不为他的死而惋惜。我父亲是被人杀死的。媒体、舆论只是一味指责我那个无法为自己辩解一句的父亲。说他是‘无耻的教师’、‘辱没教育者的风范’,不光是肉体,父亲的一生都被杀死了。我希望杀害父亲的那个女人能受到惩罚。只是因为自己只有15岁,杀了人就可以受到保护。她的名字也可以不为人知,只在少管所呆了很短的时间就回到了社会。到这里惩罚就结束了,然后就忘却了自己所犯的罪行,忘记了给别人带来的痛苦,悠哉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步美歇斯底里的叫喊声回荡在耳边。

桧山在心中为祥子辩解着。祥子没有忘记,无论走到哪里,无论做着什么,祥子片刻也没有忘记。愧疚感和自责就像钉子一样植入她的心里,她一直这样拼命挣扎着。

“我那死去的父亲被众人指责着,我的家庭被推入痛苦的深渊,舆论去保护杀人犯却不保护我们。我能做的只是希望杀害父亲的人也遭遇不幸。但是,现实却完全相反。我被重病折磨着,我母亲辛苦地筹钱给我看病。谁都没对我们说过什么,我只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步美的每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桧山心里。桧山真想躲开步美的目光,但是他无法躲开。

“在这种情况下,我认识了到医院来看奶奶的丸山。”

“步美,”丸山对步美说,“你有点太罗嗦了。”

步美转身看着丸山:“那又怎么样,反正……”步美没有继续说下去。

丸山好像察觉出步美话中的意思,冲桧山笑着说:“是啊,反正才17岁,无论杀多少人也不会判死刑。即便被判无期徒刑,10年之后又能出来了。”

望着丸山冰冷的目光,桧山觉得心都被冻僵了。难道丸山就没打算让桧山他们从这里活着出去么?

“从那以后,丸山每天都到我的病房来玩。给我讲学校里发生的事,我坐在床上想像着……”

“学校简直太无聊了,”丸山不屑地笑着,“都是些无聊的家伙。我还羡慕步美你呢。”

步美看了丸山一眼,然后视线马上又回到桧山身上。

“就在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等死时,我听说杀死父亲的那个女人过得很幸福还结了婚,生了孩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过着快乐的日子。当时,我真想把她一起带人坟墓。那个时候我已经什么都不怕了。我就对过来看我的丸山说,我马上就要死了,但是在我死以前还有一个想杀的人。我当时只是想把这件事告诉某个人。但是,丸山却说他有个好办法。”

“把对幼儿做恶作剧的场面给拍下来威胁八木他们杀害祥子?”桧山心里再次涌起了愤怒。

“丸山告诉我他被迫欺负小孩的事情,于是就想出一个计划。如果这个计划能够得到实施,那个女人就会得到应有的惩罚。而且小孩子们也不会再受欺负了。我向丸山借了摄像机,从医院跑了出去。虽然身体不是很灵活,但是我还是晃晃悠悠地穿过小树林,拍了那盘录像带。但是当我看见里面那个小男孩时,我觉得总有一天会为此遭到报应……”

“不会遭报应的。”丸山笑着对步美说,“我们只是在玩着这个年龄才可以玩的游戏。不是很好玩么?在病房里精心策划的一切。”

“是啊……”步美冷静地说,“然后,我就把录像带的副本和恐吓信一起寄给了丸山。”

桧山看着丸山说:“你认为那两个人会很轻易上钩吧?”

丸山得意地笑着:“不错。确实是这样。我给了那个小男孩几刀,那两个人都看傻了。看到我那么做,他们相当紧张。做的是我,喝彩的是他们。而且泽村还有个一般大的妹妹,他还经常照顾好朋友加藤的弟弟。泽村肯定不想让加藤知道自己欺负小孩的事。一开始泽村就不想去欺负小孩子。但是因为不能抵抗八木,所以才把我吸收进去,想以此从中逃脱。真是个卑鄙的家伙。八木这么做是因为想报复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如果他们欺负小孩子的事被人知道的话,他们一生都将被人鄙视。而且我还向他们吹嘘说,如果不满14岁的话,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被定罪。我们和那个女人又不认识,所以绝对不会被捕的。”

“但是还是被捕了。掉在水沟里的校徽成了线索。失算了吧!”桧山冷冷地说。丸山却开怀大笑:

“是我成心丢在那儿的。现在这年头,警察的破案率很低。如何让这些家伙追查到底是这个计划的关键。八木他们伤了我的心,竟然让我做那样的恶作剧。我才让他们背负着杀人的烙印,一生都无法赎清罪责。但是,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平时的表现良好,无论犯了什么错也能重新来过。事实上,有好多人都很同情我。”

丸山洋洋得意地吹嘘着自己的计划。桧山被气得怒发冲冠。“为什么要杀泽村?”

“三个月前我妈妈来了电话……”步美对桧山说,“告诉我有个叫丸山的来家里找我,说是有急事要联系我。那件事以后,我和丸山就没见过面,于是我马上和丸山取得联络。丸山对我说,泽村正在找那盘录像带想对警察说实话。我听说以后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一样。如果那盘录像带被交给警察的话,怎么说警察都会把我当作主谋调查。丸山告诉我说,四年前他们被捕没有被定罪,但是根据修改后的少年法,作为杀人主犯被捕的话一定会受到严厉的惩罚。不过,丸山说他会帮我,他还想过以前那样快乐的日子。我真的不想被捕。我还有当护士的梦想没有实现,也不想这件事被妈妈知道。妈妈刚结婚不久,好不容易才回到幸福生活中去。我绝对不能被捕。”

“你到店里来打工就是想把罪责推到我身上?”桧山看着步美说,“知道我的生活方式,寻找我没有不在场证明的机会?”

步美点点头。

“我还在办公室里安了窃听器。”

桧山清楚这一点。在和池袋的加藤友理通话时,和八木通话时,步美都在厕所里。肯定是在什么东西里装了窃听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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