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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2

作者:文新国 当前章节:154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4:11

就在冯宝默默打量冼英时,冼英也瞪着双眼在凝视冯宝。新太守原来这么年少,像一头嫩鹿。那脸蛋如石榴般红润,眉清目秀,酷似一个女人。冼英轻蔑地哼了一声,阔步向前拱手道:“俚人大首领冼英,向新任太守献蟒。”

粗声大气的冼英,边说话边将巨蟒举在头顶。冯宝极其斯文地还礼,轻声说:“下官冯宝,初来乍到,未建功业,怎敢收此厚礼”

冼英扑哧一笑,听着冯宝拉腔拉调的声音,好像听见了太阳鸟的叫声……

——老刺史冯融静立一旁,看到冼英献蟒的情景,猛地想起自己出任高凉太守时,冼英的阿爸为自己献蟒,而惨遭不幸的事……慌忙上前惊问冼英:“此蟒是你杀死的?”

“怎么,老刺史不相信吗?”

“不不不,我是说姑娘可曾伤着哪里没有。”

“我呀,不但没受伤,反而吃了两个补身的蟒胆。哈哈哈……”

冼英轻松的回话,却震惊了围观的人,他们一个个伸舌摇头,窃窃私语起来。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冯宝满腹狐疑地盯着冼英。只见冯融急忙叫人接过巨蟒,深施一礼道:“感谢俚人送来上等礼品,请同入宗庙。”

站立庙门旁的李刺史素来“贵中华、贱蛮夷”,视俚人为巢居野食之徒,见冯融这般谦恭,不耐烦地说了声:“殊种异类,不与为伍!”便大摇大摆地从正门入宗庙。

冼英亦入正门,娃姐急扯她的筒裙说:“汉礼规定妇人入庙要走闱门。”

冼英一看旁边真有一扇小小的侧门,奇怪,为什么男人都从正门入庙,而女人要走侧门。不行,我冼英决不去钻那狗洞。她一生气,便径直迈向大门。这时,两名武士上前拦住冼英。冼英不管这一套,因为俚人是敬重女子的。倘若两个男人争斗,女子往中间一站,双方就得住手。冼英大叫一声,推开了武士,大摇大摆地向正门闯去。

老主簿正欲劝阻,被冯融喝止:“老主簿,汉俚一家,咨尔一民。冼姑娘乃是俚人大首领,应当入正门。”

冼英瞥了一眼老主簿,顽皮地一笑从正门进入了宗庙。冼英从正门入庙,却惹恼了李刺史。他大步冲向冯融道:“顽蚜鸷悍之辈,无异犬羊,岂可入正门?”

冯融急拦李迁仕:“迁仕兄请息怒。入乡随俗,我等也得遵从俚族重女人的礼仪。”

冼英进庙后一看,感到十分瘆人。好一派静穆肃杀之气缁色的帘幕,皂色的布幡,玄色的器具,她恍如进入了一个黑色的世界……

仪式开始了。先是冠者之父冯融致辞:“凡人之所以为人者,礼仪也,然总其有五礼吉礼、凶礼、军礼、宾礼、嘉礼。冠礼为嘉礼,吾拜谢众位宾客,莅临嘉礼。”

冯融拱手作揖后接着又说:“犬子冯宝年及二十,成人之始,不敢不事冠礼。冠礼乃人生婚礼、丧礼、祭礼、乡礼、相见礼之首,故冠者礼之始也。从此服制、言谈、举止都须循规蹈矩,整齐和顺,然后礼仪才算齐备。必如此,才得君臣相安。父子相亲,长幼和睦。”

说到此,冯融转身面对冯宝,半似训示半似叮咛道:“尔从此定要为人子能孝,为人弟能悌,为人臣能忠,为人晚辈能顺。备此孝、悌、忠、顺四德,方可成君子做圣人。”

冯融讲毕,冯宝急忙焚香拜祖。

袅袅香烟中,大宾的助手拜赞者,用铜盘托着一顶缁布冠献给李迁仕。

李大宾便为冠者加冠,冯宝三拜受冠。戴上这顶缁布冠后,即从此有了治人的特权。

李大宾一加冠一致祝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帷祺,介尔景福。”

冼英不知所云,为什么戴一顶黑麻布帽子竟编出这么多鬼话。便问娃姐汉官讲的什么。

娃姐解释说:“新太守吉日加冠,就成了大人。成大人后要去掉孩子气,按成人礼仪办事。并祝愿他福气大,寿命长。”

拜赞者此时又用银盘托着一顶皮弁冠呈递李大宾。

这皮弁冠乃白鹿皮缝制,缀有五珠彩玉。帽形似半块椰子壳。加戴此冠就表示冠者能够行军用师了。

李大宾为冯宝二加冠,二致祝辞。

冼英以为到此为止了,哪知那拜赞者又用金盘托出一顶鸟雀头似的帽子来。

娃姐笑着告诉冼英,这叫爵弁冠,仅次于皇上的冕旒。戴上此冠就可以参加隆重的祭祀了。

汉人的几顶帽子竟戴出这么多说道,冼英欲笑又不敢笑,因为在场的人的表情都是那样地庄严和神圣。

三加冠后该是大宾为冯宝的名姓之外取个字。

“贤侄,本官为你取字前先有三问。”

“请大宾训考。”

“加冠后立身成人有哪三字。”

“德、功、言。”

“出仕为官何以行?”

“为官者要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国家,无愧于黎民。终身奉行慎、节、清、勤。”

“说得好!但不知尔志向若何?”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大道之行,天下为公,以仁为政,讲信修睦,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孤寡废疾者有所养。”

一番话讲毕,全场静若空谷。不仅众人暗暗钦佩,连冯融也甚为折服。

冼姑娘似乎断断续续地听出了少太守的大志,他不愧为留学京城的太学生。见的世面大,讲出的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没想到外表文静的新太守,内心却有这样一番天地。冼英情不自禁地高声道:“新太守讲得好!”

冼英的赞语讲出了李金钏的心里话,但她却没有勇气说出来。李金钏自从见到冯宝就一直没敢抬头,因为父亲大人已知道了她二人的关系。带她来参加加冠礼,就是让冯融过过目,好让老刺史主动上门求亲。李金钏是大家闺秀,自幼受“三从四德”的教化,尽管自己的心早被风流倜傥的冯宝所摄取,却绝不敢当众泄露感情。本来,李金钏对蛮女冼英不屑一顾,此刻反倒钦佩起她那敢做敢说的勇气了。

一片鼓噪声打断了金钏的情思,只见父亲李迁仕欲挥毫为冯宝赐字。

冯宝双膝跪地,头顶长盘,盘内平铺着一段黄绢。李迁仕转动笔管,一边思忖一边说道:

“似这等栋梁之材,国须珍重,君须珍重。我看你就取字为‘君珍’吧!”

冯融大喜:“姓冯名宝,字君珍,好好好。”

一片喝彩声中,李大宾挥毫落笔。此时,该主人设酒馔款待宾客,名曰:礼宾。

只见冯宝走向天井的铜鼎,先用“天露”洗手,然后逐一洗杯。宾客纷纷向前接杯拜谢,此礼仪娃姐也不解,冯融上前请冼英速去拜杯。他告诉她,这是君子交接之道,表达彼此尊重、谦让、清洁、恭敬。君子能尊重谦让所以没有争斗,能洁净恭敬,所以不会作乱。“酒来了——”老主簿高喊着置酒于宾主中间,以示宾主共同享用。冼英一看,坛中装的不是酒而是水。冯融笑着解释,因为水是万物之源,其寓意是尊重万事万物的原始本姓。

冯融、冯宝向宾客行礼道:“请入座。”四方座位,各有安置。

宾客座位在西北方,陪客座位在西南方,主人座位在东南方。

待四方坐定,主人才献上鹿肉、鱼酱和上等的“猿酒”。

宾客们只是浅浅的品上一口,以示成就主人所献的礼每人轻咬一口猪肺,表示接受了主人的礼。

这时,鼓乐大作,乐正领头奏响《鹿鸣》……

冯宝急向乐师们献酒。吹笙的人高兴地奏响《南骇》,冯宝又献酒给吹笙人。这时站出一排歌者引吭高歌《鱼丽》,笙吹《由庚》,为一终。歌者二歌《南有嘉鱼》,吹笙人奏《崇邱》,为二终。又三歌《南山有台》,笙吹《由仪》。三歌三吹好不热闹。

乐歌完毕,众人便可以开怀畅饮了。乡绅官吏们推杯换盏,逸兴遗飞。

此时的冼英早已被这套繁文缛节整乏了,滴酒不想沾。只是闷恹恹地问娃姐,这汉官的礼仪为何这么多?娃姐对她小声耳语:“还有呢,汉官的经礼有三百,典礼有三千。”

冼英惊得瞠目结舌,半天才说:“这叫人怎么活呀?”

“清——名——干”酒杯碰撞,宗庙响起一片祝酒声。

正值加冠礼到达欢乐的巅峰时,突然冲进来一名探马,急报高凉山发生了内乱,四大部落为抢鼓夺权互相厮杀起来了……

意外的消息,似一记炸雷轰响,震撼人心。

3 高凉山之乱

血战是从凌晨开始的,但它的爆发却酝酿了若干年。高凉山居住着五大部落俚人部落、乌浒人部落、俍人部落、疍人部落、㐌人部落。五大部落年年打冤家,互相残杀,使这片土地变成了一片血土。到冼英的阿妈接任大首领时,在冯融的帮助下,终于统一了五大部落。各族百姓对这种安宁的日子自然是非常欢迎,但各部落的头人却总想另立山头。特别是乌浒部落的头人覃山官,生性剽悍凶野。乌浒人是有食人之风的部落,不甘受俚人首领的制约,终日都在盘算摆脱联盟首领的羁绊。

而疍部落的头人海龙与海鳌,却在策划更大的阴谋。他们不但是要摆脱联盟首领的羁绊,而且要挣脱汉人的辖制。因为冼英的阿妈已与冯融联成一体,形成了地方土著与汉人政权相结合的统治中心。疍部落是一支在秦始皇五十万大军南征中,迁入粤西海边的水族部落。疍人不事耕织,专以捕鱼为生。能伏水三日不死,持刀叉能与巨鱼搏杀。许是由于遗传基因,凡是近水的部落,都具有凶残的天性。头人海龙年少时,曾漂泊海外,见多识广,为人阴险狡诈。他早已密遣胞弟海鳌在海南岛的儋耳与海寇勾结,另立了山头,只等抢夺铜鼓后便竖旗称王。

就在老首领传鼓收山时,海龙认为时机已到。暗地串通了乌浒部落的莽汉覃山官前来抢夺铜鼓。

俍部落的女头人奥堆和㐌部落年少的头人阿祝,都是老首领的崇拜者。突然见老首领将铜鼓传给了十五岁的俚女冼英,心中也愤愤不平。他们见海龙与覃山官趁新首领不在高凉山时来抢铜鼓,二人一合计,让疍人和乌浒人掌权,还不如自己占鼓为王。于是,也兴师动众参加了这场血战。

当四路人马扑向高凉山时,老首领几乎气得昏厥过去。自己一心想传鼓交权,就是为了制止内部厮杀,没料到反遭来大乱临头。新首领不在,自己已经收山,怎么办?

“阿妈,让我取覃山官、海龙、奥堆和阿祝的狗头来见您。”性格憨直的冼挺自恃勇武,向老母亲请战。母亲半卧在竹床上,瞥了一眼有勇无谋的儿子,连连摇手。

芒宣经过一番思索后对老首领道:“禀老首领,面对各路强兵,不宜四面出击。对海龙与覃山官可用刀箭,对奥堆与阿祝只须劝慰。”

老首领顿时眼睛一亮,芒宣急中应变的策略正中自己的心意。她当即布置道:

“芒宣,你带人马去截杀狡诈的海龙,挺仔带人去降服莽汉覃山官,我去规劝奥堆与阿祝。”

芒宣和冼挺跪地领命后,冲出竹楼去召集人马。突然芒宣去而复返,拉住身边的阿刚说:“阿刚,老首领年事已高,恐遭不测,留下你保护老首领。”

阿刚虽已三十出头,却形同侏儒。他是芒宣的结拜兄弟,对芒宣的吩咐从来都是言听计从。当即拍胸对芒宣说:“放心吧,有我阿刚在,定保老首领万无一失。”

大雾弥漫着高凉山,一场血腥的厮杀在雾中展开了。冼挺手握一长一短两把俚刀大战覃山官,覃山官手握一对石锤与冼挺杀得难解难分……

芒宣挥舞环首刀迎战手持钢叉的海龙。

这场混战直杀到中午时分。芒宣凭借熟悉的地形,欲将海龙引入埋伏圈。海龙素知芒宣为人机警,时刻提防中计。芒宣见狡诈的海龙不上圈套,只得佯装败退。疍人见俚人纷纷溃逃,没等海龙下令,便追杀向前。正绕过绝壁崖,突然遭到了芒宣设伏的弓箭手的射杀。疍人倒下了大半,芒宣擂响铜鼓,俚人似猛虎扑羊一般,将疍人杀得抱头鼠窜。芒宣在乱军中到处寻找海龙,原来海龙并未进绝壁崖,这水鬼到哪里去了呢

突然,冼挺提着三个乌浒人的人头奔来告诉芒宣,阿妈已劝说奥堆和阿祝倒戈,一起杀败了覃山官。但阿刚却没守住阿妈,老首领被落荒而逃的覃山官与海龙劫持到茅峒去了。

正说着,只见奥堆和阿祝率兵赶到。三大部落头人集结在绝壁崖前歃血盟誓,要血洗茅峒,救回老首领。

喝完血酒,众人共推芒宣为临时大首领。因为新首领冼英还在高凉郡,俚人渠帅冼挺又缺乏组织才能,只有精明能干的芒宣挂帅了。

论芒宣的才干,本该他接任俚人大首领,但他是个受过巫师惩罚的人。因为他在未成年时,强睡过俚女,犯了族规禁忌,被绑在祖先鬼的祭坛前,嚼下了三片贴过女阴门的槟榔叶——凡受过这种惩罚的人,再也不配竞争大首领。但这并不影响他做一个无冕之王,因为他常常能在非常情况下,表现出非凡的组织才能。

霎时,千万俚人发出带血的呐喊:

“踏平疍部落!”

“血洗乌浒人!”

芒宣猛地抽出环首刀,对冼挺、奥堆和阿祝说:

“阿哥,二位酋长,在发兵前,我一定要杀掉阿刚祭旗,让所有的俚人看一看胆小鬼的下场。”

正说话间,阿刚已被五花大绑地推了上来。

“芒弟,饶了我这一次吧。”阿刚磕头如捣蒜地求情。芒宣用刀指着阿刚怒吼:“我让你保护老首领,为什么老首领被劫你还活着?”

“我、我……”阿刚吓得嚎啕痛哭。

俚人们最瞧不起儒夫,齐声高喊:“宰了麋鹿胆的阿!”

就在芒宣饮过血酒,举起环首刀对阿刚行刑时,突然传来喝止声“住手——”

俚人们惊视。只见冼英翻身下马冲到了干栏前。众人如同见了老首领一般,齐声跪拜。

冼英初受朝拜,望着黑压压的人群,一时惊愕得说不出话出来。

“大首领救命,大首领救命啊!”阿刚连滚带爬跪在了冼英面前。

冼英已知详情,对阿刚鄙夷地瞥了一眼说:“将这怕死鬼抽上一百藤鞭,为他壮壮胆。”

“英妹!”芒宣没想到冼英刀下留人,冲上前问:“你可知道是阿刚保护老首领的吗?”

“知道,现在当务之急是快去救阿妈。”

奥堆、阿祝上前拱手道:“大首领,我等已歃血结盟,誓死也要救回老首领。”

“英妹,既然你已回山,就由你来领头吧。”芒宣说。

冼英看了芒宣一眼道:“这个头我不领。”

众人一听,全部用惊异的目光盯住冼英。

冼英愠怒地对芒宣说:“芒哥,你这样做不是迫使覃山官杀死阿妈吗?”

剑拔弩张的俚人们一听冼英讲得有理,纷纷点头称是。

阿祝心直口快,忽地冲到冼英面前道:“说的是,我们怎么就没想到?”

奥堆一把抓住冼英的手问:“你说怎么办?”

冼英毫不犹豫地说:“用鼓换人。”

“什么?”芒宣惊愕地道:“把铜鼓奉送覃山官,你不当大首领了”

“我不当大首领也要救出阿妈。”冼英的话,使全场出现了一阵哑寂。

尽管芒宣知道冼英自幼养成了说一不二的性格,但对她这样无视神圣的铜鼓,怎么也想不通。

冼英轻轻按着芒宣的刀柄说:“芒哥,你想想,是鼓大,还是命大?”

“我们听大首领的。”奥堆和阿祝同说。芒宣狠狠地瞥了二人一眼。

冼英一心只想救出阿妈,望着沉沉夜色,心急如焚地说:“我是大首领,一切听我的。大家各自回峒准备,明日清晨送鼓到茅峒换回老首领。”

高凉郡的太守府内灯火通明,冯宝已派人查清了事变的来龙去脉,正与父亲商议对策。

冯融捋须沉吟:“看来这是一场部落之间的争权事变,吾儿处置一定要慎之又慎。”

冯宝一面点头,一面大惑不解地询问父亲,李大人为何听到俚人内乱,便不辞而别,匆匆返回高州?

这也正是冯融担心的大事,他深知僚友一贯持贵中华、贱蛮夷的大汉族思想。李迁仕曾为朝廷镇压川蜀少数民族立过军功,被梁武帝破格提升三级,派到高州来监管人口众多的俚人。到任才一年,却处处对俚人充满了敌视情绪。李大人会不会又要争立军功,对俚人大动干戈呢?

事情果不出冯融所料,只见江蒙与老主簿大惊失色地捧着李迁仕的快信进门。

冯融慌忙拆信展看:

冯融兄台鉴:咨尔俚贼,无视你我虎威,胆敢持刀械斗,扰乱王法。亟盼你我携手出兵,荡平贱种殊类。破其巢穴、灭其种类、殄除根蔓,俾无遗患……

冯融愤愤不平扔信言道:“朝廷尚对俚人颁行安抚之策,李大人为何这般草管人命自古乾坤四大,道大、天大、地大、人居第一大。无论汉人俚人如同一树之花,同发一枝、同开一蒂,四时相通,休戚与共。岂能以强凌弱,荼毒俚人!”

冯宝也觉父亲言之有理,焦急地说:“父亲,时间紧迫,一旦李大人出兵,后果不堪设想。”

冯融当机立断:“老主簿,速随我夜赴高州,制止李迁仕出兵。宝儿留下与江蒙商议,劝慰俚人和解。”冯融说毕,又再三叮嘱冯宝道:“吾儿加冠后初次用事,止息俚人内乱时千万要尊重俚人首领,切不可一意孤行。”

冯宝送走老刺史后,便返回府中与江蒙计议起来。

谁知二人意见却有分歧。江蒙建议听取大首领冼英意见后再做决断。冯宝却盛气凌人道:“我堂堂高凉太守,难道还不能自行决断此事,反而求教一个乳毛未干的蛮女?”江蒙耐心地列举了过去老刺史与俚人老首领配合处理械斗的事,劝说冯宝不得年轻自负、意气用事。冯宝越听越觉得江蒙是欺负自己年幼无才! 便喝退江蒙后,便独自盘算起来我冯宝初仕高凉,不仅父亲小视自己,连手下的人也视我若顽童!眼下定要独建奇功,以正视听。他猛然记起史书上晏子使楚,苏武牧羊,关云长单刀赴会,令大公独自解围等孤胆英雄的故事,决定独闯覃山官的茅峒,游说乌浒人释放老首领。这样不动一兵一卒,出奇制胜,定然威名大震。急于建功立业的冯宝这样一想,便把许多危机也当成了有利条件。自己是朝廷的命官,他们决不敢轻举妄动。那蛮人素讲义气,只要自己以诚相见,晓以利害,何愁山官不从

冯宝越想越激动,未等天亮,便单人独骑奔向乌浒部落。

一阵暴雨从茅峒上空泼了下来,天地间混沌一片。

野外的乌浒人,作鸟兽散,拖枪抱刀四处避雨。

闪电的蓝光映出沿山的一座大干栏,干栏像一只风雨中漂摇的楼船。

乌浒部落的酋长覃山官正在干栏内饮闷酒,他不是用口,而是将竹管插入鼻孔猛吸(乌浒人称为鼻饮)。他望着幽蓝的闪电惊恐地想难道劫持老首领的行为,惹恼天神了吗?“轰”地一记炸雷,吓得覃山官五体投地暗自忏悔起来。

我覃山官是受过老首领恩惠的人,竟然恩将仇报,将她囚禁在石牢中,罪孽啊罪孽!说毕扬起酒坛一气饮下。

又是一记炸雷,覃山官烂醉如泥,瘫倒在地。

明灭的雷电中,他蓦然发现海龙如鬼魂似的闪现在门边。惊恐中的覃山官酒已醒了大半,顿时一股无名火涌上心来。若不是海龙再三劝说,自己决不会干下这桩灭祖灭宗的逆行。覃山官猛地扑向海龙,挥拳欲下。

海龙架住覃山官:“山官大首领,你、你疯了?”

“不许妄称大首领的头衔。”

“怎么害怕了,告诉你吧,事已至此,后悔也晚了。”覃山官进退维谷,猛捶着自己的头蹲了下来。

海龙阴险地一笑,半跪着贴近覃山官说:“猛虎般的覃山官,怎么变成了绵羊?别担心,咱们的援兵到了。”

覃山官“嚯”地站起,只见海龙一招手,小头领带着一位肤色若水牛的大汉进来。

那大汉手提长刀,满脸杀气跪拜在覃山官面前。

山官细看,原来是海龙的胞弟海鳌,海南儋耳疍部落的头人。

“海鳌,你怎么来了”

海鳌抽搐地一笑回答覃山官:“我们海南的疍人,早已有心摆脱老首领的羁绊,阿哥派人送信,知山官兄已举兵起事,特来相助一臂之力。”

覃山官万万没料到,这不义之举竟有海南疍人的呼应,顿时又来了精神。

海龙急忙上前对覃山官说:“山官兄,我已占过鸡卜,您称大首领乃是天意。”

笃信天意的覃山官不假思索地冲到门外,对着雷鸣电闪的苍天,纳头便拜。

滚滚雷声中只听覃山官双眼喷着血火问道:“海酋长,既然这是天意,你说下步怎么办?”

海龙将预谋的诡计和盘托出:“历来占铜鼓者乃称大首领,冼英若要母亲,必定拿铜鼓来换。铜鼓一到手,这数十万俚人就属您统帅了。”

“若是冼英不从呢?”

“那就先宰了老刁婆,然后我们退到海南,会同海鳌,在儋耳自己树旗称王。”

覃山官听得心花怒放,急忙捧酒上前,三人畅快地鼻饮起来。正值干栏密谋之际,忽听人报高凉太守冯宝驾到。

这意外的消息不仅使覃山官为之一怔,狡诈的海龙也始料未及。

覃山官一时慌了阵脚,急令部落刀出鞘、弓上弦准备与汉人决战。

狂风暴雨中,冯宝单人独骑飞奔而来。

覃山官站在干栏的楼顶上观看,没想到新太守竟这般年少英俊,目光炯炯,仪表堂堂。一介文弱之躯,竟敢面对刀丛独闯山寨,他心中顿生一种钦佩之情。

冯宝走到干栏前突然止步,傲然道:“哪位是乌浒部覃酋长,还不速来迎接本官?”

“汉官还摆起了臭架子,”海龙挽弓搭箭说,“先给他一个下马威!”

“慢。”覃山官一把按住弓箭道:“我覃山官明人不做暗事,先请他上楼来说清了来意再动手。”

说话间,覃山官纵身跳下干栏,亲自领冯宝登上了阁楼。

冯宝整了整衣冠,向覃山官躬身行相见礼。

覃山官开门见山道:“你好大的胆,为何闯进我的山寨?”

“覃酋长休得见疑,本官是为部落的安宁而来。老首领乃五大部落之首,如同尔等君父一般,怎敢如此非礼自古非礼则乱,非礼则危,非礼则亡。难道山官酋长不知官府的政令吗?下不犯上,民不作乱,外不相侵,内不相凌。倘若违法,必当严办。”

覃山官听得糊里糊涂,只得蛮横地说:“我乌浒人的事,汉人休管!”

冯宝彬彬有礼道:“山官酋长此言差矣。凡是高凉地面的百姓,无论何族,都是本官的子民,我岂能袖手旁观?为头人者理当族人友善、朋友相亲、上下有礼、政令有序。姑念其初犯,特亲自前来晓以利害。尔等信我,速送老首领回山,一切由本官调办不信,则杀我,随即大军至,茅峒无遗种矣。”

覃山官为冯宝的胆识所慑服,想不到汉人中竟有这等硬汉,一时间舌头也短了一半。

素与汉人誓不两立的海鳌,拔刀要结果这饶舌的汉官。海龙以身掩护冯宝,对海鳌急使眼色道:“汉官吃不住兄弟这一吓,还是先奉敬客人一碗酒再说吧。”

冯宝施礼接酒,毫不猜疑地举碗欲饮——

覃山官早见海龙奉上的是一碗毒酒,“啪”地一掌将酒碗打翻,厉声怒吼:“来人,将汉官打入石牢。”

冯宝身陷囹圄,他这才恍然大悟,瘴厉之地的边民,并不惧怕太守。万般后悔不听父亲的忠告,遭致杀身之祸。

砍头何足道哉,杀身成仁古今乃君子美德。只可惜刚行加冠礼,功未成名未就,这样死得太草率了。他望着阴森恐怖的石牢,百感交集。

牢外雷鸣电闪,暴雨如注。流淌的雨水灌进石牢,冯宝连连哀声叹气道:“这是甚等地方,简直是座水牢。”他只好蹬水移到一方青石上蹲着,借着紫电的闪光打量四周。只见石壁上爬满了多脚虫。蝙蝠的怪叫声令人毛骨悚然。冯宝生于诗礼鼎食之家,哪里受过这般虐待他猛地摇晃着牢门高喊:“覃山官,要杀要剐,本太守只求速断。”

雷声淹没了冯宝的怒吼声,只听身后传来一阵响动。冯宝惊恐地回头,一个黑影正向他爬来。

“什么人?”冯宝大声质问。

那人也不回答,径直向冯宝靠近。冯宝借着闪电的紫光,猛地发现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

“你是谁?”冯宝边退边吼叫。

那人依然不吱声,取下脖子上的东西递给冯宝。冯宝不敢伸手,眼睛却在搜寻身边有什么可以防身的武器。他猛地举起一块百多斤的石头道:“再不讲话,我要让你变为齑粉。”

“别害怕,送你进牢的人告诉我,你就是冯公子?”她用极平和的口气说,“这是我祖传的狗牙护符,带上它谁也不敢再伤害你了。”

冯宝的戒心稍有解除,但依然指着对方说:“快通报姓名。”

“我是冼英的阿妈。”

冯宝闻言大惊失色,这就是老首领吗?父亲曾多次说过,是她实现了部落联盟安定了高凉局面;是她亲自送女儿学习汉文化;是她……

老首领终于抚着满身伤痕站了起来,冯宝这才发现她与自己一般高,刚毅的眼神如同两道闪电。

老首领默默地将狗牙护符套在冯宝颈上,点头微笑道:“戴上它会保佑你安然脱险的。”冯宝望着慈祥的老首领,似乎在接受母亲的恩赐。

老首领也在注视冯宝,口中喃喃自语道:“真像当年的老刺史。冯公子,你阿爸可是个好人,他最了解我们这片血土。”

“血土?”冯宝纳罕地问。

“是啊,历年来汉人征伐,部落内部残杀,这是一块充满血与泪、仇与恨的土地。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俚人,最知谁恶谁善,谁疏谁亲。”

冯宝万万没料到在死牢中见到这样的俚人,听到这样和顺的声音。于是,猛闪出一线生的希望,走上前对老首领说:“我们决不能在此坐以待毙,一定要活着出去。”

老首领紧盯着这位年轻的太守,半信半疑。只听冯宝悄声说出了两个字“越狱!”

“越狱?”

“轰隆”一声巨雷,吞没了他们的声音……

冯太守被扣的消息,当夜就传到了高凉山。瞬息变化的局势,打乱了冼英以鼓换人的决策。正当她一筹莫展时,江蒙亲率大军到来。他们决定联合出兵夜袭茅峒,救出老首领和冯太守。

冼英望着披坚执锐的强大汉军,顿时感到有了无穷的力量。当即组织了一万精干的俚人,合兵飞奔茅峒。

茅峒的雨夜黑得出奇,到五更时分还是伸手不见五指。

乌浒部落与疍部落虽然纠合在一起,但毫无军事常识。处在非常的情况下,连个哨兵也没有。当俚汉两支大军已插进腹地时,他们这才如梦方醒。海龙见大势已去,拦住正欲拼杀的覃山官共同商议突围逃命。海鳌边跑边问胞兄,石牢的囚犯怎么办海龙圆睁着血红的双眼说:“宰!”

待三人提刀赶到石牢时,只见人去牢空。左侧露出了一道石缝,覃山官老羞成怒吼道:“追!”

三人钻出石缝不远,只见冯宝背着老首领正在竹林中行走。海龙下令开弓放箭,顿时,箭如飞蝗般扑向冯宝。老首领大喊一声推倒冯宝急忙趴在他的身上,以身挡箭。

这时,冼英、江蒙已追杀上来。海龙只得狼狈逃窜。

待冼英冲进竹林一看,老首领已身中数箭奄奄一息。

“阿妈——”冼英哭喊着抱住母亲。“老首领!”冯宝跪在老首领面前大放悲声。

老首领望着眼前的两个年轻的头人,似乎有许多话要讲,但她已无法开口了,翕动的嘴唇只挤出两个字“血土……”

冼英多次听阿妈讲过血土的意思,猛地双膝跪在阿妈面前说:“女儿懂得您的心……”

冯宝经过与老首领同蹲死牢后,不但对俚人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仿佛自己的生命也得到升华。他紧抓胸前的狗牙护符,凝视着老首领。

老首领一手抓住冯宝,一手抓住冼英断断续续地说:“俚人……汉人---”她留下一句谜语似的话,便溘然长逝。

雨后的霞光映在泥水中,像一团团污血。茅峒战事已经平息,俚汉两路大军护送老首领的遗体,返回高凉山举行丧葬大礼。

风暴平息后的高凉山,举行了空前的葬礼。俚人们一片悲恸,老人哭得像孩子,孩子严肃得像老人。

冯融和冯宝也赶来吊丧,亲手送上了各种祭品。

铜鼓发出了低沉的呜咽声,人们纷纷将牛头、羊头、猪头三牲祭品供至灵枢前。

老首领陈尸在荔枝木凿成的独木棺中,她再也听不见儿女和族人们的呼喊了,她走完了六十五年的路,带着一腔愁怨回归到了祖先鬼的身旁。

身穿麻衣孝服的冼英,哭干了泪水,木雕泥塑般地僵立在阿妈面前。她已亲手为阿妈浴了尸,一瓮温水洗不尽无限悲恸,加在水中的青柚叶、绿柑叶也无法再使阿妈复生。

冼挺和娃姐哭得撕心裂肺。

巫师端来五色饭,冼英跪在棺前往阿妈口中塞饭……

太阳渐渐落山,灵棺即将埋入土中。冼英被人搀扶着机械地敲响了铜鼓。

凄凉的鼓声在山谷中回响,一种神秘莫测的感情袭上冯宝的心头。他立在鼓旁,怔怔地盯着这面引发腥风血雨的铜鼓

三尺多宽的鼓面上匍伏着四只青蛙,翘首向着中心的太阳纹。一人高的鼓身上铸着俚人渔猎和舞蹈的图案,四周尽是神秘莫测的云雷纹。在俚人统率的俍部落、㐌部落、疍部落和乌浒部落中,这面鼓被称为“铜鼓之王”。

长刀砍开了树根的一道道白口,树冠在摇晃。铮铮刀声中,一株笔挺的槟榔树放倒了。这象征着老首领的一生,她像槟榔树--样不存二心,品德高尚为人正直。

就在槟榔树倒下的一瞬间,万头攒动的俚人像得到一声信号,“轰”地骤然散开,面向老首领入土的方向,唱起了歌,跳起了舞。俚人视死若生的信念,使丧葬礼变成了一片沸腾的海洋……

丧礼举行一月后,儋耳传来了急报,海龙和覃山官割据海南,已树旗称王。

誓死复仇的冼英终于查到了罪魁的去处,立即决定亲自跨海平寇。

冯宝为维护南疆一统,也决定亲率大军同行。

双方经过三日调兵遣将,安顿好内务后,便浩浩荡荡地向海南儋耳挥师进军。

4跨海平寇

冯、冼大军从高凉山出发,借道合浦郡、穿过雷州半岛,再从徐闻古港渡海便可到达海南儋耳。

沿途州县官吏望旌而拜,箪食壶浆犒劳雄师。所到之处百姓们成群结队地追着观看两位少年将帅:

“冯”字军旗下,赤天马上坐着二十岁的威雄将军冯宝。头戴金色帅盔,身穿虎头铠甲,斜挂燕脂木弓,腰悬“胜邪”名剑,好不气派。

蛙纹“冼”字大旗下,雪白的战马上坐着十五岁的俚人大首领冼英。头插羽毛、腰系熊皮甲胄、左箭囊、右短剑,身背一张硕大的木石木弯弓,好不威风。

冯宝的队伍前有先锋江蒙开道,后有马上鼓吹(军乐队)高奏《战城南》,马步三军,浩歌冲天。

冼英的人马分为三队,一队由渠帅冼挺率领,一队由奥堆和阿祝率领,一队由俚峒峒主芒宣率领,人多势众,也蔚为壮观。

沿途百姓自秦汉以后,再也没见过这样威武的场面。当年伏波将军横渡琼州海峡,也只是清一色的汉兵,可今天却是汉、俚两族大军。加之师出有名,百姓们莫不交口称赞,纷纷将时鲜瓜果和三蛇米酒奉献军前。

一路行来一路颂歌。使得两位少年将帅,于豪气中又添了些傲气。

冼英望着冯宝斜挂的长弓想,弓箭是俚人祖传的第一兵器,汉人难道也善射便提出要与冯宝比试箭法,射那树梢的栖鸟。

冯宝淡淡一笑,我乃堂堂威雄将军,生下三天就设弧于门,由父亲抱着放射蓬草箭;十三岁便多次在乡射礼上独占鳌头。这以射猎为生的俚女也敢与我比箭?便不屑一顾地说:“自古君子,不射宿鸟。”

冼英早已在宗庙领教了冯宝的傲气,“嗖”地拔出一字格剑,要与冯宝比剑。

冯宝一看那剑呈三角形,双刃平直斜集于锋,剑身短小如同一把匕首。哈哈大笑道:“本官的‘胜邪’名剑,江南无双,诚恐要将你那土剑,削为两断。”

“看剑!”冼英早耐不住冯宝的奚落,回马出剑。

冯宝勒马一跃,使冼英一剑刺空。冼英接着反手一拉,大有断项割喉之势。冯宝立剑封门,双剑交叉成十字形。冼英顺手抽剑反撩,由于剑身太短,只摆出了一个架式。冯宝勒马原地转圈,采取以柔克刚之势。冼英火冒三丈,拍马再战,冯宝抽、洗、挂、提,已试出了冼英超人的剑术,但她不善马上使剑,而骑马运剑则是冯家祖传,称为云龙剑路。轻快潇洒,灵活多变。冼英久攻不下,急得大喝一声,坐马举剑上崩。这一剑正好平伸在冯宝右侧。只见他剑走美式,猛地凌空劈下,“咣铛”一声,冼英的一字格剑的剑头被削缺一角。但她还不肯罢手,气呼呼地伺机再战。只听冯宝主动休战道:“大首领,本官‘佩服’你的剑法,冯宝侥幸得胜,并非人力,实乃剑利。”说毕便将“胜邪”名剑扔给冼英欣赏。冼英接剑反复观看,如获至宝一般,爱不释手。心想,汉人的兵器实在精良,我若有此神剑,杀敌岂不如同割草吗?爱屋及乌,一路上冼英似乎对汉人的每一种兵器都产生了兴趣……

两路大军披星戴月,飞速进军,不出半月已来到了古港徐闻。

徐闻县是雷州半岛伸向大海的一块跳板,位于中华大陆的最南端。它也是海上丝绸之路的始发港,商船如林,举世闻名。

出洋的船只从徐闻启航,沿越南半岛而入南洋,到达黄支国(今印度东南部)再南行至已程不国(今斯里兰卡),便抵达非洲海岸。若遇好风,来回只须二百多天,就可用丝织品换回异国的明珠奇石,犀角象牙、苏木檀香等货物。每逢船队归来,七里滩边,必是货积如山,商贾如云。

冯、冼大军驻扎在徐闻递角场。恰逢远航的船队归来,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冯宝和冼英卸了甲胄一同出营观看海市。

他们先到七里滩欣赏了奇珍异宝,又到集镇上观看中外商贾互市。只见茶楼酒肆座无虚席,满是海腥味的小镇上车水马龙。商贾们或以物易物,等价交换,或携货币来购物,黄的金、白的银、成串的梁五铢铜钱,看得冼英眼花缭乱。

忽听一声叫喊,人们纷纷拥向码头围观。

原来是来自天竺国(今印度)的慧谛法师,到中国的译经中心建康(南京)译完了《金光明经》后,经徐闻乘船去广州王园寺译经。

冼英好奇地挤到圈内,最先入眼的是法师光亮头顶上的九点戒疤。只见那法师正合掌闭目,念念有词地立在人群中。他身披袈裟,手托念珠,如处无人之地,有好事者频频向法师诘问,只听慧谛不断用禅语作答:

“若问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若问后世因,今生做者是。”

“人生八苦,苦海无边,乘智慧之舟,渡罪恶之海。”

“我心即我佛,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天堂地狱,只在眼前。”

众人哪懂禅机灯案,面面相觑,无人再敢发问。一片沉寂中,有人唱喝一声,“阿弥陀佛”,走出人群。冼英定睛一看,竟是冯宝。

冯宝来自五百寺院的建康,那是中印文化交流的中心,佛教盛行,信徒广布,连梁武帝萧衍也曾三次出家同泰寺,被臣民称为“菩萨皇帝”。当时正在京城读书的冯宝,受玄学影响,也略知佛事。他早闻译经大师慧谛的法名,没想到在这里不期而遇,惊喜地双手合十道:“素仰高僧手执佛陀梵本,来东土传经。已将三藏(经、论、律)译成汉文,使之大化流传,功名无量。”

慧谛微怔,这边地的年少官吏竟知自己的修持?只可叹他小小年纪已醉心功名,当即点悟道:“世人俱是名利路,名缰利索缚住心。若能转物即如来,春暖山花处处开。”

冯宝略一思忖,对答道:“鱼在水中不知水,人在心中不知心。请大师点明前程。”

慧谛闭目暗想,这小施主缘何句句不离功名前程?于是喃喃自语“佛门虽广大,不渡无缘人。”说毕转身离去。

冯宝也不再追问,佛教儒教各有所执,佛教的自我意识是超脱尘世之外的终极自我;而儒教的自我目标是成为人中圣贤。

冼英看得兴起,大步冲上去,拦住慧谛问:“大和尚,您能预示我这次跨海平寇的吉凶吗?”一句话说得慧谛法师啼笑皆非,佛陀是人不是神,岂能占卜杀生的罪恶?他望着乐呵呵的冼英口占一首偈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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