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 章.2

冼英慢慢地摇晃着布袋，哄儿子入睡。儿子的哭声越来越大，冼英这才想起该给儿子喂奶了。她解开已被乳汁浸透的上衣，将饱胀的乳房伸向儿子。儿子虽然闭着眼，但却能准确地用嘴找到乳头，一拱一拱地大口吮吸起来。他一面吸奶一面用手抓挠冼英的胸部。冼英幸福地闭上眼睛，她感到儿了一定是发现了自己刻在胸上的花纹，像冯郎一样用手在轻轻抚摸……

儿子猛吸一通，小肚皮胀得圆滚滚后，便手舞足蹈地闹腾起来。冼英最爱在这时候逗他。她用口轻轻地吹着儿子的耳朵，逗得儿子乱钻乱拱。停了一会儿，又在他肉团似的脚心上搔痒。突然，儿子向她发出了信号，冼英急忙为儿子端来尿盆。唰地白光一闪，儿子的尿射到了她的脸上。冼英笑起来，点着儿子的额头说：

“你这不老实的小仔，还不知你阿爸能给你取个什么大名呢。”

冯宝在太守府举行了儿子的满月吉礼后，便准备携妻带子到高凉山回门报喜。此刻，萦绕他心间的第一件大事，便是为儿子取个最吉祥的名字。

他来到了宗庙，一种从未有过的欢悦感袭上心头。面对列祖列宗的牌位，他反复琢磨上辈人的大名冯弘、冯士翔、冯业、冯融。汉人历来对取名是极为慎重的，父亲给自己取名为冯宝，听说是百里挑一。当初他并不理解，现在才真切地体会到了。这名字中有做父亲的全部希望和寄托。终于，冯宝也是百里挑一地为儿子取了一个不同凡响的名字——冯仆。

仆乃高官之名，《周礼春官》有车仆《夏官》有太仆、祭仆。

仆又有缘分之义，《诗•大雅•既醉》言“君子万年，景命有仆。”

冯宝将儿子的大名昭告了列祖列宗后，又敬上了一炷乳香。袅袅香烟中，他恍惚看到父亲笑盈盈地立在眼前，父亲捋着胡须，点着头，似乎在说：“冯仆，好名字。宝儿你做父亲了，可喜可贺，汉俚联姻终于有了正果。”

冯宝刚想向父亲叙说满心欢喜，只见冯融突然消失了，眼前只有轻烟在宗祠内飘荡。

冯宝再次叩拜了祖先，转身步入天井。当他目视曾为自己举行加冠礼的场地时，冯宝想到了仆儿，自己也将要在这里为他举行成年的加冠礼。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呵冯宝下意识地整了整头上的一梁冠，感到人生的重负似乎就是从加冠的那一天开始的。也正是从那一个瞬间之后，才逐渐尝到了做人的艰难。仁、义、理、智、信，规范了生命的一切，自己再也找不到加冠以前的冯宝了……他慢慢地走到铜鼎前，望着鼎中的天露，蓦地从水中看到了自己的容颜。风拂水动，头影时隐时现。一会儿出现了父亲的像，一会儿又出现了仆儿的脸。新生的和逝世的叠映在一起，生的欢乐与死的悲哀在冯宝心中交织。

冯宝站在父亲送自己走向成人的地方，仿佛看到了又一个生灵也将从这里走向成人。

正在冯宝沉思遐想时，老主簿进庙禀告：“太守，车马已准备完毕。夫人请你立即进山。”

冯宝听罢，急忙整理衣冠，随老主簿走出宗庙。明媚的春光下，披红挂彩的轺车，载着冯宝、冼英和冯仆向高凉山奔去

各俚峒的酋长，早迎候在山垭口。冯宝想起当初随父亲进垭口的情景，看到今日重返垭口已携妻带子，猛觉得自己正踏着生命之路走向成熟了……

夫妻俩与俚人们欢聚在竹楼前，歌舞酒宴，闹了整整一天。在人群散去后，冼英和冯宝按照俚俗，带儿子到老首领坟前“叫饭”。

冯宝斟酒，冼英将酒一杯又一杯地洒向坟头。

正当冯宝凝视着那喷香的山栏米酒浸润着的坟前新土时，突然听见了冼英半似自语半似询问的声音：

“冯郎，你说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夫人敢是感叹人的生死之谜？”

冼英摇了摇头说：“我想起了从小阿妈给我讲过一段话。她说，孩子，我给你的脊梁，一根是雷公的，一根是祖先鬼的，最后一根才是我的。冯郎，我们自己就没有脊梁吗？”

冯宝以笑作答，妻子如何竟讲出这些孩子气的话？

冼英一心想着自己近日来思考的事，使又问冯宝：

“冯郎，我再问你，这人为什么孩提时代那般亲善可爱，一旦成年，便互相猜忌，充满了敌意？”

冯宝敏感地意识到她是想到了一起长大的芒宣，说：

“人觉得活着有意思，也就在于总是在猜测这人和天地到底是怎么回事。”

冯宝的话越发触动了冼英中心的许多疑问，这天是什么？地是什么？人又是什么？无数的现象之网，总应该有个原因链条。她凝视着眼前的坟墓，突然转身对冯宝说：

“冯郎，你有什么话要对阿妈讲吗？”

冯宝望着那沐浴在晚霞中的墓地，把儿子高举在头顶大声说：“仆儿，叫声姑太，告诉姑太你就是她的孙子。”

冯仆“哇”地放声大哭。儿子清脆嘹亮的哭叫声，顿时激活了冼英的心。

只见冼英双膝跪地，面对阿妈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停了许久许久，蓦地想起接任大首领时的那句话，她轻声说道：

“阿妈，从今天起，我再也不是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