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夫暂乐忘大苦,
受大苦时复忘乐。
不受苦乐皆空话,
世间一切情迷错。
迷解悟道从菩提,
永离生死名真乐。
慧谛说罢,飘然而去,冼英高声追问:“大和尚,你给我解释清楚啊!”
只听远方传来四个字“人生无常!”随即慧谛已没了踪影。
什么人生无常?冼英全不懂禅机真谛,只觉得那和尚头上的戒疤在心中烙下了九点血印。她不会想到在后来坎坷的一生中,这九团迷雾会常常浮现在眼前。
冯宝望着惊呆在原地的冼英,上前言道:“大首领,出山方知世界大啊!走,我再带你去观看汉人的造船工场。”
冼英随冯宝左圈右转,来到了南方最大的递角场造船工地。只见舳、舻、艋、艟,船形各异;帆樯大桅高耸如林,八槽舰似层楼拔地而起,双体舫若雄鹰开的双翅……
冼英从小在高凉河只见过用枫树凿成的独木舟,不知天底下居然还有这么多名目的船舰。汉人工匠真如鬼斧神工,竟造出这样一番天地。世代聚住山洞的俚人,只知洞中天,哪知外还有天!冼英只可惜阿妈死得太仓促,倘若活着,一定要接她来看看这世面。
兴奋、冲动的冼英只觉得大开了眼界。胸中翻腾着一股无以言表的激情。她像只欢快的小鸟,一会儿飞到船坞下水滑道,一会儿飞上船台。工匠们停下手中活计,惊视着这位不速之客。
只见冼英如猿猴似地攀上了一座长十丈的指挥楼船。楼船有楼三层,高如城垒船舷上装有半身高的女墙,上树幡旗、牙旗,中架金鼓。冼英好奇地登上鼓台一边敲着指挥鼓,一边对冯宝夸口:“将来,我也要驾船作战。”
冯宝笑道:“快请回营,准备明日渡海吧。”
翌日清晨,海边战旗猎猎,马嘶人喧。俚、汉大军纷纷登上一艘艘海鹘大船,横渡琼州海峡。
冼英跨上岸边的礁石,眼前出现了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大海。
一望无际的水域伸向远方的地平线,碧绿高耸的浪头卷起白色的波涛,层叠的浪追逐着,后浪推着前浪,充满着一种永恒的生机。
海阔无边,水天一色。冼英素来只知天为大,没曾想这海中竟装着天。极目远方,她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只感到大海是一座透明的天。
冼英忘情地扑向大海,跪在沙滩上,伸头去痛饮那比泉水还明净的海水,猛地呛得喘不过气来
“咦,这水怎么是咸的……”
久居山洞的冼英面对烟波浩淼的大海,如同面对一个神奇的世界。嫂嫂是从海边嫁到冼家的,她从娃姐口中听说过海,可她讲的海远不如现在亲眼看的海美丽和壮观。
一轮朝阳从海面浮了上来,像一朵蔷薇花在水上漂动,刹时间,湛蓝的海水变成了一片绯红。只见透亮的太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仿佛就在眼前,冼英竟然忘情地伸出双手想触摸太阳。
“大首领,请上帅船。”江蒙催促冼英。
冼英登上帅船一看,只见冯宝仗剑船头,面对浩瀚的大海,正高声赋诗
雄师惊海若,
仗剑起浩歌。
天风鸣海涛,
犹似鼓吹作。
波澜壮阔的海面上,风帆如林,水手们架起紫木金拖,乘风破浪,驶向海南岛。
海南儋耳高挂着“海”字王旗。覃山官被裹挟上岛后,早被海氏兄弟排挤到了一边,乌浒部落为疍部落所火并,覃山官进退不得,万般后悔,突闻冼英率兵过海,有心归附,又恐大罪难赦。
海龙与海鳌万万没料到冼英会借助汉军的武力席卷儋耳!顿时乱了方寸,欲逃,再也无路可走欲战,明知是以卵击石。走投无路时猛然想起骁勇的覃山官。因此,海氏兄弟便带着酒肉,赶到七方峒游说覃山官。
覃山官经不住甜言蜜语的蛊惑。心想投降也是一死,还不如战死痛快。于是,海氏兄弟拜覃山官为渠帅,三人共饮鸡血酒,将地形复杂的七方峒便成了抵抗俚汉大军的战场。疍部落与乌浒部落合兵一处,挖陷阱、设鹿障,誓与俚汉大军决一死战。
负隅顽抗的叛军,本不是俚汉大军的对手,胜败之势十分明显。不料,汉军上岛后,不服水土,中了致命的瘴气(即疟疾)。这瘴气是卑湿之地的毒虫恶蛰和草木野花蒸郁而成的阴湿之气,如岚霏横雾,终日不散,味如桂菊,毒易伤人。人中瘴气,寒热难解。轻者卧床,重者丧命。冯宝的精锐之师突然得了瘟疫似地,倒下了一半。
冼英的队伍却奇迹般地完好无损。驻兵三日后,冼英急得嗷嗷大叫,要出兵交战。冯宝多次过营阻拦。又过了三天,冼英带着冼挺、芒宣、奥堆和阿祝,再次来同冯宝商议出兵。
冯宝同随军葛神医采集芦根、紫胡、山辣椒、鸡血藤、火殃勒等中草药刚回来。见俚人将帅过营,便请到帐中叙话。
冼英急不可耐地讲明来意。冯宝连连摇头道:“万万不可。”于是便把敌我双方的态势,从兵力到地形详细地分析了一番。说得奥堆和阿祝点头称是,芒宣沉默不言,冼英犹豫不决,冼挺却哈哈大笑。
冯宝佩服俚人的勇猛,但俚人不谙兵法。他起身取出曹操删定的《孙子兵法》对众人讲:
“众位俚人将帅,凡讲武论战者,莫不攻读《孙子兵法》。此乃经魏武帝亲手删定,分始计、作战、谋攻、军形、兵势、虚实、军争、九变、行军、地形、九地、火攻,用间等十三篇,乃行军布阵之大法。知之者胜。”冯宝见俚人将师听不明白,便联系实际讲道:“自古将帅行军用师,要看天、地、将、法而行。一观天时,暴雨将至,不利出兵;二察地利,敌酋依山筑巢,不可强攻。论将,汉军已为瘟疫所困,急待调治论法,须知度、量、数、称胜。善战者切不可义气用事,贸然兴兵。”冯宝经过独闯茅峒的教训,显然变得清醒了。但冼英听罢冯宝这一番说道,反认为是汉官纸上谈兵,故弄玄虚。满心不服,却又说不出道理来,只得气冲冲地说:“我不懂你们汉人的什么孙子老子。俚人只知道兽在眼前,不尽快围猎,就会放兽逃生。”
冯宝急忙说道:“先达战地,应从容对敌。须诱敌入我决战地,方可围歼取胜。”
冼挺畅笑道:“哪有野兽自动让你打的,咱俚人从来是寻兽围歼。”
“对!”芒宣这才站起来冷冷地说:“我看少太守是被覃山官吓破了胆。这儿可没有他的石牢了。”
冯宝一路行来,早与芒宣多次发生冲撞。眼下见他又拿自己的过失来调笑,顿时满脸涨得通红,即待发作。突然江蒙扯着冯宝战袍低声说:“冯太守,自古将帅五忌,最忌战前失和,兵败于崩!”
一个崩字说得冯宝周身一震,他明白,崩乃六败之首,败在未交战先内乱,故又压下火气笑道:“芒峒主勇气可嘉,但这是交兵不是围猎。”
这本来是冯宝的一句忠告,却惹恼了冼英。只听她怒吼道:“汉官,你敢小看我俚人?”
江蒙见冼英动了肝火,急忙上前解释道:“大首领息怒,少太守只是打个比方,决无轻慢俚人之心。”
冯宝强颜欢笑,上前解释,这下更使冼英火冒三丈:“你还笑冯宝!别依仗你的兵器精良,小视我俚人。告诉你,没有汉军,我冼英照样能踏平贼巢。走!”
冼英说罢,便怒气冲冲返回营地。
未及停足,冼英便叫巫师来占鸡卜以问出兵吉凶。
巫师向神祷告,然后当众宰杀小雄鸡,以火烧熟,抽出两只鸡腿骨,把大小长短相同的木签插入鸡腿骨的营养孔。左腿代表己方,右腿代表敌方。结果左腿的木签露出的部分长于右腿,此乃为吉兆,出战必胜。
冼英见状,更加坚定了单独出兵的决心,正待发号施令时,阿祝却表示不肯从命,再三规劝冼英要听取汉官冯宝的意见。这下可触怒了冼英,当众责打阿祝五十藤鞭,罚其留守大营。
神灵所昭示的“出战必胜”,早已使冼英忘掉了一切。只见她大喝一声,率领俚人潮水般地扑向茅峒。
茅峒的敌酋如同困兽犹斗,早已利用山势地利筑起了三道防线:第一道是在山路设鹿障,第二道是横贯东西的天泉河,第三道是寨前挖下了无数陷阱。海龙与覃山官将多年抵御猛兽的方法用于对付冼英。
冼英也不懂山地行军须沿谷底前进,只顾从羊肠小道上边拆除鹿障边开辟通道。待行至山隘险处时,头顶突降滚木擂石,砸死了许多俚人,奥堆酋长被飞石砸断了左腿,未曾交锋,先伤一员战将。气得冼英怒吼“放箭!”千弓齐发,这才压服了山头的疍人。一阵厮杀后,冼英冲出了第一道防线。
眼看茅峒近在咫尺,又被天泉河隔断。芒宣不等冼英下令,早已率先蹬水过河。正待冼英指挥众人渡河时,从茅峒射出了无数利箭。俚人泡在半人深的河水中,无力还击,一个个成了活靶子,纷纷中箭倒下。顿时天泉河变成一片血水。冼英虽死里逃生,率众冲到了敌寨前,但人马已伤亡过半。
冼英如同丧失幼仔的云豹,圆睁血红的双眼怒视寨楼。准备下令扑上去……
芒宣勒马原地打转,急忙制止冼英道:“英妹,我看寨前设有陷阱,不可正面强攻。”
冼英自幼狩猎,深知陷阱的厉害;丈深的洞内插有无数竹刺。再凶猛的野兽掉入陷阱也必死无疑。
正迟疑时,冼挺大吼一声:“阿妹,让我在前面开路。”冼挺的勇猛早为族人称颂。他曾多次猎获巨禽猛兽,有一次他独自冲入狩猎区,两把俚刀劈杀了三只大熊。
冼英恐怕阿哥误入陷阱,正欲阻止,那冼挺早已呐喊着挥刀冲向敌寨。
躲在寨楼的海龙眼看冼挺已进入射程,不慌不忙取出恍榔毒箭。此箭箭镞遇血四裂,可使毒气攻心,中箭者当场毙命。
覃山官素来对冼挺感恩戴德:在部落联盟战争中,冼挺曾救过他的命。只见覃山官一脚踩住海龙的恍榔箭道:“不准伤害冼渠帅性命!”
正在这关口,冼挺突然惨叫一声,连人带马掉进了陷阱。芒宣一见冼兄有险,急忙拍马上前营救。刹那间,寨中乱箭齐发。
冼英早已看见海鳌伸出的头顶,弯弓搭箭,疾射过去,海鳌惨叫一声,顿时丧命。
俚人趁势放箭,疾风暴雨般的箭矢压住了对方。
待冼英冲到陷阱旁时,芒宣已救出血人般的冼挺。冼英鼻尖一酸,泪水迸出,抱住冼挺哭叫:“阿哥,阿哥”
冼挺从昏迷中醒来,猛地嘶喊道:“快去杀贼!”冼英挥泪上马,冲入敌寨,顿时杀声震天。这时,双方已搅成一团,杀得天昏地暗。
覃山官手握石锤,在半坡上与芒宣厮杀。覃山官的石锤如同一对流星上下翻滚,每锤都有千钧之力。芒宣自幼膂力过人,手握一把环首刀如紫电裂空,划过一道道死亡的弧线。刀锤在撞击声中火花四溅,两人杀得难解难分。
海龙见冼英射死了胞弟,手提短叉,扑向冼英。
冼英看到杀死阿妈的海龙,恨得咬牙切齿.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两人直杀得天旋地转。冼英每出一剑都要发出一声呐喊,海龙也是歇斯底里地狂叫着舞叉厮杀。
海龙自知不是冼英的对手,再战下去恐遭不测,大叫一声,佯败上马逃窜。冼英早杀红了双眼,拍马上前追杀。
只见海龙策马逃到了山隘处,突然翻身下马,向冼英跪拜乞降。冼英信以为真,跃下马背,慢慢向海龙走来。突然从冼英身后窜出早已埋伏好的三条疍人大汉,悄悄举叉从背后刺向毫无戒备的冼英。
“大首领有险!”随着一声惊叫,从山道上飞出三把短刀,结果了疍人的性命。冼英向山道望去,见是奥堆扶着伤腿站在鹿障旁。
“嘿——”海龙趁冼英不备,大吼一声,对准冼英当心一叉!
冼英侧身闪过,海龙见状,急忙向林中逃去。冼英掉转马头追进丛林,谁知早没了海龙踪影。冼英提剑在丛林中搜寻,恨不能砍倒所有树木,顷刻找到仇敌。
大约过了三刻时辰,海龙早已轻车熟路地溜出了丛林,又纠合三百多疍人来围攻冼英。
令人心惊胆战的怪叫声猛然响起,冼英被围在了丛林中。冼英凭借密林做屏障,准备进来一个杀一个。那三百疍人也不向前冲,只是围着林子嗷嗷叫。海龙破口大骂,仍不见冼英出来,于是下令,叫人放火烧林。
丛林顿时成了一片火海。只听一声马嘶,白马驮着满脸黑烟的冼英冲出了丛林。
海龙带领疍人围了上去,冼英寡不敌众,杀开一条血路逃生。
海龙紧追不舍,一直追到了大海边。
冼英藏身在礁石内,弯弓张箭,准备做一番最后决斗。
海龙情知冼英箭法利害,将人马布置在海滩上,拉开了一个弧形包围圈。
这样僵持了许久,天已黄昏,冼英决定冲出包围圈。谁知白马在沙滩上无法扬蹄,只能缓慢前进。海龙瞅准空当,取出恍榔毒箭,对准冼英大叫一声“看箭”声落箭到,射中冼英右腿。
冼英只好再次退回礁石藏身。她咬牙拔掉插入肉内的木箭,箭杆折断,箭镞遇血碎裂,冼英情知这恍榔毒箭的厉害,若不取出,必然送命。她也来不及多思索了,举起短剑插入箭伤处,猛地用力一剜,连箭镞带血肉挖了出来,冼英痛叫一声晕眩倒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被汹涌的海涛声惊醒,耳边隐约听到海龙的嚎叫声:“谁也不准放箭,我要活的。”
冼英面临大敌,背负大海,蓦地“扑通”下跪,泪如雨下,乞求阿妈饶恕她的过失,祈祷芒宣和阿哥安然脱险。
她痴呆呆地望着恐怖的大海,波涛声似乎在向她召唤。冼英拖着伤腿立起,猛一挥手,将短剑扔入大海。接着便走入水中,一步又一步,直到海水漫及胸部。这时,“嘶”地一声马鸣,冼英猛然惊怔回头——只见白马跟着她也瞠入了海水。冼英一把抱住马头,百感交集。那马扭头带着冼英向岸上奔回——就在这一刹那间,冼英似乎从白马顽强的求生意识中,得到了启迪——我冼英决不能自寻死路。只见冼英情急生智,取下马背上的口袋,将袋中喂马的大豆撒在了沙滩上。
海龙见冼英独立沙滩,急不可耐地策马扑上前来。马入沙滩奔跑不动,海龙猛抽猛打。那马饥中得食,竟停立原地嚼起了大豆。
此刻,冼英早已躲到礁石背后,张弓搭箭,瞄准了海龙。只听“嗖”地一声,箭中海龙咽喉。海龙惨叫一声,倒地毙命。
众人见折了主帅,疯狂地呐喊着冲上前来。正在这时,斜刺里杀出一队人马,为首者乃是冯宝。
疍人哪是汉军的对手,纷纷束手就擒。
“冯太守——”冼英高喊着奔到冯宝马前。冯宝翻身下马,紧紧抓住冼英道:“好险哪……”
江蒙一旁接着说:“大首领,太守闻你闯入贼巢,立即亲率三百精兵前来解围。”
冼英万般感激地望着冯宝,无言以对。突然她发现冯宝左臂渗出了鲜血。急问:“冯太守负伤了”
“没事,误中疍人一箭,早已拔出。”
冼英一惊,捋起冯宝袍袖细看,大叫一声“不好,这是疍人的恍榔毒箭,必须赶快取毒。”冼英说罢,一把抓起冯宝的伤臂,用口吸毒……
冯宝还来不及反应,只见冼英已吸出一口毒血,喷吐于地。正在这时,只见芒宣飞马奔来:“大首领,覃山官已率领残部退守寨楼。”
冼英望着冯宝说:“听冯将军的。”冯宝一看天色已晚,便对冼英道:“夜闯寨楼于我等不利,先围住寨楼,天明时生擒覃山官。”说毕,将胜邪宝剑递给赤手空拳的冼英,果断地部署道:“江蒙长史带人趁夜色潜伏在天泉河边,芒宣峒主从寨北杀入,大首领带人埋伏在东南面,切断覃山官的逃路。我率一百精兵从后山摸向敌寨。切切记住,天明前完成合围,听寨中鸡鸣为号,一举捣毁贼巢。”
约摸三更时分,但汉大军已对寨楼形成了合围之势。如同惊弓之鸟的覃山官,也变得小心翼翼了,他在寨楼四面都布置了哨兵,听得哨兵报告军情后,决定立即突围。
潜伏在后山的冯宝眼见敌人要溜,此时才四更时分,雄鸡还不到打鸣的时候。各路伏兵不听鸡鸣是不会发起进攻的!
冯宝凝思片时,便冲向山头,双手拱向嘴边,畅亮地模拟出一声鸡鸣。刹那间寨楼内雄鸡纷纷打鸣,这鸡鸣声如同一声声号角吹响。四处伏兵闻声行动,夜空中响起了一片惊心动魄的喊杀声。
战到天明,冯宝活捉了覃山官。
冯宝亲手将覃山官交给冼英,并告知冼英处置的办法。冼英将信将疑,命人将莽汉山官押到寨楼前。
覃山官遍体鳞伤,一言不发,闭目等待行刑。
等了许久,也不听大首领下令,覃山官睁眼一看,眼前并立着汉官冯宝和俚人大首领冼英。便畅然一笑道:“二位头人发话吧。山官死有余辜,罪有应得。”
冼英缓缓言道:“覃酋长,冯太守以恩信为治,以法量刑。念你乃受海龙蛊惑,协从作乱。如今元凶已惩,协从不问死罪。”
“什么?”覃山官闻言惊得瞠目结舌,呆望着冼英和冯宝。
冯宝上前解开覃山官的绳索。轻声道:“还不拜谢大首领不杀之恩。”
覃山官望着冯宝,实在无法理解这个曾被自己打入死牢的汉官,竟这样仁义……
覃山官无地自容地说:“冯太守,我对不住你。大首领,还是让我做个断头鬼,向老首领去伏罪吧。”说毕便欲抽刀自刎——却被冼英拦住。她满怀悲痛地对山官道:"阿妈临死前曾说,你山官立有战功,性野心诚,总有一天会回头的。”
覃山官不听则可,听毕突然放声大哭起来:“不,大首领,你杀了我吧,我覃山官是禽兽不如人。呜呜呜……”他一边哭叫,一边狠扇自己的耳光。
众人见状,莫不为之感动。
此刻的覃山官早已泣不成声:“大首领,我再也无脸回乌浒部落了。我愿在你的手下,牵马坠镫,冲锋陷阵,一辈子忠心不二。”
冯宝默默地向冼英点头,冼英躬身将覃山官扶了起来……
三日后,俚、汉大军班师凯旋。
一路行来,冼英拜冯宝为师,研习《孙子兵法》,冯宝则精心照料冼英的伤情。是血的教训改变了二人的性情,还是相互搭救加深了感情?他二人谁也条理不清,反正,都感到了对方对自己有一股特殊的引力。
少将军与小首领跨海平寇大获全胜的消息,已在徐闻传开。满城军民莫不欢欣鼓舞,纷纷到递角场迎接凯旋之师。
冯宝激动得舍马步行,接过两旁军民奉上的佳酿,一路饮来,心花怒放。
冼英也忘了腿伤,一步一拐地穿过人群夹道。待行到七里滩时,又逢小镇大集,一片人山人海。
最使冼英惊奇的是俚人和汉人中夹杂着许多肤色如墨的异邦人。他们少数是商贾,大多数则是被当着“生口”买卖的昆仑奴。冼英只见过本族豪酋常做“生口”生意,没想到异邦人也贩人入境。
冯宝却看得怒火冲天,是可忍孰不可忍!天地间,人为贵。岂能将万物之灵当牛马贩卖?心想:这等事若犯在我的辖区,定要严加科禁。
冼英忽然听到一阵哭叫声,急忙循声找去。
原来是做“生口”生意的人贩子在鞭打一个昆仑女。
冼英勒马细看,那昆仑女卷发黑肤,人称鬼奴。她上身裸露,只披着一幅黄布,从肩斜绕腰间。再一看脸面,高鼻梁、厚嘴唇、两颊微隆,眼大而露,两耳为卷发所掩,坠着两只大耳环。身材矮小,遍体都是鞭伤!那昆仑女任鞭如雨下,也不告饶。冼英一打听,方知这女子才十三岁,乃南洋群岛的小黑人,是外商船主的乐工舞伎,被高价卖与徐闻的人贩子。谁知这人贩子兽性大发要奸污昆仑女,昆仑女咬掉人贩子手指欲逃,被抓住后惨遭鞭笞。
冼英好不怜爱这孤身流落异国的昆仑女,当即以加倍金银赎出了昆仑女,放她随商船逃生。
那昆仑女竟通汉语,声称死也不回商船再当乐工舞伎,情愿跟随好心的姑娘求生。
冼英犹豫不决,只见那昆仑女死死拽住冼英的马头,跪地乞求。
冼英望了望身边的冯宝,冯宝同情地说:“与其使她再遭恶人蹂躏,莫若留在姑娘身边做一使女。”
冼英高兴地收下了昆仑女,便同冯宝向扎营处走去。走到岔路口,俚、汉两军就要分头宿营了。
冼英蓦地想起一件大事,战乱中冯宝借给她的“胜邪”名剑还一直佩挂腰间。她几次欲还,却难以割舍。明天就要开拔回高凉山了,只得依依不舍地叫住冯宝,慢慢解下佩剑。
冯宝早看出了冼英的心情,所以一路行来从未提起此事。
冼英上前轻声道:“这剑真好。”
“胜邪名剑,江南无双嘛。”
“这剑真贵重。”
“冯家祖传两把,还有一剑名龙泉。”
冼英不知冯宝说出此话是什么意思,突然张口要向冯宝借剑。
只听冯宝道:“宝马壮行色,名剑属豪杰。若大首领喜爱此剑,何言借字?君子成人之美,本官愿以之相赠。”说毕,也不看冼英,扬鞭策马向汉营飞奔而去。
这时,朝阳已放出万道霞光,天地间一片流光溢彩。冼英猛然感到比海洋变化更大的是天空,比天空变化更大的是人心。她望着闪闪发光的胜邪宝剑,将火辣辣的目光,投向了飞奔在霞光中的少年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