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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章.3

作者:文新国 当前章节:60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4:11

“宝儿,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前面已到垭口了,下马。”

父子俩尊重俚俗,在山寨垭口下马步行。就在冯氏父子下马的瞬间,隐蔽在山垭口的阿刚急喊“放箭!”

“慢。”芒宣望着近在咫尺的冯氏父子,突然改变了主意。阿刚惊愕地问:“怎么看见汉官手软了?”

“闭嘴!”芒宣烦乱地怒斥阿刚道:“用空箭阻挡汉官,放他们一条生路回去。”

倏然间乱箭如雨,纷纷横插在进山的垭口上。

冯融一惊,猛地以身挡住儿子高喊:“退后一箭之地。”送亲的人迅速退到藤萝两旁。

冯融静观了一会儿,见前面垭口上排满了空箭,这才明白是有人以箭警告,不准进山。

冯宝勃然大怒:“什么人,暗放冷箭?”

冯融急忙制止冯宝说:“宝儿不得大喊大叫,俚人以箭封路便不得再向前迈动一步了。”

“那我们……”

“放心!”冯融一面安抚儿子,一面高声向垭口喊道:“俚家兄弟不得误解,我乃是罗州刺史冯融,送子入赘冼家,请放行!”

垭口处没有一丝动静,冯融又等了许久还是不见人声。眼见天色已晚,便对冯宝道:“想是他等已听明白了,走吧,以箭封路者,是不会伤人的。”

冯宝大步走在了前面,冯融急忙赶上,和儿子并肩而行。垭口处的阿刚再次催促芒宣放箭,芒宣盯着那重叠的双影,迟迟不敢张弓。

“看我的。”阿刚猛地一箭射出,只见两个黑影中倒下了一个……

竹楼这边的冼英正焦急地等待着,反反复复地追问江蒙:“冯太守会上门入赘吗?”

“此乃大事,岂能戏言?”

“那么为什么到此时还不见人影?”

欢闹的头人们,见天已黑定,还不见送亲的人,也担心汉人失信。

冼英蓦地想起那冯宝的傲态,打亲不叫疼,入闺不入情……顿时疑心他入赘有变,急得要亲自到垭口去接人。

娃姐一面拦住冼英,一面派覃山官带人到垭口察看。“我去!”冼挺推开覃山官,带上人便向垭口奔去。

冼挺飞快赶到垭口,只见老刺史已中箭倒地。

冼挺举火把一看,老刺史背上中了剧毒倒勾箭。虽然箭已拔出,但伤口四周已成了紫色……他猛地站起向垭口怒吼“哪个畜生下的毒手!我宰了你。”说毕就要冲上去,冯宝一把拉住冼挺道:“等一等。”冼挺回头,只见冯融睁开双眼,慢慢撑起来说:“冼帅爷,老朽求你一件事,一切等婚礼完毕后再说。”

冼挺大为感动,过去也曾听阿妈讲过老刺史的忍让与中和的大德。不料今日亲眼目睹,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冯融也没料到送子入赘,反遭暗算。但理智告诉他,此刻若有一丝感情冲动,汉俚联姻必将功亏一篑。礼之用,和为贵,自古圣人无求生以害仁,只有杀身以成仁。既然仁如天地,又何惜老朽残身。沉思中冯融见冯宝满脸复仇的神情,便紧抓儿子的手说:“宝儿,倘若为父有什么不测,切记,决不可以血还血。上马!”

冯宝谨遵父命,一同上马前行。

竹楼前的人们,见送亲的队伍突然出现,欢呼着拥了上来。冯融望着这沸腾的场面,激动得忘了伤痛,一把拽住冯宝快步走向竹楼。

欢腾的铜鼓声骤然响起,竹楼内外开始了隆重的迎亲仪式。

娃姐迎接冯老刺史到竹楼门前的彩台上坐定后,便叫唤新郎新娘携手三拜。一拜祖先鬼,二拜族人,三拜父母。

端坐上方的冯融望着儿、媳双双恭敬地跪在膝前,仿佛如释了人生的一件重负。他宽舒了一口长气,捋须凝视着冯宝和冼英。

冯融正看得出神,只见娃姐递上了赐福水,冯融急忙欠身接过椰壳碗,以指蘸水,点洒在新婚夫妇头顶。

“夫妇双双过火海!”娃姐高声唱喝。

冯宝和冼英望着横在前面的一堆篝火对视了一下,他们知道这寓意着今后的日子纵是火海,也要同甘共苦,携手相渡。

欢叫的人声中,二人手牵手纵身越过“火海”。衣裳煽起的烟火还未散,又听娃姐高呼:“上刀山!”

冯宝一看,名曰刀山,实际上是阿祝和覃山官架起的两只大牛角。冼英低头穿过,冯宝欲“上刀山”,阿祝和山官突然把牛角架到离地一膝高处。冯宝无奈,只得爬行穿过,四周爆发出一片欢快的笑声。

按程序,现在该是“碰红蛋”。

冯宝好诧异,俚人如何有这种俗规陋习?竟视大礼之人若孩童一般。

看热闹的人可不管这一套,瞬间围成了一个圈。只见巫师取出用线吊起的两个红鸡蛋让冼英和冯宝相撞。

冯宝晃晃荡荡地提起鸡蛋,冼英轻声叮嘱冯宝,这可是预示吉凶的大事,两蛋同时撞破,就预示夫妻命运相连若只破一方,就会一生有凶灾!

冯宝听后,这才定了定神,合着冼英的手势猛地相撞,两只鸡蛋同时渗出了黄水。巫师大叫一声“上吉!”便另外取出煮熟的蛋黄,一破两半请二人食之。

最后互赠情物,冯宝按俚家男子的习俗奉上了槟榔,冼英将女人最心爱的花腰带赠给冯宝。她见冯宝望着这条再次送回的花腰带发呆,便打趣地说:“冯太守,你还要派老主簿再送回来吗?”

突然响起一阵“噼噼叭叭”的竹筒爆炸声,俚人们呼喊着散开,饮酒开始了,贺亲的人早围向了有酒的地方。

歌舞也和饮酒同步。俚人们分头跳起了“招福舞”,连翻带滚如痴如狂。

昆仑女一旁看得手脚直痒,便摹仿着蹦了起来。冼英一见,欢快地对众人说:“昆仑女会跳南洋响板舞,我们何不一睹为快?”

“好——”人们哄笑着围住了昆仑女。

昆仑女也不怯场,把椰壳套在脚上,双手敲响椰壳便舞了起来……

众人莫不惊叹,只见卷发黑肤的昆仑女,似一条婉转的游龙,又似一阵突来的旋风。摇动的手串和脚铃,在疯狂摇摆的身躯上发出了一阵阵“叮叮咚咚”的响声。和着金属之音,手脚的椰壳也击打出铿锵的节奏。众人看得兴起,也一同欢跳起来。

这时,寨峒中的鸡声已响成了一片。通宵达旦的婚礼到黎明时才告结束。

冼英和冯宝送毕各位头人后返回竹楼,蓦地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只见老刺史端坐在竹椅上,已安详地合上了双眼。

冯宝跪在父亲面前,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呼喊:“父亲,你醒醒啊!”

冼英全身抽搐地说:“这、这是怎么回事?冼挺、冼挺呢?”

周围的人这才发现,欢闹了一夜竟没注意到冼挺不在场。娃姐也慌了神,颤惊惊地说:“我去找……”

正说着,门外已传来冼挺的怒吼声:“走,是汉子当着大首领把心剖出来。”

冼英冲到竹楼门口一看,只见冼挺一手提着阿刚、一手拽着芒宣来到了楼前。

没等冼英发问,冼挺便怒喊道:“这两个畜生,暗中放箭射死了老刺史。”

冼英“噌”地纵身从丈高的楼上跳了下来!用颤抖的手,指着芒宣和阿刚问:“快说,谁、谁干的?”

阿刚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软成了一摊泥。

芒宣瞪着血红的双眼狂喊:“我,是我芒宣!要杀要砍,由你冼英!”

冼英一听,两耳轰鸣,只觉得眼前一黑,昏眩倒地。四周一片沉寂,只有篝火在呼呼作响。

娃姐缓缓走到冼挺面前说:“暂将芒宣打入死牢吧。”

江蒙扶着悲不自胜的冯宝道:“太守,请先安排冯老大人的丧事吧。”

冯宝扭头望着昏厥的冼英,什么话也讲不出来,淌着泪水沉痛地点了点头。

葬礼是照汉人的仪式进行的。

先由冯宝捧着父亲的血衣登上屋顶“招魂”,接着是家仆冯汉为老刺史沐浴净身。沐浴毕,即照天子含九颗珠贝,诸侯含五颗,士大夫含三颗的等级,由江蒙在老刺史的口中塞了三颗珠贝。

次日早晨举行了“小敛”。冯宝与冼英先在床上铺上草席,又将席面铺上宽布条和被衾。江蒙已按老刺史的身分穿上了套衣,放到席上用被衾裹好。到最后盖上覆尸的“夷衾”时,冯宝与冼英同时进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号,在场的人亦发出一片呼天抢地的哭声。

第三天是“大敛”,人们将老刺史的尸体放入棺内。冯宝已哭哑了嗓子,只能发出一种沙哑的呜咽声。

冼英的泪水早也哭干,木讷地听着封棺的铁钉声,每一颗铁钉都如钉在自己心上。老刺史是为俚汉联姻丧身的,他去得那么宁静。临终前竟没露出半点伤痛之情,还喝下了那么多喜酒!而我竟然为他老人家连斟了三杯……冼英迷迷糊糊地回忆着那诀别的情景,不禁放声哀号:“阿妈,女儿有罪,我没有实现您的俚汉合睦的大计……”人们见冼英疯狂地锤打自己,急忙架起了她的双手。冼英痛苦地挣扎着,猛地咳出了一团殷红的血……

五日后的清晨,俚汉两族的官吏、头人和百姓们为冯融大出殡。汉人着一色白麻孝巾,俚人却是头插白色芦花,远远看去似一片雪海。

最前面是道士和巫师引导,他们举着一纸扎的人形,肚内吊着一幅猪下水,低声念祷着为亡灵开路。一行抛撒纸钱的人,一边走,一边扔,叫喊着买通去往冥府的路。草扎的龙,燃起烟火,替死者照亮归路。无数孝灯和吉灯俱是白纸糊成,上面写着浅黄色和血红色的大字。灯后是无数竹竿挑起的五彩旗,分别用紫、黄、黑、白、赤色麻布条裁出,加上铭旗、魂幡,耸起了一片旗林。

冥器分别用纸、陶、木仿制。有人、有马、有房屋、有刀剑,还有酒具和乐器。

在通往坟墓的路上,人们似一条白色的河流在缓缓流动。冯宝披麻戴孝手托灵牌,目光呆滞,被人流裹挟着向前挪动。失神的冼英也是一身重孝,像一簇惨白的山梨花在风中摇曳。

冯融老剌史有棺无椁,棺是用柏木做成,置放在雪白的灵车上。灵车由三百人执绨。执绨人一路拉车,一路合唱着挽歌:

薤上露。

何易晞。

露唏明朝更复露。

人死一去何时归。

蒿里谁家地。

聚敛魂魄无贤愚。

鬼伯一何相催促。

人命不得少踟蹰。

声震云天的挽歌,卷起了冯宝心灵的风暴。

父亲多次说过,冯氏家族几经离乱之苦,与饱受战乱的俚人一样厌分望合。“化干戈为玉帛,销锋镝以铸升平”乃民心所向,众望所归。他目视这隆重的丧礼,净滤着自己的哀思。庞大的送葬队伍中不仅有众多的汉族百姓,无数的俚人也纷纷拥入人流。冯宝似乎意识到了父亲为何力主这场汉俚联姻。他从两族百姓休戚与共的情思中,看到了一种血缘相亲的力量。在这片白茫茫的人海中,谁还能分开俚人和汉人?这正是父亲生前的夙愿,父亲在天之灵可以瞑目了。

冯融老刺史的灵柩被坐南朝北,埋入土中。葱郁的高凉山上突兀出一座汉人的坟冢。老首领落葬时,砍倒了一株槟榔树;而冯刺史的坟头,却竖起了一块墓碑。

当老刺史的灵柩入土时,冼英已做出了杀掉芒宣的决定。这决定对芒宣年轻的生命是残忍的,但对冼英的精神打击也是沉重的。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出任大首领后第一个开刀问斩的竟是亲如阿哥的芒宣。但除此之外,她也别无选择。冼英被迫做出这种痛苦的抉择时,不觉对芒宣充满了怨恨倘要结仇,你芒宣可以要我冼英的命,为什么偏偏杀了夫家的父亲?!葬礼完毕,冼英安排覃山官请巫师带芒宣去祭拜祖公,因为祷告后的罪人将不会变为野鬼凶魂,才能埋在高凉山。

冼英正在暗暗思索,覃山官拖着芒宣闯进了墓地。在场的人面面相觑,顿时哑然失声。冯宝抹泪细看,只见巫师端着酒碗,两个高大的俚汉抱着刀站在芒宣的身后,陪斩的阿刚早已人事不省瘫软在地。“冼英要开杀戒?”冯宝想。

只听冼英沉痛地问覃山官:“拜过祖公了吗?”

覃山官缓缓点点头。

冼英想最后再看芒宣一眼,终究没有勇气;她紧闭双目扭头道:“送他走吧……”

覃山官大喊一声“砍——”

巫师闻声将酒泼向芒宣的颈上,两把环首刀同时举起——“慢!”冯宝一个箭步上前,双手抓住两把刀柄。

冼英震惊地回头,只听冯宝大声道:“请大首领刀下留人。”

冯宝的话,似一记惊雷炸响,震得冼英周身一颤。四周的头人和奔丧的俚汉百姓,这才明白大首领要杀掉芒宣祭坟。一时间,沸沸扬扬骚动起来。

冼英百思不解地缓缓向前,用惊诧的目光盯着披麻带孝的冯宝。冯宝也向身穿素装的冼英走近。秋天的阳光映照着二人的丧服,刺得人眼疼。吊丧的人们,屏声敛气地将目光聚在冯宝的身上。

冯宝满脸泪痕,神情惘然。他无法在这一瞬间表达极度矛盾的心情:从感情上讲,他也是血性男儿,为父报仇名正言顺;可从理智上讲,父亲的遗言却不得违背。他平静了一会儿,便对冼英断然道:“父亲大人临终前再三叮嘱,切不可以血还血。”

冼英闻言方寸大乱。如果此刻是别的头人讲情,她还可以理解。为什么求情者,竟是有杀父之仇的冯宝?什么魔法使汉人变得如此仁慈宽厚呢?

汉人,汉人的忍耐精神,真无法用俚人的复仇心去度量。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声,众人都在期待冼英当机立断。冼英坚信冯宝的决断是对的。仁政能化敌为友,能使人改恶从善。义释覃山官就是活证。众目睽睽之下,冼英终于面对行刑的人说:“按太守说的办,刀下留人。”

人群中顿时议论蜂起,众说纷纭。

阿刚见芒宣得救,这才如梦方醒,连哭带喊地磕头谢恩。芒宣被这种突变震懵了。他不但丝毫没有对冯宝感恩的意思,而且更加感到汉人的可怕!更想置情敌于死地,自认为有勇有谋的芒宣,相形见绌,情敌的大义反而刺伤了他那颗傲慢的心。冯宝占有了大首领也就等于占有了所有俚人。芒宣清醒地意识到眼前的情敌,已成为自己的政敌。必须趁此时结束这桩非同寻常的联姻!

但俚人的俗规又告诉芒宣,现在杀死冯宝为时已晚了。他们已结为夫妻,不但冼英无法再认自己做夫家,我芒宣也会同归于尽。就在这获释的一瞬间,芒宣将仇恨积郁在心底,又进发出新的杀机:要活下来,活着不是用刀剑来处死他们,而是活活地磨死他们。这时,芒宣猛地想起阿刚说过的毒计,只见他取出腰间的酒葫芦双膝跪地对冼英说:

“大首领,我生是俚家的人,死是俚家的鬼。既蒙不杀之恩,情愿脱胎换骨,重新做人。按我俚俗献上悔罪酒,请大首领收下峒主芒宣的一片诚心。”说毕便奉上酒葫芦。

冼英一直盯着沉默的芒宣,没想到他竟说出这番话来。冼英激动地接过酒葫芦,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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