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俚人信神不信医
冬去春来,万物生机勃勃。太守府内除了无花果,所有的花儿都露出了鲜色。黄色迎春、红色夹竹桃、白色素馨、紫色丁香……招来彩蝶飞舞,雀鸟啁啾。
百舌雀比别的鸟儿醒得早,晨曦初露便在花园内叫响了。响声透过露水浸湿的窗纸,唤醒了红罗帐内的冼英。冼英努力地睁开眼皮,看了看身边熟睡的冯宝,又合上了双目。她甜甜回味着昨夜与冯宝饮酒赋诗、月下赏花的美好辰光……最令冼英动情的是府内的夜合花,枝柔叶细;花片上半白,下半红,奇香袭人。每当相互交结时,遇风则分开。昼离夜聚,宛若有情。冯宝面对夜合花,显得异常激动。痛饮三杯后,便以夜合花为题赋诗一首:
欲吐幽香待月明,芳心自知合欢情。
半红半白露艳色,一分一合梦魂惊。
冼英听出冯宝是借花事在写二人的婚事,本想吟诗酬合,一时又做不来。便直话直说道,冯郎,我看你极像这夜合花,白天不露声色,到了夜半,才显出男人的本性。说得冯宝笑不绝耳,一把将她揽在怀中……一想到昨夜的情景,冼英贪婪地瞥了一眼身边侧卧的冯宝,真想揉醒他再疯狂一番。但她又抑制住了自己的激情,百日来同枕共衾,使她明白了应该怎样适应这个汉人丈夫。正是这种适应的过程,使冼英周身炽热的情感不能像熊熊野火烧个痛快。犹如滚滚春潮,被一道无形的堤坝所扼止。是汉族男子缺少放纵之情,还是俚家女子缺少节制?反正冼英已感到了不适应。除了两性生活外,她似乎对太守府的衣食住行样样都无法接受了。床前乌木架上的襦裙,白日里一穿上身就感到绳捆索绑似的。裹着衣袖伸不开双臂,长裙拖地也迈不动双腿。最不习惯的是十六年来爬山涉水的赤足,竟套上了一双锦丝绣履。汉人的饮食也是味同嚼蜡,有名无实;白蝶春鹅、绿笋蒸鸡、影戏蒜条、假炒肺羊、紫鱼瞑脯丝、油炸糟琼艺、地青丝、珍珠粉、蜜骨、界方、银鱼、鳗黄……全部中看不中吃。她留恋山中带鲜血烤熟的大块兽肉;留恋用酒树、酒花、酒草、酒藤酿成的蜜酒;留恋南杀酸与竹筒饭……但她不得不承认汉人的衣食住行大大优于俚人。那薄如蝉翼的红罗帐,透风挡蚊,比之俚人入睡时用蒿草燎蚊要舒适百倍。这住宅也比竹楼考究,外有丈高的围墙,内有三进的院落。主厅为办理公务与会客之所,两边是厢房。后面是寝宿之地,四周有亭台楼阁和假山园林。小巧精制,亦真亦假。打冼英进入这府邸起,就恍若置身在梦中。她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大首领变成了太守夫人。不仅合府上下全部尊称她为夫人,连贴身的昆仑女也不再叫她大首领了。最耳热的是冯郎的呼唤,既熟悉又陌生。
“夫人,你已早醒了?”
睡眼惺忪的冯宝贴近冼英耳边悄声询问,冼英佯装酣睡不语。冯宝半依床头,凝视着冼英,仿佛在观赏一件奇珍异宝。若用汉人美女的标准来衡量,冼英外表并不艳丽。汉家美女要求手指纤细、肤若凝脂、牙齿洁如瓠犀、方额宽颐。而冼英粗手大脚,肤色黝暗。由于常年咀嚼槟榔变得唇乌齿黑,还生就了一副亚热带女子凸额瘦颐的面相。汉家美女还要求眉如蝴蝶的触角(峨眉),眼似丹凤眼而冼英却是浓眉大眼,近似男性。乍看冼英像个活脱脱的蛮女,生活在一起才知道她比汉家美女更有魅力。她健康的皮肤油光发亮,发达的肌肉富有弹性。匀称的身材凸现出力的美,丰满的乳房像两堆透明的玉雕。冯宝也曾从《玉房秘诀》的书上,读到过男欢女爱的房中术。什么“单臂缠腰”、“双脚钩人”、“四体倒挂”、“吟猿上树”,没想到冼英在爱河情海中掀起的狂涛,几乎要将男人淹没。从未体验过的快欲,激活了冯宝,他如同夜半醉抚琴弦,云中雾中半神半仙。无怪乎圣人云:“饮食男女,人之大欲。”
婚后唯有一件事,使冯宝忧心如焚。自古生育乃生命之桥,妻子为何至今不见“时机”?已熟之蚕不结茧,便如同过期之树不再开花。冯宝一想到此,便翻身下床。蹑手蹑脚地出门,去请葛医师来为妻子查诊病因。
冼英见冯宝悄悄下床,匆匆出门,以为丈夫又是忙于公务,便没有吭声。起床梳洗后,穿上襦裙丝履,直奔花园而去。
看罢花事,用罢早餐,冼英已大汗淋漓。昆仑女送来郁金香浸泡过的丝巾为她擦汗。冼英越擦越觉得全身火烧火燎,便脱下襦裙与绣履,这才如同松绑了一般。只见她赤足、散发,下穿超短筒裙露着大腿袒裸的上身仅系着一块五角遮胸布。这可惊动了太守府,在素讲服饰礼仪的汉人眼中,冼英的装束显然有伤风败俗之嫌。身为太守夫人岂能裸露玉体?一时间合府上下沸沸扬扬。
江蒙闻讯后,急寻冯宝禀报。冯宝出府求医未回,江蒙只好请老主簿出面劝说冼英要遵从圣王制定的服饰之法。
老主簿也不敢当面正视夫人,只得隔着墙对话。
“夫人,上曰衣,衣者掩饰肌肤。下曰裳,裳者隐形蔽体。万望夫人自尊,切莫有伤大雅。”
冼英听罢哭笑不得,隔墙高喊“老主簿,快进房来说话啊!”
“不敢不敢,你乃太守夫人,情同我等父母,岂敢僭越。”
冼英扑哧一声捂嘴嘻笑,怎么这白头翁反称我一小女子为上辈?
只听老主簿又劝慰道:“夫人,黄帝垂衣裳而天下治,昔日曹植的夫人穿非礼的绣衣,曾被魏武帝赐死。”
冼英惊问:“穿一件衣服竟有杀身之祸?”
“夫人,你也常听汉人讲衣食二字,按礼序,这衣尚在食先。服饰之法,圣王钦定。”
冼英沉默了,内心感到一阵恐惧。倘若照这种衣饰之法,那俚家男女岂不都要处死?
老主簿见夫人不再反驳,便细心开导了一番,这才遮面退去。
昆仑女见老主簿惶恐出走的样子,大惑不解地询问冼英。冼英没有回答,她这才明白在加冠礼上,冯宝对几顶帽子为什么那样奉若神明……
这时,葛医师已风风火地进了太守府。葛医师童颜鹤发,精神矍铄。他是晋朝大医学家葛洪的后人,家藏祖传的《金匮药方》一百卷。医术高超,药到病除。一双布满褐斑的老手,曾使无数病人转阳回春。葛医师一听冯宝细说原委,便大笑着说只需三付药便可得一个小太守。他一进府,便喜滋滋地直奔冼夫人的寝室。老主簿急忙阻拦,告之冼英不事衣冠之举。葛医师一听畅笑道:“堂堂太守夫人,哪会袒露玉体?哈哈哈……”江蒙见状,也上前解释。葛医师生性乐观,只当冯府上的人寻他开心,一甩手大步走向夫人寝宿之地。
葛医师来到门前,问安通报:“夫人早安?老朽可否入房探望?”
冼英以为是老主簿去而复返,便畅然道:“老先生请进吧。”
葛医师迈步跨进门槛,果然见夫人半裸上身,立在眼前,霎时间眼也直了、脸也黑了、人也呆了。他猛地半跪在地,连连道歉:“老朽非礼、老朽非礼。冒犯尊颜,还望夫人恕罪。”
冼英听罢,只觉得汉人一个比一个迂腐,笑言道:“这有什么罪,站起来讲话吧。”
“待夫人更衣后,老朽再来问诊。”
“问什么诊?”
“打开夫人的生育之门。”
“等等!”冼英听葛医师提起“翁蒂”(即怀孕)之事,赶忙穿上襦裙,留住葛医师。
葛医师这才直起腰来,对坐叙话。
俚人女子打包(指生育)是天大的喜事,如果婚后百日不受“翁蒂”,便会被当成鬼魂附身的禁母交巫师惩治。冼英连日来正为这桩大事犯愁。但俚俗规定,女子打包决不准男子提及。一旦犯了禁忌,将终身不育。哪知这葛医师不但句句说到冼英的忌讳处,还把冼英当成病人,望、闻、问、切了一番。末了,十分肯定地说,婚后不育乃夫人身有结症。冼英闻言大怒,指着葛医师痛责起来。葛医师却笑而不恼,为冼英开了一付受孕的秘方。冼英一看,处方上全是些虎狼之药:地龙、石燕、倭硫、狗肾,还有红蝙蝠、蛇床子、龙骨、龟液、淫羊、鹿角……这不是些溃肠烂肚、十服九死的毒药吗?冼英拍案大怒,一把撕碎药方,将葛医师赶出门外。
葛医师走不到半刻时分,只见江蒙匆匆进门,好言劝慰冼英不可讳疾忌病,紧接着老主簿也赶来安慰。冼英一见这么多男子都知道了自己打包之事,以为一定是葛医师张扬的。按俚俗规定对冲撞生育神的人要狠狠鞭挞,才能赶走凶魂。于是怒火冲天的冼英命人将葛医师绑在廊柱上,不顾众人阻拦,抡起鞭子,狠命抽打葛医师。正在葛医师苦不堪言的时候,冯宝提着大包小包草药进门。
冯宝夺过冼英的鞭子厉声道:“夫人!生儿育女当听医嘱,切不可鲁莽行事。”
“什么鲁莽行事这分明是羞辱我冼英!!”
“夫人,日月四季,常规不可拗。身体有恙,不得讳疾忌医。”
冼英一听丈夫也断定自己有病,越发恼怒,指着冯宝吼道:“俚家女子不打包,都是男人的事。”
冯宝赔笑说:“葛医师已为我诊断,并无大疾,还望夫人相信医道。”
“不,我俚人自古信神不信医。谁敢再用虎狼之药来冒犯神灵,我冼英与他一刀两断!”
冼英说罢,急叫昆仑女牵来白马,大喊着要返回高凉山。
冯宝死死拽住马头问:“夫人,你、你怎么又犯起了蛮劲?”
冼英一甩马鞭,催促昆仑女上马回山。
“夫人,你这样匆匆回山,所为何来?”
冼英忿忿地说:“为打包、为翁蒂,俚人信神不信医,我要回山朝拜石祖。”
“朝拜石祖?”冯宝正疑惑时,冼英已扬鞭策马,飞奔而去。
众人惊怔不语,冯宝突然大叫一声:
“还不快与我备马!”
刹那间,只听府门外马蹄声刚刚消失后,又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10 石祖崇拜
冼挺的竹楼,被装饰成了一座花楼。楼外搭起了花架,楼内扎起了花柱。这是俚人得子的象征,俗称开花结果。
娃姐初春时生下一子,取名冼雷。今日满月,夫妻俩正欲到太守府向阿妹报喜,没料到冼英却已不邀而至。
冼英本带着满腹怒恼之情回山,一见冼家大喜临门,早把自己的事尽抛脑后。她抱起鲜活的小生命,又是亲吻又是挠痒,欢快地举起婴儿满屋转圈。
第一次做父亲的冼挺很是骄傲,盯着儿子问冼英:“阿妹,你看雷仔多像阿哥。”
“像娃姐。”冼英举着冼雷道:“看,这双眼睛也会说话,长大了准像娃姐一样聪明。”
娃姐也点着冼挺的鼻子说:“像你这头犟牛就坏了,大了准得头上长角。”
冼挺抱过冼雷道:“让儿子说,像阿爸还是像阿妈?”
“哇”的一声,冼雷被吓得扬手蹬脚地大哭起来。
“阿哥,你轻一点,别把雷仔当成了野山猪。”冼英抢过婴儿交给了娃姐。
“大首领!”奥堆突然破门而入,惊喜地呼叫冼英。
“奥堆酋长。”冼英一把抱住久别的奥堆转圈。
奥堆从上到下抚摸着冼英说:“几个月不见都变样了,白了,瘦了……好想你呀。”
“我也常梦见大家。山官、阿祝他们还好吧?”
“好。正忙着为冼帅爷得子满月来贺喜,听说大首领也回山了,他们都带上自己的女人来看你呢。”
正说着,门外传来覃山官的高叫声:“冼帅爷,恭喜你双喜临门啊!”
冼挺和冼英闻声出门,只见覃山官挑着一担贺礼奔来。阿祝紧跟在后,肩扛一坛蜜酒道:“帅爷得子,大首领回山,好事成双,今天要喝个痛快。”
“好!”冼挺高兴地回答:“我准备了蛇羹鼠肉,还有腌了一年的南杀酸,款待大家。”
冼英发现巴雅和阿春姑娘也结伴来到了竹楼。一看那装束,是婚后的打扮,便对阿祝打趣地说:“阿祝,你把俚家最美的巴雅姑娘抢走了,也不请大首领喝喜酒?”
阿祝挽起巴雅向冼英施礼道:“大首领,我这门亲事,还是托你和冯太守的福呢。”
冼英不解地问:“托我和冯太守的福?”
“是啊!”覃山官插入话:“这小子就是在你们婚礼上对歌时,将巴雅姑娘勾引到手的。”
人们发出一阵欢笑。
冼英走到覃山官面前问:“山官酋长,你不也是在我的婚礼上拐走了阿春吗?”
“大首领……”阿春羞涩地扑向了冼英。
冼挺粗声喊道:“阿春,这事可瞒不过冼帅爷,当初就是我陪覃山官跳的逗娘舞哦。”
“是这么回事。”覃山官拉过阿春说:“大首领,不瞒你,我俩赶来就是给你报喜的。”阿春一把堵住覃山官的口,不让他再说下去。阿春对冼英附耳低语,冼英哈哈大笑起来:“好啊!有了仔,我们俚家越发人丁兴旺了。”
覃山官笑眯眯地对阿春悄声说:“你那支歌不唱给大首领听听?”
“我不唱。”阿春捂脸轻声说。
覃山官拍掌笑道:“好,你怕羞,我唱给大首领听。”
罗哩——
槟榔怀了孕,
开花吐芳芬;
结子圆满如蛋,
蛋里生红仁。
众人开怀大笑,冼英却沉下脸来。这得子歌猛地勾起了她的心事,阿春结婚才三个月就要当阿妈了,可自己……
阿春见冼英一人临窗伫立,轻快地跑过去对冼英耳语道:“大首领,我再告诉你一件怪事,千万别传出去。”
“什么怪事?”
“我和山官伴睡后总不受翁蒂,多亏了冯太守派来葛医师——”
话未讲完,突然昆仑女冲进来禀报:“大首领,冯太守到。”
冼英还未发话,只见俚人酋长们早已闻声出门,簇拥着冯宝进了竹楼。
冼挺和娃姐一见妹夫到来,小叙别情,便摆开了喜宴。冯宝一看,席上全是些令他恐怖的肴馔蛇汤、蚂蚁,带毛的生鼠肉,流血的野山鸡。他不觉暗生畏惧。见众人吃得酣畅,又不忍扫大家的兴,好不为难。头人们见冯宝举箸迟疑,以为是讲究汉人的礼仪,便纷纷将带毛沾血的兽肉奉到冯宝碗内。冯宝却之不过,鼓起勇气品尝。还未咽下就想呕吐,只好饮酒压住腥味。正在这时,又见娃姐端出了南杀酸,席间响起一片欢呼声。娃姐腌的南杀酸,味道浓烈,一家吃南杀,全高凉山都能闻到酸味。冯宝直感到酸臭难闻,娃姐偏偏要献给妹夫吃。可怜冯宝刚嚼了一根菜叶,便呕吐起来。
众人正吃得兴高采烈,突见冯宝口吐苦水,便纷纷询问太守是否身体不适。冯宝也只好推说身体有恙,饮食不调。
冼英早明白了其中就里,起身搀扶冯宝去歇息。
贺喜的人依旧品食着美味佳肴,喝光了三坛酒,才欢唱着离去。
冼英送罢客人,返回竹楼便同兄嫂商议朝拜石祖的事。
“好!”冼挺急不可耐地说:“阿哥早听说你不受翁蒂,我已占了三次鸡卜,巫师说只要朝拜了石祖就能得子。”
冼英惊喜地望着冼挺。
冯宝在内室早已静听多时,猛地冲出来问冼挺:“冼兄,何为石祖?”
冼挺一本正经地说:“石祖就是男人的根。这是祖先传下来的风习,灵验得很。女人拜了石祖,就能生儿育女。”
“阿哥,事不宜迟,我明天净身后就去朝拜石祖。”
“夫人,”冯宝疑惑地对冼英说:“我看还是求医为是。你不——”
“休再多言。”冼英打断冯宝的话,对冼挺说:“阿哥,准备三牲祭品,明日到高凉河祭拜石祖。”
翌日清晨,高凉河边响起了阵阵铜鼓声。
妻子朝拜石祖必须有夫家陪同,生长在诗书礼仪之家的冯宝,尽管无法接受这种俚俗,却又不得不暂时妥协。
冯宝披红挂花陪着冼英来到了石庙前,见那石祖高供在那“冂”形的石庙中,它尺许长,碗口粗,是用花岗岩磨制而成,乍一看酷肖男人的生殖器,令人好不吃惊。
石庙是一座极其简陋的石棚,坐落在滚滚流淌的高凉河边,形同汉人的土地庙。庙用黑麻罩住,烧香树也全被抹成了黑色。不仅装供品的器皿是黑陶,连冼英的筒裙也是黑色的。
春日的上午,本是阳光明媚之时,为何这里却营造出一片黑夜的气氛冯宝暗想,这也许就是巫师所说的,栽男种女都是夜间播种的吧
巫师像一具黑色幽灵走过来,冯宝感到有些毛骨悚然。冼英却满面春风地拉着冯宝跪在了巫师面前。巫师念起了许多谜一样的术语,冯宝只听清了其中四句
女器大如瓢,
男器大如灯;
相交得九子,
七女后面生。
念毕,冼英敬献供品于石庙前。冯宝好纳罕,那所谓的“三牲”并不是猪、牛、羊,而是瓠子、花椒、和鸡蛋。
只见巫师点燃一堆篝火,名曰“烧长香”。冼英示意冯宝下跪,夫妻俩面对“香火”频频磕头。
巫师祷告道
“天让你生子,地叫你生子,祖先鬼祝你生子,雷公神帮你生子,全族俚人盼你生子。”
念毕,巫师便取出瓠子和鸡蛋让冼英吃。冼英如尝仙果神品一般,吃下后,便向高凉河大步走去。
冯宝兀地一惊!只见冼英背对众人解开上衣,脱下筒裙,赤条条地跳进了高凉河。
“夫人!”冯宝还未叫出声,娃姐便拉住他说:“没事,女人洗掉了污浊之物,才能生儿育女。”
光天化日之下,太守夫人赤身裸体,成何体统。冯宝心中十分恼怒,可当着众人的面,又不好发作。
“冯太守,请您添香火。夫家上香,妻子生产才能旺盛。”冯宝望着煞有介事的巫师,只好“虔诚”地在篝火上又添了一把柴,象征上长香。
这时,冼英沐浴净身回来,精神焕发地走到了一缸糟水边,拿过巫师手中的一根细竹管,便要吸那糟水。冯宝一把抓住冼英说:“夫人,这是污水!”
“禁声!”冼英诚惶诚恐地说:“这是产子露(即精液),饮了才能开花结果。”
正说着,只见九个小伙子跳起了面具舞。他们身穿草编的毛衣,双脚涂得漆黑,戴着用树皮雕出的一具具狰狞的面具,摹仿行房事的动作,围着冼英狂跳起来。
冼英也不回避,竟然手舞足蹈,大喊大叫,与男青年相互追逐,来回穿梭。冼英越跳越狂,一直跳到昏倒在地时,朝拜石祖的仪式才告结束。
回到竹楼用罢晚饭,已是月上树梢的时光了。
冯宝坐在竹床上想起朝拜石祖的情景,闷闷不乐。
他心烦意乱地饮了一通酒,便独自和衣而卧了。
冼英进来轻轻拍醒冯宝,告诉他拜石祖的当夜是一定要同床的。
冯宝折腾了一天,全身如同散了架,哪还有这种热情?
冼英可不管他这一套,半嗔半笑地脱掉自己身上的衣裙。又为半醉的冯宝解开腰带,剥掉了官衣……
这一夜冯宝是怎么熬过来的,他自己也记不清了。挨到天亮后,忽听人报,江蒙长史飞马进山。冯宝一惊,江蒙连夜赶来,必有要事,急忙整好衣冠接待江蒙。
江蒙急告:“禀太守,高州刺史李大人过府。”
“哦?”冯宝没料到半年不通来往的李迁仕居然会到高凉来。“冯太守,李大人在府上等了一天一夜,请速回府。”冯宝二话没讲,告别冼英,飞马直奔太守府。
11撕不破的黑布
这是开春以来的第一场暴雨。天像缺了口,一个上午泼下来的雨水,使高凉城内的街衢里巷变成了沟河。
冯宝与江蒙冒着大雨赶回太守府,来不及更衣,便直奔客厅拜见李刺史。老主簿迎上来急报:“禀太守,李大人赶在暴雨前,已驱车回府了。”
冯宝问:“李大人过府有什么要事吗?”
老主簿说:“李大人临走留下书信一封,太守一看便知。”
冯宝急忙换了衣裳,直奔书房拆信。他边开启信札边猜测,李大人自汉俚联姻后,处处刁难自己,每次各郡太守聚会,唯有高凉太守被冷落一旁。今日亲自登门恐怕吉凶难卜。他忐忑不安地展开了书信。只见李迁仕写道:
君珍贤侄:半年不曾谋面,特过府探望。近日来,每追忆汝父,宽厚宏忍,情深意笃。数载之交,今已作古。畏天命而悲人,不禁哀毁骨立。
幸冯门有幸,天降英才,才为世出,继往开来。汝少而好学,名冠京华。学优而仕,游刃有余。弃燕雀之小志,慕鸿鹄以高翔。鹏程万里,扶摇直上。跨海平寇,善行军用师执政理事,能讲信修睦。功成而不废,名成而不毁。食不二时,居不二席。汝轻视声色珠玉,体察国情民心高凉郡,四时充美,百姓得福。幸甚,幸甚。
冯宝读罢第一页,满篇尽是颂扬之辞,顿生疑惑这李大人的闷葫芦内,到底卖的什么药?翻开第二页,却尽是李迁仕自怨自艾之词:
仕曰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五十三年,忽焉已至。仰明月文珠、夜光文壁,吾已过往,可望不可及……
冯宝急不可耐地翻到第三页,这才看出了李迁仕的真意。信上说:
汝乃汉裔,本应娶汉女为家室,汝父无谋,逼汝入赘俚峒。实为人伦颠倒,日月倒悬。今天公有眼,不令蛮女有子。圣书《孔子家语》,休妻有“七去”。无子者,谓其绝世,当可去。盼汝悬崖勒马,速写休书,以“七去”为正名,黜俚妇于冯府。改弦更张,延绵香烟。早励良规,自求多福。
载书叙心,幸勿为过。
老辣的李迁仕这一招着实打动了冯宝的心。他又将信看了一遍,犹如溺水者抓到了一件漂浮物,黑夜迷途中看到了一线亮光。夫人不育,休妻再娶,名正言顺。李刺史的建议,不为无理,可一想到冼英时,冯宝顿时又乱了方寸。一夜夫妻百日恩,我冯宝岂能做无情无义之人?休妻再娶,岂不被汉俚两族百姓耻笑落下个毁坏汉俚联姻的骂名,可古圣有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自己承担着延续冯氏香火的重任,这样下去,又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呢?冯宝心中如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老主簿与江蒙分别催请他用饭,他都一口拒绝,闷恹恹地独自向府外走去。
心烦意乱的冯宝,想出府看一看在京都所见的雪景。他举目四望,除了满地退水后的污泥外,远山一片苍茫。雨后烈日蒸发的水蒸气扑面而来,其味热辣苦腥。
那远处的峰峦,为什么不像建康的钟山?冯宝记起在京城时,遇到不顺心的事必和五经学馆的同窗好友穿过广莫门,出城去登白雪皑皑的钟山。居高临下鸟瞰一片银色的尘寰,那是何等舒心,何等痛快。彼此间吟诗作赋,挫万物于笔端又是何等潇洒,何等超然。
冯宝只感到人生的婚姻乃是一件重负,乐少苦多。他叹了一口 气,踽踽前行。走着走着,不觉已来到了宗庙。
他跨进天井,凝视着举行加冠礼的地方,苦涩地笑了起来。轰轰烈烈的场面已飘逝得那么遥远。只见栏檐下满是蜘蛛网,飞蛾在网上挣扎着。
“吱”地一声,冯宝推开了宗祠的木格门。浓烈的香火味扑鼻而来,从大门吹进来的南风刮起了灵台上一层厚厚的灰尘。
他抬头看见三世祖的灵位旁又多了一块灵牌,父亲的名字看得他好心酸。
冯宝面对列祖列宗缓缓地跪了下来,满腹的压抑之情,这才找到了发泄处。他面对父亲的灵牌倾述起来:
“父亲大人,孩儿有罪,罪在不孝!圣人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冯宝无儿无女,愧对祖先。
列祖列宗啊,冯氏家族代代相传,今日传到不肖子孙冯宝头上,竟绝了冯门香烟!天不容我,天不容我呀……”
空寂的宗庙内,回荡着冯宝悲怆的呜咽声。
李迁仕劝冯宝休弃冼夫人的信,在冯府中掀起了一阵风波。不出三日,这消息便传到了高凉山。冼英闻讯后,骂也不是,哭也不是。她暗暗怨恨自己,生不出仔来的女人是禁母是鬼魂这一夜她饮了一顿苦酒,似哭似笑地摸到了铜鼓旁。
她伸出双手抚摸着冰凉的鼓面和鼓身……猛地看见阿妈立在鼓旁!冼英惊恐地趴在地上,等候阿妈的训示。等了许久,也没一点声响,仰头一看,阿妈的影子已飘然而去,眼前只有高大的铜鼓。她纵身扑上去,紧紧地抱着铜鼓痛哭起来:
“铜鼓啊铜鼓,是不是我冼英冒犯了神灵?为什么木棉能开花,芭蕉能结果,我冼英就生不出仔来?”
“铜鼓你说话呀,只要能为冯太守生仔,让我钻刀山、过火海,冼英也在所不辞。”
铜鼓冰凉地僵立在原地。
冼英挥动双拳,捶打着铜鼓绝望地喊道:“神鼓,你开口呀”
铜鼓寂静无声,冼英猛地挥拳连连捶打自己的小腹……春夜的山风呼呼作响,惊醒了悲不自胜的冼英。她渐冷静下来,想到了冯宝乃是一脉单传的独根,又想到了如师如父的冯融老刺史……切不可因自己是禁母,绝了冯氏香烟。她决定与兄嫂商议,按俚家夫妻离异的规矩,当众举行撕黑布的仪式。
突如其来的喜事振奋了芒宣。
自从冯宝与冼英成婚后,他如同斗败了的公鸡,龟缩在俚峒,调理心中的创伤。没料到事隔半年,这桩联姻的喜剧成了悲剧。他欣喜若狂,举办盛宴,款待阿刚。
阿刚这些日子也活得不踏实,不仅族人们鄙视他,连拜把的兄弟芒宣也疏远了他。百无聊赖中找了个比自己长十岁的寡妇成了家。今天突然受到芒宣的礼遇,不知又有什么转机?
“来,这是冬天猎获的干鹿肉,吃。这是封陈了三年的香茅酒,喝。”芒宣兴奋地劝阿刚。
阿刚小心翼翼地打听:“芒峒主,你哑口了半年,怎么又欢腾起来了?”
“有喜事。”
“什么喜事?”
芒宣汲了一口酒道:“我的刀没有斩断俚汉联姻,可你献出的酒,却分开了他们。”
阿刚神秘地说:“我那是绝子酒……”
“灵验了!”芒宣大叫一声说:“冼冯断子绝孙,马上要撕黑布了。”
阿刚一听冼英要和冯宝分手,顿时也来了精神。
芒宣更是眉飞色舞,一场联姻引起的是非,今天终于有了结果。俚人就是俚人,汉魔终是汉魔。神灵有眼,又把冼英送回到了自己身边。
阿刚一面祝贺芒宣,一面询问他是否还要娶冼英为妻。芒宣哈哈大笑道:“这是天意,我要在她撕黑布的仪式上,当场求婚下聘。”
“好,我为芒峒主准备聘礼。”
“这不用你费心,当前有件事急需你去办。你先将神树烧掉,然后——”芒宣拉过阿刚悄悄耳语起来……
平静的高凉山,瞬间喧闹起来。神树突然起火,吓得俚人们如同大难临头一般。正在这神秘莫测的时候,各峒寨又传遍了大首领要与冯太守撕黑布的凶信,霎时间,各部落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拥向了竹楼。
冼挺和娃姐惊恐地奔出竹楼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俚人们纷纷叫嚷:
“神树起火了!高凉山又有大难临头!”
“这是汉魔带来的灾难,快与汉官一刀两断。”
“听说大首领要撕黑布了,这是天意啊!”
骚动的人群发出的呐喊声,如同雷声滚滚。冼挺跳上竹楼,怒吼道:“谁说我阿妹要撕黑布?俚人的大首领哪能随便撕黑布?”
娃姐安慰众人道:“俚家兄妹们,神树为什么自己起火?我和冼帅爷已察看过了,是有人浇上茶油故意焚烧的。”
阿刚躲在人群中挑动:“这是天意,大首领不赶走汉魔,灾难就要临头了!”
人们自古笃信神树的预兆,一听阿刚讲到天意,顿时又吼了起来
“我们要见大首领,我们要见大首领!”
冼挺喝止众人道:“吵什么,我阿妹到阿妈的坟台上去了。”
芒宣大喊一声“走,到坟台找大首领去。”
呼啦一声,俚人们又潮水般地涌向了坟台。
坟台死一般地寂静,冼英身穿孝服,形影单只地伫立在老首领的墓地前。她本想与兄嫂商议撕黑布的事,哪知遭到娃姐坚决反对。她又找到奥堆、覃山官与阿祝酋长,头人们震惊地说,冼、冯联姻,是用血的代价换来的,分开了怎么对得起死去的老刺史和老首领冼英从内心也不愿离开冯宝,这才含泪服孝来问阿妈,来问冯老刺史。正当冼英在老首领坟前哭了一番后,慢慢来到冯融的墓地时,她突然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只见冯宝也是一身孝服,跪拜在老刺史坟前。他怎么来了?他到这里来做什么?真是冯郎还是遇见了鬼魂!?正在冼英惶恐惊诧时,江蒙捧着黄香白烛从林中走来。
“夫人!”
江蒙的叫声吓得冼英周身一颤,她揉了揉泪水模糊的双眼惊问:“江长史,真是你们来了?”
江蒙点了点头道:“想必李迁仕下书的事夫人也知道了,这休妻——”
“别说了”。冼英见江蒙提起李迁仕的信便打断话头道:“那个老贼阴险狠毒,我冼英与他誓不两立。我只问你和太守为何而来?”
“祭拜老刺史。”
冼英顿生猜疑,既然来祭拜老大人,为什么不告知我冼英?他二人进山为什么不先落竹楼?
这时,冯宝走到了冼英的面前。二人相顾无言,望着各自惨白的孝服百感交集……
冯宝似乎有满腹话语要对冼英倾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冼英心头却掠过一种不祥之兆,俩人身穿素服,是来为死亡的婚姻戴孝吗?
突然,远方奔涌而来的人声打破了墓地的寂静。
骚动的人群瞬间围住了冼英和冯宝。
从乱哄哄的喧嚣中,夫妻俩听明白了众人的来意。未等冼英开口,芒宣已拿出一块黑布讲了话:“大首领,事已至此,你就当众撕黑布吧。”
冯宝早听人讲过,凡俚家夫妻不和,只须当众各拽一角,撕破黑布,就算从此分手了。他没想到竟是芒宣当众来发难,顿时将积压心中的情感全部喷吐出来。
“众位俚家父老兄弟,按汉人的礼仪,自古糟糠之妻不下堂。大首领待我情深意厚,我冯宝岂能做负心男子?俚人待我恩重如山,下官将永铭心中。老首领为救我,以身挡箭惨遭不幸大首领为我口吸毒汁,我才安然脱险。冯宝来生变做犬马,结草衔环也无法报答救命之恩,怎敢心生二意?再说这汉俚联姻,乃家父以生命促成,倘若毁于我手,我便是天地难容的不孝之徒!今日拜祭亡灵正是昭告祖先,汉官冯宝誓与俚家大首领永修百年之好。要撕黑布,除非高凉山崩,高凉河枯,北斗南移,日出西山!”
冯宝这一席话在情在理,使骚动的人群顿时平静下来。冼英听到丈夫这一腔肺腑之言,激动得无言以表。
芒宣没料到冯宝口若悬河,先发制人,便将希望寄托在沉默的冼英身上。
“大首领,神树起火,只有撕了黑布才能逢凶化吉。”
阿刚趁势鼓噪:“大首领,这是天意啊,和汉魔撕了黑布,芒峒主当场向你下聘求亲。”
冼英哈哈大笑起来“芒峒主,你错看我冼英了!”说毕夺过他手中的黑布,在坟前的白烛上点燃,倏然间黑布便化为灰烬。
“大家听着。”冼英高声言道:“各部落酋长讲得对,俚汉联姻是血和泪换来的。冯太守不敢毁坏,我冼英也要以命保护。我要用我的血来做证!”说毕便咬破中指,在白色的孝巾上写了一个“心”字。
“夫人——”冯宝也咬破中指在孝巾上写下一个“心”字。
布满人群的墓地上,一双双惊诧的眼睛盯着这对身穿孝服的患难夫妻,满怀钦慕。
众人望着血写的两个“心”字,在孝巾上已浸透在一起。被一种崇高和圣洁的情感所打动的俚人,顿时簇拥着冼英与冯宝欢呼起来……
12 生命之桥
冼英重返太守府后,转眼已到了夏季。冯宝为了安慰夫人,再也未提生育之事。冼英却暗自焦躁起来,为什么朝拜了石祖还不受翁蒂?!信神不信医的冼英,慢慢地对神的法力也产生了怀疑。百思不解中,冼英突然想到了阿春。她亦曾百日不受翁蒂,是什么神灵又使她生下了一对孪生姐妹?
坐卧不安的冼英,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只得取出胜邪宝剑,到花园内挥舞一通,排解忧闷。
“夫人!夫人!”昆仑女欢叫着跑来说:“山官酋长和阿春来了。”
冼英一听山里来了人,赶忙收剑,到厅堂迎接客人。
客厅内摆着一担用大红吉贝布包盖的礼物,覃山官汗如雨下,立在旁边。阿春也挑着一担竹箩,前后躺着白胖的孪生姐妹。
冼英一进客厅,忘了与覃山官夫妻打招呼,竟兴奋地抱起两个婴儿亲热起来。
“好你个覃山官,真有福分,破瓜就是一对凤凰,你敬了哪家神”冼英边逗婴儿边说。
阿春饮干了昆仑女送上的桔红茶后,一抹嘴对冼英道:“大首领,我们是敬了医神。”
“医神?”
覃山官笑眯眯地对惊愕的冼英说:“是冯太守派葛医师给阿春看了病,下了药,这才开花结果。”
冼英怔了一会儿,猛地想起阿春曾提到过的怪事,难道就是讲的求医的事
阿春接过冼英手中的婴儿说:“大首领,当时我们不敢对族人讲,怕坏了族规要受责惩。本想偷偷试一试,没料到这汉人的医师真如神仙一般。大女取名大奇,小女取名小奇。今天我们就是带着大奇和小奇,来拜谢冯太守和葛医师的。”
这闻所未闻的奇事,震撼了冼英。一代代俚女,有多少人因无儿无女被当成禁母,活活地受折磨而死。汉人的医师竟能起死回生?他们用的是什么神术,居然比石祖还灵?冼英不敢相信,但眼前的现实,使她又不得不信。急欲得子的渴望,激起了她求医的勇气和信心。
阿春和覃山官已知道了冼英不育的事,双双上前劝解道:“大首领,你为什么不找葛医师开方下药?”
冼英听罢顿时臊得两颊通红,她为自己当初的无知与莽撞感到无地自容。突然,她大叫道:“昆仑女,拿鞭子来!”
在场的人不知冼英是何用意,只见她拿过鞭子交给覃山官说:“山官酋长,来,狠狠抽我二十鞭。”
覃山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接过鞭子畏缩不前。
“打呀!”冼英喝道,“打完了我再向葛医师去请罪!去寻求药方。”
“夫人何罪之有啊!”葛医师与冯宝早在厅外观看多时,便一起喊叫着冲了进来。
葛医师满面春风地夺过鞭子,打趣地说:“只要夫人不再用鞭子赶我,老朽就算白挨了那一顿打。哈……”
冯宝激动地对覃山官夫妇深施一礼道:“你二人不必来谢我了,我倒要谢你们使夫人茅塞顿开。”
“葛医师,请快给我开出秘方吧。”冼英嘻笑着说。
葛医师故作惊讶地说:“哎呀,夫人当初将药方撕毁,老朽已经记不起来了。”
冼英后悔不迭地望着冯宝,冯宝微微一笑,对葛医师道:“别卖关子了,小心夫人犯了蛮劲,又给你一顿鞭子。”
“不敢不敢,”葛医师向冼英施礼道,“请夫人入室号脉,老朽要用尽全身解术,使夫人早日得子。”
冼英满怀着希望,随葛医师大步走入内室。
高凉山迎来了又一个春天的青蛙节。
今年的青蛙节比历年隆重,因为大首领已在春暖花开的季节得了儿子,全体俚人聚集在铜鼓岭高歌欢庆,祝福大首领架起了生命之桥。
春天的阳光带着一股芳香,洒满太守府前的草坪。
冼英轻轻解开怀中的布兜,将两头系在树枝上。她盯着晃荡在布摇床中的儿子,胖敦敦、肉乎乎的,似一只美丽的嫩鹿。她清楚地记得儿子出世的那一声哭叫,顿使夜半的太守府内外响起了一片欢呼声。她看见冯郎、阿哥、娃姐一起冲了进来,激动得不知讲什么好,只听众人异口同声地喊:“儿子、儿子,是儿子”……当冯宝托起儿子递给冼英看时,她吓了一跳这小东西怎么一身绒毛,额头上满是皱纹不出半月,儿子慢慢地变了,变得细嫩白胖,娇小喜人。五官酷似冯宝。一个月后,俚汉两族便为儿子举行了盛大的满月吉礼。就在那欢乐的场面中,冼英却号啕大哭起来。众人以为冼英是喜极而泣,只有冯宝能理解她的心情。贵子来之不易,这是俚汉联姻的结晶。为了这场旷古未见的联姻,双方付出了多么重大的代价啊!
儿子在摇床中翻动,中断了冼英的回想。她轻轻地放好儿子伸在摇床外的小脚,望着酣睡的儿子,甜甜地在他脸上亲吻起来。吻罢脸,又吻儿子的小手。她几乎不是吻而是在舔,舔了手背又舔手心,舔得儿子发出了抗议的哭声。
“哦哦,阿妈吵你睡觉了,莫哭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