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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罚

作者:药丸岳 当前章节:14726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0:40

1

桧山把眼皮上的创可贴揭了下来,扔进洗手间的垃圾箱里。两天过去了,眼皮基本上已经消肿了。

走出洗手间,桧山向柜台那边眺望。今天福井少见地休息了一天。桧山叫住了店员铃木裕子。

“铃木,洗手间有点脏,麻烦你打扫一下。”

“好的。”

裕子答应着,不太情愿地向洗手间走去。

店里非常忙,客人络绎不绝。负责收银的步美动作非常娴熟,笑容满面地接待每一位客人。看到步美耐心热情地接待客人,桧山心里觉得很痛快。但是突然,一个身穿西服的男人的出现打断了这种井然有序的状态。

他和步美说了两三句话。

“店长。”步美向桧山打着招呼。

男子回头来看着桧山。

看到他的脸,桧山所有的好心情一下子都消失了。

眼前这个男人腰杆笔挺地坐在椅子上。

他看上去要比桧山年长几岁,但是他清爽的头发和大大的眼睛都给人一种年轻的感觉。为了掩饰自己那张娃娃脸,这名男子戴了一副银边眼镜,给人一种精明的感觉。

一阵敲门声过后,裕子端着托盘走了进来。裕子把咖啡放在两人面前后就转身走了出去。

“多少钱?”男子掏出钱包。

“不用了。”

“那可不行。”男子认真地说。桧山没有办法只得告诉他价格。男子从钱包里拿出整好的270日圆放在桌子上。没欠对方的人情,男人好像觉得很满足。他递给桧山一张名片。

没有必要看名片。前一段时间,桧山经常能在电视上看到这张脸。发觉男人注视着自己,桧山只好看了一下名片。上面印着“相泽光男法律事务所辩护律师相泽秀树”几个字。

“打扰您工作,非常抱歉。”虽然男人语气很恳切,但是他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缓和。

“哪里。”

之后是一段沉默。桧山决定自己不先开口,但是可能终于无法忍耐这种沉默了吧,桧山用手指了指桌上说:“请用咖啡。”

“那我不客气了。”相泽把方糖放人咖啡,拿起勺子。

桧山一边喝着黑咖啡,一边看着相泽搅动咖啡的样子,想像着他会怎么开口。

相泽喝了一口咖啡问:“您打算怎么办呢?”

“您指什么?”

“听说您前天闯入了八木将彦的家。”

果然是这件事情,果真让桧山给猜中了。

“您为什么要那么做呢?”相泽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

“我想见八木将彦。”

“为什么?”

“我有许多事想问他。”

“您想问什么?”

“这个没必要和你讲吧。”

桧山毅然地说。相泽沉默了一会。桧山想他一定是在思考如何才能说服自己。

“我是他们的附加人。我有义务保护他们今后的人权。”“人权么?”桧山笑着问。

“您不能稍稍保护他们一下么?”相泽一副乞求的表情。“他们出了管教所后,正在拼命努力改过自新。”

“您既然说人权,我也应该有知情权吧。就因为他们是少年,所以被害人一方对加害者的事情完全不能知道。他们进了管教所以后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又是如何反省的,这些我都无法获知。”相泽不停地挠着头,不知该怎么办。

“以下是我自己的想法,我认为知情权和少年的人权比起来,少年的人权更为重要。我很理解您的心情。那确实是个非常令人痛心的案件。但是,正因为这样,您才不该闯入他们的生活打搅他们,这样会给他们的将来和自新之路造成阻碍。”

“阻碍他们自新?”

桧山听到相泽的辩解后非常气愤。

“您也说过您恨他们。这虽然也是人之常情,但是如果您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话,他们会怎么想呢?对自己深恶痛绝的人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们还能勇往直前么?”

“我确实恨他们,他们夺走了我心爱的人。这不是很正常的么?但是如果我对他们一无所知的话,我会一直恨他们的。被害人只能一直压制着这种感情活在世界上。”

“保护少年是全社会的职责,您也是社会的一分子,希望您能够协助。”

“别开玩笑了!”

相泽觉察出桧山话里的气愤,不由地用手推了推眼镜框。

相泽那双温柔的大眼睛开始流露出一丝阴险的目光。桧山这时候才从他的目光中瞥见了这个男人的本性。

“以前我在媒体采访中听到过祥子的母亲对这件事的看法,令尊的看法相当理性啊。但是您好像不太理解《少年法》的理念。”

“法律中都是缺陷,我没法理解。”

“我倒认为这是一部很有价值的法律。”相泽呷了一口咖啡接着说:“孩子们只有在大大小小的失败中才能成长。但是,《少年法》的理念却不主张对他们的失败进行惩罚。孩子们犯了错误,对于我们这些创造了今天这个社会的大人们来说,有着义不容辞的责任。我认为孩子们的犯罪内容越严重,这说明导致他们犯罪的社会缺陷也越大。我对于目前社会上存在的这种不反省自己,而单单主张严惩犯罪少年们的观点实在难以苟同。”相泽滔滔不绝地雄辩着。

桧山突然感到有些厌烦,丝毫不想为自己辩护了。

少年保护者们经常使用“环境”这个词。他们认为是社会环境和教育有问题,才导致了少年犯罪。无可否认,确实存在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是桧山认为艰难地度过苦难的童年而没有犯罪的人也大有人在。无论是在中学时失去父母的自己,还是从小就和母亲相依为命的祥子,不都是克服了种种艰难困苦而努力地生活着么?

听了相泽的观点,桧山突然产生了一种想要报复他的念头。

“请问相泽先生您有家人么?”

话题突然一转,相泽有些纳闷。

“我有妻子和女儿。”

“令爱多大了?”

“四岁了。”

和爱实一边大,桧山心里有些愧疚。

“如果您的孩子被少年们勒死或者捅死了,您还会这么说吗?”

被桧山这么一问,相泽眼中的沉着不见了,他陷入了迷茫。

桧山估计他在家里肯定是个好父亲,相泽现在一定是在想像着那种可怕的场景,这是他在日常生活中根本不会思考的问题。当然了,在那件事发生以前桧山也从来没有想像过那种场景。

看到相泽那种表情,桧山思考着他会做怎样的回答。桧山觉得自己怎么也要质问一下这种反复强调少年保护的人。

“我的看法没有变。”相泽回过神来,用坚定的目光望着桧山:“我认为孩子们确实是具有可塑性的,在他们身上存在着无限的可能。即使成长在恶劣的环境中,犯下严重罪行的孩子们,以后也会通过反复努力获得自新。现在社会上就有这样的人,他们从事着相当不错的工作,并且正在为社会做着贡献。我就认识许多这样的人。这次少年们确实犯了严重的错误。但是少年们现在正在努力走上自新之路。您应该知道,泽村在经历了这次严重的事情后,从管教所走上社会,他一边打工,一边读定时制高中,一直都在认真地生活着。丸山上了私立高中,也在非常努力地学习。八木因为存在家庭问题,目前虽然不能断言他在改过自新,但是可以说他也在摸索今后的人生道路,至少他没有再给警察添什么麻烦。”

“相泽先生,您认为这就是自新了么?”

“您是什么意思?”

桧山一直在思考着自新的含义。

犯了罪的人发奋学习,从事体面的工作就叫自新吗?不再次触犯法律就叫自新吗?当然,这对于社会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但是桧山却不这么认为。真正的自新应该是指在明白自己今后应该如何生活之前,先直面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而能够这样引导他们的才是真正的矫正教育。

自新到底是什么呢?

桧山刚想向对方问这个问题,结果却被相泽抢了先。“桧山先生您真的有女儿么?”

“对。”

“您在教育孩子上碰没碰到过什么问题?”

“有啊,但是……”

“是啊。我也经常碰到。我也经常思考到底用什么样的教育方式才能让孩子不去犯罪,成长为一个善良的人。家长们谁也不愿意自己的孩子成为罪犯吧。那些少年们的家长当然也不例外。但是遗憾的是,我认为在教育孩子这个问题上没有绝对的正确答案。您怎么看?”

桧山一边看着相泽,一边回想着自己和爱实的生活。桧山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教育孩子的问题上错误不断。

“不管对孩子进行多么严格的管教,不管怎样努力去培养他们的情操,不管家庭多么和美,孩子时不时地还是会犯错。无论是我的孩子,还是桧山先生的孩子,都不能断言说不存在这样的问题。”

能够断言吧,桧山在心中思考着。但是,作为家长来说尽最大限度地努力不让自己的孩子犯错误,这是家长的使命。

“好像很自信呀!”相泽冷笑着。

这时候,相泽的娃娃脸不见了,变成了一副冷酷的面孔,好像是在伺机寻找推翻别人观点的机会。

“我和女儿经常一起思考,如果真的犯了错误该如何制止,该怎样继续生活这样一个问题。我也有问题问你,你认为自新是什么?”桧山看着相泽问。

“清算过去,改变生活态度。字典上不是这么写的么?”

桧山心想,看来相泽并没有接受自己的观点,他还在逃避问题。

“您自己怎么看?”

听到桧山的诘问,相泽痛苦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无论怎么谈都谈不拢啊!”

相泽故意低头看看手表,站起身来。

“话还没说完呢!”

“我还有好多事情需要处理。”相泽低头看着桧山说,“为孩子创造良好的环境是家长的使命。我想说的只有这一点。今天非常感谢您抽出时间来跟我交流。”

相泽一口气说完,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桧山恨不得把手里的咖啡杯一起扔过去,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了。

桧山痛苦地咽下冰凉的咖啡,然后端起托盘走出办公室。桧山走到柜台前,把托盘砰地摔在回收处。这个动作把正在回收处干活的裕子吓了一跳。

“刚才出去的是相泽先生吧?”

桧山听到这个声音后吃了一惊。贯井正坐在柜台前的桌子边。

贯井看见桧山难看的脸色马上改口说:“您和辩护律师打起来啦?”

“没这么回事。”桧山稍稍消了消气,开始收拾回收处的咖啡杯和玻璃杯。

“那个律师嘴皮子可厉害了,要是不跟他动手的话,桧山先生怕是赢不了。”

贯井跟桧山开着玩笑,想安慰一下他的心情。

“那家伙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就跑了,”桧山生气地说,“辩护律师不是要保护弱者的吗?”

“在他看来,嫌疑犯和少年们才是弱者。”

“怎么会这样?难道比起无辜的被害人来,辩护律师认为犯罪者的人权更为重要么?”

“日本刑法的体系就是这样的。”贯井若无其事地说。

桧山无法接受这个回答。“战前日本有过特别警察,他们实施严刑拷打,还把无辜的人投入大狱,对人们实行思想压制。而且,战后日本也发生了许多冤狱。现在我们居然要重蹈覆辙,为了保护国家免于暴力,而优先保护那些被警察逮捕的嫌疑犯和法院上受审的被告。辩护律师和刑法学者也都着眼于从国家那里夺回加害者的权利并努力减轻刑罚,但是却置被害人的权利于不顾。在大学里也是一样,老师们只是详细教授学生们有关嫌疑犯、被告和罪犯的处境如何,但是却不告诉学生们被害人的处境。”

“这就是法学学科么?”

“啊,是啊!”

“但是并不是所有的辩护律师都是这样啊!”

“当然了。但是,相泽先生的养父相泽光男律师是日本辩护律师协会的副会长。在修改《少年法》的争论中,他是反对派的急先锋,是非常坚定的人权派。而作为他的养子的相泽秀树当然也会深受养父的影响,况且他还是相泽光男法律事务所未来的接班人。”

“法律界前途一片光明啊!”桧山对不问被害人疾苦的辩护律师挖苦着。

“秀树出身好像也很贫苦,他因为家里的事情没有进高中,后来通过高考才进入名牌大学的法学部。”

“您知道的可真详细啊!”

“《少年法》修改后不久,一家杂志采访过我们,问我们如何看待《少年法》的修改。”

“他说了什么?”

“刚才他好像和您谈过呀!”

桧山想起刚才和相泽的谈话,气更不打一处来了。

“我虽然不知道您的感想如何,但是还是能猜到一些。”

桧山突然觉得刚才相泽的主张也不完全是错的。

但是另一方面,桧山又觉得相泽的观点有些偏激。如果只是强调保护孩子,而不站在被害人的立场上看问题,那么他将永远不可能理解被害人的感情。

“话说回来,今天……”

桧山也纳闷贯井今天到这儿来干什么。

“别那么不高兴了”,贯井满脸堆笑地说,“今天我来是有事想求您。”

“什么?”桧山没好气地问。

“事实上这次我和社会学者宫本信也合着的一本书快要出版了。是一本有关少年犯罪和少年法方面的书。《少年法》修改已经一年半了,肯定会存在各种各样的问题和漏洞。我想对战后发生的少年犯罪的实例和信息进行验证再广泛听取各方观点,然后写出能概括少年法问题的内容。”

听了贯井的话,桧山非常失望。桧山觉得这和泽村的事情完全无关。

“我想记述保护派、严罚派双方的真实意见。目前,我正在联系家事法庭的法官、调查官、辩护律师和教育家以及媒体相关人士。桧山先生……希望您能从被害人的立场谈谈您的看法。”

“啊?”桧山吃了一惊。

桧山不明白贯井的真实意图。少年犯罪的被害者有那么多,他干嘛非找自己呢?再说,眼下自己有杀害泽村的嫌疑,而且贯井好像也在怀疑自己。

“您好像顾虑很多啊!”

“我要是被抓了,也算是给书做宣传了。”

听到桧山恶狠狠的话,贯井的脸沉了下来。

桧山察觉到贯井的目光变冷,觉得一阵痛苦在心头扩散开,自己本来只想开个玩笑的。“店长”,裕子招呼着桧山,“一个叫加藤的人打电话找您。”

简直是救命稻草啊!“接到我办公室里来,”桧山撇下贯井向办公室走去。

桧山拿起电话听筒,里面传来友理的声音:“您的伤好些了么?”

“啊,没事了。”

“您见到八木了么?”

“没见着。八木好像根本不回家。”

“是这样啊。”沉默了片刻友理接着说:“我找到了八木中学时的好朋友,但是他说现在和八木已经没有来往了。”

“是吗?”桧山很失望。

“但是,八木好像经常去池袋玩。您听说过color gang么?”

Color gang,桧山听说过这个团伙。这个团伙的成员都穿着类似美国胡同黑帮的服装,在大街上进行强盗和恐吓。而且,不同的小组好像还有不同的颜色,比如红色和蓝色。在大宫街道上也能见到这伙人。

“我不太清楚现在人们都怎么叫他们,但是八木好像跟他们混在一起。我打听到了他们经常聚集的地方,但是一个人去有点害怕……”

“那种地方千万不能去!”桧山阻止友理说,“你现在在哪?”

“池袋。”

友理的话闪过脑海,桧山无法抑制住要见八木的冲动。泽村所说的“真正赎罪”是指什么呢?无论如何也要弄清楚。

桧山看看墙上的值班轮换表。晚上七点以后店里只有一名店员,之前有三个人。也就是说自己只要在七点钟前回来就可以。

“我现在就动身。我们在哪里会合?”

决定了见面地点后,桧山挂上电话。

走出办公室,桧山看见厕所的门把手上挂着“清扫中”的牌子。即使没有指示,勤奋打扫厕所的人也一定是她。桧山敲了敲厕所的门。

果然,步美拿着拖把探出头来。

“我要稍微出去一下,大概7点钟回来。麻烦你跟大家说一声。”“好的,您慢走。”

店里没有贯井的影子,桧山觉得有些内疚。

桧山在大宫站乘上琦京线,车里的座位上差不多都有人,只剩下勉强坐下一个人的地方。桧山身上的关节还很痛,于是就不顾面子地坐下了。窗外还很亮,桧山低头看看手表,刚过四点。估计要五点钟才能到池袋吧。

电车过了武藏蒲和站,车厢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桧山的视线落在斜对面的一辆婴儿车上。坐在对面座位上的一个年轻母亲正哄着车里的孩子,但是婴儿的哭声反而更大了。孩子的母亲显得很尴尬。周围的乘客开始向她投去不快的目光。母亲费力地将孩子从婴儿车里抱出来搂在怀里哄着。小孩的哭声仍在继续,车厢里乘客的目光越来越锐利,有的人已经发出啧啧的声音。母亲一边哭丧着脸一边无奈地摇着孩子。

桧山有些坐不住了,他将视线从母亲身上移开。

听着婴儿的哭声,桧山想起了祥子那双略带忧郁的眼睛。

当祥子告诉桧山自己怀孕时,桧山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那是个寒冷的夜晚。桧山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想像着拥有家人的感觉,心里和身上都暖乎乎的。

“咱们结婚吧!”桧山果断地说。

但是当他看到祥子的表情时,刚才温暖的感觉一下子都消失了。

祥子的眼睛里埋着深深的哀伤。无论是在谈恋爱时,还是在店里上班时,桧山从没看到祥子有过如此暗淡的表情。祥子说想把孩子打掉,她甚至犹豫是否要把这件事告诉桧山。

祥子是在拒绝自己么?不,不会。祥子应该是爱着自己的。

那,这又是为什么呢?

桧山一直在思考祥子忧郁的原因。一个可能的解释就是,祥子是为了她当护士的梦想。今年春天,祥子将面临护校的入学考试。确实,如果怀孕、分娩、抚养孩子的话,祥子要好长时间不能到护校去上课。她这几年间为了当护士日复一日地拼命学习就会泡汤。但是,等事情都落定了,祥子还是可以去护校上课的。桧山并不打算反对这件事。桧山表示自己也会尽力帮助她的。

但是,桧山还是遭到了祥子的强烈反对。

“你不是想从事拯救别人生命的工作么?你说这是自己的梦想。要是这样的话,就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这件事除了你谁也做不了。”桧山拼命央求她。

桧山的央求捅破了祥子坚硬的外壳。祥子突然哭了起来,而且哭了好长时间。

但是让桧山感到奇怪的是,爱实出生以后,那种忧伤还是没从祥子眼中完全消失。按说母亲一看到自己的孩子,应该什么烦恼都烟消云散了才对。

祥子是不是对教育孩子感到不安和困惑呢?桧山在听电视新闻的时候产生过这样的想法。每天新闻中都会报道一些有关儿童犯罪的消息,而且县内好像还发生过恶意诱拐儿童的案件,儿童被害的案件也是层出不穷。每当看到这样的新闻,祥子就会变得更加忧郁。在这样一个年代里,自己的孩子有可能去伤害别人,也有可能被别人伤害。桧山猜想,祥子的忧郁可能是体会到了养育孩子的艰难。

在教育孩子的问题上没有绝对的正确答案。桧山想起了相泽的话。

也许事情就是这样的。父母在教育孩子的问题上,谁都会有不安和烦恼的。样子也是在充满不安和烦恼的情况下努力地抚养爱实的。

桧山经常听见祥子对睡在婴儿床上的爱实说着什么。祥子想告诉听不懂话的爱实什么呢?祥子无私地爱着爱实。虽然母女俩只相处了五个月,但是祥子的爱却一直伴随着爱实到现在。

车厢里依然响着婴儿的啼哭声。怀抱着孩子的母亲自己也是一副要哭的表情。

桧山向她投去自己最温柔的目光。尽管他不知道这个目光是不是投给这位年轻的妈妈的。

2

桧山出了池袋车站向西口公园走去。友理正站在喷水池前等着他。

桧山和友理走进公园对面一家饮食店。点完餐,友理迫不及待地从包里掏出一张便条递给桧山。

“罗萨会馆附近有一家卢斯酒吧,这是八木他们经常出没的地方。”

罗萨会馆在池袋西口的一条繁华街上。那里是餐饮店、妓院和娱乐中心的聚集区。

桧山接过便条说:“我去那里看看,你还是别去了。”

友理很不高兴。

“我对自己的能耐缺乏自信,要是一个人的话还能逃跑。”桧山苦笑着。

“我早就知道你对自己的能耐没自信了。八木要是和那件事扯上关系就危险了。”友理不解地看着桧山。

“我会把从八木那儿听来的事都告诉你的。泽村在思考的问题,我也一定会告诉你。”桧山努力说服友理。

友理思考了一会,问桧山说:“你说的话当真?”随后,友理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来。

桧山接过照片,上面是三个天真无邪的少年。

“也不知道有没有帮助。您不知道八木长什么样吧?”

“这是八木他们的照片?”桧山看着友理。

友理点点头。桧山的视线又回到照片上。

“这是在那件事发生前不久,他们去野营时照的。”

桧山凝视着照片,对少年们的样子惊愕不已。照片上三个少年都是一副天真无邪的面孔。

“这是和也,这是八木。戴着眼镜的这个是丸山。”友理一边指着一边说。

泽村站在正中间,穿着一件T恤衫,皮肤较黑,给人的感觉像个运动型的少年。站在右边的丸山皮肤很白,像个文弱书生。那个偷东西、恐吓小孩的八木也只是比另外两个人稍壮一点。在桧山看来,三个人都是极其普通和天真的孩子。

经历了那个案件以后,桧山觉得给自己冲击最大的,反而是这三名少年的普通。

“和也比那时候变了好多。个子长高了,有点像大人了。其他两个人应该也和以前不一样了吧。您暂且留着当个参考吧。”友理恳切拜托桧山。

桧山点点头,随后便把照片放进兜里。

在饮食店门前与友理告别后,桧山便朝西口的繁华街走去。

穿过罗曼斯大街的拱门,眼前是一片灯红酒绿的景象。随着夜色降临,声色场所对街上行人的挑逗变得更加放肆了。桧山对抗着视觉和听觉上的煽动,走在夜幕降临的大街上。

穿过卡拉OK厅和饮食店,再往里的一条街上是一间接一间的妓院。看到手里攥着一张纸还东张西望的桧山,妓院小姐们缠着他不放。桧山婉言谢绝了这种“邀请”,觉得心脏的跳动加快了。

卢斯酒吧坐落在一间大楼的地下室,大楼里开着许多妓院和电话俱乐部。妓院老板可能是怕电子招牌太显眼,就在墙上挂了一块简简陋的金属招牌。妓院的装潢虽然很简陋,但是他们好像完全不用担心买卖不红火。

刚下了一级台阶,桧山就停下脚步。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就像洞窟一样黑,从下面浮上来的空气肯定会把第一次来的人给吓跑。当然,桧山也绝不会第二次再跨进这个大门了。桧山咬了咬牙继续往下走。黑暗的台阶上根本看不清脚下的路,只能听见两脚踩在廉价油毡上发出的吱吱声。

桧山站在楼梯口。正对着楼梯口的门里冲出一阵震耳欲聋的说唱音乐。

狭小的空间里飘荡着浓浓的烟雾。柜台前大概可以坐下六七个人,店内放着三组桌椅。四名年轻人朝店内正中的桌子走去。他们穿着肥大的衣服,一边喝酒一边抽着烟。

八木会不会恰好就在里面呢?桧山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向四周打探着。微暗的酒吧里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是桧山看见四个人的上臂和脖子后面都有数不清的刺青。

脑袋上顶着一头狮子棕毛的男子瞥见了站在门口的桧山。顺着他的视线,其他三个人也朝这边看过来。这种锐利的目光让桧山想起了几天前的疼痛,这种目光让他全身肌肉都变得僵硬。但是桧山的视线没有移开。虽然被他们狠狠地瞪着,但至少桧山现在确认八木并不在他们当中。

桧山向吧台那边望去。眉毛稀疏的酒保正面无表情地擦拭着酒杯。除了穿着T恤衫的地方,桧山看见他的身体从头到手腕都布满了鱼鳞般的刺青。

桧山坐在吧台最里面的位置上,酒保看也不看他一眼。桧山向酒保点了一听啤酒,酒保来到桧山面前说:“您走错门了吧?”

“没有。来听啤酒。”

酒保一脸的不高兴,他把一听啤酒放在桧山面前后就转身走进吧台。桧山看见酒保双手抱在胸前站在柜台里,心想他居然也没给自己拿个杯子。同样都是从事服务业,桧山真羡慕他们这么轻松就可以赚到钱。同时,他又担心这听啤酒对方会收自己多少钱。

桧山打开拉环喝了一口啤酒,也没尝出是什么味,估计对方就是给自己拿听汽水,现在自己也尝不出来吧。桧山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开口问八木的事,但是无论怎么想也想不出好主意来。看来还是开门见山吧。

“今天八木没来么?”桧山装做若无其事地问酒保。

店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刚才还在自己身后聊着无聊话题的几个男子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桧山觉得他们正盯着自己的后背。这四个人是八木的朋友吧?桧山即使不回头也知道他们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

酒保惊讶地看着桧山:

“你认识将彦?”

“就算认识吧。我想找他。”

“你是什么人?保护观察官?”

“不是!”

背后响起一阵刺耳的声音,桧山觉得脖子后面嗖的一阵凉风。

嘭地一声,飞标落在墙上的靶子上。桧山一边回头一边摸着自己的后脖梗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桌子边的几个男子嘲笑着。

“老头,你就是在电视里放屁的那个家伙吧?”

狮棕头挑衅地吼叫着。

“电视里?怎么回事?”酒保问。

“将彦不是说过吗?那个人过去在电视里说想杀死将彦他们。”

“啊。”酒保好像回忆起来了。

“你还对以前的事情耿耿于怀,现在打算找机会下手?”

“我什么都没干。”桧山辩解着。

四人咬牙切齿地站了起来。

“将彦不是说过么,能做的就试着去做。一朝被人轻视,永远视其为敌。”

“我只是有话问八木。”桧山摆出求饶的架势。

“教养院里又没有老头,反正你这家伙杀了人也不用去少年院和改造所。”

听了这句话,桧山狠狠地瞪着他们。

又有一个人对着桧山大叫:“难道你也想杀我们?”

桧山推开男子的手。

“八木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会来这儿。居然还说‘我只是有话想问他’。”

“老头,你身子骨还结实吧?!”

“住手!”酒保跳出柜台怒吼着,“这里不是打架的地方。”

酒保一声怒吼,几个男子全都住了手。看到酒保的样子,几个男子都老实了。桧山看出了这里的利害关系。

酒保拎着桧山的衣领把他撵出店门。

“不要钱了,赶紧滚吧!”

“我想见八木,我有话必须问他。”

“那家伙很久没露面了。”酒保在桧山耳边小声说,“你以前不是说过要杀了他们么?那家伙也有点害怕。”

“我真的什么也没干,也没有那个打算。只是想跟他谈谈。”桧山从兜里掏出店里的火柴盒对酒保说:“您能把这个交给八木么?”

酒保嗤之以鼻地笑笑说:“给了他,他也不会给你打电话的。对那个家伙来说,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你了。”

“我只求您把这个交给他。”

桧山把火柴盒交给酒保。

酒保无奈地把火柴盒装在兜里回店里去了。

回到池袋车站已经过了六点四十分,怎么也不可能在七点之前回到店里了。桧山只好拜托两名店员在自己回去之前多辛苦一会儿。桧山到处找公用电话想跟店员交代一下,自己的手机也坏了,买个新的也来不及了。

琦京线的第四站台上挤满了等待回家的人。刚好来了辆电车,但因为太拥挤,桧山还是决定乘下一辆回去。狭窄的站台上挤满了疲惫的乘客,耳朵里发车广播和刺耳的铃声嗡嗡作响。不用看就知道周围都是死气沉沉的样子,桧山觉得心里发闷。

桧山从刚才那几名男子的言行中也能窥知八木现在的状态。八木绝对没有反省,也没有悔改。桧山最后的一线希望也被八木粉碎了。祥子的死对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呢?对他们实施的改过教育又算什么呢?想到这里,桧山觉得心中的愤怒和空虚像铅块一样沉。

——电车来了,电子站牌亮了,广播响了起来。

桧山的沉思仍在继续,八木果真会和自己联系吗?酒保说八木害怕他。但桧山认为泽村是八木杀的。看来八木这家伙一方面虚张声势,一方面又对死亡充满恐惧。桧山觉得这是自己最后的一点安慰,这是对那个没有被定罪也没有作任何反省的八木的惩罚。

站台上的喧嚣被一声惨叫打断。

桧山抬起头来。视野的最右端捕捉到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画面:一个人影从站台上飞了出去,但很快就从桧山的视野中消失。桧山猜测他一定是落在了铁轨上。

桧山身旁的人都吵嚷地看着铁轨,站台上的警笛声不绝于耳。

警笛声和紧急刹车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一阵刺耳的声音过后,电车停了下来。桧山感到两颊上掠过一丝暖风,但是后背却冒着冷汗。电车好像比预定停靠的地方稍稍靠前一些。桧山环顾四周,站台上到处都是交头接耳的乘客,嗡嗡声和惨叫声掺在一起。桧山觉得身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推着——一站台上的人都涌到现场去热闹。电车的门也大不开,车厢里面的乘客都饶有兴致地看着外面的月台。

这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根本没有时间去按报警开关。桧山觉得呼吸困难,自己还被人推着不停地向前走。有的人一副很担心的样子,也有的人纯粹是为了看热闹,他们的嘴角上还挂着令人厌恶的微笑。也许对他们来说,不去看的话是一种损失吧。

桧山的心情简直糟透了,眼前拥挤的车厢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在这种环境里,呼吸着微薄的空气,桧山觉得想要呕吐。现在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不知被谁拍了一下肩膀。一名列车员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将桧山和他身边的一名男子拨开,向车门走去。

“下车,请下车。”列车员好不容易才走到车门前。他在那里蹲了下来,并朝月台和列车间的缝隙里看着,好像还冲下面说着什么。周围的人都屏住呼吸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站在那里别动!”列车员面朝下大声喊着。

听到列车员的话,人群中传来了“活着呢”、“听说还活着呢”这样的话。

桧山对这个陌生人的获救感到欣喜,而他身边的一位乘客则满脸挂着无聊的表情。

但是问题是列车还是不可能很快开起来。桧山心想,虽然有点绕远,但是如果当时到田端坐京浜东北线返回大宫就好了。

桧山逆着人群走下台阶。

步美和裕子走出办公室。

步美向站在收银台前的桧山打了个招呼。

“辛苦了。今天实在不好意思。要是不嫌弃的话,你们把剩下的丹麦面包带回家吧。”

“太好了,真是幸运啊!”裕子对步美笑着说。

桧山也笑了。步美还好,裕子从桧山回到店里以后就一直哭丧着脸。

桧山回来的时候,店里相当混乱。桧山觉得让两个人照顾客人实在太辛苦了,但是看到步美,桧山又踏实下来。步美不光站柜台,还时不时地配制饮料,而且手脚很麻利,制作方法也很专业。桧山想,也许是因为有福井这个好老师吧,但是步美自己的努力也值得肯定。

裕子高兴地把丹麦面包装进纸袋子。

“仁科,你不吃吗?”

步美轻轻摇了摇头。

“刚才休息的时候吃过了。我有点急事,先走了。”

“别担心,放到明天、后天也还能吃。”

“嗯。那我先走了。”

步美和桧山打过招呼后就钻出半开着的卷帘门。

“店长,可不可以把仁科的那份也给我?”裕子一边看着桧山,一边笑着问。

好不容易算完一天的营业额,桧山正喝着咖啡机里剩下的咖啡,这时候突然有人敲门。

桧山在想:“是不是谁忘带了东西?”他抬起头望了望门口。

“这么晚来打扰您实在是抱歉。”说话的是刑警三枝。

三枝还向门外打着什么手势,好像门外还有人。桧山想,可能是长冈或其他刑警吧。

“您现在有时间吗?”三枝向柜台走来。虽然语气很客套,但是桧山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好像有人在外面,让他也进来吧?”

桧山喝了一口咖啡,浓浓的苦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不用,不用,请您不要客气。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就是过来确认一下。”

“来一杯吗?”桧山揭开杯盖儿。

他找我干什么?桧山心里充满了不安。但是绝对不能让三枝看出自己的想法,桧山故作冷静地说:“都煮干了,所以有点苦。”

“谢谢,今天不会要熬通宵吧?”

桧山把咖啡倒进杯子递给三枝。

“非常感谢。”三枝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真好喝呀!好像是用上等咖啡豆煮的。”

桧山苦笑着,看来这家伙对咖啡一窍不通。“您今天来有何责干呢?”桧山言归正传。

三枝盯着桧山。“桧山先生,您今天一直都在店里吗?”

桧山见三枝问到自己今天的行动感到非常奇怪。

“怎么了?”

“请您别介意,我只是简单确认一下。”

三枝还是像以前一样,也不顾满脸的皱纹,装出一副讨好对方的表情。但是桧山察觉到了三枝眼中的疑惑。

“四点过后,我出去了一下。”

“那您几点回来的呢?”

“七点半多一点。”

“您去哪里了?”

“池袋。”

听到这个地名,三枝目光闪了一下。桧山有种不祥的预感。

“您到那儿干什么去了?”

桧山忽然觉得无言以对。去找八木的事绝对不能说,如果说了的活,对方一定会追问去找八木的动机是什么。要是对方怀疑到自己去找那些少年的住址是为了袭击他们,那可就惨了。

“出去买点东西。”

“出去买东西吗?”三枝重复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

“您在哪儿买的东西?买的什么东西?”

三枝盯着桧山,什么事情也别想逃过他的眼睛。

桧山不禁想要逃避三枝的目光。他到底想要干什么?桧山摸不着头绪,自己说谎话又不在行。

“我去东急买砚水盂。”桧山想起一个月以前的事情,就对三枝撒了个谎。

“砚水盂?”

桧山指了指垃圾桶的上面。

“砚水盂不够用了。”

“你有发票吗?”

“今天没买,没有需要的型号。”

“店里这么忙,这个时候去买这个东西,有那么重要吗?”

桧山吃了一惊。三枝刚才一定是向出去的店员打听了下午店里的情况。

“本来是想早点回来的,但是在返回的时候在电车里碰到一起交通事故。”

“是这样呀。”三枝好像早就知道似的点了点头说:“不久前池袋警署跟我取得了联络。”

“跟您取得联络?”

“六点四十八分,池袋站的第四个站台上,一名高中生跌下铁轨。那个时间您在哪里?”

三枝狐疑地看着桧山。

桧山心里涌起一种不明的恐惧和不安,脸上的表情十分不自然。“掉下去的是丸山纯。”

“啊?”

桧山好像不能很快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三枝仿佛还在剖析桧山刚才的反应。

“这个笨蛋……”

“是真的。”

桧山觉得眼前有点晕,连近在咫尺的三枝都看不清了。

“丸山纯在从学校回家的途中出了点事。幸运的是,在他掉下去的地方,刚好有个可以暂时避难的空洞。摔下去的时候他只受了点轻伤。”

刚才的不安只是使桧山的面部肌肉变得僵硬,而现在的这种不安则传遍了他的全身,甚至还引起了微微的痉挛。

桧山放下咖啡杯,柜台上响起了刺耳的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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