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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章

作者:文新国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4:11

5同堂共审

秋天,是果熟稻香的季节也是俚家儿女到布隆闺进行夜游的大好时光。布隆闺是专门用于谈情说爱的竹茅房,在这里,青年男女以歌为媒,自由地择偶和伴睡。俚人夜游布隆闺,被认为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也无权干涉。在这方古老而神秘的空间,自由的俚家儿女,充分地显示出生命的活力。

当冼英离开战场置身在布隆闺时,她将不再是威严的首领,而是等待求偶的温情少女。冼姑娘面对刀山剑树从没胆怯过,小小的布隆闺却使她极度心慌。冼英想开窗透透气,可四壁严封,只有一扇半人高的竹门是唯一通道。她半开竹门,倚闾而望。朦胧的高凉山一抹黛色,缺口处露出一轮微黄的月亮。傍山而造的干栏和竹楼冒着炊烟,洞寨中木臼与石臼的春米声咕啪作响……

她的目光透过蕉林,突然发现了三个人影,“哗啦”一声,她激动地将门掩上。

仲秋的月光瞬间由黄泛白,将一片银辉洒满山乡。皎皎月色下,三个人影清晰可见了。为首的是芒宣,后面紧跟着阿刚和㐌部落酋长阿祝。

无论哪个部落的男人,夜游布隆闺都是自由竞争的对手。只要对歌结情取悦了姑娘,他就是布隆闺的当然情郎。

闺门外响起了鼻箫声,冼英透过门缝偷看,原来是年轻的阿祝激动地在用鼻孔吹箫,矮小的阿刚也悠然地吹响了口弓,只有芒宣显得胸有成竹,在摆弄着袋中的槟榔。

阿祝率先唱起了开门歌:

上山破竹做鼻箫,

独自吹箫心内焦。

翻山越岭寻知音,

先用鼻箫把门敲。

阿祝歌毕,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布隆闺内的答歌声,等了许久,不闻回音。

阿祝明白冼姑娘不答歌就是拒绝开门。这也是强求不得的,他便吹着鼻箫,向别的布隆闺游去。

阿刚满怀侥幸,润了润嗓子,抢在芒宣的前头唱起了开门歌:

菠萝没有椰子圆,

芭蕉没有香蕉甜。

梦中与妹亲个嘴,

过了一年还在甜。

布隆闺依然没有回音,阿刚又用口弓催促。还是不见姑娘的回音,他知道自己也是同阿祝一样的下场,顿时,像霜打了的干栏稻,耷拉着头,无精打彩地怏怏离去。

子夜幽蓝的月光泻进布隆闺,映得冼英的银项圈闪闪发亮。她咬着嘴唇紧捏项圈,手心都捏出了汗珠。突然,布隆闺外响起了芒宣的歌声:

穿过高高的竹尾,

披着月亮的光辉,

用歌声打开花彩门,

朝思暮想的布隆闺。

静夜中,响起了冼英的答歌声:

妹种花来哥浇水,

春鸟放歌逗春梅。

哥欲有心把花摘,

妹愿引哥进隆闺。

闺门訇然洞开。冼英迎进芒宣后,发现素来灵敏的他竟变得木讷起来。急忙唱起见面歌和请坐歌。

歌毕,芒宣竟忘了赠送槟榔。他面对花团锦簇的冼姑娘如同见了仙女一般,便张口唱起了求亲歌

哥有骨簪没有穗,

哥有槟榔没有灰。

哥想煮酒没有水,

哥想交妹没有媒。

冼英抿嘴含笑对歌:

哥有骨簪妹有穗,

哥有槟榔妹有灰,

哥想煮酒妹担水,

哥想交妹歌为媒。

芒宣听罢,心花怒放,高唱情歌:

妹若有心哥有胆,

两人破篾来圈天。

天若大来圈它小,

天若方来圈它圆。

冼英没等芒宣唱毕就接应道:

哥有意来妹有情,

红藤绿树永相连。

树绿藤红红不变,

树枯藤死死也缠。

冼英的歌声未停,芒宣已似饿虎一样,猛扑了上去……

“汪汪”短黑急叫着冲进布隆闺,像忠诚的卫士来解救主人。

冼英哭笑不得,但是口已被芒宣的嘴唇堵住,慌忙中只好用脚哄赶短黑出去。

那短黑见芒宣将主人按倒在竹床上,很是英勇地蹿上前,一口咬住芒宣的“包卵布。”

“滚!”冼英仰面朝天怒斥短黑。那狗无奈地夹起尾巴退出门外,随即闺门紧闭。

短黑似乎听到了房内的“搏斗”声,竖起耳朵,绕着布隆闺不停地转圈叫唤……

天明时分,芒宣走出了布隆闺,他如醉如痴,像中了魔一般唱着跳着,撒腿奔着冲向冼挺的竹楼。

冼挺和娃姐还未起床,夫妻俩半靠在床上谈论着阿妹昨夜到布隆闺的事。

他俩是过来人,深知布隆闺不仅是两性生活的地方,也是择定夫家的场所。

冼挺已知阿祝、阿刚和芒宣三人去夜游,去的男人越多他越替阿妹高兴。但他相信阿妹最终会选中芒宣的。

娃姐和丈夫的看法大相径庭,她知道阿妹的心,阿妹对她也是无话不谈。自从海南回山后,阿妹无时不讲冯宝。白天舞弄着冯宝赠送给她的“胜邪”宝剑,夜晚又攻习《孙子兵法》。阿妹内心的隐秘,早被嫂嫂点破;但娃姐不明白冼英为什么不准提及此事,而且又悄悄地进了布隆闺

冼挺听妻子提起冯宝,猛地大笑起来:“历代族规,哪有俚人大首领和汉官联姻的笑话,笑话。”

娃姐是个精明的人,总觉得事有蹊跷,穿上筒裙便去找冼英。

娃姐刚走,芒宣便风风火火地来到了竹楼。“冼帅爷、冼帅爷!”芒宣不见回音便闯进了竹楼,只见冼挺鼾声如雷,已入梦乡。

芒宣猛地摇醒冼挺道:“冼帅爷,我来向你阿妹定亲。”

“什么?”冼挺睡意朦胧地问:“向我阿妹定亲”

“对,你阿妹是天上的凤凰,人间的仙女,我芒宣除了她再也不要任何女人。”

冼挺这才听明白,心想芒宣和阿妹两小无猜,定亲本是顺理成章的事。便翻身下床道:“好啊,按我俚人的俗规,快送彩礼来下聘定亲。”

“我正为此事来和帅爷商议。”

冼挺一听芒宣这般称呼,突然打断话头说:“芒仔,你过去总叫我阿哥,为什么今天却叫帅爷?”

“您是咱俚人的渠帅,理当尊称。再说今天来找您,就是想请您以渠帅的身分成全我的好事。”

“说吧。”

芒宣知道冼挺性格憨直,便坦诚说道:“您阿妹是大首领,芒宣要向您送彩礼,没有金山银海,起码也该是全族第一份。”

冼挺笑着捶了芒宣一拳说:“你这穷仔的排场还不小啊,办得到吗?”

“当然能办到。”芒宣当即把捞财暴富的方法和盘道出。冼挺还未听完早已动了心,便不假思索地传令部众,秘密组成了一队精干的人马,随芒宣行动起来。

三日后的夜半,冯宝办完了一桩棘手的公案正退堂歇息,合浦郡又送来紧急公文,冯宝掌灯一看,顿时怒不可遏。

原来是本郡的冼挺与芒宣合伙做“生口”生意,掳掠了合浦郡的成百男女。二人已为官府缉获,被连夜送回高凉郡处置。

冯太守急传老主簿升堂理事,官服未及整,便匆匆奔向公堂。心想,本官早已三令五申禁止买卖人口,而这一个渠帅、一个峒主却明火执仗地到邻郡抢人,一定要严刑峻法,以儆效尤。

谁知在升堂审理中,冼挺和芒宣一唱一合,不仅不认罪,反而砸了公堂冯宝扣押二人后,急差飞马通告俚人大首领冼英。

冼英闻报后,惊愕得说不出话来。第二天凌晨,立即和娃姐跨上战马,飞速奔向太守府。

暮霭四合时,冼英和娃姐匆匆入了城。待赶到府上详查案情后已到掌灯时分。冯宝劝说歇息一宿后再断此案,冼英哪按得住满腔的怒火,执意要连夜升堂理事。冯宝劝阻不过,便命人去带冼挺和芒宣。冯宝换毕官衣上堂,哪知冼英提出要同案共审。这可难住了太守,公堂乃朝廷王法之地,俚人的首领如何能高居公案发签下文?更何况堂堂太守和一女流之辈并坐公堂,成何体统

冼英见冯宝不应允,便愠怒道:“冯太守,我这也是尊从汉礼,才升堂办案。若不答应,请交出冼挺和芒宣,我带回山寨自行处置。”

冯宝哪敢糊里糊涂地放人,一想父亲过去办案也多是依靠老首领,便让步道:“只是大首领不得枉徇私情。”冼英微微一笑:“太守大人敬请放心。”

在一阵鼓声和衙役们的吆喝声中,冯宝和冼英登上了公堂。冼英只见两旁荷杖板的衙役林立,四盏铜雀灯亮如白昼,当顶一块堂匾刻着四个大字“以仁为治”。“肃静”、“回避”的虎头牌插立两厢。公堂四周一片肃杀森严。

堂下的衙役们看到公案上左坐冯宝、右坐冼英,好不惊奇。老主簿望着这一对煞有介事的少男少女,捋须暗笑。娃姐却站在堂下担心,冼英如何能制服这两头雄狮猛虎般的俚汉!一是情郎,一是亲兄,冼英如何能处置得体呢?

冼英听冯太守说,这桩贩卖“生口”的事,冼挺虽是渠帅,却是受了芒宣的蛊惑。她决定暂按下芒宣不提,先审冼挺。

当皂隶押着冼挺与芒宣出堂时,二人未进门就大喊大叫起来:

“汉官休耍威风,买卖‘生口’,是我俚人的事,你管不着。”

“冯宝,你敢扣押俚人渠帅,小心大首领找你算帐!”

两人骂骂咧咧地跨进了公堂,一看冼英也端坐在公堂上,顿时戛然止声。

冼挺看了看,便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阿妹,你怎么坐到汉人的公堂上了?”

“住口!”冼英一拍惊堂木厉声道:“冼挺,这是王法森严之地,还不跪下讲话。”

冼挺一见阿妹发了火,无可奈何地半跪在地。

冯宝没想到小小年纪的冼姑娘竟有这等威力,便从冼英手中夺过惊堂木一拍发威道:“冼挺,你可知罪?”

冼挺白了冯宝一眼,扭头不语,冼英喝斥道:“犯什么牛劲还不快答太守的问话。”

“他凭什么审问俚人渠帅?”

“那好,我知你不服汉官。冼挺,你可服大首领?”冼英心平气和地说。

冼挺虽莽撞,但世袭首领在他心中还是有权威的,便点头称服。

冼英瞥了一眼冯宝,冯宝尴尬地还回惊堂木,冼英击响堂木,指着冼挺说: “冼挺,官府早有文告,私贩生口,大罪难赦。你知道什么叫大罪,什么叫难赦吗?就是砍头!”

娃姐一听吓得魂不附体,急忙下跪求情。

“咦!你怎么也来了?”冼挺这才发现娃姐,生恐自己在妻子面前装熊,便昂然道:“你是大首领,要砍要杀我冼挺决不含糊。”

冯宝一听,判其死罪也太过分了。冼英不懂法令,为官怎能妄开杀戒?

那冼英早窥破了冯宝心事,假意抽签要问斩,冯宝一把按住道:“使不得,这批生口,并未卖成,尚属图谋不轨,应量罪施刑。”

冼英故意恼怒地说:“身为俚人渠帅,竟敢私砸朝廷公堂,也是死罪。”她一面讲一面向娃姐示意,娃姐会意,急扯冼挺哭诉说:“你这头犟牛砍了头,留下我独守竹楼吗?”冼挺哪愿割舍爱妻,走向前呆呆地望着娃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娃姐见冼挺手足无措,便小声递话:“还愣着干什么?好汉做事好汉当,快去认罪呀。”

冼挺只得承认了怒砸公堂之罪。

冼英扭头问冯宝:“冯太守,冼挺已认罪,请发签严办。”

冯宝一听却犯了难:若从严惩处当罚五十大板,可碍着她兄妹之情,又不便发签。略一思忖后便道:“冼挺,尔乃俚人渠帅,不懂汉制法令,念其初犯,既已认罪,本官从宽发落。”

冼英顽皮地一笑:“冯太守,你可不要枉徇私情哦。”

冯宝一本正经道:“本官是秉公而断。”

冼英示意冼挺:“还不快谢太守免刑之恩!”

冼挺躇躇不前,娃姐拽过丈夫双双跪地叩谢。

公堂静了片刻,只听冼英又发问道:“冼挺,到合浦郡掳掠人口是谁的主意?”

冼挺面对森严的公堂,再也不敢信口雌黄了。

正在冼挺迟疑时,冷落在一旁的芒宣早已憋不住了,便冲上前对冼英说:“大首领,夜袭合浦郡是我的主意。”

“不对,”冼挺诚实地招认,“做‘生口’生意的主意是芒宣出的,到合浦郡抢人是我的决定。”

冯宝以往办案时,那些犯罪的汉人俱是百般遮盖推诿,这两个俚人却争担罪责,他顿生敬佩之意。

冼英情知阿哥不会撒谎,便发签道:“来人,按汉人的法令各打一百大板。”

“慢!”冯宝喝止冼英道:“量刑要分轻重,哪有各打一百大板的道理?”

“那就请太守发落。”

冯宝暗想若依法论罪,买卖“生口”的事是芒宣发难,理应由他挨这一百大板。既然冼挺认罪减了刑,为什么还要严惩芒宣呢?

老主簿知道冯宝犯难,便恭身向前道:“冯太守,既然此案已查明原由,且冼、芒二人俱愿悔过自新,何不一并从宽发落,以显太守仁德。再说老刺史办案总是汉俚有别,相信大首领定会以此为戒,约束本宗谨守律令的。”

老主簿的一番话使冯宝有了借口,他本着“以仁为治”的原则,对冼、芒二人从轻发落,圆满了结了此案。

退堂之后,冼英被挽留府中盛宴款待。席间冯、冼二人推杯换盏,好不痛快。冯宝欣喜借助冼英处置了棘手的俚人难案;冼英庆幸高凉地面出了这样一位宽容的汉官。二人欢饮到初更时分,方才撤席。

宴毕,冯宝和冼英都有些醉意,吃过桔红茶后,才觉轻松了许多。两人余兴未尽,又共同追忆起跨海平寇,反败为胜的战事。说到行军用师时,冯宝称冼英是女中奇男子,酷似女扮男装的汉家女杰花木兰。冼英不解,冯宝便把京城正流行的北朝民歌《木兰诗》背诵了一遍,他边读边解释,冼英越听越激动,脱口复诵出来:

万里赴戎机,

关山渡若飞。

朔气传金柝,

寒光照铁衣。

将军百战死,

壮士十年归。

……

俩人论文讲武,越谈越觉志趣相投。

冼英记起冯宝在加冠礼上慷慨陈词的情景,请他再把自己不甚明白的大同之志解释一遍。

冯宝概要说道:“以仁为政者,要讲信修睦。官仁民和才能使百姓们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孤寡废残者有所养。”

冼英如何不憧憬这种和睦安宁的生活?便问冯宝施行大计,冯宝呷了一口桔红茶,侃侃言道:

“天地万物,惟人乃万物之灵。高凉俚人十余万家,巢居野食,喜好争斗,咎其原由,只因文化未开。倘若均学冼姑娘敷扬文教,岂不人人皆可为君子?便不会再生出冼挺、芒宣有法不识,有令不从的非礼之事。故本官欲开坛讲学,设仁礼以化俗,敷文化以柔远。使高凉郡文鼎教盛,蕉荔之乡,弦诵日闻。”

冼英听罢,满心钦敬。她痴痴地盯着冯宝,缠绕心中的情结渐渐变得十分清晰起来:

早在攻读汉人诗书经卷时,就听阿妈夸奖汉人文化昌盛;在平息部落内乱中,她切身感到了汉人军事力量的强大;今夜在公堂上她又看到了汉人法律的严明。这才理解了阿妈生前的叮咛,要当好俚人的首领,必须依靠汉人。自己从海南回山后,曾萌发奇想,要找冯太守做夫家。但严厉的族规,又使自己朦朦胧胧的想法被压抑了。

今晚,埋藏在冼英心中的这团火又燃烧起来,似乎再也无法扑灭。她悄悄地解下了贴身的花腰带,这是俚女送给情郎最重的信物,谁得到了它,谁就得到了姑娘的爱心。冼英在告别冯宝时,便将花腰带留在了冯宝的客厅。顿时,一种最圣洁的情感涌上心头:马上回山文身,只有文了身的女人才能成亲。

仲秋节牛日的正午,俚人们奔走相告,大首领要到布隆闺文身了。尽管大家猜不准夫家是谁,但都明白少女文身不同寻常的意义。

冼英带着自己的憧憬走进了布隆闺,她虔诚地跪地,接受痛苦而又幸福的文身。

白发老吉拖是闻名遐迩的文身师,凡经过她文身的女子都会有美满的婚姻。冼英盯着老吉拖刺在双乳前美丽的花文,盼望着她能尽快给自己刺纹。只见老吉拖杀鸡、倒酒、摆设祭品,慢条丝理地忙完这一切后,才开始举行文身仪式。

她先向祖先鬼报告了冼英的名字,接着又讲了长长的一串祈求平安的话,然后才用树叶打扫施术场,赶走凶魂。又将赶走凶魂的树叶挂在了门外,示意男人不许进入。

久候在门口的娃姐见挂上了“禁星”,便带着昆仑女来协助文身师文身。

冼英见她二人一进门,就知道他们是来按压自己的四肢,以防疼痛挣扎的,她本想说,我用不着你们,战场挖肉之痛我尚且不惧,接受美的雕题还会叫苦吗?但文身的人在仪式中是不能讲话的,她只好一笑了之。

吉拖端出一个椰子碗,碗内是苦子木炭灰掺油调成的染料。她笑眯眯地对冼英说:“请姑娘解衣受文。”

冼英愉快地脱下上衣,裸露出胸部,将头枕在文身师的大腿上接受施术。

昆仑女从未见过这般情景,圆睁着惊奇的双眼呆视着。只见文身师竟从大首领的颈下至高耸的两乳间画出了一道青色花纹,那花纹呈“出”形。昆仑女便小声问娃姐这是什么花?娃姐笑答,这是俚人的娃纹图腾。昆仑女蓦然发现裸露着上身的吉拖文身师也有一个“出”字娃纹。“娃姐,你也有这种花纹吗?”娃姐极喜欢这小黑女,便撩起上衣,显出了胸前的“出”字纹。昆仑女十分羡慕地问:“我也能受纹吗?”娃姐无法告诉她,按俗规作为使女下人是不能文身的,便笑着安慰道:“昆仑女,等你满了十五岁,也一定能文身。”

文身师施文后,便用木棒敲打红藤棘刺。那棘刺如同汉人用的钢针,针针刺在冼英的胸口上,瞬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一行行血点。

娃姐注视着冼英,见她不仅没有痛苦挣扎,反而像一尊安详的裸体睡美人。

冼英在幸福的疼痛中,只感到文身沟通了自己的灵与肉。她已心驰神往于明天,明天的冯宝一定会惊喜地发现自己的美纹,她要骄傲地让他看个够……

当冼英结束文身从竹床上站起来时,脑海中又响起了芒宣的声音。打从太守府回山后,她就想到过芒哥,但她想得极简单。选择夫家是俚族姑娘的权力,虽然她不择芒哥做夫家,但一辈子也将把他当亲阿哥看待。

“阿妹,快来净身。”娃姐端来用龙眼树叶煮过的水,为冼英擦洗。

这时已是黄昏时分了,娃姐和昆仑女护送冼英返回竹楼。还没进门,就听人报太守府来人了。冼英一阵惊喜,满心设想着汉人来提亲该怎样接待。她整了整衣裙,大步如飞地冲进竹楼。

竹楼内空荡荡的。

冼英发现只有老主簿一人。急忙问:“老主簿亲自进山,想必有什么要事?”

老主簿迟疑了一会儿说:“也无甚要事。只是姑娘前日过府,有一条贴身腰带遗忘在府中,冯太守差老朽亲自送来。”

“冯太守可曾有信札附上?”

“呃,太守未曾修书。”

“他还有什么话吗?”

“也没听他叮嘱什么。”

冼英顾不得许多,直截了当地问道:“那冯太守为什么没来?”

老主簿十分惋惜地说:“太守本欲亲自前来,不巧李大人的女儿李金钏有恙在身,他到高州探视金钏小姐的病情去了。”

“金钏小姐是冯太守的什么人?”

“是……用俚人的话讲,是情妹妹。”

冼英一听,憋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在场的人全不知大首领怎么突然变了脸色,齐刷刷的目光紧盯着失态的冼英……

6神秘的冯氏家族

冯宝心急如焚地赶到了高州。

李刺史闻报,急忙迎接。冯宝一看十分惊讶不仅李大人亲自出迎,连一向足不出户的李夫人也立在门前。他心中一阵紧缩。小姐体弱多病,是不是她……冯宝不敢往下想,便慌忙来到客厅。李大人依礼热情接待,只是他一向声如洪钟的嗓音,变得哽塞低哑。夫人也是一脸愁容。冯宝把闪过的凶兆又提到了心尖上莫非小姐已经……他忽然又暗骂自己,如何尽往绝处想。见二位长辈闭口不提金钏的事,自己也不敢贸然启齿。

冯宝突然觉得士大夫家真不如俚人爽直,明明心中有事,这口中还得饶舌半天。他早已听不进李大人询问自己为官之事,便婉转言道

“高凉地面,尚无甚要事,请大人放心。只是听来人说大小姐有恙在身———”

“作孽哟!”李夫人一听冯宝提起女儿,便声泪俱下地哭诉起来:“整整三月了,不言不语,像得了痴呆病,百药难医。才一十六岁呀,我的儿……”

李迁仕急拦妻子:“贤侄立足未稳,见面就大放悲声,成何体统?”

冯宝一听金钏并无甚大疾,也就放了心。转身对李夫人说:“夫人可曾问过大小姐有何心思?”

“唉,她像哑巴一样。只是梦中常常呼唤少太守的大名,这才请你过府。”

李迁仕觉得妻子的话有损家风,及笄女子哪能夜唤男儿!略含不快地说道:

“贤侄休听拙荆谵语。是老夫念你二人在京城尚能共语,所以才叫贤侄来会她一会。”

冯宝早盼着这句话,起身说:“既然大人准许见面,晚生就到绣楼拜会。”

李迁仕挥手制止:“堂堂太守哪能屈驾绣楼,让你伯母唤她入堂拜见才是。”

李妻会意,匆匆向绣楼奔去。

不一会儿,李妻便哀声叹气地回来说:“这死女子,一听太守过府,先还露出了惊喜之色。不知为什么又说,重病在身,不见贵客。”

冯宝万没料到金钏会拒而不见。一寻思,便知她在耍大小姐的脾气,心中甚觉不快。

“放肆!”李迁仕也看出了冯宝的心事,拍案言道:“速传我命,叫银钏扶金钏立即下楼来拜见冯太守。”

冯宝急忙从中斡旋:“大人日理万机,无暇顾及大小姐的心思。想是晚生半年未曾登门探望,她有些戒意。又何况小姐染病在身,自是心气不顺。还是晚生亲自去拜会的好。”

李迁仕见冯宝如此通情达礼,便叫妻子陪冯宝同去绣楼。

绣楼内,金钏的妹妹银钏好不惊奇。姐姐为何突然来了精神,端坐铜镜前梳理云鬓,插花戴银……

“姐姐,你——”

“休得多问,还不快下楼去迎接母亲大人。”

银钏一撇嘴说:“哼,只怕迎接太守大人吧!”边说边飞奔下楼。

李金钏自己也不明白,久郁心中的愁结,为何突然解开,只觉得神欢体自轻。望着镜中清瘦的面容,好不后悔。自从听到冯宝与冼英跨海平寇临别赠剑的风流传言后,自己便夜不能寐,茶饭难进,没曾想原来是一场虚惊……

她正独自思忖时,母亲已领冯宝上了绣楼。乍相见,羞得她头也不敢抬起。做娘的自是明白人,看小女银钏还站在一旁傻笑,便借了个由头,拽着小女儿悄然离去。

冯宝细看金钏,着实吃了一惊。她在京城的鲜活劲已荡然无存,身体削瘦,面无血色,像一株柔弱的风中嫩柳。

就在冯宝惊视金钏之时,李金钏也在铜镜中打量着冯宝。眼前的贤兄已全然不似行加冠礼时的太学生模样,他双眉如刀,目光如炬,黝黑健壮的身上穿着绛紫官袍,头戴皂色一梁冠,腰悬“龙泉”宝剑,一派英武之气,好不令人爱慕。

蓦然相见的尴尬片刻工夫便已消失,一种久别重逢的欢愉之情又同时跃上二人心头。

冯宝询问她的病情,金钏微笑不答,忙把终日思念冯宝时写就的许多诗篇呈于几案。这一篇篇诗文含情脉脉,愁肠百结。使冯宝百感交集,感愧万端。

二人半年睽隔,自有说不完的话。言谈中金钏少不得要询问冯宝的功名前程,冯宝便把与冼英解释过的大同之志复述了一番。李金钏并不以为然,只说这本是男儿应举之事,倘若女儿家便须另有一番志向。冯宝急问金钏的抱负,哪知金钏竟说了甚使冯宝诧异的四个字“贤妻良母”。

冯宝不解地望着金钏,金钏以为他在暗暗赞赏自己“三从四德”的妇道,便把想好的“贤妻十二款”娓娓道来:

“其一,学会立身。坐莫动膝立莫摇裙,男非眷属莫与通名。其二,学会女工针尚。其三,知书达礼。其四,孝敬公婆。其五,敬事夫君。其六,生儿育女。其七,忠贞守节。其八……”

这半年多来,冯宝多次身历艰险,数度徘徊于生死之中,早已不是昔日那无故觅恨寻愁的太学生了。而炼就了一副百折不挠的钢肠,与冼英过从甚密,又使他对女性的价值有了新的认识,故而对金钏这番话颇不以为然,只恐惹金钏生气,没有当面反驳。

两人话不投机,兀然哑坐。四目对视,各怀心事……

正在这时,银钏来传话下楼用晚餐。

席间,李妻几次欲与冯宝把话挑明,俱被李迁仕拦过。他想,大家闺秀理当是男家来明媒正娶,哪能由女方父母兜揽婚姻。便让冯宝转告老刺史抽空过府,有要事相商。

晚餐毕,冯宝便告辞回府。李迁仕执意挽留,冯宝再三言说公务在身不敢久留。李迁仕也知为官之人不可渎职。眼看天色已晚,便派人护送冯宝,乘车返回了高凉郡。

转眼已到重阳节,罗州城内的汉人多是两晋大乱时从荆楚南迁的流民,一直奉行中土风俗。九月初九与“久久”同音,是为大吉,这一天城内会有许多汉人登高、赏菊、吃花糕、插茱萸,热闹得很。

清晨,冯融老刺史看到俚人在重阳节却是对山大声喊叫,名曰“赶山猫”以求安福。俚人们见老刺史也来看“赶山猫”,纷纷以酒相迎。老刺史一时高兴,多饮了几杯石榴酒,兴奋中策马到城内城外跑了一圈。巡视毕,他将马交与冯汉带去喂食,便步入府中小憩。

冯汉牵着老刺史的坐骑,来到郊外放牧。

冯汉是一个极不善言语的人,虽外相丑陋,待人办事却百般忠诚。他默默地牵着马来到了江边。时值秋汛,滔滔江水浑黄一片。

冯汉突然发现江边有一失神汉子,面对江流发着呆。仔细一看,原来是长史江蒙他穿着一身红衣,凝视红日,声泪俱下地面北而拜,口中还念念有词。冯汉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翻身上马急告老刺史。

冯融正卧榻歇息,听冯汉惊慌地禀报后,他却一点也不惊奇,他知道,每年九月初九,长史江蒙总要独自一人向北拜揖。但究其动机,老刺史也并不知内情。是否他的身世有一段不为人知的隐情呢这个精明能干的长史一直是老刺史心中的一团谜。他想,今日正好问清底细,便差冯汉召江蒙回府。

江蒙来到上房,见老刺史突然问起自己的身世,先是一惊,稍事镇定后才答道:“小人并无甚来历,只不过每逢重阳,观观秋日流水而已。”

冯融已估计到他不会揭谜,凡是一个人不便讲的事,自有他不便讲的道理。老刺史也不强人所难,便畅然一笑,转过话题说:“江长史,你已二十有余了,我找你来,是想谈谈你的婚事。”

江蒙感激地道:“小人私事,岂敢烦劳大人操心。此乃可遇不可求之事,须得顺其自然。只是老大人倒要为少太守谋一匹配的佳媳。”

善解人意的江蒙只此一句话,便勾起了老刺史萦绕心间的万缕千丝。宝儿的母亲过世甚早,父子相依为命,如今儿大当婚,全靠自己一手承办,着实有些力不从心。

江蒙见老刺史紧锁双眉,便把自己随军跨海平寇时所见的冯宝与冼英的事叙述了一番……

冼英幼时曾在老刺史膝前攻书,冯融如何不了解这小女子尽管江蒙未明言,但老刺史已早有此心。二人不谋而合,便合计起来。

正言谈中,突然家人来报娃姐过府。

江蒙略一思忖,素来交往都是俚族头人,冼英的长嫂所为何来老刺史暗暗一笑,心中已明白了娃姐的来意,便吩咐鼓乐相迎。

娃姐何曾受过这等礼遇,连连惶愧地拜谢老刺史。

相互客套了一番后,冯融便询问娃姐有何贵干,娃姐道:“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冼姑娘本想趁老大人欢度重阳佳节之时,过府拜望恩师。因刚刚文身不便出行,特遣我送来她亲手织出的吉贝布,望老大人笑纳。”

冯融一看娃姐呈上了五彩吉贝布,扭头对江蒙说:“江长史,速令人准备上等绢丝彩缎,酬谢大首领。”

“使不得。”娃姐急说:“老刺史,您素知俚人赠物如赠心,是从不要酬谢的。”

老刺史话已出口,又不好收回。江蒙插话道:“老大人,既然如此,莫若等到冼姑娘成亲时多送些贺礼。”

冯融一听,正中下怀。便接过话题试探娃姐:“不知你阿妹何时成大礼”

娃姐也暗示道:“选姑娘还没定夫家呢!”

“听娃姐所言,冼姑娘早已有主,只是未定?”

“这是自然罗,老刺史又不是不了解我的阿妹?读书识礼,文武双全,莫说俚家求亲的踏破布隆闺,就是汉人也有来竹楼说媒的呢!”

冯融暗自发笑,娃姐显然是虚张声势。但又不摸真底,便急问娃姐:“若果有汉家人提亲,冼姑娘可应允?”

“汉人中也有士农工商、五行八做、三教九流、七十二行,谁知是哪类行色汉人来提亲?要是冯府的人就另当别论了。”

冯融一听,人们尽说冼英手下有个汉人通,这娃姐必是此人无疑。好心机,老夫只说试探她的虚实,反被她摸清了自己的底细,一语道破天机。冯融又是高兴又是窘迫。

娃姐见状,便趁机问了许多冯宝的事,可就是不把话挑明。

老刺史送走娃姐后,便与江蒙商议起来。

“江长史,看来此事已是天缘巧合,冯府可否即刻派人去提亲下聘?”

江蒙一听有些犹豫,因他是知道冯宝与李金钏之间关系的,便婉转地说:“是不是先问问少太守再定。”

“用不着。儿女婚姻自古父母做主,宝儿又是懂得孝道的,我看此事就由你去操办吧。”

江蒙不便明言,便旁敲侧击地说:“老刺史,前番李刺史的千金患病,不是老大人差少太守过府的吗?”

冯融这才悟到,李迁仕点名要宝儿前去,必有原因。看来此事还真得过府同儿子商议商议。

第二天,江蒙便陪老刺史来到了高凉郡。

冯融万万没想到,冯宝竟一口拒绝与俚妇联姻。

气得冯融打也不是,骂也不是,独自在书房徘徊。他茶饭不进,寻思到午后,终于有了办法。与江蒙一商议,江蒙也觉可行。于是,便带上冯宝向宗庙奔去。

冯宝早被这突临的“喜事”弄懵了,现在又要跟父亲去宗庙,更是如坠五里云雾之中。

行不到一刻工夫,便了宗庙。

进了大门,冯融在天井仰望苍穹,平了平心中的怒气之后才跨进宗祠。

宗祠的香案上方供着祖宗的灵位。白色的灵牌上写着三代祖先的大名,除此之外,也没什么更多的陈设。

江蒙奉上香火,父子俩一一照礼仪参拜了一番,然后冯融才发话:

“宝儿,可知为父为何带你来宗庙?”冯宝木讷的摇头。

“宝儿可知冯氏三祖的大名?”

“高祖冯弘、曾祖冯业、祖父冯士翊。”

“那宝儿可知三世祖的身世?”

冯融三问,冯宝不知何意。三世祖的身世,自己从前也曾多次向父亲打听过。爹爹总是讳莫如深,今天怎么突然提起?

只听冯融大喊一声“江蒙,展开世祖的画影图形!”

寂静的庙堂,这一声吼叫如同雷鸣,吓得冯宝心跳频频,他颤兢兢地看到江长史从层层密封的轴卷中抽出一段黄绫来。冯宝长到二十岁还从未听说过有这幅画影图形,只见黄绫上画有三世祖的全身像。冯宝凝视着江长史慢慢打开的黄绫细看,最先出现的是祖父冯士翔,一身州牧官服,仪表堂堂。接着展开的是曾祖冯业,却是衣衫褴褛,一付乞丐模样。最后看到的是高祖冯弘,冯宝不看则罢,定睛一观,竟吓得目瞪口呆。高祖冯弘竟是一身帝王装束头戴冕旒皇冠,身穿绣金龙袍,昂首端坐在龙椅上。

“原来我是帝王之后?”冯宝惊恐地问。过了许久,也未听父亲吭声。待冯宝回头一看,冯融老泪纵横,僵立在原地。

“父亲!”冯宝上前惊叫。

“坐下来,听为父慢慢道来。”

江蒙急忙递上两个蒲团,父子俩盘腿而坐。

宗庙内沉寂无声,几只黑蝙蝠在屋内乱窜,翅膀扑棱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幽静的庙堂内传出了冯融低沉的叙述声:

“冯氏故土原在长乐信都(今河北冀县),世代汉裔,安居乐业。至高祖时,突然遭逢中华大乱,五胡纷争,金瓯破损。使一统河山,分疆裂土成一十六国。高祖冯弘……”

冯宝看着高祖的帝王画像,想听父亲尽快讲其身世。哪知冯融讲到冯弘时却讲不下去了,声音哽咽阻塞。停了许久,才说出冯弘是于乱世登基,国号北燕,建都龙城(今辽宁朝阳)。冯宝好诧异,如此显赫的祖宗,父亲只略说了几句鼎盛之词,便讲起了国破家亡之事。

“高祖在位不久,北魏太武帝亲率大军征伐北燕,高祖力不能御,最后率军逃亡高丽。可叹高祖冯弘,寄人篱下,吃尽了亡国之君的苦处,欲带人南奔时,被高丽所杀。宝儿啊,这就是国破家必亡的教训啊……”

讲到此处,冯融抹了抹双眼,闭目少许,继续讲了下去:“曾祖冯业,从高丽带三百人亡命于海上,可怜曾祖若乞丐一般,何处觅食?何处是家?颠沛流离,吃尽了千辛万苦,才于南海登陆,在岭南新会归附了南朝宋明帝。”

冯宝望着衣衫褴褛的曾祖画像,双眼不觉渗出泪来。耳旁只听父亲又说道:“至你祖父冯士翔才寄身于罗州,被封为守牧。冯家这才在汉俚杂居之地安居下来。宝儿,至此三世来历,为父已讲完,儿可曾明了?”

冯宝含泪点头,抽泣着说:“父亲大人,儿既是皇室后裔,为何不早言明?”

冯融一听这话,“扑通”一声跪在祖先灵前拜道:“高祖在上,恕曾孙汉融不孝,面对您的玄孙冯宝,融不得不讲实情了。”

接着冯融便讲了高祖谋权篡位之事。原来北燕乃冯弘之兄燕王冯跋所开,是北方“五胡”强大军事集团统治下的唯一汉族政权。当时内忧外患,国事艰难,开国君主冯跋不幸重病在身。其弟冯弘趁兄病危,带着全副武装的刀枪手,借“探病”为名,逼死了冯跋,这才篡夺了王位……

似这等不忠不悌大逆不道的弑君罪行,过去,冯融如何能对儿子讲明?

冯宝听罢百感交集,自己的高祖竟是一杀兄弑君之人!既然如此,自己这皇族后裔的身分又有何荣耀?

冯融安慰儿子道:“宝儿,为父已是风烛残年之人,此事早晚要对你言明。今日谈出家世,可悟到这片异乡异土的俚人有恩于今日之冯氏?”

冯宝默想着,继续聆听冯融言道:

“宝儿,当年冯家来到这异乡僻壤,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以薯米为粥充饥,卖酒器典衣糊口,多蒙俚人相助,运木畚土以建房,输毛皮吉贝布以御寒,才得以在他乡安居乐业,重兴家室。”

冯宝听后即说:“父亲,讲起俚人之情,孩儿是感恩戴德的。若没有老首领大力鼎助,父亲决不会晋升罗州刺史,孩儿也不可能出仕高凉为官。”

到此时,冯融才面色复原,大声说道:“好吾儿既知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就应该知道汉俚联姻乃深远大计。”

冯宝一听父亲交了底,这才明了父亲宗庙说祖的良苦用心。

“宝儿,为父在这俚汉杂居之地,深知和俚重如生命。若在强大的俚人部落间,不依靠他们,朝廷政令如何得行?不能行使政令,高凉必乱,到那时,朝廷空留你这太守何用……”

父亲一番话震撼了冯宝。他万没料自己的婚事竟有关汉俚和睦大计,哪敢再言不是?

冯融见儿子未吭声,便深情地说

“宝儿,为父也不强迫你。我知这冼英并非一般庸妇,将来定会助你一臂之力,不仅能同理政事,也是一绝好家室。”

冯宝听着听着,冼英和金钏交替出现在他眼前。一个是裙裾粉面的大小姐,一个是跣足椎髻的大首领;一个柔弱纤巧,一个剽悍刚毅;一个若朦胧的冷月,一个像如火的骄阳……,何去何从,如何条理得清?冯宝一时只觉得心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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