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令人难以置信。在寻找八木回来的途中,却意外碰到了丸山纯。这真的只是偶然吗?
桧山想起看到的那个人影。
那个人是丸山纯——
“据调查人员了解,丸山纯说自己被谁从后面推了一下。”
桧山抬起头来,刚才所有的猜测全都失去了意义。恐怕只有自己才会觉得这是偶然。对于警察来说,这不是偶然,而是必然。他们肯定是在怀疑自己找到丸山的地址后,在工作时间外出,又跑到丸山身后,把他从站台上推了下去。这么想的话,那一切就都合情合理了。
桧山打了个寒战。他真想收回刚才对三枝说的谎话。警察很快就会查明桧山是否真的去过东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八木的事、去酒吧找他的事、加藤友理的事就不得不坦白了。到底要不要告诉他们?桧山犹豫不决。
“桧山先生,您有没有目击到这场事故?”三枝直奔主题。
“是呀……”桧山犹豫地说,“我就在他旁边的那辆列车上。”
桧山觉得在这一点上没有必要说谎。他回想起曾经拍过自己肩膀的那个列车员。警察如果拿着自己的照片去核实的话,很快就会了解到自己是无辜的。
“原来是这样。”三枝叹了一口气。
“那个时间,站台上好像非常混乱。”
桧山点点头,他努力在大脑中回忆着藏在人群中的那张脸。当时袭击丸山纯的那个人,就在围观的人群里。但是桧山的记忆就像是酒精被加热后形成的白雾,已经从大脑中完全蒸发掉了。换言之,这是因为那个时候人群中并没有桧山认识的人。
“如果您所去的地方有人能提供证词的话也可以。”桧山望着三枝的表情,这是一种既在怀疑自己,又想帮助自己的复杂表情。
桧山心想,警察一定已经就此询问过了列车员和那里的乘客。在人群涌动的站台上应该有人能够提供与案件有关的证词。
“爸爸,还没干完活呀?”
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桧山吓了一跳。
爱实钻进卷帘门正向自己走过来,她的身后还跟着美雪。美雪看到三枝后停住脚步:
“对不起,您有客人呀?”
“没事没事,这位是……”三枝看着桧山。
“是女儿幼儿园的老师。”
“爱实今天一会儿都没睡,老是说想早点见到爸爸。”“您别介意,我也要回去了。”三枝又恢复了往日的面孔。
“爱实,晚上好!”三枝摸摸爱实的头。
“晚上好。”爱实笑着回答。
“谢谢您的款待。”三枝一边将咖啡杯还给桧山一边说,“我还要找丸山去问话。”
三枝向爱实和美雪笑笑,走出咖啡店。
三枝去后,桧山想一定要看到女儿的笑脸,否则自己根本无法恢复静。
等桧山向总部订完原料,爱实已经在柜台前的沙发上睡着了。美雪看出桧山有些不对劲,正不安地看着他。
干完活,桧山背着爱实,和美雪一起向大宫站走去。
路上,美雪很担心地询问桧山出了什么事。桧山只是简单地把丸山纯的事情说了说。美雪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美雪后来对自己说的话,桧山完全没用心听。不对,桧山应该听到了,但他只是像条件反射一样地回答美雪罢了。
在大宫站和美雪分开后,桧山拖着沉重的步子向宇都宫线的站台走去。
站台上到处是等着回家的公司职员和东倒西歪的醉汉。一天下来,他们因为辛苦工作而累得筋疲力尽。桧山也感到浑身乏力,尽管造成自己疲劳的原因和他们不同。桧山觉得自己全身虚脱,光是站着都觉得累。
熟睡的爱实在桧山脖子后面轻轻地喘着气。
桧山心想,如果不能消除警察对自己的怀疑,自己和爱实的平静生活可能就会被毁掉。但是,目前自己能做的也只有在头脑里分析案情而已。
丸山纯到底遭到了谁的袭击呢?桧山的思绪很快就飞到这个问题上。
这件事会不会与泽村和也的案件有关?会不会今天把丸山推下站台的人就是杀害泽村的那个人?
两件事是有共同点的:第一,两个人都参与杀害了祥子。第二,两件事都和桧山有重大关系。无论是泽村和也案件还是丸山纯案件,好像都有人故意把嫌疑推到自己身上,以引起警方对自己的怀疑。但是,真的有这种可能么?泽村案件在某种程度上还是有可能的,但是又有谁知道桧山一天的活动,故意瞄准他一个人的时间,在他眼皮底下杀死泽村呢?
不过,丸山的案件却怎么也解释不通。桧山今天的行动完全是在计划外的,决定去池袋也已经是傍晚的事了。那个时间去站台也是桧山自己决定的。如果犯人是掌握了丸山的行动,那么即使他知道丸山将在那个时间乘坐电车,也不可能把桧山和丸山拉到一起。桧山和丸山出现在同一个站台纯属巧合。
还有一个解释就是:袭击丸山的犯人,最初只想袭击丸山而没想到让桧山顶罪,但当时恰巧赶上桧山也在现场。这虽然有点荒唐,但自己现在也只能这么解释。如此说来,在人群中应该有一个桧山不认识,但是又对桧山和丸山怀有杀意的人。
会是谁呢——
桧山忽地一下想起来了。他一只手在兜里摸着,找到了友理交给他的那张照片。
他也应该和那会儿不一样了,但是做个参考吧。——桧山想起了友理的话。
“八木……”桧山想起了这个名字。
泽村遇害前曾经打听过八木的事情。虽然不知道他在打听什么,但是却是为了“真正赎罪”。
桧山不知道八木现在长什么样,自己只看过四年前他上中学时的照片。虽然现在多少还应该留有一些过去的影子,但是经过成长最快的这四年,桧山在拥挤的人群里肯定也认不出他来。
假设是这种情况:八木因为什么事想杀了丸山,于是就尾随他寻找下手的机会,然后就在站台对丸山下了手。后来八木又偶然在那里遇到桧山。再或者,八木跟踪丸山一直跟到站台,后来又在那里偶然碰到桧山。八木于是想,这可是个绝好的机会,于是就下了手。
车灯亮着,电车进站了。桧山不小心打了个趔趄。
桧山轻轻摇了摇头。现在所有的想法不过是大脑中的空想。但是他还是认为,八木握着打开两个谜团的那把钥匙。
3
第二天早上,桧山在离店门很远的地方就看见福井在给露天花园的植物浇水。看见这幅场景,桧山产生了一种比下雨还要糟糕的不祥预感。
福井看见桧山,赶紧放下喷壶朝这边跑来。“您现在还是别到店里去了。”福井惊慌地说。
“怎么了?”
“来了好多记者,他们在柜台前布了阵,说是要等店长来。”
桧山深深叹了一口气。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千钧一发,高中生奇迹生还,池袋站跌落事故》
今天的晨报上用小字刊登着丸山的跌落事件。继泽村案件后,现在又发生了丸山案件。记者们把桧山和两件事联系起来也是合情合理的。
“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桧山一边安慰福井,一边朝店里走去。
桧山也不是非要上班,但是他讨厌被别人看作是逃避问题的胆小鬼。再说,自己又没干什么亏心事。
不过,能躲开还是躲开记者比较好。只是自己的店里没有后门,也没有后窗户。即使是进办公室也只能先进正门再经过餐区才行。
桧山走进店里。
柜台前的一伙人认出是桧山,立即站了起来。四五个记者追着桧山一路跑过来。
“桧山先生,您已经知道了吧。那个案件的加害者已经有两人遭到袭击了。一人被杀,一人负伤。”
桧山躲开记者,从收银台取了办公室的钥匙。桧山看见站在收银台那里的步美正不解地望着自己。
几名记者拦住了桧山的去路。其中有的人桧山见过。祥子出事后他们也是这样来践踏桧山的生活的。
“您怎么看?请您稍微谈一下。”
橄榄球运动员一般身材的记者挡住桧山的去路。餐区里的顾客都好奇地看着桧山。
“跟我无关。”桧山瞪着一名记者说。
桧山的这种态度更激起了记者们的斗争心理。
“真应了您那会儿说过的话了。这是对于少年们的惩罚么?”
桧山什么也没说,自己什么也没法说。桧山一把推开记者。
背后传来怒吼的声音,桧山头也不回地进了办公室。
桧山在办公室里待了好几个小时,完全没心思工作,只是一个劲地叹气。福井体贴地为他买来牛肉盖饭,但是桧山一点吃饭的心情都没有。
有人敲门。桧山从里面打开门。步美端着盘子走了进来。
“休息一会儿可以吗?”步美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可以。”
步美把托盘上的咖啡递给桧山。
“福井让我告诉您,您要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就给他打内线电话。”
步美坐在桧山对面,从书包里掏出参考书开始看起来。
“太闹了,对不起。”
“没关系。刚才我还纳闷是怎么回事呢,真是吓了一跳。后来福井都告我了。”
“哦,”桧山点点头问,“那些家伙还在吗?”
“不,刚才那些人都回去了。”步美皱着眉头气愤地骂道,“这些不能理解别人痛苦的混蛋!”
桧山惊讶地看着步美,自己还是头一次见到她这种态度。平时总是很有礼貌的步美,现在因为桧山受了委屈而如此愤怒。桧山对福井和步美的好心充满了感激。
“店长,您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说完这句话,步美好像很后悔似的低下了头。桧山想,她可能是在为提起别人伤心的往事而感到抱歉吧。
“和你很像。”桧山微笑着。
“啊?”
步美睁大了双眼,脸上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
“她也想当护士,也在这里打过工。而且和你一样,每天在拼命工作的同时,利用休息时间努力学习。她说自己想从事挽救别人生命的工作。”
桧山非常尊敬祥子。现在祥子的人生虽然结束了,但是身边有一个和她很像的人,桧山感到很欣慰。
桧山很想把这种想法告诉步美。
“是吗?”步美小声嘟囔着,视线重新回到参考书上。
看到步美的态度,桧山有些失望。他本来以为步美会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桧山想如果自己真对步美说了,步美可能会不知怎么回答吧。
步美专心致志地看着参考书,还不时地用荧光笔在书上画线,她握着笔的手微微颤动着。
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会不会是记者?桧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他还是接了电话。
“喂喂……”没人出声。
“喂喂……喂喂……”
桧山突然猜到这个电话是谁打的了。
“八木,是八木吧?”
桧山突然看见正在办公桌上学习的步美,于是降低了音量:
“为什么要捉弄我?”
步美很知趣地出去了。
“我有话想问你。”
“你是不是也拿这个借口叫和也出去的?你要是恨我们就恨错人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桧山生气地说。
“昨天把丸山推下铁轨的人是你吧?”八木用怀疑的口气问桧山。
“我什么都没干。袭击他的不是你吗?”
“我干嘛要袭击他呢?”
“泽村在死前也在找你。说是为了‘真正的赎罪’。”
“‘真正的赎罪’,什么意思啊?”
电话里一阵沉默,听筒那边传来呼气的声音。这让桧山心里很不舒服。
忽然八木大笑起来:“我想给你看点有意思的东西。”
“有意思的东西?”桧山皱起眉头,“什么东西?”
“你一看就知道了。见面地点我来定。我可不想让你一刀就把我的脖子割断。”
桧山差点没打个寒战。
“在哪儿见面?”
“在哪儿见面呢……你认识超级阿里娜吧?”
“啊,离这里很近。”
“六点的时候,在C拱门见面。今天正好赶上布拉迪山姆的现场直播。人很多,正好可以在那里见面。”
“好,不见不散!”
桧山挂了电话,嘴里叼着烟点上火。吸了三口,就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桧山焦急地站起身来走出办公室。
正好碰见步美从厕所出来,她的脸色不太好看。桧山想,可能是因为自己的表情太凶了。
5:20过后,桧山走出办公室,跟站在柜台前的福井打了声招呼。“我出去一下,一两个小时后回来。”
“我知道了。”
桧山走出店门,低头看了看手表。
琦玉县的超级阿里娜,坐落在和大宫毗邻的琦玉县新县城。虽然桧山还没去过,但是在电车车窗里经常看见它巨大的楼身。
八木到底想给我看什么呢?据说是个“有意思的东西”。这和泽村说的“真正的赎罪”到底有没有关系呢?想到这里,桧山不禁加快了步伐。
刚出店门桧山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店长,等等!”
桧山回头一看,裕子正气喘吁吁地朝自己跑来。
“怎么了?”桧山问。
“一个叫早川的人给你打来电话。”
“什么事?”桧山有点不高兴,觉得没有手机实在不方便。
“爱实好像生病了。福井让我过来叫您……”
没等裕子说完,桧山就转身朝咖啡店跑去。
回到店里,福井对着听筒说了声“他回来了”,就把电话交给桧山。桧山拿起听筒,里面传来异常惊慌的声音:
“爱实很危险!”
“到底怎么了?”桧山语气不禁变得急促。
“爱实抽筋了。”
美雪焦急地说。作为保育员来说,光是小孩抽筋应该不至于这么惊慌。但是听见美雪这么惊慌失措的声音,桧山脸上没了血色。
“很严重么?”
“爱实没发烧。如果要是一边发热一边抽筋的话我就不会这么担心了。爱实连续抽搐了好几回,现在意识也不清醒了。刚才我叫了救护车。”
“明白了,我马上过来。”
桧山放下电话就飞奔出去,站在一边的福井担心地目送他离开。
桧山向绿色幼儿园跑去。跑着跑着,突然想起了和八木见面的事,但是现在没有什么事情比爱实的事更重要。
桧山在离幼儿园很远的地方就听到了救护车的声音,他不由加快了速度。
救护车停在大楼前的马路上,几名行人站在那里看热闹。桧山赶到时,医护人员正用单架把爱实抬到救护车上。美雪不安地陪在爱实的身边。
桧山终于赶到了。
“美雪老师!”
回头看到了桧山,美雪的表情稍稍平静了一些。
桧山看着躺在单架上的爱实,她的小脸苍白,全身不住地痉挛着。
“爱实!”无论桧山怎么喊她,爱实就是没有反应。
在医护人员的催促下,桧山爬上救护车。
“我也去!”美雪也跳了上去。
救护车一路上鸣笛飞奔。
女儿的白眼珠已经开始向上翻。桧山脸上也没了血色,心里后悔不已。桧山将爱实微微颤动的小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这种颤动更加重了桧山的自责。
这是对自己的惩罚。自己没有好好地照顾爱实,这是上天对自己的惩罚。既然是对自己的惩罚,为什么要让爱实经历这些痛苦呢?桧山不停地责备自己。
“没事的。”美雪把自己温暖的手放在桧山僵硬的手背上。
桧山他们从医院乘出租车回来已经是深夜了。医生对桧山他们说,爱实现在的病情已经稳定,让他们不必过分担心。然后,就让爱实回家了。
坐在出租车中,桧山和美雪看着爱实睡得很沉,心里终于踏实下来。
车门开了,桧山轻轻抱起爱实。美雪付了打车费,三个人一起下了车。
“对不起,一会儿我把钱给你。”
“不用,不用。”美雪一个劲儿地摇着头。
“真是太麻烦您了!”
“不过,总算好起来了。幸好不是很严重。”
说着说着,美雪的视线定住了。顺着美雪的视线望去,桧山看见刑警三枝和长冈正向自己走来。
三枝向抱着爱实的桧山和他身边的美雪打了个招呼:
“刚才我去了店里,店员们说您已经回去了。”
桧山在医院里给店里打过电话。福井自己承担了所有的闭店工作,让桧山在家好好照顾爱实。桧山对福井的善解人意非常感激。
“您现在有空吗?”三枝语气非常强硬。
“我女儿生病了,明天再说可以吗?”
桧山顾不上掩饰自己的气愤,径直向楼门走去。美雪跟在桧山的身后。
“八木将彦被杀了。”
听到三枝的话,桧山心跳加速。他甚至担心怀里的爱实会不会被自己的心跳给吵醒。
“八木……”桧山慢慢回过头来。三枝向他点了点头。
“今天傍晚七点半左右,警方在琦玉新县城附近的高架新干线下的停车场中发现了八木的尸体。八木随身携带着的手机中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是打到您店里的。是在下午二点四十七分。”
美雪不解地看着桧山,她并不知道八木是谁。
“具体情况要等尸检结果出来才能知道,但是从发现尸体时的情况来看,死者的死亡时间并不是很长。大致的死亡时间应该在发现尸体前一个小时。”
桧山望着三枝。说起来琦玉新县城的高架新干线和同县的超级阿里娜离得非常近。八木应该是在等待桧山的时候被杀的。这个事情让桧山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对不起,请问这个时间您在哪里?店员们说您五点半左右就出门了。”
“他在医院。”美雪替桧山辩解道,“桧山先生的女儿生病了,我们一起坐救护车把她送到医院。桧山先生五点半过后坐上救护车,后来就一直在医院。我一直和他在一起。”美雪一口气说完。
三枝和长冈互相对视了一下。
“是哪家医院?”
“大宫西综合医院。”
长冈将桧山的话记到随身的便笺上。
“是吗?”
三枝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他是在为判断失误而感到惋惜,还是为桧山有不在场证明感到放心。
“这么晚打扰您实在太抱歉了。”三枝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今天已经太晚了,明天能不能请您到警署来一趟以协助我们调查?”
“知道了。”
桧山说完后,三枝他们便转身离幵。
“八木是谁?”美雪问。
桧山犹豫了一下说:“少年A。”
听到桧山的回答,美雪非常生气。桧山明白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一定是在埋怨自己丢下爱实不管,整天纠缠在少年们的事情上。
“叫辆出租车吗?”桧山问。
把美雪送上了出租车后,桧山带着爱实回到家中。
桧山慢慢推开卧室的门,把爱实轻轻地放到被子上。
爱实帮了大忙。桧山一边抚摸着爱实的头发一边暗暗发誓: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都结束了。桧山觉得浑身极度乏力。
“谢谢你,爱实!爸爸对不起你!”桧山望着熟睡的爱实,心中反复重复着这两句话。
回到客厅,桧山看到餐具柜上祥子的照片,照片上的祥子正在向自己微笑。
难道是你在帮助我?
桧山望着照片中祥子的笑容想,祥子以前就是这么乐于助人,看到别人有困难,自己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桧山一边微笑着,一边忍住了心中的暗涌。终于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4
打开电灯开关,屋里一下子变得亮堂起来。桧山打开背景音乐,耳边响起一段舒缓的旋律。
桧山向杯中倒入果汁,递给坐在柜台前沙发上的爱实。虽然爱实比平时起得早,但是她的眼睛中闪烁着光彩,好像非常盼望今天的到来。桧山回到柜台里,打开咖啡机,然后在洗手池内将一块抹布洗好,熟练地把它放在柜台上。
“早上好!”福井和步美钻进半开着的卷帘门。“不用来这么早的。”
桧山七点半就到店里来做开店准备。虽说自己今天休息,福井和步美会帮助照看店里的工作,但是至少开店前的准备应该自己做好。
“早上好,小健哥!”爱实向福井打着招呼。因为和福井很熟了,所以爱实称呼他“小健哥”。
步美立即钻进柜台,帮助桧山干起活来。
“早上好,爱实,这是哥哥和姐姐送给你的礼物。”福井把一个装满糖果的塑料袋递给爱实。
“谢谢。”爱实接过口袋高兴地看着桧山。
“谢谢你们两个人。”桧山对福井和步美表示感谢。
“不客气。”步美轻轻地说。
“仁科!”福井一边感叹着,一边叫着步美。
桧山循声望去,福井正拿着爱实的万花筒向里面看着。
“真漂亮呀,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
“姐姐,也给你看看。”爱实向柜台里的步美笑着说。
不知道是不是糖果起了效用,爱实把步美也加入自己最喜欢的人的名单中。
步美在爱实和福井的催促下走出柜台。福井则回到柜台里继续步美的工作,在案板上切起了柠檬片。
“漂亮吧!”爱实扬着头说。
步美拿着万花筒出神地看着,好像是被万花筒中的美丽而深深感动。
“好看吧?”
步美放下万花筒,仍然沉浸在那个绚烂的世界里,回不过神来。
然后,她又拿起万花筒,欣赏着筒身上精美的雕刻。
步美问爱实:“这是在哪里买的?”
“不知道,是妈妈给我买的。”爱实高兴地说。
“仁科,你好像非常喜欢呀!”福井殷切地问,“店长,这个是在哪儿买的呀?”
“我也找过,但怎么也没有找到。怎么?你也想要?”
“她马上就要过生日了。”福井小声对桧山说。
“是么?”
桧山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觉得不应该随便打探别人的隐私。
开店前的准备都结束了。桧山和爱实钻进了门外停着的一辆帕杰罗里。
桧山对送他们出来的福井说:“今天难得放松一天,一定要吃点自己想吃的东西。”说完就发动了汽车。
反光镜里的爱实正坐在后排座上向窗外挥着手。
桧山驾驶着汽车向航空公园站方向驶去。
好不容易赶上一个休息日,再让美雪大老远跑到大宫来,桧山觉得十分过意不去。所以,桧山就和她定好在航空公园站会合,然后再一起坐车出去玩。
突然,眼前的景色变得越来越熟悉。桧山想起自己前些天在探访八木和丸山住址的时候也来过这里。桧山心里变得有些复杂。
桧山想起来,祥子出事时美雪和那些少年们就住在附近。
车子沿着航空公园的环岛转了一圈。坐在后座上的爱实把头探出窗外。
“啊,美雪老师!”
爱实最先发现了美雪,桧山向环岛旁的便道上望去,今天的美雪身穿一件天蓝色的连衣裙显得格外清秀,她的手里还拎着一个篮子。因为美雪平时在幼儿园中总是一身牛仔装,桧山开始根本没有认出她来。
“早上好!”美雪打开车门,坐在爱实的身旁。
爱实看着美雪手中的篮子高兴地说:“老师做了便当。”
桧山他们就在爱实的欢笑声中出发了。
车子行驶在所泽站并入关越方向的车道。眼前一片万里晴空。桧山时不时地看看反光镜,后排座位上的美雪和爱实正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隔了这么久终于又能看到爱实天真无邪的笑容了。
车子驶入湾岸线,爱实突然老实下来,可能是远处的东京湾吸引住了她的目光吧。
桧山把车停到了葛西临海公园宽大的停车场内。下了车,三个人浑身沐浴着温暖的阳光,潮湿的海风迎面吹来。阳光和海风好像是在迎接桧山他们的到来。
桧山站在停车场的旅游鸟瞰图前,水族馆、飞禽馆,还有自然公园,似乎从哪里开始游览都可以。放眼望去,公园里是一片生机盎然的绿色,远处蔚蓝的海水与天空也交相辉映。
正当桧山犹豫着不知先从哪里开始转起时,美雪对他说:“要不然我们先从水族馆开始吧。”
美雪对爱实说:“水族馆里面有企鹅。”
话音未落,爱实就开始跑了起来。
爱实一手拉着桧山,一手拉着美雪,欢蹦乱跳地朝水族馆走去。
看到爱实那么高兴,桧山心想到现在为止,自己还从没和祥子、爱实一起出来过;自己还从未让爱实享受过如此简单的快乐。桧山抬头仰望着湛蓝的天空。祥子好像正在天上望着他们。
一进入水族馆,爱实就两眼放光。爱实以前只是在电视上看到过企鹅,到了水族馆里爱实对小企鹅的一举一动都充满了好奇。看见爱实这么高兴,桧山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最近几周以来,桧山一直紧张的神经终于得到了解放。
八木被杀时,警方确认了桧山的不在场证明,此后也就放松了对他的怀疑。
后来,桧山到警署把自己在泽村被害后的行动都一五一十地向警方交代了。此外,还有自己去若规学校的事、加藤友理透露的有关泽村的事,以及八木被杀当天同自己在电话里说的事。桧山尽自己最大努力回忆着这些事情。三枝也饶有兴致地听着桧山的话。
八木曾经对桧山说想给他看“一件有意思的东西”,但是警方却并未在八木的随身物品中发现类似物品。三枝和调查小组对于这件事给予了很高的重视。
“我能理解您想了解少年们是否真正自新的心情,但是之后的事情就交给我们警方处理好了,请您不必再过问了。”三枝斩钉截铁地说。
这个桧山明白,之后他只有将逮捕犯人的事情交给警方了。桧山相信,自己不久就会知道“真正的赎罪”是什么意思了。
爱实坐在公园的草地上,一边吃着美雪做的饭团,一边追逐着小鸟的叫声。
桧山吃得很饱。此刻他正躺在草坪上仰望着天空。即使浑身洒满了灿烂的阳光,但是桧山心头的阴云却始终无法散去。
“你不高兴吗?”
突然被美雪这么一问,桧山的心好像是让刺给扎了一下。
“高兴呀!爱实也很高兴。”
此时此刻,爱实正站在一棵大树下聆听着小鸟的叫声。桧山和美雪的目光一直跟随着跑来跑去的爱实。
“这样的感觉真是千金难买呀!”
听了美雪的话,桧山点了点头。
爱实像是发现了什么重大秘密似的突然跑到桧山身边,高兴地说:“有好多小鸟呢!”
“爱实想照相吗?”桧山从兜里掏出手机,“我买了个新手机,还可以照相。”
美雪听到后高兴地点了点头。
爱实连忙爬到桧山的膝头,向美雪招着手说:“美雪老师,到这儿来!”
美雪有点不好意思地坐在桧山身边。
桧山调好位置后便按下快门。三个人的合影出现在手机显示屏上。
“就像一家人一样!”爱实不经意的一句话让桧山心里五味杂陈。
听到这句话,美雪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微微向爱实笑了笑。
之后,桧山他们又带爱实去了飞禽馆。临近黄昏,天空把大地染成一片红色,三个人踏上了回家的旅途。
走在去往停车场的路上,迎面吹来一阵凉爽的风。
走在前面的爱实忽然停了下来,桧山和美雪朝她看的方向望去。
远处巨大的摩天轮宛如宝石一般在夜幕中闪闪发光。
“万花筒!”爱实高兴地喊着。
是啊!摩天轮周围的光圈不正像万花筒一样在变换着各种色彩吗?
爱实把两个手拱成桶状欣喜地朝里面望着。她一边模仿着翻转万花筒的动作,一边望着“万花筒”里夕阳西下的天空。
桧山借着微弱的车灯看看反光镜,此刻爱实靠着美雪睡得正香。
“今天太感谢了。”桧山对美雪说。
“也要谢谢您。今天真的很愉快。”
“您好不容易才休息一天。”
“反正我休息时也总是无事可做。以后有机会再一起出来玩吧。”“好,没问题。爱实肯定也很高兴。但是,您也有自己要陪的人吧?”
桧山没有继续说下去,以前自己还从未打听过美雪的隐私。
“没有。”美雪苦笑了一下。
“简直难以置信。像美雪老师这样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人……”“您自己不也没有再婚么?”
“我从没考虑这件事。”桧山平静地说,“我担心爱实会难以接受。”
“真羡慕您对祥子的这份感情。”
“我也不是个好丈夫。”桧山自嘲说。
“配得上美雪老师的那个人一定会出现的。”
“我可不行,”反光镜里美雪不停摇着头,“我没那勇气……”
不小心瞥见了美雪的眼睛,桧山的目光下意识地收了回来。不知什么原因,桧山觉得自己突然心跳加速。刚才桧山在美雪漆黑的瞳孔中,看见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暗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