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冼英杀蟒
冼英决心杀一条大蟒,献给新来的汉官。这是俚人的规矩,凡是新官到任,大首领必须以蟒为献。
献蟒,是俚人对待汉人的最高礼仪。他们相信汉人的图腾是龙,高凉山没有龙,便以蟒当龙来表达俚人的诚心。
为了这份诚心,俚人常常要付出生命。冼英清楚地记得,她的阿爸,就是因此被巨蟒活活缠死的……
那时,她才五岁,没想到十年后的今天,阿妈让她接任了俚人大首领,更没想到在她出任大首领时,高凉郡又来新太守。她听说这位汉人新太守很年轻,是梁朝京城(南京)来的太学生。冼英很好奇,恨不得立刻杀一条蟒,亲自扛去见识见识这位新太守。同时,也让新太守看一看冼姑娘的本事。
夕阳映照着原始林莽,筛下的光斑像千万只太阳鸟在古道上跳跃。
十五岁的冼英斜背木石木弓,腰挂一字格剑,端坐在白马上。乌黑油亮的猎狗“短黑”,不时撒欢前窜。冼英不停地喝斥猎狗“短,别乱跑,快回来。”那狗一听冼英呼唤自己的名字,便摇头摆尾地回到白马身边。远远望去,青藤古道上的白马、黑狗和身穿五彩筒裙的冼英组合在一起,活像梁朝张画师的一幅《梁宫人射雉图》。
马上的冼英目不暇接龙鳞古松上歇满了秋去春回的白鹤,悬崖峭壁旁开满了姹紫嫣红的野花,杉树林像奔涌而来飘然而去的阵云,涧底的溪水也充满了一片柔情。冼英策马跃入溪流蹬水而行,马蹄扬起了飞溅的浪花……
溪流的岔道口,忽然传来雷鸣般的响声冼英勒马寻视,一座银山似的飞瀑从半空落下。吓得短黑夹起尾巴狂叫着后退,冼姑娘却翻身下马惊喜地奔向飞瀑。
她一边抹着脸上的水珠,一边痴呆呆地想这站起来的水是从哪里来的又要到哪里去
第一次独自远行的冼英面对山奇水秀的大自然,充满了神秘感。她掬起一捧泉水一饮而尽,清甜的水润得她直想唱歌,但又觉不足兴。便扯起嗓子对着大山呼喊起来“哦——哦——”山鸣谷应,回声阵阵。吓得飞禽走兽四处逃窜鬼鸠、孔雀、越王鸟冲天而起,成群的白鹤像云团涌向山外。凶猛的鹞鹰,叼着一条饭铲头(眼镜蛇),在半空盘旋……箭猪、云豹、坡鹿和黑熊们,仓皇地向远方的原始林莽扬蹄飞奔。
苍松古柏却巍然不动,与杂生的相思树、苦楝树、刺槐、棺树、椰子树等组成了一条绿色的林带,恰似一条巨蟒缠绕着高凉山。这山是俚人的大本营,由冼氏世袭大首领,统辖岭南几十万俚人。这山原名高梁山,因古木丛生,盛夏如秋,故更名高凉山。
山上有株千年古榕。先秦后汉,曾两遭雷殛。尽管树心烧空,却长青不死。延绵到南朝的宋朝、齐朝和今日的梁朝,依然葱郁称它为神树,每逢树心喷吐白烟,必有凶事。不是汉人的中央政权改朝换代就是部落内部要发生兵戈祸乱。近两日古榕突然冒烟,俚人不知道又有什么灾难临头。
冼英的阿妈占过鸡卜,她知道将要发生什么灾难。她是族人心中的偶像,身长七尺,兼三人之力,人称“刀箭首领”。她使的俚刀一长一短,百人近不得身。此刀法为儿子冼挺所继承。她用的弓箭乃稀世的木石木制成,此木仅做成三张弓一张自己使用,一张传给女儿冼英,一张赐给义子芒宣。汉人传说,老首领年轻时乳长二尺,作战时两乳搭在肩上,令人骇异。在俚人中老首领也有一段晚年佳话五十大寿那一年,生下了冼英,被颂为“老树开新花”。
“刀箭首领”曾是俚人的骄傲,但她毕竟老了。按俚俗规定,“六十五,当传鼓。”老首领已没有权力再占有象征权力的铜鼓了。谁占有铜鼓,谁就是大首领。因此,四大部落的头人,都在密谋抢鼓夺权。老首领占过鸡卜后,突然决定将铜鼓传给冼英,以制止一场内部争权的厮杀。可冼英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受命于危难之中,她只觉得当大首领很好玩,一夜之间所有的俚人都跪在了她的面前。我再也不是孩子了,有权决定一切。“我要独自进山杀蟒”她这孩子气的任性,却没有一个人敢反对。她感到从此自己彻底自由了,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哗哗啦啦”一阵响声,冼英警觉地抬头。原来是群兽逃窜时,惊动了雀鸟,扑扑棱棱地从树冠上和草丛中飞出一只只桐花凤、绿鹦哥、白鹏、锦鸡……突然在她前方落下一只色彩斑斓的太阳鸟。这种鸟小时候芒宣哥曾经送给她一只,叫声悦耳,羽毛鲜亮。今天她也要亲手抓一只回敬给芒宣哥。那太阳鸟不知是惊魂未定还是不懂人有侵它性,竟呆立不动。正待冼英用葵叶斗笠扑向它时,短黑汪汪一阵乱叫,吓飞了太阳鸟。气得冼英用马鞭追打短黑,短黑发出一种反抗的吼叫声。“凶什么?”冼英很认真地告诫短黑 :“短,从今天起我已不是孩子了。”
暮霭四合,天已不怎么明亮了。冼英这才记起杀蟒之事,她懂得这是阿妈故意让族人们看一看自己的本领。阿妈的声音还回响在她的耳边“族人们,我的女儿冼英已满十五岁,我已经凿掉了她的犬牙,她已成年了。让箭猪云豹尝尝她的箭法,让祖公雷公看看她的胆量。”
傍晚本应是蟒出来觅食的时光,可冼英转了许久也没发现蟒的踪影。她噘着嘴嗔怪白马太显眼,吓跑了蟒。于是她便把白马拦在一棵赤梨树上,大声对狗说:“短,随我钻到林子里找蟒去。”
密密麻麻的灌木林长满了红藤刺,冼英的手脚被划开了一道道血口。她不顾一切地向散发着香味的草丛中摸去,阿妈说过,凡是草木生香的地方必有香狸。短黑好像发现了什么,冲着一簇红藤叫了起来。冼英蹲地一看,果然是一只金钱豹似的香火狸。她兴奋地开弓放箭,谁知一箭射空,反倒惊跑了火狸。气得冼英掷弓于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突然短黑又狂叫起来,冼英拾弓朝它喊叫的地方一看,木槿花下立着一只坡鹿。这一次,冼英不慌不忙地瞄准了坡鹿,将弦拉到极限处才松手放箭。箭到鹿翻,冼英和短黑猛地扑上前去。这是一头小鹿,鹿角刚刚出顶,满身的绒毛还未长齐,毛色斑斓十分可爱。冼英猛地将它抱在怀中,一边梳理绒毛,一边轻轻取出腿上的毒箭。又用解毒药敷好伤口,放下小鹿说:“小坡鹿,我不杀你,找你阿妈去吧。”
那鹿一着地就想跑,猛地趔趄倒地。冼英急忙扶起惊魂未定的小鹿,叮嘱它不要怕,慢慢走。短黑急了,飞奔上前咬住小鹿不放。
冼英厉声道:“短,过来。”
短黑仍不松口,冼英举剑威吓,那鹿才得以脱身,一瘸一拐地离开。冼英望着小鹿一路洒下的血迹,非常心疼。一直目送小鹿在视野中消失……
夜像一块黑布罩住山林,四周什么也看不清了,冼英只好拾起长弓打原路返回。哪知转了三圈,又转回到灌木林。冼英有些紧张了,再次向林外寻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森林哪儿有路啊,冼英越转越迷,转到一片古藤倒悬的绝壁上,只见一张巨蟒脱壳的皮在风中摇曳! 她再也不敢向前迈动一步了,悬崖下是一片恐怖的深渊,四周的古藤像一具具倒挂的尸体吓得冼英紧紧抱着短黑壮胆。
夜是兽的世界,各种恐怖的叫声纷纷传来。冼英分不清是熊还是豹。只觉他们都要来吞食自己“嗷——”一声惨叫从头顶响起。亮着蓝眼的鬼鸠正盯着她。吓得冼英双手捂眼大声哭了起来……
短黑也不知主人出了什么事,只顾用舌头舔着冼英颤抖的手。惊恐中的冼英突然怨恨起阿妈,为什么听任自己单人独骑到魔窟中来一有怨恨,许多旧帐也涌上心来。似乎阿妈从来就没把自己当女儿看待。虐待狂似地训养她男性化每掉一次眼泪,一次羞怯,一次惊呼,都要遭到严厉的训斥。自幼就不让她同小女孩玩耍,如果在竹楼内久呆,阿妈总是凶狠地说,去,到太阳下面练武去。短剑长弓成了她唯一的乐趣。最苦的莫过于读汉人的经书,稍不用心就会受到阿妈的鞭打。十五年的强化教育,使冼英越来越觉得母亲十分残酷。爱与恨在心中交织,顿时产生一种莫名的愤怒……
一想到此,她突然忘掉了恐惧,猛然拔出闪光的一字格剑,随时准备与周围的一切来犯者决斗。
正在这时,突然传来嘹亮的马嘶声。冼英心中一振,“蹭”地站起来向马声循去。
冼英不明白,这马为什么叫声不停,好像在有意召唤她。
待冼英离马嘶声越来越近的时候,她突然发现了一堆火,火边立着一个黑影。
“谁?”冼英取出倒勾毒箭对准黑影问。“我。”回声很轻。“你、你是谁?”
“怎么,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冼英觉得像芒宣,走近一看,果然是他。
芒宣上身赤裸着,下身兜着一条“包卵布”。火光映着他青春强健的肌肉,像一头壮实的小牛犊。
冼英原地打量芒宣,突然感到了一阵急促的心跳。她似乎还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看一个男人。从小耳鬓厮磨在一起的伙伴,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一位勇武剽悍的汉子呢?冼英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芒宣的父母是俚峒的峒主,在辅佐老首领统一乌浒部落、疍部落,也部落很部落的战争中,先后战死。芒宣六岁便成了孤儿,一直由老首领当义子抚养。十年间,芒宣养成了一种特殊的性格孤独、傲慢、豪爽粗犷又极端狭隘。但芒宣为维护俚人的利益,却从来不惧生死。年仅十六岁,便当了俚峒峒主,战功赫赫,被老首领称为“俚人的雄鹰”。冼英待他胜似亲阿哥,因为芒宣比冼挺机灵。
“英妹!”芒宣边叫边迎上前来。冼英激动地说:“真是你来了”
芒宣一甩马鞭得意地指着冼英:“我来保护你。”
冼英这才恍然大悟,那马嘶声原来是芒宣鞭打他的黑马在召唤自己。
“饿了吧?”芒宣一问,冼英顿觉饥肠辘辘。
芒宣急从马背上取下米袋“英妹,我带来了你最爱吃的山栏香糯。”
“我来做竹筒饭。”冼英边说边抽刀去砍粉竹。
芒宣把篝火添旺,短黑在火边蹦来蹦去。一股米熟的香气四溢,合着“噼噼啪啪”的松枝炸裂声,使黑森林充满了生机。芒宣嘴嚼着竹筒板,目光却在不断地打量冼英椰子油抹过的头发乌黑明亮,椎髻上横插的人形骨簪还缀着一缕花穗红色的开襟宽口无领衣,织着白、蓝、黄三道套边超短花筒裙五色分明,小腿上裹着一对崭新的黑绑腿,胸饰、腰饰、银项圈和贝壳耳环令人目眩,冼英赤脚上的串铃每一动便发出一种撩拨心弦的响声。芒宣觉得一种从未有过的激情涌上心头……
冼英狼吞虎咽地埋头吃着喷香的竹筒饭,对芒宣的神态毫无察觉。待吃饱后,她敲着竹筒问芒宣:
“芒哥,阿妈总夸你比挺哥聪明。你能说出这竹筒饭的来历吗?”
芒宣早已神魂飘荡,停了一会儿,便胡编了一套来历。冼英笑得前仰后合,明知道他在骗她,却喜欢让他骗下去。直到芒宣没词了,冼英才告诉他,这竹筒饭来自竹筒人。太古时,公甘神为了造人,便把人种投生到竹筒里,竹筒落地长出了无数竹林,无数的人便从竹筒中出世,这些竹筒人就发明了竹筒饭。芒宣听了摇头不信。冼英涨红着脸说:“真的,这是阿妈告诉我的。她还讲了好多神和人的事,你听不听?”芒宣哈哈一笑说:“那都是哄孩子的。”
一句话说得冼英变了脸:“告诉你,我从今天起已不是孩子了。”
芒宣笑得更厉害了,拍着环首刀说:“不是孩子还要人保护?”
“谁要你保护了?”
“你不害怕?”
冼英似乎被刺到痛处,咬着牙说:“谁见我害怕?”
芒宣正要争辩,被冼英大声喝止:“你走,我已成年了,我什么都不怕!我一定要独自杀一条大蟒,叫你们吃惊。”
芒宣见冼英真动了火,知道她那股蛮劲又犯了,多说也没用。一赌气便翻身上了马,扬鞭离去。
当马蹄声消失后,冼英猛然感到了孤独,这黑森林又变得狰狞起来。冼英紧盯着芒宣的去路,她盼望马蹄声能重新响起。等啊等,除了四野的山风,再也没听见任何声音。她知道芒哥性烈,从小就是个不肯回头的人。
夜已深了,乌云遮月,天地一片灰蒙蒙的。疲乏的冼英感到十分困倦,便坐到篝火旁打起了盹。也不知睡了多久,寒冷的夜将她冻醒。这时篝火早已熄灭,她只好依偎着短黑取暖。
半梦半醒中,冼英猛听见白马和短黑同时狂叫起来。她惊醒立起,突然发现眼前有两团闪动的火,酷似一对红灯。夜半的山林哪来的灯笼是不是阿妈讲的山鬼点在向她移动,冼英警觉地抽出短剑迎上前去,待走近一看原来是一条巨蟒!身粗如桶,头大如囤箩,张口吐箭双目血红。扑上去的短黑被蟒缠住,发出了绝望的嚎叫声。冼英猛然想起阿爸一定是被这条巨蟒缠死的,她顿时红了眼,大吼一声挥剑向巨蟒捅去。这一剑正中蟒的腹部,巨蟒放开短黑发出了如雷的痛叫声。冼英正待举剑再刺,那蟒撞倒一株朽树欲逃。冼英听阿妈讲过巨蟒性淫,专门追逐女人。她急忙撕下贴胸的遮布扔向蠕动的蟒,那蟒闻到了女人的汗味果然盘成了一堆。冼英迅速砍下一根葛藤结成个活扣套在了蟒的颈上,蟒越挣扎活扣拉得越紧,冼英拼尽全身气力将巨蟒活活动死。
这时东方已白,冼英早已瘫在了地上。全身动弹不得,恍若梦中一样。真是一场恶梦吗?她狠劲用牙咬了咬舌头,疼得周身一震,这才明白是一场血战,自己真正地杀死了一条巨蟒。她努力用双手撑地,想站起来去观赏一下战利品。就在双手触地时,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她举起双手一看,手掌的肌肉已被葛藤拉开了一道道血口。殷红的血还在渗出,她赶紧抓了一把泥土将血口堵住。
冼英坐在地上回头一看,吓得猛地站了起来。这条巨蟒足有两丈多长,像一株大树倒在土坡上。冼英心中暗喜,自己的壮举会使全族震惊。她忘了伤痛,忘了疲劳,奔向巨蟒。
就在冼英靠近巨蟒时,那蟒却已缓过气来了,仿佛要向杀它的人复仇似地,甩起尾巴猛地将冼英卷倒在地。冼英伸手摸剑,糟了,剑已不知掉到什么地方了。就在冼英伸手的瞬间,人早被巨蟒缠住了疼得她紧咬牙关。全身像被铁链捆住了一样,随着蟒身的一阵阵紧缩,她已喘不过气来了。正在这生死关头,短黑叼着一字格剑奔跑过来。那蟒又扬起尾巴想将短黑缠住。乘此空隙,冼英挣脱右手抓住了短剑。她发出了歇斯底里的狂叫声,边喊边举剑猛刺巨蟒。只见那利剑像俚女织布的梭子一样,在蟒身上来回交织。巨蟒喷出的血水溅满了冼英全身。她感到脸上火辣辣的,那是巨蟒喷出的热血。她一面用左手抹掉脸上的血,一面用右手挥剑疯狂地刺杀巨蟒。直到巨蟒像一株被砍伐的枯藤横陈在地上时,冼英这才住手。
冼英几乎是同巨蟒一起倒地的,这时,她再也站不起来了。只感到口干舌燥,喉咙内像在喷火……
“短,短——”她轻声呼叫短黑,那狗没有回声。冼英坐起一看,四周一滩血水,短黑正在拼命撕咬巨蟒的头。咬落的眼珠足有鹅蛋般大,自己怎么会有这样大的力量,杀死了一条巨蟒?阿妈说得对,人是站着的,兽是趴着的,再凶猛的兽也斗不过勇敢的人。
这时,短黑咬开了巨蟒的腹部,露出了水旱二胆,似两颗山果。冼英眼睛一亮,俚人惯吃蛇胆,避邪壮身。她如获至宝地将水旱二胆割下,大口咀嚼,只觉其味苦中微甜。两团蛇胆下肚,顿觉精神大振。她举目四望,想寻找清水洗涤满身的血污。蓦地发现就在身后有一池清澈见底的泉水,咕咕嘟嘟地冒着气泡。她惊喜地奔向水边,用手一摸,这水竟然是热的。她脱下筒裙和上衣搓洗起来。明镜般的泉水,照出了她赤裸的身影。冼英久久地盯着水中的自己,她弯腰照了照前身,但见高耸的乳房形如碗状。又扭头反看自己的背影,那曲线起伏得十分明显的身姿,使她第一次看到了完全发育成熟的自己。她又惊又喜,“扑通”一声,跳入了温泉。
朝阳已从东方升起,像个喝醉酒的姑娘泛出了满脸红光。那红光照在水面上,变成了玫瑰色,叠映着冼英的肌肤闪亮着艳丽的色彩。泉水浸身,如同小猫在舔舐,冼英直感到内心像壳内的果肉在甘露滋润中膨胀。人与自然的融合,勃发出一种青春与生命的活力。开始冼英还在水中扑腾着,后来干脆倒在一块露出水面的青石板上,宛若透明的春蚕在绿叶上蠕动。冼英置身在水天之中,彻底地陶醉了。她闭上双眼尽情享受这极乐的时光,如梦如幻,心荡神驰。
“汪汪汪”,短黑忐忑地徘徊在水边向主人喊叫。
冼英侧身微笑着向短黑招手:“短,下来,下来呀。”
短黑刚一触水又惊恐地退了回去,冼英冲过去一把将短黑拽下水。那狗猛一甩头,扬了冼英一脸水花。冼英捧起一泓水,猛浇短黑。短黑浮在水面,拼命蹬腿向岸上划动。冼英大骂短黑胆小,一把揪住尾巴又拖入池中。正当冼英与狗戏水时,岸上传来了急促的呼叫声
“阿妹———”
“大首领——”
冼英定睛一看,只见嫂嫂娃姐带着数骑俚女飞马奔来。冼英赶紧穿上衣裙迎上前去急问:“娃姐,你们怎么来了”
娃姐气喘吁吁地勒住马头说:“找得我们好苦啊!赶快上马。”
“什么事?”
“新太守要举行加冠礼,老首领让你代表俚人去朝贺。阿妹,这位新太守可是个旷世英才,晓六艺、善五射、精通八政……”
冼英满心惊奇,没等娃姐讲完便急不可耐地吩咐俚女道:“带上巨蟒参加新太守的加冠礼去。”
只见冼英接过俚女牵来的白马,上马扬鞭,那白马一声长嘶,向林外飞奔而去。
2冯宝的加冠礼
清晨,从罗州城驶出一辆驷马轺车,风驰电掣一般直奔高凉郡。
车上坐着罗州老刺史冯融,他50多岁,身穿绛色纱袍,花白的发髻上戴着一顶二梁冠。双手拄着一柄巨阙宝剑,正襟危坐,宛若一尊雕像。
冯融曾任高凉郡太守多年,因为处理民族关系十分得体,使汉俚杂居的边陲之民能和睦相处。深得汉、俚两族百姓的爱戴,被朝廷晋升为罗州刺史。他中年丧偶,从此再未续弦。一心抚养独子冯宝,二十年含辛茹苦,日夜盼子成龙。如今,儿子冯宝已从京城学成归来,出任高凉郡太守。按汉人礼仪,出任前须行加冠礼。因此,冯融处理完罗州事务后,便飞奔高凉郡去主持儿子的加冠礼。汉官乘车是分级别的。冯融是宣惠将军,本应乘卿大夫级的轩车。轩车曲辕平稳、顶高华丽,又有遮挡灰尘的帷幕。可老刺史却改乘了轺车,此车虽有车盖,但四面敞露,唯一的长处是轻快。老刺史换乘轺车显然是为了争取时间。
变车不变礼。车左为尊者,坐着冯刺史;车右是护卫兼陪乘,坐着长史江蒙;居中是驭手冯汉。
这一路飞奔,除了驭手冯汉不停地“驾、驾”的吆喝外,冯融和江蒙都缄口不言。
长史江蒙二十多岁。以超人的见解,稳沉的秉性深得冯融的赏识。无论军务政务老刺史必问江蒙,特别是在处理汉俚关系上,多是江蒙出面。他善解人意,洞知老刺史的心事。他知道,冯宝是老刺史的命根子。为给冯宝举行加冠礼,老刺史多次往返于高凉郡,亲自卜蓍择定吉日,亲自奔赴高州请李迁仕刺史来当加冠礼的大宾。儿子举行加冠礼就算成人了,激动得老刺史一夜未合眼。江蒙用余光看了看冯融,不禁暗暗替冯宝捏了一把汗。冯宝留学京城,受了玄学的影响,似乎对儒教有些离经叛道,这是与素敬孔孟的冯老大人相悖的。
“咣铛”一声,轺车猛地颠了一下。突然老刺史急唤冯汉:“冯汉,吾来执御。”驭手冯汉微微一怔,老刺史虽然驭术高超,哪能亲自驾车?当他还未反应过来时,那马缰已握在了冯融手中。只见老刺史立身抖缰,辕马会意加速。顿时车如流星一般,早滑行到了高凉城下。
加冠礼将在冯氏宗庙举行,宗庙内外早已粉饰一新。最亮眼的是门前竖起的两座新牌坊,各撰四个大字“仁如天地”“礼冠古今”。
冯融停立门前细看,捋须频频点头。他突然发现庙内灯火尚未熄灭,便急忙撩袍进门。刚跨入第一进,只见老主簿正在摆设龟鹤蟠龙等石雕。老主簿赶紧行礼道:“大人,您来得好早啊。”冯融点头不语,迈过天井走向第二进。又见老主簿早将行加冠礼的设施布置停当。冯融望着花白头发的老主簿,借着宗祠的灯火一看,老主簿的双眼布满了血丝,冯融惊愕地问:“你敢是彻夜未眠?”
老主簿笑道:“大人,听江蒙讲,您不也是彻夜未眠吗?”
一句话说到了冯融动情处,他似乎从来不曾有过这样激动的一 长夜,儿子是父亲的希望,二十年的心血今日终成正果,他如何能合眼?为了不在下人面前喜形于色,便淡淡说道:“总算熬过了这一夜。”
老主簿深情地说:“公子自幼丧母,全亏您一手教养。慈父慈母,系于一身。今日举行加冠礼后,公子就算成人了。您也不负列祖列宗的厚望与夫人生前之托。”
冯融听罢,激动难语。默默转入天井,恭敬地停立在越式铜鼎旁。伸出双手在鼎中用天露(雨水)盥洗后,迈步走向东边的蓍室。
蓍室不大,是专供用蓍草占卜吉凶的房间。
冯融跪地祈祷:“犬子冯宝,年及二十,今日即行加冠礼,夫人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礼乃治国之本,人道之极;人无礼不生,事无礼不成,国无礼不宁。唯尔有神,乞望列祖列宗保佑子孙行礼大吉。”
冯融念毕,急忙抽出五十根蓍草,先选出一根置于侧,便开始了卜筮的第一营;分剩余四十九根蓍草为左右两堆,然后进行第二营;从右边取出一根放在一边; 接着是第三营以四根为一组,将左右两堆分别数数;最后第四营将左右两堆“摆四”后的余数合并起来“归奇”。此四营为一变,如此反复十八次,终于为子占得一卦。
冯融捧起一看,卦名为《乾》。
静默中的江蒙和老主簿同时喊出一个“吉”字。
《乾》卦为八卦之首,作为阳的代表象征天。为圆、为君、为父,能使万物发生。那卦辞曰元、亨、利、贞。
冯融见儿子得此吉卦,满心欢喜。“元”是一切善事之尊长;“亨”是美好事物的荟萃;“利”是仁义的聚合;“贞”是成功的根本。君子若以仁立身,则可以独占鳌头。若行之以礼,则具备了美轮美奂的大德。若施利于民,则万事皆和。若办事理智,则可以获取大功。凡君子能具备这四德,就达到《乾》卦所说的“元、亨、利、贞”。
这时,天已大亮。冯融问道:“宝儿在子时来过宗庙吗?”
老主簿摇了摇头。
“嗯!”冯融顿时沉下脸来。子时是加冠吉日的开始,冠者应来一拜祖宗。随即追问:“他卯时来过吗?”
江蒙急向老主簿示意,卯时是黎明和黑夜交替的时辰,冠者理当二拜祖宗。倘若不行此二礼,加冠时三拜祖宗即为非礼。
冯融见他二人莫衷一是,一拍香案厉声喝道:“犬子非礼!”
江蒙和老主簿见状,急忙替冯宝说情。
“知子莫如父!”冯融勃然大怒道,“宝儿留学京城,受玄学蛊惑。不重圣贤,反而礼敬放荡轻狂的阮籍和嵇康,荒唐荒唐。”说毕拂袖而去,直奔太守府。
江蒙与老主簿见势不妙,尾追出门。
朝霞映照太守府,透过木格门射进了冯宝的书房。
经、史、子、集垒起了一壁书的城墙。名纸佳墨一应俱全,冒筒内插着一柄雪白的拂尘。古玩字画虽不是满目琳琅,也有几件佳品。一对精巧的玉珩,光可照人的蛙钮铜镜,钟繇手书的《离骚》,顾恺之的《卫灵公与夫人夜坐图》。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斜挂上方的一张长弓和置放在剑架上的一把胜邪名剑。
冯宝身穿雪白纱袍,头戴枣红一梁冠,目光专注地在双手抚琴。指法娴熟,按、颤、揉、推铮铮有声。全身随旋律摇晃,怡然自得,旁若无人。
殊不知父亲早已伫立门外。但老刺史并未破门而入,因为君子操乐时是神圣的。宫是君、商是臣、角是民、徵是事、羽是物,轻易不得慢乱五调。天地之序为礼,天地之和为乐,乱乐也算非礼。
精妙的琴声使冯融陷入了沉思:宝儿真可谓善乐者。情动于心,故形于声善乐者,圣人矣。他猛然想起儿子周岁抓阄时的情景:蒲席上摆着许多象征物品:元宝为福、铜钱为禄、蟠桃为寿、梅花为禧;抓兵器从武,抓诗书习文,抓住龟甲将当巫师……林林总总,小冯宝什么也没要,在那个象征的世界里爬了半天,突然双手抓起了一对玉石白珩。冯融大惊,围观的人有两说,一说玉石乃玩物,自古玩物丧志,冯宝难成大器;一说白珩乃官服的玉佩,冯宝长大可以官居王侯。从此,周岁的冯宝不仅给父亲留下了一个希望的悬念,也给自己的命运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大人!”江蒙和老主簿见冯融已息了火气,上前劝慰道:“您看公子达礼而从乐,当今之世不可多得矣。”冯融情知二人用心,微微一笑作答。
“您听,这真是天籁之音。”老主簿和着书房传出的琴声恭维道:“少太守通晓六乐,不但‘云门’娴熟,恐怕弹奏‘大韶’、‘大咸’、‘大夏’、‘大夔’、‘大武’,您也不及。”
冯融自是明白六乐之人,此时已听出了曲名。面带责难地发问:“你二人可知他所弹何曲?”
二人侧耳细听,不辨曲名。
老刺史续说:“此名《广陵散》,乃是一首犯上作乱的琴曲。”
正说着,冯宝已奏毕“大序”、“正声”二部,转弹高潮部“乱声”。冯融大喊一声“止琴!”便冲进书房。
冯宝闻声一怔,正欲发火,见是父亲到来,急忙躬身下拜。“孩儿参拜父亲大人。”
冯融也不叫冯宝起来,只顾问道:“宝儿,你方才所弹何曲?”
“《广陵散》。”
“尔可知此曲来历”
冯宝慷慨陈词:“此曲乃竹林名士嵇康大夫,非汤武薄周孔,获罪于晋王司马昭,斩首东市时在法场所弹之曲。”
冯融追问:“尔可知此曲所叙何事?”
冯宝只知《广陵散》出自嵇康,但不知还有什么典故。冯融让儿子跪听他叙说《广陵散》。
此曲乃是歌颂刺客聂政的。战国时期,严遂与韩王争权结冤,严遂命聂政刺杀韩王,聂政果然将韩王刺死,随后亦自杀身亡。
冯宝一听《广陵散》是弑君之曲,连连向父亲请罪。
老主簿担心公子受责,急忙在一旁求情。老刺史不但不允,反而责怪老主簿娇宠冯宝,有损冯府忠孝的家风。
静观多时的江蒙见状,急忙岔开话题道:“大人,您素来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今晨何苦责难冯公子,误了加冠礼的大事。”
老刺史经江蒙提醒,这才想起正事。望着久久跪在膝前的爱子,不觉生出些自责:“唉!人老了,火气也大了。自古云,老而不死是为贼啊!”
冯宝听父亲这样一讲,反觉心中一阵酸楚。父亲活得也真累,一辈子崇礼,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为厮守名节,连续弦这样的正事,也不准提起。宁肯压抑自己的感情,过着半辈子鳏夫的日子。实在可怜。但冯宝从不敢把这种想法告诉父亲,从某种意义讲,父亲又是他的偶像。尤其是他的仁义,深为汉俚两族称道。恰似佛经上所颂扬的“投身饲虎”、“割肉喂鸽”的那种精神。总之,父亲在他心中的地位是神圣不可动摇的。
冯融笃信,“过犹不及”人不及不义,人过及不仁,所以历来处事都取中庸之道。一见儿子沉吟不语,便不再责难。饮过仆人送上的早茶后,便把举行加冠礼的礼仪,又从头至尾地交代了一遍。末了对冯宝郑重言道:“道德仁义,非礼不成教训正俗,非礼不备分争辩讼,非礼不决君臣父子,非礼不定。文治武功,为官执法,非礼不行祈祷祭祀,加冠成人,莫善于礼。”
老主簿听罢,连连拍手称是。
冯宝却大不以为然。坦率地向父亲说,先贤庄子曾打过一个比方,说马的本性是蹄可以扬雪,毛可以御寒吃草饮水,吻颈交欢,皆出于自然。到伯乐出来,说是要以理治马,对活脱脱的马又烧又剪,削蹄烙印,笼头勒缰还要鞭策驱驰,结果马反而被整死了大半。
江蒙一听公子说出这番见解。一面暗暗佩服,一面又为他提心吊胆,连连摇手制止冯宝。
情绪刚刚缓转过来的冯融,一听儿子又讲出有悖礼义的谬论,顿觉血往上涌,憋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老主簿却对冯宝大加指责:“少太守此言差矣。老朽也闻郭象说过,牛马的本性就是给人使用的。一味放之于野,反而失其本性。服牛乘马,正是顺其自然,只要合度就行了。”
“虚骄!”冯融指着冯宝说:“圣人云,万物有文采,鸟兽有羽革,既为人就要有礼仪。今日行加冠礼之时,绝不准妄言。”父亲的声音,犹如天神的震怒。冯宝虽有济世的抱负,新颖独到的见解和慨然以天下兴亡为己任的大志,都得以严父的话为准绳。冯宝只得又一次找回放失的心,约束本能的意念,克制自己,循礼而行。他为了承顺父志,承欢父心,只得连连称是。
这时,来人禀报,参加加冠礼的宾客已会聚宗庙。
冯融、冯宝不约而同地起身整冠,迈开大步径直向宗庙奔去。
冯氏宗庙前仿佛成了赶集的墟场,有来宾也有来看热闹的。人喧马嘶,沸沸扬扬。乡大夫、乡先生、党正、绅士们纷至沓来高凉郡所辖七县县令也全部到齐。有乘车的、有骑马的,广场上挤满了各式车舆和鞍辔华丽的马匹。庙前熙熙攘攘,清一色的男性世界,偶有几个妇人,也是带着儿子来见世面的。
冯融在庙内接待,冯宝在庙外迎宾。此刻的冯宝与刚才判若两人,衣冠楚楚,文质彬彬。投手举足,音容笑貌都显得极其神圣。大凡这就是做人的两种极端,不是特别神圣就是特别平庸。
嘈杂的人声中,传来一道吆喝声“高州刺史李大人到——”顿时,在场的嘉宾们都矮了半截。俯首躬腰,让开了一条通道。一辆豪华的轩车首先出现在人们视野里驷马毛色全黑,八个銮铃铿锵作响,丈高的伞盖下立着高州刺史孝迁仕。两侧挂有画图障蔽。
李迁仕虽年过半百,依然满头黑发。发上戴着三梁冠,两条红带系在颌下分外精神。高大的身材裹着一件前玄后黄的长袍,腰挂一柄加长的“泰阿”名剑,更增添了镇南将军的威风。李迁仕官及二品,坐镇高州管辖高凉、宋康等九郡三十一县。李刺史站在车上,手扶车杖,如同在阅兵。
冯融闻报,早已奔跑着迎出庙外。李大人是自己的僚友,也是今天为儿子行加冠礼的大宾。能请到这样有身分和地位的人为大宾,也是儿子的造化。一是冯宝与李刺史的掌上明珠情同兄妹,二是卜蓍择宾时,卦向所指西北方,正是高州府治。卦辞所言:“其威德犹如天地,其明智犹如日月,其行事符合四时规律,其预言吉凶像神灵一样准确。”实非李大人莫属。但李迁仕是目空一切的人,从不屑于为下级抛头露面。因此,冯融带着儿子三次登门拜请,他这才驱车前来。
就在冯融暗暗激动时,冯宝早已热血沸腾了。他望见了轩车后面的“辎车”,四周帷蔽的车内坐着李金钏。冯宝留学京城建康(南京)时,就寄宿在她家,他们虽以兄妹相称,却早已是恋人关系。久别重逢,使冯宝倏然想起了一年前的月夜:
月华皎皎,花草芳香,古秦淮河回荡着一首首清曲婉歌。
这是七月初七之夜,京城家家户户都在欢度“七巧节”。
十九岁的冯宝与十五岁的金钏,并坐于张灯结彩的望月亭。冯宝右手执雪白的拂尘,左手背在身后仰望苍穹金钏颈系五色彩丝,手拿七孔针也在凝视星空。
“贤兄,你看到牛郎星了吗?”
“贤妹,你看到织女星了吗?”
“我问你呢?”
冯宝一抖拂尘,卖关子说:“我只看到了‘大将军’星,不曾得见‘牛郎星’。”
金钏扑哧一笑“贤兄,你又诳人,那‘大将军星’就是‘牛郎星’。”
“咦,小小年纪还懂天象?”
“小视人,你知道‘织女星’的别名叫什么吗?”
冯宝竟被问住,李金钏一扬头说:“还是个太学生呢,当朝太学生都要出仕为官的。教教你吧,‘织女星’的别名叫‘天孙’。它是天帝的孙女,善针织,会剪裁,能织云锦为衣。只因一个人太孤单,天帝便把她嫁给河东的牛郎。没想到织女有了牛郎再也不听天帝的话了,气得天帝罚她到银河西边。每年七月初七才让他俩见上一面,那牛郎……”
“哈哈哈……”没等金钏把话讲完,冯宝便畅笑起来:“半神半鬼之事,你也信以为真告诉你吧,此典出于《诗经•小雅•大东》。”说毕便闭目摇头吟诵起来:
维天有汉,
监亦有光。
跂彼织女,
终日七襄。
虽则七襄,
不成报章。
睆彼牵牛,
不以服箱。
金钏望着飘逸潇洒的冯宝出口成章,满心佩服。但口中却不服气,一噘嘴说:“不管怎么讲,这七夕节,不关你们男人的事,是我们女人的节令。”
说毕,便取下颈上的五色彩线向亭顶抛去。彩线不偏不倚正好圈在亭尖上,喜得金钏欢叫:“送健绳成功了,成功了!”
冯宝一抖拂尘说:“送健绳心诚则灵,我要看贤妹向‘织女星’乞求智巧如何?”
金钏拿起香案上的七孔针嫣然一笑:“有织女的亮眼,我能闭目穿针。”
冯宝不信,取过香罗帕蒙住金钏的双眼。
金钏整了整系在眼上的香罗帕对冯宝说:“我若穿中,贤兄要给我奖赏。”
冯宝思忖道:“也好,我送你赞诗一首。”
“要就地成诗。”
“决不食言。”
李金钏左手举起一枚石凿的七孔长针,右手捻着彩线头,静心引线穿针。
朗朗月光下,冯宝只见金钏好一双白嫩的小手,细腻光滑,如天然垂成的琬琰晶莹无瑕。兰花指,指若葱根般纤细,蕴藏着无限柔情。皓腕上一对金镯熠熠生辉,似密密绿叶筛出的太阳光斑,那闪动的光斑又像无数只小鸟在冯宝心中雀跃起来……
冯宝蓦地感到呼吸有些急促,心如揣免一般乱蹦乱跳。一种从未有过的激情,充塞着每一根血管。
这时,李金钏已穿线入孔,取下香罗帕看着冯宝,只见冯宝若一尊木雕泥塑。李金钏吓得大步后退,惊恐地喊道:“贤兄,你,你怎么了”
一声惊叫使冯宝恍若梦中醒来,急忙搪塞道:“哦哦,贤妹乞巧大成,为兄在凝神想诗。”
“可曾想好?”
“我……”
心旌摇荡的冯宝此时哪还做得出诗来,便借曹丕的《燕歌行》来搪塞李金钏:
明月皎皎照我床,
星汉西流夜未央。
牵牛织女遥相望,
尔独何辜限河梁。
“哈哈……”金钏听罢大声嘻笑起来。她也是识得一些诗文的,当面点破了冯宝剽窃的伎俩。
冯宝羞得无地自容,赔了不是后,突然灵感大发,脱口占出一首五言乐府:
青娥淑且贤,
乞巧彩亭前。
穿针见素手,
皓腕束金缳。
裙裾何飘飘,
柳腰响琅玕。
容华耀日月,
谁不慕玉颜?
珪璋与束帛,
何日送君前
李金钏越听越心慌,双颊如火烧一般。那珪璋与束帛俱是定婚的聘礼!贤兄如何吟出这等诗来?她战战兢兢地对冯宝说:“贤兄,想必此诗又是抄袭哪个浪荡公子的,倘若是你胡诌的,爹爹定然饶不了你。”
冯宝一听,情知失态。一旦李大人知晓,那还了得便顺水推舟道:“贤妹果然学富五车,善辨真伪,此诗真是抄袭来的。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李金钏莞尔一笑,半带娇嗔地说:“咱们弹琴鼓瑟吧。”
于是,冯宝弹琴,金钏鼓瑟,二人奏响了《相和歌》……
“宝儿!”冯宝被父亲掀了一掌,这才回到现实中。只见李刺史和李金钏已走到了面前。
冯融父子急忙上前行礼,双方正讲着套话时,宾客中传来一阵骚动。江蒙上前向冯融拱手道:“大人,俚人新首领冼英到。”
“快去迎接。”冯融拉起儿子的手,准备双双出迎。哪知冯宝竟兀立不动。他对俚人的看法颇受李迁仕的影响,认为他们全是些不识学义,不知典训的蛮人。碍着父亲的面子,勉强地整了整冠,这才迈开了双脚。
猛听人群发出一片惊叫声,冯宝循声望出,只见冼英扛着一条巨蟒走来。素来威严的官吏们吓得纷纷躲避,凸现出傲立在广场中心的冼英。
冯宝快速地打量着这位蛮女上身穿着无领无钮无袖对襟衫,下穿超短花筒裙,赤脚上套着脚环。手镯、耳环、项圈、胸饰、腰饰堆砌全身。最臃肿的是头饰,椎髻上横插人形骨簪、野花满头、中央还高耸着一根腥红的羽毛,充满了野性。一个未及笄的女子,竟然不事衣冠,袒裸的双肩上横扛着一条血蟒,倘若在京城,一定要被当作女巫抓起来。“也难怪,俚人厮守山林,与兽类同居,故而风化未开。”冯宝边想边迎了上去。当他走近冼英时,突然心生一念如果哪个汉家男子择她为妻,那种生活将是多么恐怖。瞧她那双紧抓血蟒的手,像两把铁钳。倘若云雨温存时,岂不要将男人的骨头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