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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阳光洒在一片绿油油的麦田上,眼前是一片连绵不断的田园风光。高崎县的下行列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着,由于空调温度过低,车厢里稍微有点冷。
昨天晚上从澄子家回来后,桧山又仔细阅读了一遍自己在《少年法》修改后誊写的案件记录。桧山知道的只有少年们的犯罪动机、案情概要等与犯罪事实有关的记录以及少年们和他们的法定代理人的名字、住所、审判结果和理由。但是,家庭法庭调查官所作的社会记录,鉴定所技官记录以及少年的性格、家庭环境等记录,法庭都将其作为少年的隐私加以保护而拒绝公开。
大部分犯罪事实桧山已经通过报纸和杂志了解到了,案件记录中并没有什么新东西。桧山只是注意到几名少年犯案后的境遇有所不同。少年A八木将彦被送往以男生为对象的儿童自立帮助管教所,这家管教所是惟一一家限制行动自由,采取强制措施的国立管教所。少年B泽村和也被送到琦玉县的儿童自立帮助管教所。少年C丸山纯接受保护观察处分。犯了同样的罪行却受到不同的处分,这可能是因为八木以前曾有过偷盗、恐吓和接受辅导的经历吧,家事法庭一定是觉得他比其他两个人的犯罪可能性更大。
那两个人也许是因为八木的教唆才走上犯罪道路的吧。少年们在案件发生前过着什么样的日了、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又是什么样的?对案件一无所知的桧山,根本无法想像少年们犯下那个罪行的真正原因。
到了深谷站,从凉快的车厢中走到月台上,桧山全身沐浴着火辣辣的阳光。今天琦玉县的气温超过了25度,正是适合游泳的好天气。桧山看到站前凉爽的喷水池,想起告诉爱实今天不能去游泳时爱实哭丧的脸。
一直到幼儿园爱实都不肯和自己说一句话。等到了幼儿园以后,爱实又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去。
美雪向桧山问清了是怎么回事后便皱起眉头。桧山还是头一次看见美雪的这种表情。
“你知道爱实最想要什么玩具吗?”桧山一边辩解一边向美雪打听获得女儿原谅的办法。
“桃桃的玩具套系。不过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美雪撅着嘴说。“知道知道。”桧山郑重地对美雪承诺。
除了对女儿食言,桧山从美雪的态度中察觉到了更深层的东西——美雪在担心自己。美雪可能是在担心他会被卷入什么麻烦事中,或者至少在担心他会引起警方的怀疑。当然,桧山也知道这些,所以在犯人被捕之前他最好老老实实的。
桧山站在车站前的环岛中央,打开地图。泽村和也被送往的县立若规学校在琦玉县深谷市,离高崎县的深谷站还有大约3千米。桧山在站前的汽车线路表上寻找到若规学校的巴士。恰巧正赶上一辆巴士停在那里,桧山赶忙离开被晒得灼热的沥青地,朝巴士快步走去。
桧山觉得若规学校之行有些身不由己。他并不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究竟有多大的意义,但是他知道如果不做的话自己会寝食难安的。到了若规学校后能否听到有关泽村的情况还是个疑问,自己甚至很有可能被“保护少年隐私”的盾牌挡在学校的大门外。此外,学校对于存在杀害泽村嫌疑的自己可能会抱有很明显的厌恶感。桧山思考着了解泽村的生活对他究竟有多大意义。为了这件事,自己让爱实那么难过。本来爱实的事情应该是最重要的。
从深谷站到若规学校门前的巴士车站大概用了十分钟。
下了巴士,桧山按照地图上的标注,从大路拐进小路,走了一会儿耳边便响起了机器的震动声和知了的叫声。桧山一边走在迷宫一样的小路上,一边不住地向四周眺望。这里建满了古老的住宅、街道工厂和物流仓库,周围被一种奇怪的压迫感包围着。桧山一走进这个地方,就感觉体温上升了3度。尽管如此,他还是擦了擦前额上的汗继续边走边找。
机器的震动声渐渐远去,知了刚刚开始独奏,这时桧山耳边又响起了新的声音:吹奏乐。虽然稍微有点跑调,但是《雪绒花》的音乐传得很远。桧山的眼前出现一面绿色的墙壁。
他环顾四周,周围的矮树上都栓着不太高的铁丝网,铁丝网中间是一片宽敞的空地,空地里草木茂盛。桧山朝铁丝网中窥探,这片空间宛如一个巨大的森林公园,四周被灌木安静地包围着。一条小路把这里和周围喧嚣的时间与空气隔离开。
没错,这里就是泽村就读的若规学校。桧山见到矮矮的铁丝网时吃了一惊,这里和自己想像的情景差距甚远。桧山原以为,既然是犯罪少年进行改造的地方,四周应该包围着坚硬的水泥墙才对。
在法庭宣布对少年们的保护处分时,桧山曾对“儿童自立帮助管教所”这个陌生的词汇进行过查阅。他想知道夺走了祥子生命的少年们被关在什么样的管教所里,每天都是怎样赎罪度日。
儿童自立帮助管教所负责接收那些存在不良行为,因家庭环境等原因需要生活指导的儿童。这是一个自然环境优美,促进儿童自立的儿童福利管教所,以前被叫作儿童教养院,《儿童福利法》修改后名称才发生了变化。对于儿童教养院这个词,桧山还有些印象。
儿童自立帮助管教所以前主要是以“小宿舍夫妻制”为主,夫妻两名员工在一个具有家庭氛围的宿舍中与孩子们24小时生活在一起。最近儿童自立帮助管教所中又增加了“员工轮换制”设施,宿舍规模也分大、中、小等各种规格的。若规在设施方面也和其他学校一样有一般课程和兴趣小组。此外,还有农业和土木劳动等最适合培养孩子们情操的劳动指导。
桧山沿着铁丝网向正门走去,他一边走一边不时地朝铁丝网里面窥探着。学校里面有一片菜园,菜地种着西红柿和黄瓜,穿着运动服的孩子们正在菜地里从事农业劳动。透过树与树之间的缝隙可以看到几幢两层高的建筑,窗户外面还晾着洗过的衣服。这时候,《雪绒花》的音乐声变得越来越大。桧山看见一幢很大的建筑,估计极有可能是体育馆。从很远就能听到孩子们愉快的笑声。
听到孩子们的笑声,桧山忽然感觉像被针扎了一样。这并不是管教所的孩子们引起的,但是泽村和也曾在这里生活过。那个夺走祥子生命的少年。
这不是对犯罪的惩罚。桧山此时此刻比法庭宣布对少年们的处分时还要愤慨。
犯罪少年们和员工们一起生活、学习、参加兴趣小组、参与农业劳动,在学校过着快乐的生活。桧山觉得这里的快乐生活让他们觉得并不用赎罪就可以回归社会。
桧山呆呆地仰望天空。铁丝网对面一棵高大的鹅掌楸,仿佛正在警惕着外面的世界,保护着学校和孩子们免遭威胁。
透过石墙的缝隙,桧山看到校园里穿着体操服的孩子们正高兴地打着棒球。校园深处的两层建筑可能是校舍。桧山走进校门。校门两旁的花坛中,向日葵在开放。桧山一边眼望着宽敞的校园一边向校舍走去。那些愉快地打着棒球的孩子没有一个像是问题少年。他们看起来比桧山在下班途中看到的那些上学习班的孩子还要快活。
突然,一只球滚到脚下。桧山拣起球来,朝追过来的少年扔过去。少年接到球时对桧山说了句“谢谢”后又回到场上。
一名教师模样的年轻人一边向孩子们点着头一边朝桧山走来。
“您好。”年轻人向桧山打着招呼,浅黑色的皮肤上淌着汗。“您有什么事么?”男子客气地问。
年轻人长着一张招人喜欢的脸。桧山联想起被孩子们称为哥哥的体育老师。
桧山不知该怎么回答。
“对不起,这里禁止闲杂人等入内。”年轻人客气地对桧山说。“我想了解一下以前在这里住过的泽村和也的一些情况。”
听到桧山的话,年轻人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您是记者么?”刚才的笑容瞬间消失,年轻人打探似地看着桧山。
“不是,我叫桧山。”年轻人听到这个名字后表情变得僵硬。
桧山看到他的表情,意识到这几天校园里可能都在谈论着自己的名字。
年轻人有些不知所措,好像是在犹豫到底应该质问桧山,还是把他拒之门外。最后年轻人只好暂且将桧山带到接待室。
桧山在接待室的沙发上等了一会后,刚才那个年轻人和一位上了年纪的妇女一起出现在自己面前。
“我是这个学校的校长樱井。”女校长用沉稳的语气做完自我介绍,就和年轻人一起坐在桧山对面。
“请喝茶,”樱井校长说,“听说您想谈谈泽村的事情。”
“是。突然过来打扰,实在是抱歉。”
“您想了解泽村什么事情呢?”
“如您所知,他杀了我妻子。”
听到桧山直截了当的话,樱井有些吃惊,她迅速向身边的年轻人递了一下眼色。
年轻人低着头,仿佛是意识到自己把一个怪物放进学校来了。
“他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就被送到这所学校来了。我想知道他在这里每天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在考虑什么问题。我知道自己很无礼。”
“我理解桧山先生的心情,但是有关学生隐私的事我们很难对您讲。进入这所学校的学生们很多人都有着这样或者那样的问题。为了对他们进行指导,培养学生和职员之间亲密的信任感就非常重要。我们随便对外面的人谈论学生的隐私,恐怕会破坏教员和学生们之间的信赖感。”
桧山从校长坚定的语气中感觉到了坚固的墙壁。桧山有些胆怯了。
“您说要保护学生隐私,但是我来了解和也在这里的生活会造成什么危害呢?”桧山无论如何也要找到突破口。
听到桧山的提问,樱井校长不知该如何作答。她一边看着桧山一边思考着。
“我也有女儿,”桧山继续说,“我女儿出生五个月,就亲眼目睹了母亲的惨剧。还好当时她只是个婴儿,应该不记得那件事。我女儿今年就四岁了,但是还不到能够理解母亲遭遇的不幸的年龄。我现在只能对她说妈妈变成了星星飞到天上去了。但是她总是要知道母亲身上发生的事的,她总有一天要面对那个案件。关于她妈妈的事,她将一无所知。作为父亲我也不能对她说什么,这是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任何有关和也他们的事。”
“真是件不幸的事啊,”樱井校长好像在担心爱实的未来,深深地叹了口气说,“您认为女儿想知道加害者的事情吧。夺走母亲生命的那些加害者的情况。”
“我不知道,”桧山叹了口气说,“但是我觉得她有知道的权利。他们是以怎样的心情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认为想了解这些是死者家属理所应当的权利,而且十分迫切。”
这样理所应当又十分迫切的心情,却为了保护少年们和他们的未来而被赶到角落里。如果不能知道加害人的情况的话,被害者的心将一生都找不到地方停靠,永远都要怀着无法发泄的愤怒。桧山不希望爱实也产生这样的感觉。
“泽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樱井校长和年轻人的表情同时笼上了一层阴云。桧山猜想可能自己让他们再次想起泽村已经在几天前离开人世。
“坦率地说,我现在还恨他。以后我永远都听不到他谢罪的话了,也看不到他自新以后的样子。也许,我和女儿今后一辈子都将无法宽恕他了。”
樱井校长向桧山投来怜悯的目光。这是出于对桧山失去妻子的同情呢,还是为他抓住死者不放而感到悲哀呢。
樱井校长似乎很矛盾。
考虑了一会后,樱井命令年轻男子说:“伊藤,你把铃木夫妇叫来。”
伊藤有些不解地说了声“好的”,随后便走出接待室。
伊藤出去后,樱井校长开始向桧山介绍这所学校的情况:若规学校采用小屋夫妇制,一共有七间宿舍。泽村在铃木夫妇的宿舍里生活了两年。铃木夫妇在这所学校里工作了将近二十年,两人一直和孩子们一起生活,献身于儿童自立事业。
儿童自立帮助管教所并不是像监狱那样需要偿罪的机构,也不是像少年院那样需要矫正少年行为的机构。儿童自立帮助管教所是以全力帮助孩子们自立为目的的机构。
在现行的《少年法》中,即使未成年人犯有杀人等重大罪行,如果不满14周岁的话,也不会被送进少年院。只要不满14周岁,无论犯有多么重大的罪行都会进入儿童自立帮助机构。樱井校长说,若规学校也是首次接收像泽村这样与杀人案件有关的少年。学校负责人开始时感到相当棘手。
“失礼了。”铃木夫妇静悄悄地走进房间。桧山抬起头来,这对夫妇年纪50岁上下,两人的脸上挂着彻夜未眠的疲倦。
“宿舍长,这就是桧山。”樱井校长做着介绍。然而宿舍长却看也不看桧山一眼,房间里的气氛异常沉重。
“这是女宿舍长铃木。”宿舍长的妻子低着头,仿佛是不堪沉重空气带来的压力。
“怎么了?想了解什么?”宿舍长用带有敌意的目光审视着桧山。
“请你们两位都坐下。”樱井校长招呼着,“桧山先生想了解一下泽村的情况。”
“现在了解这些还有什么用?”宿舍长说,“和也已经死了,你满意了吧。”
“铃木,请你冷静一下。”樱井校长说。但是铃木宿舍长的愤怒并没有停止。
“你不是在电视上都说了吗,想杀死和也他们。你知不知道这句话对和也伤害有多大,对他获得重生造成了多大的阻碍。”
“铃木!”樱井校长斥责道,“桧山先生的妻子也过世了,桧山先生是因为想宽恕他们才特意到这里来的。”
宿舍长强忍着保持沉默。刚要爆发出来的感情瞬间被压制下去,宿舍长坐在沙发上浑身不住地颤抖。
桧山心想,铃木夫妇与泽村在学校中一起生活了两年,对他们来说泽村一定像亲生儿子一样,但是他们的泽村出去后却被人残忍地杀害了。对于铃木夫妇的这种感情,桧山多少也能理解一些。
“您想知道什么呢?”女宿舍长问桧山。
“他对于那件事都说过什么?”
“事实上,他基本上没提起过那件事。其实我们员工也都尽量回避那个话题。”女宿舍长静静地回答。
“是么?”
“桧山先生可能有些不满。当然孩子们在日常生活中做了不该做的事,我们会提醒他们注意,并催促他们认识自己的错误。我们努力在每天的生活当中,帮助改善孩子们的性格和行为,希望他们能在犯罪后重新站起来,能够独立。但是关于那件事……”说到这里,女宿舍长停顿了一下,“我们认为对于精神上没有成熟的儿童,向他们强调他们所犯罪行的严重性,会让他们无法承受并受到刺激。”
“他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刚进学校的时候他非常敏感,不太亲近人。可能是因为那件事而变得有些自暴自弃了吧。其他的孩子当然不知道泽村的事,他却患上了被害妄想症,觉得周围的人都歧视自己。泽村以前打棒球就非常拿手,后来他就进了学校的棒球部。随着时间的流逝,泽村慢慢和其他孩子打成一片变得开朗起来,和刚来时就像两个人似的。本来他就应该是这样一个少年。在学校里他不仅从来没有惹过什么事,还是个听话、诚实的好孩子。因此,到现在我仍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来。”
“他案件发生之前是什么样子?”
“听说他在小学六年级时曾偷过一次东西,后来家长去店里道了歉。除此之外,好像没有什么其他的犯罪行为。”
“他的家庭环境怎么样?”
“没有问题。学校里70%的孩子都来自单亲家庭。有和妈妈一起过的,有和爸爸一起过的,有的父母再婚,还有的孩子父母下落不明。对于孩子来说家庭环境真是非常重要啊!”
听了女宿舍长的话,桧山忽然想起爱实也是和爸爸一起过。虽然桧山把自己的爱全部给了爱实,但是在爱实的心中,好像还是存在一种缺乏安全感的、无法满足的寂寞。
“当然这不是引起犯罪的直接原因。”女宿舍长看到桧山的表情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然后就闭上嘴。
“您别介意。他的家庭环境良好。”
“对。全家人经常到学校来看他。最初他很抵触和家长见面,但是一段时间后他心里的疙瘩就解开了。泽村还有个比他小很多的妹妹,他特别疼爱他的妹妹。”
桧山的心情变得很复杂。听到这些,桧山觉得自己和家人应该能够接受泽村了。但是泽村和也也好,他的家人也好,谁也没来为祥子上一炷香。谁也不愿拿出重建家庭的一部分时间来为被害人做些什么。
“您知道他从这儿出去以后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吗?”桧山忍着愤怒问道。
“听说他晚上读定时制高中,白天在附近一家印刷工厂工作。刚拿到工资的时候他跑过来告诉我们这个好消息,还给这里的孩子买了好多糖果。”
“最近您在学校里见过他吗?”
“没有。最近这一年他没有来过。一定是学校和工作很忙。”
“最近他有没有交上什么坏朋友?”
“应该没有。”
“他不会做了什么招别人怨恨的事吧。”
刚才还不假思索谈起泽村的女宿舍长这时候突然陷入沉默,转身看着宿舍长。
“他真的自新了么?”桧山语气中带着诘问。
也许是问到了他们担心的事,铃木夫妇互相对视了一会。“我想他真的自新了。”
桧山看着脸色阴沉的铃木夫妇,意识到他们很讨厌自己。尽管如此他还是又问了一遍。
“和也自新了。”宿舍长终于开了口。
桧山将视线转向宿舍长,发现他一直盯着自己。宿舍长的眼神非常坚定。
“为什么您这么肯定?”
“我相信和也。”宿舍长毅然地说。
桧山觉得这算不上回答。但是宿舍长的话中有用道理无法衡量的沉重感。在近20年的时间里,他们把一生完全奉献给了儿童自立事业,对他们来说还有什么比信任感更为重要的呢。
桧山对这些为少年的自新而献身的人们充满了敬佩之情。然而,这些对孩子们倾注爱心并催促他们自新的人,与因为孩子而失去亲人的被害者之间依然存在着巨大的鸿沟。
宿舍长看了妻子一眼说:“你还记得理惠吧?”
桧山不解地看着女宿舍长。
“理惠是泽村在宿舍里当长辈时,被送到学校的一个女孩。当时她才上小学六年级,却经常离家出走、彻夜不归。儿童法院担心她将来会走上犯罪道路就把她送到这里来。”
“当长辈?”
“学校里实行亲子制度。在学生们中间,前辈是新生的长辈,指导他们在宿舍生活和学校学习各个方面的事情。我们的目的是让孩子们体会到作为长辈在教育晚辈时的不容易,并让他们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增加自信。泽村也在出校前一年时间里当过长辈。虽然泽村自己并不想当长辈,但是在宿舍里让他当家长是我们对他的信赖。在这个时候,理惠来到了我们的宿舍。”
女宿舍长想起以前的事,脸上挂着苦笑。
“理惠因为不相信大人而非常叛逆,身上有很多问题,我们一直感到很难办。我们能感觉到泽村很生理惠的气。最初他总是想,自己当家长时怎么会碰上这么个麻烦孩子。有一天,吃晚饭时,理惠对泽村说了自己家的事。她的妈妈在她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死了,后来她就一直和爸爸过着两个人的生活。父亲因为工作,每天很晚才能回家,理惠说她每天都感觉很寂寞。本来只是闲聊,但是没想到泽村听了这些话突然大哭起来。他趴在饭桌上呜咽不止。理惠和其他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默默看着泽村。”
泽村为什么突然大哭呢?女宿舍长用温暖的目光看着桧山。
“泽村一定是想起了桧山先生您的女儿才哭起来的。虽然泽村没有正式地提起过您,但是我们觉得他心中肯定有抑制不住的后悔和愧疚。打那之后,泽村真的当起了理惠的家长并开始照顾她。泽村总是拼命地想弥补理惠缺少的东西。在泽村的努力下,理惠也渐渐敞开了心扉。”
桧山默默地听着女宿舍长的话。
泽村的呜咽——
那真的是想起了爱实么?真的是泽村心中后悔和愧疚的表露么?
“我认为自新是需要时间的。”宿舍长感慨道,“对不起,但是和也在您面前嚎啕大哭就算是反省么?反省之类的话,拿嘴说说很容易。好多孩子他们心里本来不是这么想的,但是为了迎合局面就那么说了。很遗憾的是,我见过许多这样的孩子。我认为真正的反省应该是在心里,慢慢地、静静地萌芽的。反省与否只能通过他们今后的人生去感受了。”
桧山听着铃木夫妇的话,静静地闭上了眼睛。桧山觉得自己已经感受不到那种愤怒了,他觉得自己已经原谅了泽村。
“非常感谢。”桧山觉得听到了他最想听的话,于是便低着头告别了铃木夫妇和樱井校长。
校园里孩子们还在高兴地打着棒球。伊藤一边向孩子们发出号令,一边向他们点着头。看见桧山后,伊藤有些不好意思地和他轻轻打了个招呼。
一个穿着红色运动服的女孩正在向学校门前的花坛里洒水。看见朝校门走来的桧山,女孩也和他轻轻打了招呼。桧山也一边回应着一边走出校门。走了一会,桧山回头望了望——扎着辫子的女孩正怜惜地看着花朵。
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看着女孩透明的皮肤桧山不禁思索着。
2
坐上颠簸的高崎线电车,桧山想起了在若规学校中听到的话。
虽然还只是个模糊的轮廓,但是铃木夫妇印象中的泽村,与桧山的想像中的完全不同。铃木夫妇说泽村心中充满了后悔和愧疚。但是别说是细细去体会了,就连粗枝大叶地想像一下桧山都做不到。从学校出来后,桧山心中只是平添了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
眺望着车窗外的田园风光,桧山头脑中又出现了一个疑问。
直到案件发生前,泽村在学校里一直都没发生过什么问题。女宿舍长说他是个开朗、随和的好孩子,而且本来就是这样一个孩子。泽村也不存在什么家庭问题,家庭关系也不错。但是,这样一个好孩子为什么会干出那种事来?难道是受了同学八木将彦和丸山纯的影响么?
裤子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桧山看见显示屏上出现美雪的短信。
“请赶紧回来!”在内容的旁边还有一个发怒的表情。
电车过了上尾很快就到了大宫。桧山低头看看手表,刚过2点半。自己去幼儿园接完爱实,然后带她去看场电影作为补偿,时间还够。
然而桧山还有一个想去的地方——少年们居住的街道。桧山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现在就去他们居住的街道看看怎么样。泽村搬家搬到了板桥,其他几个人肯定也一下子从那个地方消失了。但是自己也许能在那里了解到案件发生之前,少年们生活中的一些情况。
“对不起。”桧山给美雪回了一条短信,文字旁边还添加了一个道歉的表情符号。
桧山费尽周折地从大宫来到少年们曾经住过的所泽市航空公园。虽然有好几种方法可以到那里,但是无论哪一种都要换乘好几回,而且车站和车站之间相距很远。桧山从川越站出来,走了差不多十分钟才到本川越站,然后又从那里换乘西武新宿线。
桧山在航空公园站下车,一下来就感觉到迎面扑来的清爽空气。从车站开始铺设的道路两边种植着两排榉树,阳光穿过树与树之间的缝隙洒在桧山身上。桧山走在大街上,漂亮的文化中心映入眼帘。紧挨着它的就是满眼绿色的宽敞的航空公园。公园里到处洋溢着悠闲的情调。
这个环境绝对适合儿童的成长。桧山想像着和爱实一起在大街上散步的情景,不知不觉忘了来这里的理由。桧山赶紧扑灭自己的漫无边际的想像,从包里掏出地图。
桧山在地图上找到了少年们居住的地方和他们就读的中学的位置。桧山走在公园里,空气里充满了小草的味道,可以看到几对情侣和一些带着孩子的人在散步。广场上有孩子们亲手做的助跳台,几个孩子正在玩滚轴和滑板。
这条街上既洋溢着自然风光,又有许多娱乐场所。泽村他们在这里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呢?看着身边玩着滑板的孩子,桧山不禁猜测着。几名少年可能会觉得每天的生活缺乏刺激,于是,他们就到一站外的所泽市娱乐中心和卡拉OK去玩。繁华的街道上大厦林立,抬起头来望不到整片天空。几名少年手头的钱都花完了,于是他们就决定一起闯空宅去偷钱。后来,他们便来到桧山他们住的那条街。
桧山的想像忽然被一个疑点打断,但是他们为什么到北浦和来?他们住在航空公园,为什么会想到来北浦和闯空宅呢?
桧山刚才发现,要想从少年们居住的所泽到桧山居住的北浦和来需要花费相当的周折。从车站到车站之间要徒步走上好长时间,而且最少也要换乘三次,差不多要用一个小时。而且,从车站到桧山他们住的大楼也要走上十分钟左右。
到离自家比较远的地方去偷钱,这个想法可以理解。但是,需要花费相当的交通费和时间,效率总归有点低。周刊杂志上也报道过,八木曾因在店里偷窃而接受过辅导。如果只是为了搞到打游戏的钱,难道没有更简单的方法么?他们当中是不是有谁非常了解北浦和的周边环境呢?但是桧山在家事法庭看到的记录中也没有对这一点的记述。
桧山走进公园,仍然思考着。
最初只是存在一个很小的疑问。自己身边的人死了,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是桧山总觉得祥子的死有一种强烈的宿命感,不想疑点却越扯越多。
根据查阅到的记录,少年A八木将彦当时住在航空公园和国道之间的住宅区,也就是住在一个汽车噪音和森林的静谧兼而有之的地方。这里,狭窄的街区上的老房子和新房子毗邻而立。
桧山看看眼前的门牌号,其中有一幢房子上挂着八木的名牌。
“您有什么事么?”一个男人疑惑地问。
“请问八木家是在附近么?”
男人听到这个名字,厌恶地指了指对面。
“以前住这儿,后来搬走了。”听出他非常不高兴,桧山便没有继续问下去。
案件发生以后,附近的居民可能没少被媒体骚扰吧。桧山谢过男人后便转身离开。
少年C——丸山纯当时住在站前大街正对着的大楼里。大楼给人一种高级住宅之感,楼前的小广场上种着许多绿植。宽阔的大门上挂着自动锁,好像有人24小时看管。桧山在门前的信报箱上寻找着,712号房间。果然那里没有丸山的名字。
“您有什么事?”看门室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头问桧山。
“712号房间的丸山搬家了么?”桧山走近小窗户向管理员问到。
“712号房间的丸山,您是说那个丸山么?”管理员兴趣盎然地把头伸出窗外。
“是啊。”
“你认识丸山啊?”
“嗯,就算是认识吧……”桧山不知该怎么说。
“难不成您是记者?”
桧山没吭声,管理员以为自己猜中了,便高兴地说:“果然是啊!我在电视里见过你。你还在调查那件事么?”
“啊,是啊!”桧山顺着管理员说。
“但是,丸山已经搬走了。那件事以后马上就搬了。”
“是么,那您知道他后来搬哪去了吗?”
“不知道。好像逃走了似的。也没和周围的人打个招呼。”
管理员的话引起了桧山的兴趣:“丸山纯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就是个普通的孩子啊。见到人就问好,不像是坏孩子。怎么看都是个老实孩子。而且,那边有个大学医院,我因为肝不太好,那时候经常去医院看病。当时小纯的奶奶心脏也不好,曾经住过一段时间的医院。我经常在楼道里看到他捧着鲜花来医院看望奶奶。因为他是个好孩子,那件事发生时我非常震惊。这么好的孩子,肯定是因为受了坏朋友的教唆。丸山的妻子在搬出去前也这么说‘要是不来这里住就好了,我们是听说环境好才特意搬过来的’。”
可能是在这个小房间里关太久了,管理员喋喋不休地说。
“丸山什么时候搬到这里来的?”
“六年前,也就是那件事发生前两年。”
桧山想,发生前两年也就是丸山纯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
“您知道那两个孩子是什么样的吗?”
“我跟他们没直接接触过。但是其中一个人好像是在学校出了名的不良少年。经常到商店偷东西,还恐吓别的孩子。周刊杂志上也是这么写的。小纯肯定是被那两个人给欺负了,还硬被拉入了他们的团伙。”
“小纯的母亲也这么说吗?”
“啊,她说‘我们也是受害者’。”
听到这句话,桧山心底涌起一股愤怒。
自己也是受害者——
桧山强忍着心中的怒火,谢过管理员后走出大门。
那两个人现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对于他们和他们的家人来说,杀害祥子的罪责是不是已经荡然无存了呢?桧山心里就像是抽筋剥皮一般地疼痛。只要他们活着,自己就会被激烈的痛苦日夜折磨。如果一直这样沿着他们的轨迹追踪下去,自己的胸口就会疼得送命。但是桧山觉得即使是这样也必须见到他们。
如果不解开目前为止所碰到的疑问,祥子就不会瞑目。他们当时为什么会去北浦和呢?为什么非要杀害祥子呢?他们真悔过自新了么?这些问题如果不是见到他们本人就无法知道答案。
桧山来到少年们曾经就读的中学,想找到他们同班同学的名簿。也许从中能找到现在和八木、丸山有来往的人。
夕阳西下,校园被染成一片橘红色。偌大的一个空间里一个学生的影子都没有,校舍里寂静无声。桧山忽然想起现在正在放暑假。
教学楼一层的一个房间里有灯光。即使是暑假学校里也会有老师吧。但是就箅自己说明来意,老师也不会轻易就把学生名簿给自己看的。桧山徘徊在便道上,不住地向篱笆墙里的学校眺望着。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桧山吓了一跳。一辆白色的蓝鸟汽车停在身后。
这辆蓝鸟汽车的型号已经非常过时了。副驾驶座的玻璃落了下来,一个男人伸出头来。
“你好啊,桧山先生!”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看到熟悉的浑圆身材,桧山愣在那里。
“在这里碰到您真是奇遇啊。”贯井一边抽着鼻子一边说,“您到这儿来干什么?”
“不干什么。”桧山故作镇静地回答。
“这是少年们曾经就读的学校。”贯井指了指中学,“在这样的地方转来转去,会被人怀疑的。特别是桧山先生您一定要小心。泽村出事以后记者们经常在附近转悠。”
“你到这儿来又是干什么的呢?”
“我在附近采访泽村被害的事。为了能逮到犯人,我在调查他们各自都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桧山不安地看着贯井。
“您认为泽村遇害和祥子的案件有关联?”
“编辑部的人这么认为。我觉得有点过。”
“有点过?”
“能在这里见面真是缘分。您能不能对这件事做些评论。主编说想要您的评论。他觉得咱们关系好像不错。”
“别开玩笑了。”桧山冷冷地说。
“是吧?”桧山贯井苦笑着,“但是我觉得您到这里来还有别的目的,我对此非常感兴趣。”
贯井一直盯着桧山。
看到贯井一直盯着自己,桧山无奈地说:“我只想知道他们现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哦”,贯井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被害人对加害者的事情一无所知。他们进了管教所以后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是不是真的自新,我想亲眼了解一下。”
“那么,您了解到了么?”
“他们已经从这里搬走了,所以我才来他们的学校想看看他们同学的名簿。”
“学校不会给您看的。”
“是吗?”桧山叹了口气说,“而且我对祥子的事情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
“什么事?”贯井饶有兴致地向前探了探身子。
桧山就把刚才的疑问对贯井说了。无论是泽村还是丸山,大家都觉得他们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来。他们为什么会做那样的事?为什么少年们会特地从所泽跑到北浦和来闯空宅呢?
桧山虽然很反感贯井,但是这个时候他非常需要找个人一吐心中的疑问,并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
“确实如此……”听着桧山的话,贯井点着头回应说,“确实不太对劲儿。”
贯井陷入沉思。桧山惊讶地发现,两个人共同分享着一个谜团后,自己好像不那么讨厌贯井了。
不,装作和对方一伙是这个家伙惯用的伎俩,不能再让他钻了空子。桧山连忙更正自己的想法。
“真实情况只有问他们本人了。”
贯井从副驾座上的书包里拿出一张纸,从车窗递了出来。
桧山走近一看,惊讶地接了过来。
是一张明信片。收信的是个不认识的人,寄信人是八木将彦,住所是琦玉县朝霞市。
“这是前年八木给朋友寄的明信片。”
桧山想把明信片从信封里抽出来,但是却被贯井制止了:“还是不看的好。”
桧山没理他,看了里面的内容。
HAPPY NEW YEAR
身体还好吧!我的晦气总算完了,终于从别墅回来了。
别墅的生活很自由,但是每天真的非常非常乏味。
全是因为运气不好。
从回到家就一直没出门,每天先打游戏机。
有空的话再一起玩吧。拜拜!
桧山的愤怒从眼睛传遍全身,拿着明信片的手不停地颤抖着。
“需要的话就给你。”
“为什么给我?”
贯井想了想说:“我只是觉得媒体知道的事情你却不知道,太可怜了。”
“即使你帮了我,我也不做评论。”
“还是不成啊?”贯井抽着鼻子说。
桧山为了去明信片上的地址,便坐上了武藏线。八木住在北朝霞一座大楼里。
赶上下班高峰,车内十分拥挤。桧山倚在车门上,一天的疲劳都被电车给颠了出来。桧山把额头贴在冰凉的车窗上,这样头部能感觉到些许的凉爽。
若规学校的铃木夫妇说泽村感觉到了后悔和愧疚,说他获得了新生。但是别的人对于当事人本身又能了解多少呢?少年们也许一直在管教所里装得很乖,但是时间一到他们就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社会。总之,这不就是现实么?在这个国家这就叫做新生,不就是对少年们进行保护吗?
桧山开始想像着见到八木后的情景,想问他的话堆得有如一座山那么高,但是桧山心里十分复杂,自己既有想见他的理由,又有不想见他的理由。桧山看到明信片后才明白,八木对于那件事情并没有反省。
桧山有些害怕,怕自己看到八木后无法让自己保持冷静。不管他对那件事怎么道歉、怎么流泪,在他心里肯定是在吐着舌头坏笑。桧山担心自己察觉到这一点后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
电车抵达北朝霞站,桧山觉得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他已经放弃去八木家的念头,于是便继续乘电车回到大宫站。下了车,桧山赶紧跑到车站附近的一家百货商场。这时候商场马上就要闭店了。桧山买了一套桃桃的玩具套装就朝幼儿园走去。
桧山到得比平时早些,幼儿园里还有好多孩子没走。美雪走了出来,她好像有什么话要对桧山说。美雪向屋里喊着爱实:“爱实,爸爸来接你了!”
爱实正在和其他孩子一起玩。听到老师叫她,绷着脸走了出来。
“爱实,这是桃桃的玩具套装。回家玩吧。”桧山拿出商店的口袋逗她开心。
爱实一拿到袋子就转身向屋里跑去。“喂,喂,”看着爱实的背影,桧山叹了口气,“已经彻底讨厌我了。”
“爱实是想明天和小勉一起玩。”看着桧山垂头丧气的样子,美雪笑着说。
“趁我不在她身边的时候,我的位置被人给取代了。甭管我说想去哪,她都说自己有安排,也许根本就不在乎我。”
“我的位置已经开始下降了,第一是小勉,第二是美雪老师,第三是桃桃。我到底排在哪儿呢?”桧山无精打采地说。
“我不明白。爸爸不是放在第一位的么?”美雪肯定地说。
过了一会儿,爱实两眼困倦地走过来,默默穿上鞋,一边说着“回家吧”,一边把右手递给桧山。
美雪微笑着看着桧山。
桧山俯下身,紧紧握住爱实的小手。
3
第二天一早,桧山刚一到店里就向正在洗东西的福井表示感谢。
“福井,昨天太谢谢你了。盯了一天很辛苦吧。”
眼下熟悉店里所有业务的只有福井一个人,像计算营业额啦,订原料什么的,其他人都干不了。因此,如果桧山休息的话,福井就要工作很长时间。但是,由于惦记爱实,福井总是很爽快地答应桧山。
“没关系。我也想多挣点。爱实高兴么?”
“啊……”桧山不知道该怎么说。桧山正要往办公室走,福井突然从柜台里钻了出来。
“店长,”福井小声说,“昨天有客人来找您。”
“是来店里检查的小池么?”桧山眼前浮现出在broad cafe各家店铺进行现场监督的人。
“不是。他们没告诉我名字,只是问您在不在,一共有三个人。”“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