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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罪.2

作者:药丸岳 当前章节:14963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0:40

“不满十四周岁的人没有刑事责任能力。即使做出触犯刑法的行为,也不叫犯罪,而叫做违法少年,是被保护的对象。”

“这叫什么混蛋逻辑!”桧山大声叫嚷着。只要他一闭上眼睛,案发现场的惨状就会刺痛双眼。那个时候,满屋铁锈般的血腥味现在还牢牢地粘在鼻粘膜上。“那要不叫犯罪,还有什么能叫犯罪!”

“您的心情我们非常理解,但这是法律。”

桧山用锋利的目光盯着三枝,知道自己这一箭没有射中,那个锋利的箭头既没偏也没中,三枝继续说:“在侦查阶段如果确定犯人年龄在14周岁以下,不得对其实施逮捕等强制性措施。我们很遗憾,但是明天调查组也要解散了。”

“这些少年以后将如何处置?”桧山愤怒地问,“也不让定罪,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地活下去吗?国家的法律不是在默认杀人吗?”

三枝哭丧着脸,保持沉默。

桧山欠着身子申辩道:“我知道即使对犯人判处极刑,祥子也回不来了。但是怎么可能有杀了人却不定罪这样的事情!如果不给那些家伙定罪,就把祥子还给我!现在就把祥子还给我!”

“这个……”可能是有点禁不住桧山的目光了,三枝稍稍俯下身子。

“祥子已经回不来了……”,桧山垂头丧气地说,“对杀害祥子的那些家伙不能定罪,这样的事情我怎么接受?”

“接下来要先等儿童咨询所做出决定。儿童咨询所将进行调査,以决定是让这些少年人所改造自新,还是把他们送到家事法庭去。像这样的重大案件,恐怕是要送到家事法庭去,对少年们进行审判。无论结果如何,接下来都要等行政机关对少年们的自新问题采取措施。”

桧山真想对“自新”这个词吐一口唾沫。三枝烦人的话就像渣滓一样在桧山心中沉淀下来。

“少自新,这就可以解决了么?”

“您的痛苦心情我很理解。”

“你怎么可能明白!”

“我们也很难接受。”三枝向桧山投来审视的目光,“但是,少年会对自己犯下的罪行进行反省并改过自新,我们希望这能对您有些安慰。我很抱歉,但是现在我们能说的只有这个。”

三枝垂着眼皮。

“那些家伙为什么要杀害祥子?”

听到桧山的话,三枝抬起头来。“由于是青少年犯罪……所以不能对您说得太详细。”三枝含糊地说:“好像是因为想到没人的屋子里弄些钱出去玩,才进人您的家中,正巧碰到祥子在家。祥子看到少年们大声叫喊,少年们就想用刀子吓唬吓唬她……”

桧山回想起祥子身上无数的刀伤和颈动脉上的伤口,心头感到难以抑制的悲痛。

“存折上的五百万日圆呢?”

“他们说不知道。我们到三个人的家里调查,但是没有发现他们使用那么大一笔钱的迹象。于是我们又到银行调査,确认这笔钱是祥子自己取出来的。少年们想弄到玩游戏机的钱才引发了这次案件,我们认为两个月以前取出的那笔钱和这次的案件没有关系。相反,您没问过您丈母娘么?”

桧山感到很惊讶,他转过头看着澄子。祥子从存折上取出这么大一笔钱的事,自己在案发当天就对澄子说了,但是却从未问过澄子钱去哪里了。

看着桧山望着自己,澄子低下头,好像是在思考祥子拿这笔钱干什么用,但更大的可能是因为听了三枝的报告感到心里难受。

三枝他们走了以后,桧山的愤怒和痛苦并没有得到缓解。

杀害祥子的几名十三岁的少年——

因为他们的年龄而不能对他们定罪。于是《少年法》成了挡箭牌,桧山连他们的名字和长相都不能知道。不知道向谁去发泄的怒火在桧山身体里横冲直撞。这种愤怒随着时间的流逝与日俱增。

从少年们接受辅导的那天起,桧山的生活就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这个案件在案发当初本来只是很小的一个报道,但是那天却登上了晚报的头条。特别是十四岁以下的人故意犯下极其严重的罪行却不能定罪这一项,在全国引起了很大的反响。

当天晚上,无数的媒体追着桧山和澄子,涌进桧山的店中和澄子的家中。由于《少年法》对犯人的情况做了限制,媒体的目标就转向报道被害人家属桧山和澄子的看法。

桧山因连日的采访而感到身心疲惫。媒体不客气的提问,使桧山心中的伤口变得更大了。对于每天毫无顾忌地闯入别人生活的媒体,桧山虽然想无视却又做不到。由于警方和家事法庭都对自己三缄其口,媒体变成桧山惟一的消息源。比起作为案件当事人的桧山来,记者们似乎更了解事情的详细情况。就连三个少年犯罪当天的行动,桧山也是通过周刊杂志的报道第一次了解到。

《白天的悲剧 一周后的打击》

10月4日,经营餐饮店的桧山贵志(28岁)的妻子祥子(20岁)在家里遇害。11日,琦玉县警方在问询当中,几名少年对此供认不讳。

调查人员对此感到惊讶也是情有可原的,几名供认罪行的少年全部是就读初中一年级的十三岁少年。11日,调查组将三个少年的犯罪事实通报儿童咨询所,儿童咨询所决定对三名少年进行辅导。

“案件发生当天上午,三人在所泽市一家娱乐城打游戏。钱用完了,于是几人就想到空宅去偷。几名少年在附近的住宅区转了一圈,但是没找到可以下手的地方,于是就在附近的空地上练起了接发球。”

据调查人员透露,少年们把在体育用品店买来的球当作伪装。

“他们计划在院子外故意将球去入屋里,如果被住户发现了就说球掉进了院子。桧山家住在大楼的一层,翻墙时一名少年的校徽掉了下来。”

结果三个人在屋里撞见了祥子。情急中,拿着刀子吓唬祥子的三名少年最终对她进行了袭击。刚才那位调查人员继续说:“少年A手持一把求生刀,少年B、少年C两人各持一把工作用的大型切割刀。由于四人扭打在一起,所以无法判定究竟是谁让祥子受了颈动脉的致命伤。”

为什么十三岁的少年会持有求生刀呢?据少年们所在居住区的几名邻居透露,A平时表现一贯恶劣,经常到商店偷东西,恐吓比他小的孩子,曾经接受过管教。A经常一边炫耀自己的求生刀,一边进行恐吓行为。

但据学校有关人士透露,B和C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犯罪履历,这次的案件对两人的影响毋庸置疑。

“B和C在学校都是没什么问题的好学生。特别是C在全年级中成绩优异,给人的印象很老实,做这样的事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同日,少年咨询所从县警方那里接到通知,将少年们送往家事法庭。少年的监护措施也于当日做出决定,将三人押解至少年鉴定所。但是,据拼命展开调查的琦玉县警方有关人士透露,调查组解散当天,对具体情况封锁得很紧。

“他们不久就将被无罪释放。这已经不是‘案件‘。虽然很令人窝火,但是也没有办法。”

尽管犯下了令人发指的罪行,但是却不能对他们定罪。根据刑法第四十一条,他们将被作为“违法少年”(行为触犯了刑罚法令的不满十四岁的少年)来处置,成为《少年法》和《儿童福利法》保护的对象。

妻子被杀,孩子亲眼目睹凶案,桧山将如何接受这一事实呢。

——《周刊现实》10月20日

对《少年法》和少年案件一无所知的桧山,赶紧买了一本书读起来,结果却发现以少年保护和健康为宗旨的《少年法》中的不平等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其中,可塑性这个词总是反复出现。这个词源于美术工艺中,指黏土可以反复使用。如果创作出来的作品不喜欢的话,可以把它毁掉再重新开始。也就是说,无论怎么失败都可以从头再来。

根据《少年法》的精神,儿童就像黏土工艺品一样,儿童犯罪是因为不成熟而受到了环境的影响,因此,不能对犯了罪的儿童进行处罚,而是对他进行教育指导,让他重新站起来。具有可塑性的儿童,只要对他进行了指导就可以重新站起来。

桧山认为,为了让犯了罪的儿童重新站起来,其中颇为关键的一点就是践踏遭受不幸的被害者及其家人,并且无视他们的痛苦。

犯了罪的孩子们靠着过度的人权意识,受到了悉心的呵护。但是,被杀的祥子就没有人权了么?既然祥子不能死而复生,那么被夺走的生命和受到了伤害的心灵怎样才能像黏土一样恢复原状呢?

杀害祥子的少年们被从儿童咨询所送往家事法庭,等待审判。家事法庭不是对少年进行惩罚的场所,审判中少年的监护人被称为“附加人”。

当宣布对少年们的监护措施是将其送往少年鉴定所时,作为“少年附加人”的辩护律师出现在电视画面上。“实在是令人痛心的案件。”特别喜欢孩子的温柔律师在眼镜后流露出怜悯的目光。辩护律师在电视上谈到见到这些孩子时的感受时称“本人正在反省”、“感动得令人流泪”……希望大家能用温暖的目光支持他们今后的改造教育。

这些话绝不是对受害者家属桧山说的。桧山觉得,只拥护少年们的权利的人权辩护律师的这些评论不过是为了搪塞媒体和舆论对于犯罪少年的谴责而已。

被收容到少年鉴定所的少年们将在家事法庭上接受调查官的调查。调查将围绕着三个少年的犯罪故意和犯罪动机、家庭环境、朋友关系、成长历程以及性格和在学校的生活状况等少年自身情况进行。此外,少年鉴别所的鉴别技术官员还将从医学、心理学、教育学、社会学等专业知识的角度,对少年的资质进行鉴定。

虽然少年审判对少年们进行上述保护,但是对于被害人却没有任何保护措施。与刑事判决不同的是,少年审判中没有检察官那样对被告所犯罪行进行询问的人物。少年审判,是围绕着法官、调查官和少年们的附加人以及少年自己的保护人,也就是保护少年们的这些人进行的。

而且,少年审判是不公开的。被害人和被害人的亲属不能旁听。调査官不会听取被害人亲属桧山的意见,不会将被害人方面的痛苦传达给法官。被害人方面的全部情况都被隐藏起来,既没有参与审判和与被告面对面的机会,也没有陈述意见的机会。审判将无视桧山的痛苦,在桧山无法获知的密室中进行。

在这样的过程中,少年们果真能够理解被害人的痛苦,进行悔改吗?

不久,桧山的身边就安静下来了。媒体又找到其他值得关注的事情,一下子从桧山身边消失了。桧山慢慢回到从前的生活中,但是同时又感到有些空虚。祥子案件就这样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风化了么?人们就这样渐渐淡忘了祥子案件,同时渐渐听不到别人的痛哭。

少年们被送去辅导一个月后,在店里工作的桧山重新被涌进来的媒体围住,一名记者对满头雾水的桧山问:“听到审判结果,您有什么想法?”

“啊?”桧山怀疑自己没有听清楚。

“您没有听到家事法庭的审判吗?对于少年们的裁决结果下来了。少年A和B被送往儿童自立帮助管教所。少年C被判少年观察处分。”

桧山呆呆地听着记者的话。他们什么也没对自己说,就连今天公布审判结果自己都不知道。司法机关到最后关头还是无视作为被害人亲属的自己。

然而,即使听到了这个结果,自己还是无能为力。被害人方面是没有和法庭裁决唱反调的权利的。杀害祥子的少年们被送往儿童自立帮助管教所,自己连给他们送往林间合宿学校的约束也做不到。

本来,桧山仇恨的是杀害祥子的凶犯。然而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扩大到对警察、媒体和司法界全体的仇恨。难道警察和法律不是用来保护那些过着平凡的生活,怀抱微弱希望的普通市民的吗?

被一堆摄像机包围着,桧山心底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那是案件发生以来一直在心中翻腾的感情。

“想听听您现在的感觉。”

听到记者的这句话,桧山终于吐露了出来——仿佛吃了脏东西后中枢神经的呕吐反应。桧山把一直以来存在心底的那个总想呕吐的反应吐了出来。“如果国家不能给予他们惩罚的话,我想亲手杀死他们。”

3

桧山将视线重新转移到烟上。

烟灰马上就要烧到过滤嘴了,现在正艰难地保持着最后的平衡。桧山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思绪好像停在了什么地方而彷徨不前。

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不知不觉已经十点了。三枝他们离开这里已经六个小时了。得赶紧去接爱实了,但是桧山却不能很快站起身来。为防止烟灰落下去,桧山小心地把香烟扔进烟灰缸里,然后又叼上一支烟并点上火。

少年B——泽村和也死了。这是桧山仇恨的人。这难道是上天给他的惩罚么?法律无法制裁的少年因为什么而遭到报应?

桧山反复思考这个未曾谋面的少年。

泽村死前的一瞬间在思考什么呢?脖子被割断,看到从自己身上喷出的血液是不是能够感觉到那个时候祥子经历的痛苦呢?是不是感到自己的人生被迫结束的懊悔?是不是一边忍受着无法和最爱的人见面的痛苦一边断气呢?

无论怎么思考这个少年,桧山心中都无法感受到任何悲痛和感慨,只剩下空虚。

永远也听不到泽村谢罪的话,永远也看不到他留下忏悔的泪水了。

桧山手里撑着雨伞,快步向绿色幼儿园走去。到了幼儿园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半了。

桧山打开门向屋里望去,照明灯已经关上一半,在微暗中只有墙上挂着的荧光灯在发亮。灯光下,可以看到一个埋头工作的人影。这是桧山经常能看到的一幕。

“来晚了,真抱歉。”桧山脱下鞋子换上拖鞋,踩在粉红色的地毯上。

因为工作桧山几乎每天都来得很晚,幼儿园别的孩子都走光了,差不多只剩下爱实一个人,因此美雪就利用这段时间加班。桧山总是感到十分愧疚。

“啊,桧山先生您来啦!”美雪微笑着转过头来。

“手头有点活没干完,总是给您添麻烦。”桧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别担心。我也有工作要做。”

桧山朝美雪面前的写字台上望去。

图画纸上画着的兔子桃桃正在刷牙。水彩笔和各色蜡笔画出的插图到了可以和专业人士媲美的程度。

桧山拿着插图看了又看,心中充满了敬佩之情。桧山的视线落在粉红色的地毯上,地毯上散落着玩具和图画册,爱实身上裹着一条毛巾被睡得正香。

看到爱实睡得很平静,桧山禁不住露出微笑。

一定在做什么美梦吧。平时也不能经常和爱实在一起,现在真想飞到她的梦里,把一切都忘掉。爱实的右手从毛巾被里滑了出来,她的手里还紧紧地握着什么。这个小物件能被爱实完全攥在小手里,上面还挂着一条银色的链子,能戴在脖子上,是一个万花筒的掉坠,万花简要比女人用的口红还小一些,银色的筒身上还精致地雕刻着天使的图案。

这个万花筒是祥子留给爱实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好像是祥子在爱实出生后不久,在什么地方买的。

桧山在小学手工课上也曾经制作过万花筒。将三面细长的镜子粘在一起,在里面放人小珠子和小花,就可以享受万花筒带来的奇妙世界了。

祥子把万花筒带回家的那天,桧山禁不住对它赞不绝口。小小的筒中装满了精致而又神奇的世界,这是小学生自己制作的万花筒所无法比拟的。只要轻轻转动它,烟花般转瞬即逝的美丽和虚幻就会无限扩大,身心都会被它宝石般眩目的景象迷惑。

桧山担心爱实把它含在嘴里会发生危险,曾经代她保管过一段时间。去年爱实过生日,桧山才把“妈妈的礼物”交给爱实。

果然,爱实也对光的世界感到着迷。从那个时候起,万花筒就成了爱实最大的宝贝,总是挂在脖子上形影不离,只偷偷地给最好的朋友和喜欢的人看。

当然,爱实也给美雪看过。以前美雪就半开玩笑地央求说:“自己也想要个一样的”。

桧山觉得自己总给美雪添麻烦,就想给她买一个和爱实一样的万花筒作为感谢。虽然去了许多万花筒的专卖店,但是却没有发现和那个一样的。向店员询问,据说有可能是万花筒制作者原创的作品。桧山还是头一次获知有人专门制作万花筒,但是他明白精致的手工制品和可以感觉到体温的触觉绝对不是可以大批量生产的。

爱实向万花筒中窥探时,眼睛里闪烁着光芒。看到其中的奇妙世界,能够暂时忘却世间的不愉快和痛苦。看到睡梦中的爱实,桧山这样想着:祥子像是可以预测到即将降临在自己和爱实身上的灾难一样。怎么可能有那么荒唐的事情呢!桧山从送给爱实的礼物中可以感受到祥子最后的爱。

爱实睡得很甜,桧山不忍心把她叫醒,于是就背着爱实走,手里还撑着一把雨伞。

“爱实,醒醒了。”桧山在爱实的耳边小声说。

“不叫醒她也没关系,”美雪跟在桧山后面,“我也要去车站,一起走吧。”

天上下着小雨。桧山放慢脚步,看看举着伞走在自己旁边的美雪。为了不让熟睡的爱实淋雨,美雪的右肩湿了一大片。

“对不起。”桧山微微低下头。

“没事。”美雪冲桧山笑笑,但当她看到桧山的脸时稍稍有些担心地问:“您的脸色不太好看,身体不舒服吗?”

“不,没事。”桧山摇摇头,继续往前走。他担心今天发生的事情会被美雪清澈的眼睛看穿。

桧山从刚才一开始就在犹豫要不要把泽村被杀和刑警找自己问话带来的郁闷和不安告诉美雪。要是告诉美雪就好了。美雪肯定会说些“没什么可担心的”这类的话。

“昨天大宫公园好像发生了杀人案。报纸上登了。”美雪好像若无其事的样子说。

美雪没有注意到泽村的事情。当然了,美雪不知道杀害祥子的少年们的名字。

通过修改《少年法》,桧山和澄子才知道了少年们的名字和案件记录。但是,条文中规定为保护少年们的隐私,被害人家属不能将获知的情况泄露给其他人。而且,美雪在少年们接受辅导期间通过报道得知少年们是自己家乡所泽中学的学生,当时吃了一惊。美雪家是开洗衣店的,或许会间接认识和少年们有关系的人。想到这里,桧山对美雪什么也没说。

“在这么近的地方发生杀人案,真有点害怕。”美雪一边走着一边说。

“今天警察到我店里来了。”

“啊,警察?”这句话引起了美雪的兴趣。

“来的是负责祥子案件的刑警,”桧山装作语气平淡地说,“被杀的是少年B。”

雨滴打在桧山的前额上。桧山回头一看,美雪脸上挂着迷惑的表情站着不动。望了桧山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慌忙追过来撑起雨伞。

“少年B难道是祥子……”出了半天神,美雪好不容易开了口。

“对。杀害祥子的少年中的一个。”桧山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就继续向前走。

“您说警察到您店里去了……”美雪的声音有些颤抖,“找您做什么?”

“来找我不在现场的证明。”桧山直言不讳,“遗憾的是,那会儿就我自己。真不敢相信他被杀了,而且在离我这么近,又没有不在场证明的时间里。”

“他们是在怀疑您么?”美雪有些疑虑地看着桧山,用愤慨的语气骂着:“这帮白痴!”

“我要是刑警的话也会这么想的。谁让我在电视上说漏了嘴。”桧山躲开了美雪的视线。

4

窗外是难得一见的大晴天。

桧山在闹钟响前三十分钟就醒了。为了不把睡在隔壁的爱实吵醒,桧山悄悄地起床,然后走出房间到门口去取报纸。桧山把攒的衣服放进洗衣机后就坐在沙发上一边喝咖啡一边读晨报。

昨天晚上桧山回到家让爱实睡下后,就立即翻开报纸。在社会版上刊登着十七岁的定时制高中学生泽村和也在大宫公园被杀的消息。报道写得很简单。

桧山读完那篇报道确认属实,想想第二天的生活,情绪再次变得忧郁起来。报道本身当然对泽村和也杀害祥子的事情只字未提。但是也只是没写而已,媒体应该知道泽村和也过去所犯的案件。他们把泽村被杀和桧山联系起来也只是早晚的事。

怀抱着一线希望,桧山打开今天的晨报粗略一看没有发现泽村和也案件的后续报道。如果犯人被捕了,那么心情可能也会像今天的天气一样变得稍稍晴朗一些吧。

“明天也是晴天吧?”爱实拽着桧山的袖子问。

桧山把视线从吊环上移到爱实身上。爱实愉快地眺望着车窗外的蓝天。

“爸爸,昨天我和美雪老师一起做了个小晴阳。”桧山对她笑笑。爱实好像非常期待着明天去游泳。

“爱实以后每天都做一个小晴阳,这样您就会生意兴隆哦!”爱实看着桧山微微笑着。

桧山看着爱实的笑脸,体悟到她没有说的话。

昨天三枝找过自己后,桧山的脸色就一直很难看,爱实肯定注意到了。爱实一定是看到桧山的表情,误认为他是在为坏天气和店里的买卖发愁。

“啊,买卖兴隆啊!”桧山绽开笑脸。

看着爱实天真的笑脸,桧山的心情如沐春风,重新踏实了下来。昨天自己的心情为什么那么糟糕,自己不是生病了吧?日本的警察很优秀,一定能够很快抓住杀死泽村的凶手。

在大宫站下了车,桧山全身沐浴着耀眼的阳光。把爱实放在绿色幼儿园,桧山来到店里,心里附着的湿气完全蒸发了,焦虑不安的心情也消失了。

走进自动门,桧山两颊感到凉爽的风。

“欢迎光临!”

店员们每天早上都会充满朝气地同客人打招呼。桧山朝柜台望去,差不多有五名客人正并排站在那里。再向店里望去,差不多所有的座位都满着。负责收银的步美连抬头看一眼桧山的工夫都没有,一直忙着听客人点餐。看到这幅场景,桧山便把收银台上用来出售的咖啡豆和杯子等物品摆放整齐。

“桧山!”突然有人从身后跟自己打招呼,桧山转过身去。桧山不加掩饰的厌恶地侧过脸来。这不仅仅是因为闻到了一股臭汗味。

“好久不见了。”贯井哲郎抬起头望着桧山,他肥大的身躯上罩着一件汗透的衬衫,满脸的胡子茬给人一种不干净的感觉。桧山的担心变成了现实。

桧山差一点咋舌。“找我什么事?”桧山不客气地问。

“过分了啊,我是客人啊。您来之前我都喝了三杯了。”贯井揭开杯盖笑着说,“好久不见了,想过来跟您聊聊天。”贯井使劲嗽着鼻子哈哈大笑的举止让人联想起从山里到街上觅食的狗熊。他那个样子很像是动画片里的人物,总觉得有些滑稽,但桧山却不会轻易上当。

“没什么可说的。”桧山从收银台取了办公室的钥匙,看也不看贯井一眼,就向里头走去。

“泽村和也被杀了。”站在房间正中的贯井说。

“好像是。”桧山隐藏住自己的顾虑,转身对贯井说,“不过遗憾的是和我无关。你好像是想写得玄乎一点吧。”桧山用满是讽刺的话回敬。

贯井自诩为纪实文学作家,他不仅是周刊杂志的签约记者,同时还出了好几本有关少年犯罪的书籍。但是桧山却对他写的东西一点都不感兴趣。贯井看上去比桧山年长几岁,由于从事纪实文学创作这种不安定的职业,他总是一副疲于奔波的样子。

贯井平时就靠挖掘别人不幸以满足大众好奇心这样的报道来赚取微薄的稿费。绝对不能让如此卑劣的男人利用自己赚钱。

“是真的么?”贯井睁大眼睛看着桧山。

“不是理所当然么!和我没关系!”桧山吼着。

“泽村和也在附近被杀了。警方一定来找过您吧,是来确认不在场的证明么?”贯井表情严肃,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桧山。

桧山发现周围的客人都在看自己。“跟我没关系。”桧山丢下他快步向办公室走去。

“泽村离开所泽市后一直住在板桥。他在区内的定时制高中读书,白天在附近的印刷厂工作。他为什么会在大宫被杀呢?”桧山走进办公室,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桧山不由得回头看了看贯井。

“您和那起案件并不是完全无关吧。”

“你是想说是我杀的么?”

“要是这样的话周刊杂志就有得卖了。”

桧山轻蔑地瞟了一眼贯井。

“我希望不是你。”贯井好像在等待洞窟中的猎物那样看着桧山。桧山用力地关上门,切断了令人厌烦的目光。

贯井首次拜访桧山是在三个少年接受辅导后的第十天。当时桧山连日应对媒体的攻势感到非常疲惫。在门口应对媒体的桧山看到穿着旧衬衫和旧牛仔裤的这个可疑的男人,开始还以为他是追随着不幸到这里来劝诱自己皈依宗教的。

贯井当时递给桧山一张只印着地址和电话号码的简单名片。贯井称自己是调查少年犯罪的作家,希望能听到受害人方面的看法。

桧山把他挡在了门外。尽管如此,贯井还是不辞劳苦地多次来到桧山这里,说是想听听被害方的看法,并要把它传达给舆论知道。

开始桧山并不太喜欢贯井,但渐渐地桧山发现他和电视台采访组的人不同。他们完全不顾桧山是否方便、精神状态如何,听完自己想听的东西,拍完自己想拍的画面马上就撤。但是,贯井却总是不慌不忙地认真聆听桧山的话。

不久,桧山变得对贯井毫无保留地表达自己的感受。祥子对自己来说有多么重要,如此重要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后自己的悲痛。

此外,桧山对贯井讲起《少年法》对于被害人来说有多么不合理:为什么因为是少年,所犯罪行就会变轻?对于被害人来说,罪犯是成年人还是未成年人,失去的东西都不会发生变化。为什么被未成年人杀害的一瞬间,被害者生命的价值就贬值了;为什么自己不能了解任何有关少年们的情况;少年们为什么会犯下这样的罪行,少年们现在的心情如何;为什么自己不可以了解这些呢;为什么不允许自己参与审判与少年们对质;为什么不能表达自己痛苦的心情……

贯井对桧山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共鸣般地点着头,一边同情地做着记录,仿佛很真诚地理解桧山。但是很快,桧山便意识到自己错了。

“国家如果不能给予惩罚的话,我想亲手杀死他们。”

电视综艺节目中,桧山这句话出现在电视屏幕上。作为评论者出现的一位从事教育工作的女性对此进行了强烈批评。这个女人经常上电视,每次发生少年犯罪的情况,她都会拥护那些犯罪少年。从一开始,她就根本不在乎被害人的权益,而总是疾声高呼少年保护。

这位女性旁边还坐着一位评论者,他就是贯井。桧山虽然很生气但还是期待着贯井的发言。

“桧山先生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不应该说这样的话。”贯井冷冷地说。

为了迎合现场的气氛,贯井就抛弃了自己,桧山受到很大的打击。

本来桧山还以为贯井和自己的想法一致,能在镜头前为被害人一方所受的痛苦代言。然而他还不是得意洋洋地阐述着保护少年的观点吗?桧山觉得自己被出卖了。

当时,民众对修改《少年法》的呼声很高。导火索是1993年发生的一起中学生死亡案件。一名中学生在体育用品室倒着栽到体操垫上丧命。他的七名同学作为加害者被捕后被送去接受辅导。围绕着少年们的犯罪事实,家事法庭和上级审判管教所做出了不同的判决。这件事反映出了一个问题:将全部案件审理都委托给一个法官,容易给少年审判的事实认定带来困难。此外,最近几年媒体对少年所犯的重大罪行炒得很热,修改《少年法》的呼声不断高涨,认为少年犯法也应严惩。

作为对这一风潮的反击,日本辩护律师协会成立了“少年司法改革应对总部”。反对修改《少年法》的辩护律师和研究人员,反复强调少年犯罪并没有增加,严惩犯罪少年并不能防止该类案件的发生。至此,严惩派和保护派的争论进入白热化。

在电视的新闻节目和讨论节目中也经常可以看到两派的交锋,其中必然会出现贯井的身影。贯井作为熟知少年犯罪的纪实作家,因此可以夹在教育人士和政治家中参与观点争论。

桧山觉得电视上的贯井看上去总是很冷,而且发言缺乏连贯性。他既不赞同保护派的观点,也不倾向于严惩派的观点,只是卖弄自己丰富的知识,在保护派和严惩派的话中找茬并指出其中矛盾的地方。

对于贯井来说,少年犯罪和《少年法》的问题不过是他的饭碗而已。他只不过是在跟风,找到可以赚钱的素材而已。想到这里,桧山对自己曾经那么相信他,并对他吐露真心的行为后悔不已。

2001年4月,修改后的《少年法》开始实施。这部在日本战败后在美国少年法基础上进行修改出台的《少年法》,经过半个世纪的变迁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修改后的《少年法》虽然在对被害人的信息公开和被害人方面的意见陈述还有一定的限制,但是与以前相比已经相当开放。另外,在少年审判中,只有一部分案件可以有检察官参加。14周岁以上16周岁以下的少年也有可能被追究刑事责任。16周岁以上蓄意杀人,导致被害人死亡的情况,原则上由家事法庭送往检察厅,可以处以刑事处分,这对少年们来说是相当严厉的惩罚。

虽然到目前为止,站在保护少年权利立场上的人还在批评《少年法》的修改,但是对于桧山这样的犯罪被害人来说,修改后的法律多少赋予了他们一些权利。

然而,桧山虽然在某种程度上承认了《少年法》,但是心里并未感到释然。

从祥子遇害到《少年法》修改共经历了一年半的时间。在此期间桧山听取了两派之间的各种争论,但总觉得在双方的争论中漏掉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一阵敲门声,步美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休息一会儿吧!”

“啊,辛苦了!”桧山抬起头来和步美打招呼说。

步美低头把托盘放在办公桌上,然后就立即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参考书开始看起来。在休息时间,步美总是这样刻苦学习的。

桧山望着正在专心致志地读书的步美,想起两周前对步美进行面试时的情景。

这个月在店里打工的一个店员辞职了,因此店里开始招新员工,来应聘的人中就有步美。除了步美以外,还有两名应征者,其中一名是21岁的大学生,另一名是已经26岁的自由职业者。步美希望在暑假期间每天工作8小时,开学后每周工作3天,晚上出去上课。这对于店里来说是比较苛刻的条件。从雇主的角度来说,像福井那样什么时间都能来店里的自由职业者是最理想的。

面试的时候,步美一边低着头,一边不时地瞟一眼桧山。看着她的表情,仿佛是从学校首次步入社会,想要寻求什么一样。桧山问她想在这里打工的理由,步美说自己将来想当护士,正在为读护校攒钱。目前为止自己已经给父母添了很多麻烦,至少想自己挣出学费。

听着步美的话,桧山觉得这是命运的安排。祥子当时来店里面试时也是这么说的。可能是因为紧张,步美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但是看到步美谈到未来的理想时那种真诚的目光,桧山产生了一种仿佛祥子站在那里一样的错觉。结果,桧山从三个人当中选择了步美。

“怎么了?”

步美从参考书上抬起头来看着桧山。

“啊,没事。”桧山慌忙将视线从步美身上移开,“今天真够乱的,收银台那边还能对付么?”

“啊,马马虎虎。虽然有点困难,但是好在有福井帮我。”

“那家伙是老员工了,带新人也很在行。说起来,他还夸你呢:仁科很认真,也很可爱。”

听到这句话,步美的脸颊有些微微泛红。

“努力学习啊!”桧山一边说着一边走出办公室。

贯井不在店里。客人从收银台前一直排到店外。进入暑假又赶上好天气,可能是大宫公园的游人等待购买打包带走的饮料吧。桧山赶忙钻进柜台。

桧山站在咖啡机前。福井站在收银台那里,帮助客人一一点餐。桧山默默地帮客人冲着咖啡。桧山心想,钻进柜台一心工作的话,可能就会忘记那些不愉快的事。但是也不一定就是这样,看看福井机械般的动作,就知道他脑袋里肯定在想别的事情。

桧山没有办法不去思考贯井的话。泽村住在板桥,学校和工作地点都不在大宫。泽村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又为什么被杀呢?这是偶然的么?是不是大宫这里有他的熟人,泽村过来玩的时候遇见强盗或路过的坏人而遇害的呢?抑或是又来找他那帮坏朋友,然后又和其他流氓团伙发生争执导致死亡的?

这是桧山能想到的最乐观的估计了。虽然这种安慰的想法一直附着在头脑里,但还是敌不过一点点的理智。桧山列举了怀恨泽村的人的名单。

排在第一位的还是桧山自己,排在第二位的是祥子的母亲澄子。

祥子没有姐妹,父亲和澄子离婚后在祥子上初中的时候也去世了。

桧山又想到其他为祥子的离去而悲伤的人。定时制高中的同学,咖啡店的同事,还有中学时的好朋友早川美雪,他们肯定都仇恨罪犯。但是桧山却如何也找不到他们非杀罪犯不可的动机。知道罪犯名字的也只有看过记录的澄子和桧山自己。

桧山苦恼了半天,最后他趁着客流中断的时间,走进柜台里面的物品收放处,拿出自己的手机,一边想着开头怎么说,一边按下了按键。

5

桧山在川越站换乘东武东上线列车,这时候已经过了晚上10点钟。车厢里夹杂着红脸的醉汉和下班回家的职员,充满酒味和汗味的污浊空气迎面扑来。

爱实拉着桧山的袖子站在车厢里,上下眼皮直打架。一位妇女看到困倦的爱实就在自己身边给她腾出一点地方。桧山连忙感谢这位妇女,转眼再看看坐在座位上的爱实她好像已经睡着了。

闭店后桧山忙完剩下的工作,就赶紧到幼儿园去接爱实。

“爱实,想去外婆家住几天吗?”

听到桧山的话,爱实抬起困倦的双眼:“板户的外婆家?”

“对。想去么?”

“想去!但是明天要去游泳,今天得早点睡觉。”爱实好像已经拿定了主意。

桧山已经很久没带爱实去澄子家了。祥子出事后,桧山曾在澄子家暂住过一段时间,由于怕给对方添麻烦,没多久桧山又搬回了自己家。之后,每年他都会带着爱实到澄子家去个两三趟。

电车驶入莲田的田原地带,车厢颠簸了足足10分钟,这时候车窗外突然变得一片漆黑。桧山望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思考着见到澄子后该如何向她提起泽村的事。

桧山觉得澄子和泽村遇害的事无关。祥子被杀时,桧山对少年们的仇恨已经无法抑制,但是澄子却对他们异常宽容。澄子对少年们的感情不是仇恨而是担忧。后来,记者问起澄子对祥子案件的看法,澄子也显得十分冷静,表示自己非常担心这些孩子今后的人生道路。她的脸上挂满了对少年们真正改过自新的期待。

桧山对澄子的态度感到有些奇怪。女儿被杀,不能否认澄子也很难过,但桧山觉得澄子不应该因为犯人是孩子就对他们那么宽容。

桧山可没有这么宽容。法庭宣布对少年们的保护处分后,桧山很想对少年们的监护人提起民事诉讼。案件发生以后,三个少年的监护人一下子从桧山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桧山很想对他们进行某种形式的惩罚。但是直到《少年法》修改以后,被害人家属如果想了解案件情况的话,也只能通过向被告提起民事诉讼进行。桧山想,哪怕是赔偿慰问金也可以。虽然他十分清楚失去亲人的痛苦绝非金钱可以弥补。

桧山在读初中三年级时,父母在一次交通事故中丧生。

在一个下着大雨的夜晚,桧山的父母在通过人行横道时被一辆跑车给轧死了。驾驶汽车的是一个大学生。桧山的父亲当场就死去了,母亲是在一周后咽的气。桧山是家里的独子,父母过世后他就寄住在伯父家里。

过了一段时间,保险公司的人找到伯父家里。桧山问轧死父母的大学生怎么没有来,保险公司的人回答说是替他过来的。他们和伯父在客厅里交谈了一会儿便掏出了保险金。

桧山认为父母虽然并不是什么伟人,但他们的人生价值也不是可以用计算器计算出来的。自己虽然拿到了保险金,但是今后却再也不会过上拥有父母的幸福生活了。桧山和伯父看着保险公司的交换品,感到很丢人。即使里面装着再多的钱,桧山也不会感到丝毫的满足和安慰。桧山现在还常常想,要是那个大学生能在父母的灵位前掉上几滴眼泪,能让自己看到他忏悔的样子的话,心里应该会好受多了。

这次自己绝不会放过他们了。再次失去家人的桧山咬着后槽牙下定决心。这次不能再让保险公司代劳,自己要向少年们的家庭索要高额赔偿金,拔光他们身上的毛。只有让他们每天吃不饱穿不暖,一生都为自己所犯的罪恶而悔恨不已,自己才算达到了报复目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桧山来到律师事务所。但是桧山在这里听到的也是法律对于被害人利益保护的不公。

假设桧山胜诉,少年们的家人果真被判支付高额赔偿金的话,桧山还要面临一个新问题,那就是短时间内能够支付这笔金额的家庭几乎不存在。法院只能要求他们以二十年或者三十年作为期限,每个月支付桧山几万日圆。但是,等他们支付完最初几年的钱后就会从这个地方消失。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被告等判决一下来就申请破产,这样他们就彻底不用向桧山赔偿抚慰金了。律师告诉桧山,这样的情况也绝不罕见。

在日本的法律中,被告即使不履行民事诉讼与和解命令中规定的支付金额,也不会受到任何惩罚。而且,如果被告失踪了,被害人及家属必须自己去寻找。辩护律师称,目前为止已经发生了很多这样的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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