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冼夫人(出版书)》作者:文新国【完结】 > 冼夫人.txt

第 二 章.2

作者:文新国 当前章节:154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4:11

江蒙慢慢走向冯宝,轻声细语地讲:“少太守,恕小人直言,若眷顾温文尔雅的柔情当择金钏,若欲展治国、平天下的大志当娶冼英。”

冯宝经江蒙点悟,紊乱的心绪,顿时变得清晰起来:多愁善感的金钏已不合自己的性情,若论志趣相投当然是冼英。但要从此割舍金钏,又如何做得到?

冯融见儿子犹豫不定,便以古训开导:“宝儿,古来男儿志当存高远,既已出仕为官,凡处事须上察圣贤,下观百姓,只要于国于民有益,又何图区区名、实、利?”

冯宝岂能不懂这箴言名训,但事关终身大事,要立即效仿,谈何容易!

江蒙似劝似问地说:“少太守,你加冠时曾在宗庙立誓,为官后要尽忠朝廷。你既能以终生大事换取朝廷安宁,岂不是大忠吗?你又言成年之后要孝悌,如今谨尊慈父大命,宽慰了垂暮老人之心,岂不是大孝吗?”

冯宝听罢这番衷告,哪敢迟疑,当即答道:“冯宝决不敢自食其言,岂能做不忠不孝之人。”

“好!”只听冯融畅然一声说道:“江长史,速备聘礼,到高凉山提亲。”

对父亲大人的最后决定,冯宝已没有反应。他神情茫然地死盯着祖宗的灵牌,人像凝固了一般……

汉官要向大首领提亲下聘的消息,瞬间在高凉山传开。芒宣一听,如同五雷轰顶,躺在干栏竹楼上,思索对策。

芒宣训养的小拳猴,见主人满头大汗,便灵巧地举起葵叶为芒宣打扇。

“芒哥,芒哥!”阿刚如丧考妣地嚎叫着来到干栏前。芒宣瞪眼望着阿刚不吭声,只听阿刚哆嗦着说:“芒哥,我阿刚不配大首领。可你已进过布隆闺!”

“别说了!”芒宣不耐烦地制止阿刚。

阿刚叹了口气接说:“芒哥,谁让咱俩是拜了祖先鬼的兄弟呢我阿刚决不能眼看你——”

“走!”芒宣猛地跳起来,将拳猴搭在肩上对阿刚说:“找冼帅爷去。”

两人疾步如飞地来到竹楼,还未进门就听见竹楼内传出冼挺与娃姐的争吵声。

“冼挺,我决不准你坏了阿妹的好事。”

“我是他阿哥。”

“我也是她的阿姐。”

“住口,我看你根本不像咱俚人。从娶了你,我就疑心你是汉家女 今日你又坏我俚人族规,要将阿妹许配汉官,你、你——”

“你敢动手我叫阿妹去。”

“站住。”

芒宣一听竹楼内突然静了下来,便破门而入。

冼挺一见芒宣到来,便对娃姐说:“你知道芒宣也来提过亲吗?”

娃姐斩钉截铁地回答“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与芒宣强抢‘生口’,惹阿妹发火生气。”

“我这都是为了她呀!”芒宣捏着双拳吼叫。

娃姐走向芒宣说:“芒宣,你是俚人的峒主,应该知道选择夫家都是由姑娘自己做主。”

芒宣哼了一声道:“你知道大首领的心吗?”

“知道,与汉官联姻就是她的决定。”

顿时,冼挺、芒宣和阿刚对娃姐大声斥责起来。突然门外传来冼英的喝止声:“是我的决定。”

冼英早在门外谛听多时。她没有想到俚汉联姻果然引起了轩然大波。不但家中吵吵嚷嚷,各部落酋长也来到了高凉山。她刚刚劝说完奥堆,接着又与阿祝酋长争执了一番。她万般不解地指着众人说:“俚家女,为什么不能与汉官联姻?”

冼挺大声道:“这是俚人的族规,你没听阿妈说过吗?”

“可你还记得阿妈临终前说的俚人、汉人是什么意思吗?”

冼英的问话,使竹楼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正在这时,覃山官和奥堆进了竹楼。紧接着阿祝也冲了进来,人们的各种目光,一齐聚集在冼英身上。

冼英何曾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便把刚才劝说奥堆的话,又对大家复述了一遍。

“各位酋长,老首领在世时曾对我讲过,大力神拱天射日月以后,招来了洪水大灾。天下的人都淹死了,只有两兄妹钻进大葫芦漂到了高凉山。为了不灭人种,两兄妹结为夫妻。后来,将生下的大肉团破碎,结果,留在山上的肉块变成了俚人,顺泉水流到平原的肉块就变成了汉人。俚汉既是一家人,为什么不能联姻?”

芒宣哪里听得进去,执拗地面对冼英道:“不管怎么说,你是听俚人的大首领。”

“对,”阿祝抢过话头急说,“大首领就应该属我们这片泥土的。”

冼挺刚想开口,被娃姐拦住,她对阿祝道:“阿祝酋长,你知道老首领曾说过咱俚人的这片泥土是血土吗?”

嫂嫂一句话,触动了冼英。只见她噙着眼泪,对众人讲:“阿妈多次讲过,听们这片泥土历年来汉人征伐、部落内部残杀,是一片充满血与泪、仇与恨的血土……”

奥堆酋长早已被冼英说服,拉着冼英深情地说:“大首领,把你刚才对我讲的道理,再跟大家讲讲。”

冼英畅然道:“自古汉人能娶我们俚女为妻,为什么我们俚女不能找汉人做夫家?再说汉人的生产工具比我们好,军队比我们强大,我们结绳记事,汉人有专门的学堂。一旦俚汉成了一家人,我们还有什么事情办不成?”

“说得好!”覃山官大叫一声冲上前来,人们抬头惊视,这条莽汉与汉人不打不相识,自从结识冯宝后,他也重新认识了汉人。在这种关键时刻,他也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大讲了一番俚汉联姻的好处。

在场的头人互相争辩起来,一派支持一派反对。

冼英据理力争,正当双方争到激烈的时刻,一阵鼓乐声中,冯融亲自带着冯宝和彩礼来到了竹楼前。

冼英出迎,向冯家讲叙了竹楼凤云……

冯氏父子也愕然了,面对纷争,莫衷一是。

在双方久久的沉寂中,只见冼英跃上竹楼当机立断地大声说:“一切按我俚人俗规行事,挑谁做夫家,一切由姑娘自己选择。我决定,有愿求我冼英的,全部站出来一起到射牛场比箭定亲。”

7 打亲入闺

射牛场在高凉山的一片平谷中,寻常也是练兵的跑马场。

正午的太阳虽高悬中天,但时值暮秋,也并不像夏日那般热辣了。唯一火热的是闻讯赶来看比箭的人群。偌大一个射牛场,被围得水泄不通。鼓师、巫师各就其位。左方一行人是冯宝、冯融、覃山官、娃姐、奥堆和昆仑女。右方一行人是芒宣、冼挺、阿祝酋长和阿刚。

冼英立在铜鼓旁,静心地观察着两边各自助威的人群。

按俚人俗规,凡双方发生争执不下的大事都以射牛为断。判断的标准就是箭射奔跑中的水牛,以箭穿牛腹者为定。

冼英见双方俱已准备完毕,便向巫师示意。巫师将烧好的鸡骨紧握在双手,叫出比箭求亲的冯宝与芒宣。

“请二位择我手中鸡骨纹,看谁先开弓射箭。”

芒宣抢先要巫师右方:“此骨纹多。”

冯宝知道凡猜中纹多者为先,他不相信抢先一着的芒宣真能猜中?憋着劲要了巫师左手中的鸡骨。

巫师当着冼英摊开双手,竟是冯宝要的纹多。于是便由冯宝出列箭射奔牛。

冯融站在一旁为儿子捏着一把汗:若论射箭,此乃祖传,宝儿能射中奔牛是无疑的。但若要射穿牛腹他恐不及从小用箭猎兽的芒宣……

冯宝感到已胜券在握。凭自己的臂力,莫说箭穿牛腹,就是射透铁甲有何难哉?只见冼英一挥手,铜鼓如雷震响,一头强壮的水牛在场中奔跑起来。冯宝甩了甩手臂便要张弓——覃山官“霍”地窜到他的跟前。这山官是酷爱英雄好汉的人,自儋耳一仗后,他打心眼里服了这位小将军。眼看冯宝慌忙开弓他好不担心,急令人端过一盆清水,将冯宝的箭头在水中蘸了蘸,又细心地叮嘱了一番才叫冯宝开弓放箭。

冯宝望着覃山官,以笑作答。按山官所嘱,在那奔牛横跑时猛地拉开了弓!就在放箭的一瞬间,他听见阵阵鼓声恍若李金钏拨响的瑟音。正恍惚间,“嗖”的一声箭已出弦。

只见八大汉套住水牛,一看,箭矢虽正中牛腹,但未射穿。

“噫——”阿刚带头鼓噪,芒宣等人发出一片疯狂的哄笑。铜鼓再次擂响,人们顿时静了下来,屏气敛声地观看芒宣射箭。

芒宣走到射台时,忽地感到两腿僵硬,双手也在微微发颤。他在这一瞬间想到的并不是成功,而是万一失败怎么办?那婚姻大事岂不毁于一旦!就在这刹那间,飞箭早已离了弦。

待验箭人一报,也是同冯宝一样,箭中牛腹并未射穿。场上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双方打了个平手,看冼姑娘怎么办,总不能一身分两半吧?

冼英此时倒真恨不得一劈两半,化解这桩既幸福又痛苦的择夫难题。

众目睽睽之下,冼英也慌了神。只见娃姐贴近她耳边嘀咕了一番之后,人们突然听到冼英宣布:

“既然如此,全靠祖先鬼明断。凭我这一箭,穿与不穿牛腹,由二位比箭人选择。”

巫师会意。再次手藏鸡腿骨让冯宝与芒宣挑选。芒宣猜中纹多,先由他定。芒宣此刻已恢复了常态,掂量一下冼英的臂力决不会超过自己,便大声喊道:“我取不穿牛腹”。

剩下冯宝,也只好要了“箭穿牛腹”。

“哦——”双方见冼英走向射箭台,同时发出助威声。听着呐喊声和铜鼓声,冼英恍若上了战场一般。那弓箭一上手,顿觉周身热血沸腾。临出场时她还在想,这一箭是中冯宝的意还是定芒宣的心呢?此刻却已尽忘脑后。人们只见在奔牛横跑的刹那间,那疾如闪电的利箭早已将奔牛射翻。

“呼啦”一声,人们等不及禀报,便一拥而上。那利箭不长不短、不深不浅,正好穿出牛腹一指。

此时,芒宣一方的人再也无话可说。冼英当着冯宝“折箭定亲”。

紧接着下午便是鞭打夫家的仪式,俚人称之为“打亲”。这打亲的鞭子自然是幸运地落到了冯宝的身上。

明镜般的高凉河,布满了鹅卵石。冼英手拿藤鞭、叉着腰,独立在河中一块高大的石板上。她等了许久,还不见冯宝的影子,心中有些烦乱,少太守是拒从俚俗,还是怕挨姑娘的鞭子

等到夕阳西下,才见冯宝姗姗而来。

冯宝本不想来——堂堂男子让女人在光天化日之下鞭笞,成何体统但又不敢违抗父亲的命令:“入乡随俗,一切要遵从俚礼。”他也只好硬着头皮来受这皮肉之苦和精神折磨。

来到河边,冯宝越想越不是滋味。这俚人简直把汉人“男尊女卑”的观念翻了个天。听娃姐讲,打亲是俚妇婚前对男人的教训,今后就不敢再对妻子作威作福。呸!什么打亲,全然是冥顽未开的蛮俗遗风。我冯宝偏不吃这一套,这么一硬气他就想转身返回,背后猛地传来冼英的奚落声:“怎么?小将军害怕姑娘的鞭子了?”

岂有此理,我冯宝刀丛剑树也不眨眼,又何惧你那鞭子?

他这么一想,也就跳上了青石。

当他立足未稳时,眼前已掠过一道黑影。“啪”地一声脆响,背上便火辣辣的了。

“疼不疼?”冼英厉声问。

冯宝吃了一鞭,这才记起娃姐的叮咛,第一鞭要大声叫疼,才算是老老实实地归服姑娘了。正恍惚间背上又热了一下。“疼不疼?”冼英追问。

冯宝回头一看冼英虎视眈眈的样子,便气呼呼地回答:“不疼,一点儿也不疼。”

“我看你嘴硬!”冼英着实地狠抽了一鞭,只见冯宝猛地抽搐了一下,冼英好不心疼,后悔下手太重。便换了句词儿轻轻问道:“沉不沉?”冼英就等他回答一个“沉”字,以显示出夫家娶姑娘是“真心沉(诚)意”的。

哪知这吃了数鞭的冯宝竟咬着牙大声说:“不沉,猫抓了一样。”

这可气恼了冼英,挥手又是一鞭。

一场本是象征性的习俗,竟闹得二人斗起气来,一个真打,一个甘受……

此情此景,可急坏了躲在岸边看打亲的娃姐和老刺史。

冯融跺脚怨道:“这小畜生,何时能改骄狂性情!”

娃姐担心好事情反弄出些不快来,忙伸出头高声向冯宝喊道:“冯太守,姑娘的鞭子狠,心儿可是软的。你要叫‘疼’、叫‘沉’。”

冯宝正在犹豫,只见芒宣哗哗啦啦地蹬着河水冲到了冼英面前狂叫:

“冼姑娘,你打我吧!我芒宣最知这鞭子的分量,我会大声叫疼叫沉。”

冼英见满身透湿的芒宣直勾勾地瞪着双眼,心中一软,便想好言安慰。突然发现他手中举着一个稻草人,头戴汉冠,身上插满了竹箭。芒宣如何做出俚俗中最下流的法术,用“穿尸”的巫习来诅咒冯宝!冼英顿时怒火万丈,厉声喝斥道:“芒宣,快将巫物丢入水中。”

芒宣没料到冼英会如此震怒,胆怯地将稻草人弃在水中。冼英望着芒宣可怜兮兮的样子,无言以对,想了半天才淡淡地说:“芒哥,我会永远把你当阿哥看待。你、你去找寻另一条鞭子吧……”

芒宣听罢此语,只觉眼中流血,心底成灰。像一头中了箭的豹子,扭头便跑。高凉河被他踩出了一路飞溅的水花……

冼英的目光一直盯着那横漂在水面的稻草人,万没料到铁骨铮铮的俚汉芒宣竟干出这种婆妇才做的小气勾当!一股厌恶之情油然而生。

她回头一看,冯宝还拱着背在等待她的鞭子。冼英嫣然一笑,只觉得这小将军实在骄狂可爱。心想,再抽他几十鞭,他也不会叫饶的。真打坏了,那还了得便悄声对冯宝言道:“行,算你赢了,姑娘也不与你赌气,今夜月上树梢时,到我布隆闺中来。”

高凉山依旧像寻常的秋夜一样,朦胧中呈现一片静谧,只有春米声此伏彼起,有节奏地响着。

冯宝赤裸着上身,冯融笑眯眯地为儿子在鞭伤处涂抹“百草膏”。

“宝儿,穿上衣服吧。”

冯宝趴着不动,但心里却似倒海翻江。眼看赴布隆闺的时辰已到,去还是不去呢?

冯宝虽未亲眼见到俚人夜游的情景,但却有不少耳闻。他不敢想象,一个未婚男子与一个未婚女子,月夜幽会布隆闺将生出些什么事来?最令他困惑的是一向家教甚严的父亲大人,居然毫不犹豫地应允了。他老人家也不想想,此事若传到府中,属下的人会怎样看待自己?再若传到七县县令口中,岂不成了笑柄?到那时太守的威望何在,汉人的礼仪何存?冯宝越想越不对劲。便套上衣服,挺身立起对冯融说:“父亲,我看这事——”

老刺史只说了一个字:“去!”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开门一看,原来是风风火火的娃姐来催促:

“冯太守,到布隆闺可不兴再像打亲,姗姗来迟了。”

冯宝忽然有些怨恨娃姐,这哪是成人之美,完全是拖人下水!

娃姐只顾笑着催促,冯宝用乞求的目光盯着父亲,老刺史还是那一个字:“去!”

月光射进布隆闺,映照着梳妆打扮后的冼英。她把最美丽的筒裙,最香的素馨花、最新的佩饰全部堆到了身上。临进布隆闺时又对着清泉,反反复复地照了个遍。她静静地坐在竹床上,仿佛在等待一个极其庄严神圣的时刻到来。

门外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她猛地跃起,将耳朵贴在门上倾听。

先是娃姐咕咕哝哝的细语声,接着便听到冯宝轻声喊道:“冼姑娘,我不会唱开门歌。权且以古诗为歌,请开门吧。”

关关雎鸠,

在河之洲。

窃窕淑女,

君子好逑。

未等冯宝念完,冼英便惊喜地唱歌作答。

冯宝一听,歌词虽不雅,但曲调甚悦耳。正品味间,忽见竹门大开,放出一道玫瑰色的灯光。他心一亮,整了整冠带,摸了摸带来的礼物,便堂堂正正地跨进了竹门。

冼英一看他那一本正经的架势,“扑哧”一声捂嘴笑了起来。

冯宝视若未见,躬身九十度施以大礼。弯曲了半天也不见冼英还礼,却听她唱起了相见歌:

郎进隆闺好面生,

心想问郎难吱声。

添上松油挑亮灯,

手捏树叶写郎名。

冯宝一听好不纳闷,你我二人谁不知谁,居然佯装不认识?便故意大声通报自己姓名:“本官姓冯名宝,字君珍,号廷臣。”

冼英会心一笑,又唱起了请坐歌:

闺中竹床权当凳,

请郎坐下歇歇身。

莫学轻风送流云,

见面交情先交心。

冯宝岂能不解这几句俚歌直露的含意,心想,俚人不事衣冠,体近赤裸,这心儿也是赤裸裸的。

冼英见冯宝沉吟不语,便奉上椰子轻声唱道

高高椰树入云天,

妹摘天果郎尝鲜。

点点滴滴白如奶,

问郎椰水甜不甜?

热辣的情歌像一阵阵狂飚,掀起了冯宝心头的万丈巨澜。面对情真意切的冼英,他如同被熔化了一般。什么非礼勿视、勿听、勿言、勿动的行为规范,荡然无存。他双手捧着一面蛙纽铜镜赠给冼英,二人并坐在竹床上欣赏起来。

镜纽纹饰是一青蛙匍伏在兽背上,状若降龙伏虎一般。镜形如一轮圆月,镜面幽光透彻,莹润明亮……

冼英惊喜地发现那微凸的镜面上映照出了自己激动的脸面若桃花灿烂,眼似秋波涟涟,大声惊叫:“魔镜,魔镜!”冯宝一听,笑得前仰后合。然后细心解释,冼英心想他有蛙纹镜,我也要让他看一看自己绣在身上的蛙纹。随即轻快地解开领口,让冯宝欣赏她颈下纹上的图案。

冯宝怔了一下,战战兢兢地盯着那刻在肉上的蛙纹。冼英笑盈盈地问他美不美,冯宝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心中暗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缘何冼英敢将青蛙刻在了父母所赐的肌肤上?似这等不孝之行,美何在哉?此时的冼英却感到无限光荣,骄傲地向夫家敞开了她的整个胸部。

布隆闺内戛然无声,连空气也仿佛凝固了一般。

冯宝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只觉眼前恍若梦幻。自古只见风吹花落地,哪见风吹花上枝他仿佛餐饕着神秘果,渴饮了迷魂汤,周身的血管骤然充胀。一种无法压抑的生命冲动,怂恿着他向冼英慢慢挪动。

冼英闭上了双目……

月夜静得出奇,只有灯花在频频炸响。

这时喜极欲狂的冯宝心中忽地冒出另一个声音在说话:我是太守,我是汉人,我是堂堂的正人君子!怎能与俚人行此苟合之事?倘若如此有何脸面晋见皇上,何以见父,又何以面对黎民百姓?!

冼英蓦地发现冯宝在向后瑟瑟退缩!他这是怎么了?像一只见了猛虎的羔羊,冼英主动地迎了上去。

只见冯宝退到了竹壁上,再也无法挪步了。他猛然抱头蹲在了地上。

“怎么?你不喜欢……”冼英用火辣辣的目光紧盯着冯宝。

冯宝口吃地说:“不,不不不!”

冼英猛地伸出双手,冯宝急忙挡住说:“别,别……等拜了天地,进了洞房再——”

冼英这才明白冯宝为何退缩,一种莫名的羞辱涌上心头。她想骂冯宝不是汉子,她想一拳将冯宝打出门去,她……直感到心口像堵住了一样,胸部急促地起伏呼吸。她发出了暴怒的吼声:“冯宝,我冼英不要你的洞房花烛夜,如果你是真心,半月后上门入赘。”

冯宝如同蒙赦一般,仓皇地逃出了布隆闺。

就在冯宝离开后的瞬间,从黑暗处飞了一支利箭,嵌在了闺门上。

冼英周身一震,慌忙拔箭细看。这情敌结仇的利箭是谁射的呢?是阿祝,是阿刚?还是芒宣……

8婚礼与葬礼

高凉山似乎从来没有这样沸腾过,闻所未闻的两桩喜事,掀起了俚人们的感情风暴。一桩事是俚人大首领折箭定亲与汉官联姻;一桩事是冯老刺史决定亲自送子上门入赘。年轻人感到新奇,年老人感到不解。千年的族规,像不可改变的高凉河道,突然被山洪冲开了一条新的流向。山一般稳固的汉礼,也发生了裂缝,透出一隙明亮的强光。人们奔走相告,期待着“龙日”结亲的大喜日子早早到来。

明天就是“龙日”,“龙日”是俚人大吉大利的日子。冼英的竹楼内已收到了各峒寨送来的贺礼,娃姐有条不紊地张罗着,精心地为明天阿妹成亲布置好了一切。

冼挺也光着脊梁里外忙乎着。他拗不过阿妹,也经不住妻子的劝说,又见人心所向,早改变了态度。最使他动心的是历来妄自尊大的汉官,竟然愿做上门夫婿。他满腹狐疑,明天就要迎亲了,他还在追问冼英这是真的吗?

傍晚,冼英布置就绪后,独自来到了铜鼓岭。结亲的日子越临近,她的心情越加矛盾。她望着西坠的夕阳,盼望着日魂再悠荡一会儿,好延长这色彩斑斓的时光。明天就有了夫家,自己再也不是姑娘了,鲜美的太阳将永远不会是少女心中的那片霞光了。

但她又对明天充满了渴望。期待着女人们最荣耀的日子,最幸福的时辰,生命中最辉煌的时光。

急切地等待中,她突然觉得夕阳走得太慢,恨不得一掌将它推下山岗。

冼英的眼光扫过俚峒山寨时,眼前忽地闪过一道阴影。那支嵌在布隆闺门上的利箭,仿佛深深地扎在了冼英的心上。经追查,那结仇的利箭出自芒宣之手。但冼英并未将此事张扬出去,不仅未责难芒宣,反而生出万般内疚,自觉有负于芒哥。芒哥从小就带自己下高凉河捉螃蟹,上高凉山抓太阳鸟,两颗童心像山泉一样清澈透明。芒哥从小孤寒一人,没有母爱也没有父爱,似石缝中独立生长的苦楝。苦难的经历使他变得不屈不挠,成为铜鼓部落中一名骁勇的战将。他所立的战功,如同他打猎记数的兽下颚一样多。他被阿妈称为俚人中的雄鹰,被封为峒主,威镇一方。

我曾视他为阿哥,也把他视为情郎。我曾向他敞开过布隆闺的竹门……可我最后选择的夫家却不是他!这不等于用刀挖芒哥的心吗?

冼英每想到此,就没来由地生出了一股怨恨:为什么生活中又出现了一个冯宝?

正在冼英独自沉思时,只见昆仑女惊恐地呼喊着奔上山来。“大、大首领,我在你的枕头边发现了一碗血水!”昆仑女边说边将椰壳碗奉上。

冼英一看,浑身哆嗦起来。

“大首领,是有人要害你吗?”

“不,这是俚人婚俗中的‘魂汤’。”

昆仑女大惑不解,冼英便战兢兢地告诉她,这是失恋的男人将自己的指甲壳烧成灰后,又用自己的泪水、汗水、血水而调成的“魂汤”。一旦放到女人的枕边,女人就会回心转意。倘若女人不回头,就要引发情杀。

昆仑女听罢,惊恐地追问放“魂汤”的人是谁。冼英来不及细言,拉起昆仑女便向俚峒飞奔而去。

晚霞还零零落落地飘在天际,芒宣的两层干栏上涂抹着血色余辉。

冼英带着昆仑女来到干栏下呼叫:“芒哥在楼上吗?”门开着,却无人应声。冼英停了一会儿,便缓缓向那冷冷清清的干栏走去。

每登一级竹梯,她的脚都是沉甸甸的。小时候,她走过多少次这竹梯,脚步那么轻盈。这两条古藤扶手,还是自己亲手编的。为什么今天竟迈不动双腿?

突然从房内传出一阵响声,冼英急忙闪到窗口窥探。只见芒宣脸色发紫,目光呆滞,醉醺醺地痴笑着。他一面笑一面将俚家娶亲的聘礼摆在竹桌上。口中还念念有词:“两串槟榔干,一合螺灰,两把鲜篓叶,一件新筒裙……”

“芒哥——”冼英撞开竹门,呼喊着冲了进去。“芒哥,你、你醉了?”

芒宣摇晃着说:“我,怎么会醉?芒哥是在为冼姑娘准备聘礼。”说罢又狂笑着摆弄聘礼。

“你抬头看看,我就是冼英。”

“不,你不是,冼英是我的阿妹。”

冼英盯着神态失常的芒宣,心如刀剜,断断续续地说:“芒哥,我就是你的阿妹……”

芒宣一把掀开冼英,怒吼道:“你是什么妖精!敢冒充我的阿妹?我的阿妹是天仙、是神女、是天底下最美的金凤凰……”

冼英按住芒宣挥动的双拳,蓦地发现他十个指甲壳已被起掉,指尖结着血块。一种无法言说的痛楚,使冼英不顾一切地咬着牙,拔下了自己十四根眼睫毛,烧化,拌入酒中。按俚俗为醉汉“以酒解酒”。

接着,她便和昆仑女一道把芒宣抬上竹床,一滴一滴地将酒灌入芒宣口中。芒宣顿时翻肠倒胃地呕吐起来。直到干栏外漆黑一片时,芒宣方才苏醒。

芒宣睁眼一看,身边坐着冼英。他不敢相信,扭头一看,冼英早已帮他把屋内打扫得干干净净,还点着了松明灯。床前放着一盆温水,泡着湿葛巾……芒宣猛地坐起来,直勾勾地盯着冼英说:

“真是你?”

冼英无言地连连点头。

芒宣急忙翻身下床,为冼英端来竹椅。冼英见芒宣神智已恢复正常,这才轻声问:“芒哥,你还把我当阿妹吗?”

“你一辈子也是我的阿妹。”

“那阿妹纵然有什么过错,阿哥也是不会生气的,对吗?”

芒宣接过冼英拧干的葛巾,强制压抑说:“我、不生气……”停了停,又猛地一甩葛巾暴怒地吼道:

“我为什么不生气?我心上的藤攀在了别人的身;我种的凤尾竹,摇动汉人的风。我当初夜游的竹床,明天就成了你为汉官产仔的窝!你……”

“芒哥,你讲啊,把心中的苦水都倒出来,把满腔怒火都发出来。只怨阿妹——”

“不,我不怨你。这全是魔鬼冯宝迷住了你的心。我等着你回心转意,等到铁树开花,等到山泉流干,等到芒宣白了头——”

“芒哥!”冼英制止芒宣再说下去。

芒宣猛地向冼英下跪,声泪俱下地说:“我已向祖先鬼发了誓,芒宣终身不娶,等你等到死!”

“别说了。”冼英最鄙夷男人流泪,没想到从小视为硬汉的芒哥竟现出这付乞怜相。她再也看不下去,听不下去了,只得大声怒斥道:“芒宣,你还是不是俚家的汉子”芒宣本想乞求冼英回心转意,没想到反惹得她雷霆震怒。他边抹泪水边对冼英说:

“别生气,我芒宣敢把心剖开给你看,我不怨你,我只恨狗官冯宝!”

冼英厉声制止芒宣:“不准你伤害冯宝。”

芒宣见冼英袒护冯宝,顿时醋意大发,咬牙切齿地咒骂起来“祖先鬼啊,让那汉魔冯宝出门日头烧,遇雨雷公劈,上树摔死,下河淹死,打仗———”

“芒宣!”冼英大喝一声道:“你知道冼英的性情,我想做的事,谁也无法扭回。你若还是俚人的峒主,明天请到竹楼来喝喜酒。倘若妄自生事,姑娘的刀剑决不留情。走!”冼英说毕,带着昆仑女冲出竹门。

芒宣如同凝固了一般,僵立在原地。只感到万念俱灰,每一根血管都要暴裂!

突然窗外冒出一个人头,芒宣惊视,竟是矮小的阿刚在窗外偷听。

芒宣正欲发火,那阿刚早已窜到了芒宣的面前。

“芒哥,事已至此,我看你就忍了这口气吧。人家是大首领——”

“住口!”芒宣如同火山爆发:“我芒宣也要让她看看,俚人峒主想做的事,也决不会手软。”

“何必呢?俚家女人有的是。”

“呸!不经过流血到手的女人,一钱不值。”

芒宣暴跳如雷地拔出了环首刀,拳猴吓得吱吱乱叫。阿刚见芒宣已被激怒,这才从怀中取出一个酒葫芦,面对芒宣献计……芒宣早已气急败坏,哪还听得进阿刚的絮叨。他一把揪住蹲在桌边的拳猴,睁着血红的眼说:“它就是明天冯宝的下场!”

说罢,一刀劈向拳猴!拳猴惨叫一声,倒在了血泊中。

高凉郡太守府也在为明天送亲忙碌着,灯火辉煌,宾客们川流不息。冯宝管辖的七县县令闻讯赶来,比着向顶头上司敬献贺礼。有的送来本县的名贵碧玉有的献上作为贡品的合浦明珠有的赠贝饰,有的送金银……

贺喜的人突然发现,接送宾客全是老刺史和江蒙在主持。偏偏不见新郎倌,便纷纷向老刺史打听婚礼的主人冯宝。

冯融表面笑着用话语搪塞众人,内心却在流泪!

倏然间,连日来的重重打击又闪现眼前:

当他率子与俚女定亲返回高凉郡时,李迁仕也赶到了府中。他不问青红皂白,便将老刺史羞辱了一番。未等冯融解释,那李迁仕就强令老刺史索回聘礼,并限定三日内带冯宝到高州来向长女金钏求婚。讲罢,便拂袖而去。气得冯融彻夜难眠,这哪是联姻,明明是以上凌下,仗权抢亲。但冯融念及二人曾是同朝为官的僚友,连夜又亲自过府,向李大人讲说俚汉联姻的详情。那李迁仕历来轻视俚人,拍案大怒,将冯融训斥了一顿。老刺史平素信守中庸之道,一切只求息事宁人。返回太守府后,他整日忧心如焚。这位李大人乃朝廷权臣,统辖岭南九郡。一旦反目成仇,宝儿将如何在他手下为官?

哪知冯宝闻讯后,不但毫不畏惧,反而毅然决定上门入赘。李大人盛怒之下,差人送来急信,将冯氏父子痛骂了一番。

冯氏父子何曾受过这等欺辱,一面回信斥责骄横的李迁仕,一面与冼英决定“龙日”成亲。

谁知弱不经风的李金钏忧思成疾,正在这当口抱病身亡。对于强横的李迁仕,冯融和冯宝尚能抗衡,但红颜薄命的金钏香消玉殒,却震撼了父子俩的心。老刺史一面怜惜大小姐成了这场婚变的牺牲品,一面还得安抚儿子节哀立身,于“龙日”上门成亲。他虽觉这样强求儿子十分残忍,但事已至此,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正因如此,宾客们一提起冯宝,老刺史如何不心如裂帛?

江蒙见老刺史有些失态,便令人将他扶入后堂歇息,由自己和老主簿应酬宾客。

老刺史步入后堂,双眼怔怔地盯着冯宝的卧室。他担心儿子如何能熬过这大喜大悲的漫漫秋夜……

这时,外面已是秋雨霏霏,秋雨和着瑟瑟秋风,早凉透了冯宝的心。

他失魂落魄地呆视着断镯,这是自己送给金钏的信物,到如今物已摔碎,人也……他憋着泪在桌上一点一点地想将断镯复原。

但那玉镯已碎不成形,冯宝左摆右摆也无济于事了……

房门突然“吱”地一声打开,冯宝全身一阵紧缩,惊恐地望着那晃动的木格门。除了秋风的“沙沙”声,便是斜雨横飞的光影。

冯宝用黑布细心地包好碎镯,迎着风雨,缓缓地向门外走去。他来到花园,只见满地翻卷着黄叶和被风雨打落的花瓣,倍感凄凉。他踩着泥泞的小道,踉踉跄跄地奔到一丛素馨花下。面对高州方向,用十指刨开泥土,将玉镯埋入土中。

黑夜,风雨吹打着冯宝,他任凭雨水伴着泪水从脸上滴到脚下……

淋得透湿的冯宝,渐渐清醒过来。只见他猛地转身,返回书房,饱蘸笔墨,一字一句写出了一篇长长的祭文:

风飒飒,雨潇潇,葬玉镯而独悲。高州府兮高凉郡,一夜间化为两愁城玉殒香消,魂断绣楼。石城可破,愁城难平。汝忧为谁忧?瘦为谁瘦?病枕卧听残钟,夭拆兮今生难逢。剖却心肝令置地,谁解我柔肠寸断?怕日后,百转情伤,枕上忧,马上愁,死方休?

呜呼!鸾凤未俦,孔雀折翅,一向东一向西。只说情能活心,谁知情能杀人!一夜秋风,一夜苦雨,地也悲,天也泣。血红土中埋玉镯,天国香草伴幽魂。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一十六载,化为烟云,纵有鹊桥浮银河,今宵与谁同度?

往事翻如梦,奔来眼底,三年花月夜,建康城中望月亭,同望月,少年时,足风流。翠弯眉黛青,桃脸映朱唇,巧手穿七孔,灵犀一点通兄弹琴,妹鼓瑟,弦外之音,尽在手中。八月莲池水满,你我卧剥莲蓬,贤妹头戴荷花,身披荷叶,打坐莲台学观音,只少却一个净瓶;秦淮河,听清歌,斜风细雨荡轻舟,一川春浪醉梦中。吟诗作赋,无故觅恨寻愁。窗前共剪灯花,案上同摆棋谱……三年秋雁去,三年桃花红,丝丝缕缕,梦魂萦绕。

到如今,芳心谢,独去天台,永不归来!天命乎,人命乎,福寿谁定?身如云,命如萍,死生谁主?既有日月朝暮悬,何故殒命玉婵娟?既知深闺紧锁,何不冲破樊篱?也怨薄情郎,难违慈父命,二十年间,一片童心,不谙人世风云。纵买得天样纸,写不尽诀别情。

听着数着愁着怕着五更已过,此情此景此心此文以敬亡君。志哀兮是祷,成礼兮祺祥。呜呼哀哉,惟服尚飨。

冯宝写毕,早已泪透纸背。他挑亮红烛,又仔仔细细地从头至尾看了一遍,这才如同焚烧纸钱一般,将祭文放到烛火上点燃!

秋风吹起灰烬,如黑色的蝴蝶在屋内飞旋。

这时鸡声已响成一片,只见东方已经发白。冯宝恍恍惚惚向门外走去,一抬头猛见父亲和江蒙早已静立在门口。

老刺史一夜间苍老了许多,他怜爱地望着儿子,百感交集……

江蒙递上参汤轻声说:“这是老刺史让我送来的参汤。”

冯宝鼻尖一阵酸楚,噙着泪凝视父亲。

只听老刺史断断续续地说:“宝儿……喝下去吧,喝了好上路。”

高凉山迎来了亘古未有的大喜事,两族百姓一片欢腾。

烤干的竹筒炸得“噼叭”乱响,铜鼓声也显得格外动听。迤部落酋长阿祝抬来了一缸茅香酒,乌浒部落酋长覃山官扛来一头刚猎获的野山猪,奥堆酋长送来的是新织的吉贝布……络绎不绝的人群纷纷拥向竹楼,这张灯结彩的竹楼成了欢乐的中心。匆匆赶来贺喜的不但有俚人,就是远在山外的汉族百姓也蜂拥而至。

俚汉联姻如同一条无形的河流,将多年隔膜的两族百姓汇聚到了一起。在这片欢乐的海洋里,再不见刀枪相对,而是举杯同庆。

冼英望着饱受战乱之苦,渴望安宁的两族百姓,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她没料到与冯宝的联姻竟会带来这种盛况。当她收下两族百姓送来的每一件礼物,听到长者们说出的每一句祝福词时,她的心中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之情。她感到自豪,感到骄傲,阿妈一辈子盼望的俚汉和睦大事,自己办到了。

贺喜的人们在尽情的欢乐成年人“打甏”,孩子们抢食瓜果,小伙子与姑娘们跳舞的跳舞,对歌的对歌。从清晨一直欢闹到下午。按照俚俗,黄昏将举行迎亲的仪式。因为太阳下山,万物歇息时,鸟才归窝,人才回家,新婚夫妇才能开始幸福的生活。

娃姐是婚礼的主持人,眼看日头已经偏西,急忙找到冼英细心地叮嘱起来。

这时,对歌的男女青年中,阿祝与俚女巴雅对了半日歌,竟对出了缘分,他悄悄领着巴雅到林中去了……在别人婚礼上选择妻子是合法的,覃山官好生妒羡。但自己又不擅歌,只好与冼挺跳起了“清音舞”。

冼挺早明白了莽汉覃山官的花花心,这种舞也叫“逗娘舞”,相中了姑娘也可以带到好去处。冼挺一副成人之美的架势,帮助覃山官跳舞相亲。只见他二人都抹上了八字胡,手摇葵扇,在锣鼓声中追逗着最漂亮的姑娘阿春……

突然一阵吹吹打打的鼓乐声响起,江蒙带着聘礼先到了竹楼。人们一看冼姑娘要的彩礼好稀奇,没要金、没要银,却要的是耕牛和铁犁。

冼英跑着迎上去,江蒙满头大汗地恭喜道:“大首领,你点的彩礼全都办齐。耕牛十头,铁犁五十具,请过目。”

冼英一看抬盆中崭新的铁犁和戴着红花的耕牛好不欢喜,一并交付给娃姐后,便引江蒙到竹楼“打甏”。

奥堆酋长见时辰已到,举起一束火把高声喊道:“点亮篝火,准备迎亲。”

昆仑女和姑娘们欢蹦乱跳地点亮一堆堆木柴,顿时烟火腾空,远远看去像千军万马扎下的大营。

芒宣和阿刚站在对面的山峰上,望着篝火,估计冯宝就要进山了,两人的刀不约而同地出了鞘。阿刚一招手,几个心腹便纷纷取出了毒箭,一个个猫着腰,向山口的寨门摸去。阿刚回头见芒宣仍然站在原地未动,便转身去催促他。

芒宣却置若罔闻,他双眼紧盯着团团篝火:暗想马上我芒宣就要让这亮得耀眼的篝火全部熄灭,让这揪心的歌声全部哑寂,让汉人的欢乐化为痛苦,让冼英的婚礼……

当芒宣忿忿地想到冼英时,全身发出一阵痉挛似的颤抖!手中的刀滑落于地。

“芒哥怎么了?”阿刚摇动着牙齿打颤的芒宣说:“你若惧怕大首领,不如用我这葫芦中的酒——”

“不!”芒宣推开阿刚奉上的酒葫芦,拍着胸脯说:“我就是要让冼英看一看,敢做敢为的芒宣,是不是一条硬汉。走!”

一行人在芒宣的率领下,旋风般地扑向山寨的垭口。

山寨的垭口,鹿障早已拆除,两旁的藤萝牵着一行行野花。

暝瞑暮色中,冯融和冯宝并马行进在送亲的队列前面,身后是一排卸了刀剑的随从。

“宝儿,你看那竹楼前的篝火。”

冯宝无言地向父亲点了点头。

冯融不快地说:“宝儿,一路上为父已申明大义,难道你——”

“父亲大人放心,孩儿决不敢毁了汉俚联姻。”

“儿尚年幼,不知涉世艰难,为官之人许多事都是身不由已的。”

冯宝转脸望着苍老的父亲,无言以对。

只听冯融长嘘一声感叹道:“唉!茫茫世间人如海,几个男儿是丈夫?!”

冯宝望着冯融心力交瘁的样子,想起了父亲坎坷的一生。他为梁朝的江山,金戈铁马,南征北战,几回生,几回死。在京城任都尉时,却得罪了权贵,被贬到岭南为官;晚年虽晋升到刺史,又偏受李大人挟制!如今已到风烛残年,还要送子入赘冼家……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