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风云突变
从春天得子到这年初夏,正是冼英的家庭生活走向安宁和睦的时候,而国家却发生了大动乱,史称“侯景之乱”。
侯景是北朝的叛将。他先事东魏,后归附西魏,接着又投降了梁朝。
本来梁朝中也不乏有识之士,用血写成八字奏折“得此一人,将亡一国。”偏偏八十六岁的梁武帝耽迷佛教,笃信缘分,正巧他梦见“中原有一大将,率土来归。”便依据此梦,收降了侯景,并封他为河南王,都督河南、河北诸军事。
正当梁武帝虔心拜佛之时,连天颦鼓动地而来。河南王已倒戈反梁,率兵血洗江南。梁武帝如梦方醒,但已无回天之力了,侯景的叛军如铁桶般地围住了京城建康。百日围困,使京城菜尽粮绝。城中军民只得以草木充饥。草木已尽便先吃马,后食人十二万军民的京城只剩下了四千人。
可怜八六岁的老皇帝萧衍徒有许多子孙。他们封侯的封侯,拜的拜相,俱在京外做官。湘东王萧绎、岳阳王萧登、南平王萧恪、邵陵王萧纶、安南王萧骏、封山侯萧正表……都接到了皇帝老子的诏书,竟然无一个“孝子贤孙”出兵勤王,俱是心怀叵测,互相观望,任凭叛军掘开玄武湖,水淹京城。老皇帝几乎气绝,只得用风筝放出血书,招募天下义士援救京城。
是时有一乱世枭雄崛起岭南,率师北上讨伐侯景。此人就是后来陈朝的开国皇帝陈霸先。
陈霸先乃浙江吴兴人,汉太邱长陈实之后。他少有侠名,声闻乡里,不爱从事生产,专涉史籍兵书。刀枪剑戟无一不会,最善纬侯孤虚的奇门遁甲之术。然而命运不济,及近而立之年,也才做了个管油库的小吏。但他却潜藏着龙虎之志,默默地把油库管理得井有条,得到了侯爷萧映的赏识,擢拔他为中直兵参军,因屡建战功,被破格官封岭南高要太守。
初到岭南,历史又给了他一个机遇。交州刺史、武林侯萧谑官逼民反,俚首李贲揭竿而起。皇上召新州刺史卢子雄平乱。适值春天瘴气流行,卢子雄的兵将染疾,不战自溃。交州刺史萧谘便弹劾卢子雄通敌,被皇上赐死。卢子雄冤死后,其弟卢子略率兵向萧谐复仇。萧谘在复仇的官军和义军李贲的夹击下,危在旦夕。陈霸先急奉皇上诏书,从高要出兵,仅用三千精兵便大破卢子略,斩杀义军首领李贲。梁武帝闻报,赐封陈霸先为直阁将军。梁武帝又听说陈霸先相貌过人,身长七尺五寸,日角龙颜,垂手过膝,便速命人画出陈霸先的图形进京,一看,果然是栋梁之才。遂封他为西江都督,统辖七郡军事。这时的陈都督已非当年的油库令,他手握重兵,与高州的李迁仕并驾齐驱,名震南疆。他得知“侯景作乱”后,算定乱世出英雄的机遇已到。便打着援救京城的旗号,举兵北伐。
陈霸先走的是横浦道,准备出韶关,入江西南康,直抵京城。由于陈霸先师出有名,又加上他素与土著亲善,沿途义军纷纷响应,一时间兵强马壮,势不可当。
但陈霸先并未料到江南各地大族豪酋已趁侯景之乱,纷纷割据称雄。最令他震惊的是皇上的宗室萧勃,也要割据广州,并派心腹曲江令谭世远和盘踞江西南康的蔡路养合兵拦击他北上勤王。
正当陈霸先前进受阻时,突然又杀出一路官军为首的一员大将便是高州刺史李迁仕的长子李定军。原来,素与陈霸先分兵镇守岭南的李迁仕唯恐陈霸先功高盖世,有取代自己之危,一心伺机灭陈,早已串通江西宁都刘霭,配合谭、蔡两路大军在江西赣石摆开战场,阻击陈霸先。随后又急遣长子李定军追杀过来,前阻后追要一举围歼陈霸先。
陈霸先处于腹背受敌的严峻形势下,只得停兵赣石。前有阻敌,后有追兵,陈霸先谙熟韬略,深知只有先除后顾之忧方能全力向前。但自己势单力薄,必须借助强大的外援。思索中,他眼睛一亮,一下想到了冼夫人的几十万俚人,于是连夜修书,急求冼夫人出兵。
谁能将这封关系重大的求援信准确及时地送交冼夫人呢司马孙义挺身而出担当了重任。
司马孙义是跟随陈霸先从中原杀到岭南的心腹之人。陈霸先再三嘱托,又亲自护送他到二十四滩旁,才在马上告别。
横浦道上,月黑风高,流星马驮着司马孙义向高凉郡飞驰而去。
就在陈霸先求助冼夫人时,李迁仕也想到了冼英,想到了冼英统帅的几十万俚人。他当初出兵,是想用俚人的血向梁武帝索取高官厚禄。如今梁朝已近崩溃,便想借重这几十万俚人割据岭南,当个土皇帝。李迁仕估计江西赣石汇集的三支人马足以剿杀陈霸先。只要这支唯一勤王的部队一覆灭,梁朝也就随之灭亡了。最使他担心的是这几十万地方土著,要是不笼络住冼英,他的皇帝梦便无法实现。老谋深算的李迁仕,终于想出了一条毒计。他端坐白虎大堂,密修书信,诳骗冯宝到高州。书毕,急忙差人飞马送住高凉郡。
高凉郡这几日封了城。外面传来的消息亦真亦假。冼夫人和冯宝正在府中盼望去广州打听实情的江蒙归来。
等到傍晚时分,还不见江蒙的踪影。昆仑女端着饭菜进房,劝说道:“太守和夫人一天也没吃东西了,快请用饭吧。”
冯宝心绪紊乱地说:“拿给夫人吃吧。”
冼英叹气道:“冯郎,我从未见过你这样忧虑,可你要当心身子。”
“夫人,国事日非,国事日非呀!”
冯宝边说边抚剑沉思。这时,老主簿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急忙呈上书信说: “禀太守,高州刺史李迁仕连夜差快马送来急信。”
冯宝不由分说,立即拆信观看,看毕又递给冼英,冼英看后沉默不语。
冯宝便问:“夫人,李大人急召本官到高州面议平叛大事,看来朝中又有什么变故,我得连夜启程。”
“慢!”冼英道:“难道冯郎不知李刺史近来的行迹吗?我们数次约他商讨平叛大事,他却置之不理。为何突然下书召你过府,会不会——”
“不会不会,李大人乃皇上钦封的镇南将军,决不会胸怀二心。夫人不得妄猜这位封疆大吏。”
冼英看了一眼丈夫反问道:“你说他是钦封的镇南将军,为什么朝廷召他勤王,他却佯称有病,拒不出兵?你说他不会胸怀二心,为什么到处招兵买马,私造兵器?”
冯宝仍然坚信不疑地说:“那都是些传闻,待我亲赴高州,一看便会明了。”
“不能去!”冼英一把拉住冯宝道:“这等风云变幻时刻,对李迁仕不得不小心。”
“哎呀夫人,难道李大人还会把我杀了不成?”
夫妻俩正争执不下,江蒙从广州回到了府中,他身后跟着司马孙义。
冯宝与冼英赶到客厅,细听江蒙将形势细述了一番。然后江蒙将司马孙义介绍给二人。接说道:“若看了陈都督的信,便一目了然了。”司马孙义边行礼边奉上书信。冯宝与冼英看后大惊失色,李迁仕的反叛行径已昭然若揭。
冼英问冯宝:“那高州还去不去?”
冯宝义愤填膺地说:“破高州,擒叛贼,焉有不去之理。”
“你不常说高州城固若金汤,易守难攻吗?”
冯宝经夫人提醒,这才想起高州城是李迁仕苦心营造的一座马蹄形的石头城,城墙全用采自山中的青刚石垒成,酷似一尊青铜浇铸的巨鼎。四周的大山给它形成了一圈天然屏障。进可攻,退可守,若城内粮草充足,纵有十万精兵也难以攻破。
冼英一面安顿江长史与司马孙义暂且休息,一面指着信对孙义道:“陈都督勤王受阻,他既然看得起我俚人,我一定发兵。”
待老主簿领着江蒙和司马孙义出厅后,冯宝与冼英在厅内来回踱步,思索对策。
静夜沉沉,显得脚步声像乱锤击鼓。此刻,两颗心在思考着同一难题:
若立即出兵赣石,那李迁仕必然乘机血洗高凉郡;若不出兵,陈都督危在旦夕!
二人寻思到下半夜,终于由冼英想出了殄灭李迁仕,增援陈霸先的一箭双雕之计……
14 智取高州
翌日中午,李迁仕见冯宝还未来到高州便疑惑起来。是不是他已察觉出兵之事?又想,李定军衔枚夜渡,本城百姓都未察觉,高凉郡哪会知晓?但他又担心,自幼聪敏过人的冯宝是不是从信中发现了蛛丝马迹?
李迁仕正在猜测不定,忽见银钏冲了进来。李银钏已长到十五岁,虽相貌酷似姐姐金钏,但性格却是截然相反。金钏是水,银钏是火。她练出了一手鸳鸯双剑,数十人莫敢敌。
李迁仕见女儿一身戎装,便猜到了银钏的来意不善。果然银钏拍着鸳鸯剑道:“父亲,少时冯宝到来后交给我处置。”
李迁仕大笑起来“吾儿尚幼,切不可因小失大,今日冯宝到来,定要待为上宾。”
“父亲,对这种背叛汉人的畜生有何顾惜?”
“舍不得金弹子,打不中巧鸳鸯。为父对他以礼相待,为的是要控制冼英。”
银钏大惑不解地望着李迁仕。
李迁仕让女儿坐下后细说道:“为父今日大业成毁,将受制于冼英。你想,莫说高州兵民不足十万,就是岭南所有的兵力加起来也抵不过她的几十万俚人!”
银钏哼了声道:“难道俚贼人人是兵?”
李迁仕沉吟道:“这几年为父才看清,这俚贼太平时都是山野村夫,一旦有战事,人人都是亡命之徒。”
父女俩正在密谈之际,忽然来人急报,高凉郡派冼夫人来到城下。李迁仕听后一惊,急令马步三军刀出鞘、箭上弦,准备交战。
当李迁仕登城察看后,却异常惊诧。只见冼英带着数百俚女嘻嘻哈哈地立在城下。
忽听冼英在城下客气地呼喊道:“快请李大人城楼通话。”
李迁仕猫在城蝶口听得清清楚楚,但不敢伸头。他知道冯融就是死在俚人土制的毒箭之下。仔细一看,冼英和数百俚女手无寸铁,这才昂首挺胸,立起在城头。
冼英见李迁仕露了面,便向身边的奥堆酋长、巴雅、阿春和昆 仑女使了个眼色,城下瞬间又传出了一片欢腾的笑声。
李迁仕见状,那紧张的神经顿时松弛了,便主动问道:“城下敢是赫赫有名的俚人大首领?”
冼英已知城上便是李贼,却佯装不识:“别罗嗦了,快快叫你们李刺史城头答话。”
“哈……”李迁仕一阵大笑道:“冼首领,老夫就是李迁仕。”
冼英慌忙下跪道:“哎呀,李大人,小人冒犯天颜,乞请恕罪。”
“不妨不妨,请问大首领过府有何贵干?”
“禀李大人,冯太守正在病中,不能亲自赴约,特遣冼英为您送来薄礼谢罪。”
李迁仕手搭凉棚,果然看到一片竹担、箩筐及一辆辆牛车。他试探着问:“大首领为何送来如此贵重的礼物?”
冼英哈哈一笑答:“我们知道高州兵马众多,冯太守让我送来的是粮食和酒肉。”
李迁仕一听有粮食,心中好不欢喜。如今兵马陡增,正缺此物,便高声喊道:“感谢冯太守雪中送炭,老夫愧领了。”
冼英见李迁仕绕了半天,还未提开城的事,便单刀直入道:“李大人,请开城让大家送进来呀!”
李迁仕一看,下面清一色的俚妇,也无甚要紧,便欲开城。突然又一想,倘若这数百花花绿绿的人全是男扮女装呢?一思忖,便高声对冼英说:“大首领,先请你一人入城。”
冼英猛地一怔,顿觉进退两难。不进城,立即会露出破绽!独身进城,又如何施行破城大计?
奥堆酋长悄声道:“大首领,你单身入城凶多吉少!”
巴雅也慌忙问道:“怎么办?”
正在冼英犹豫时,李迁仕在城头大声催促起来。冼英见事已至此,不容再犹豫了。她迅速叮嘱四人,各率一队俚妇紧跟身后,便来到了城门口。
哪知李迁仕并不开城,突然叫人堕下一个藤萝,只吊冼英一人入城。
冼英万没料到李迁仕如此狡诈多疑,一时也乱了方寸。奥堆酋长向巴雅、阿春和昆仑女示意,三人向后一招手,数百俚妇便欲从车担中抽出兵器。
只听冼英大喝一声:“慌什么!等我和李大人商谈好后,再动手。”
众人闻声,立刻退回原地。只见冼英跳入藤萝,被兵士吊上了城楼。
俚妇们听到了冼英悬在空中的喊声:“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得妄动‘礼物’。”
李迁仕把冼英接到府中后,一再赔笑道:“大首领,多有得罪,多事之秋,不得不如此,还望多多包涵。”
冼英也听不进李迁仕讲的什么,一心在暗暗观察府中的设防。李迁仕命人上过茶后,便细细盘问起冼英,冼英不慌不忙,一一作答。
李迁仕毕竟老谋深算,高喝一声叫人摆开了酒宴,意在醉倒冼英,诱使其酒后吐真言。
冼英早猜到了醉翁之意不在酒,便将计就计地与李迁仕痛饮起来。
李迁仕喝得兴起,突然感叹道:“汉人饮酒必有舞,何不请小女为大首领凑凑酒兴?”
银钏听到父亲一声召唤,便入堂拔出双剑舞了起来。两道寒光如闪电忽明忽灭,闻风不见人,见锋不见剑。宴席上只听得“嗖嗖嗖”的剑声在呼啸。双剑在冼英的头顶划过一道道弧圈。
李迁仕一见,担心女儿失手毁了大事。便喝退银钏,对冼英说:“大首领,你、你好酒量啊。”
“还可以陪刺史喝到月儿东升。”
冼英又与李迁仕连饮了数杯,李迁仕不敢再饮,半醉着说:“老了,老了啊……”
冼英见时机已到,急对李迁仕道:“大人,我在此宴饮,那送粮的姑娘们还没喝口水呢?”
只听李迁仕大喊一声:“来人,将送礼物的人全部请进城来!”
冼英又乘机问道:“您不亲眼看看冯太守给府上送来的‘礼物’?”
“走!”李迁仕说毕便大步走向府外。
李迁仕刚走出府门,只听喊声四起,那数百俚妇已拥进城内。
李迁仕一听,城外也响起了排山倒海的喊杀声,他大叫一声不好,话声未落,一名武士冲上来急报:“禀告大人,冯宝带领大军围住了高州城。”
“啊!”李迁仕大喊一声,拔剑欲走。只见冼英笑着拦住李迁仕道:“大人,您不回头看看,大家正忙着为您卸货呢!”
李迁仕回头一看,吓出了一身冷汗水!只见数百俚妇已从竹担牛车中抽出了兵器,将他团团围在了中心。
李迁仕怒吼着一剑刺向冼英,冼英早有防范。一闪身便接过昆仑女递上的胜邪剑与李迁仕格杀起来。
四周官兵见刺史被围,纷纷冲向前来援救。奥堆酋长和巴雅一路,昆仑女和阿春一路,分头截住官兵,厮杀起来。
李迁仕毕竟武艺高强,冼英渐渐招架不住。只见奥堆飞出一刀,正中李迁仕左臂。李迁仕欲逃无路,银钏挥舞双剑,左劈右刺,急冲过来,将父救出。
冼英趁机带人打开了东城门,冯宝和江蒙率人迅速冲进城来。
等冯宝和江蒙从东门杀进城后,另外三座城门也被俚妇们纷纷打开。冼挺率人从西门入城,阿祝率人从南门而进,覃山官也突破了北门,一时间高州城内杀声震天,血肉横飞。
李迁仕见大势已去,横下一条心命人烧掉刺史府,携家眷逃命。高州城内均是竹木房舍,一处起火四方蔓延,全城上下顿时成了一片火海。
交战双方均被烟火呛得无法再战,李府兵将在大火之中纷纷溃逃出城。
冯宝和冼英从两翼向熊熊燃烧的刺史府杀来。
“快走!”
李迁仕拽起银钏欲逃出城去,银钏哭喊着“母亲不走,我也不走。”李迁仕便来劝妻子快逃,李妻望着一片火海的刺史府,呼天抢地,哭喊着不忍离去。
李迁仕见冯宝与冼英已向府上杀来,再次催促银钏快走。李锥钏死拽母亲不放手。正拉扯时,府外已响起了活捉李迁仕的呐喊声。李迁仕万般无奈,猛地一剑将妻子活活刺死!银钏惊吓昏倒,李迁仕急命人将银钏扔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马,趁着浓烟向城外逃去。
冼英听到李迁仕已从东门逃走的消息后,急忙与冯宝紧急商议。照原定方案,冯宝留守高凉,冼英增援陈霸先。冯宝道:“看来老贼是投奔李定军去了。”
冼英道:“事不宜迟,我立即亲率大军追杀李迁仕,然后与陈都督会兵赣石,共灭叛军。”
漫天大火中,冼英率领冼挺、奥堆、覃山官、阿祝四员大将告别了冯宝,向赣石方向挥师进军。
15 赣石决战
李迁仕带着李银钏和百十号残兵败将穿过大庾岭,进入了江西地界。
天气陡然凉了下来。金秋的高州还是温暖如春,而眼前却是凄黄一片。
父女俩偎缩在一座荒废的古寺中,睁着眼等待天明。
堂堂镇南将军竟然败在了一个俚女的手上! 李迁仕越想感到越羞愧。忽然,他又感到不幸中的万幸,幸亏早将两万人马让儿子带往赣石,这可是以一当十的精锐之师。自己只要能与儿子会合,便可重振雄威。他盘算着,南康有谭世远和蔡路养的两万精兵,若再游说自己的僚友——宁都主帅刘霭的一万水师参战,三路大军共计有五万兵力而陈霸先才两万人马,且两万中正规部队才一万人,其余一万人是临时招募的义军。这样,用五比一的优势兵力对付陈霸先,可谓胜券在握。一旦灭掉陈霸先,再回兵剿杀草寇冼英,岂不易如反掌李迁仕决心东山再起,想到此处,猛地拔出泰阿宝剑,抚摸剑锋暗道:“亡陈灭冼就在赣石一仗。”
天刚放亮,士兵们来请示走哪条路去赣石。李迁仕把一夜想好的新去处告诉士兵们:“走山道,直插宁都。”
李迁仕率人到达宁都后,果然受到了刘霭的热情欢迎。自古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刘霭同李迁仕一样,也是素有虎狼之心,一听李迁仕早已起兵反梁,心中早已有了主意,便一拍即合地举兵起事。
三日后的清晨,“刘”、“李”两面反梁大旗蓦地在宁都竖起。山呼海啸般的誓师声中,两军分水陆两路进发,准备与李定军的主力会师后,同陈霸先在赣石展开决战。
滔滔赣江正是秋汛的洪峰期,一川黄水奔腾咆哮着。陈霸先独立在江边,左手叉腰,右手拄剑于地,若一尊目空千古的雕像。他望着二十四滩,心潮起伏难平。
第一次北上勤王没能成功,难道第二次兴兵北上又要重蹈覆辙?倏然间,第一次出师未捷的情景又重现眼前:
盛夏的骄阳炙烤着高要郡,陈霸先率师北上勤王。哪知刚到大庾岭就遭到了叛军的阻截。广州刺史元仲景本是北魏宗室,与侯景遥相呼应,见陈霸先起兵北伐,便亲率大军前来拦击,正当陈霸先全力突破元景仲的包围时,身后又杀出前高州刺史兰裕,陈霸先采取了两路出击的战术,一夜间先突袭乌合之众的兰裕。接着回师广州与元景决战。陈霸先包围了广州城,采用攻心战术,鼓动军民在广州城内纷纷倒戈,反抗元仲景。成州刺史王怀明也率领援兵赶到,在强大的军事攻势与政治攻势下,元仲景自杀在城中。就因为这些,把第一次勤王的计划破坏了。
陈霸先经过休整和扩军,集结了两万人马,重振旗鼓第二次北上勤王。没料到被困在了赣石……
惊涛拍岸,浪花溅湿了陈霸先的衣襟。他抹掉满脸的水珠,细思目前面临的危局前有蔡路养和谭世远的两支大军,后有李氏父子与刘霭的联军,自己腹背受敌,进退不得。难道这不尽的赣江就是我陈霸先的归宿吗?
通晓奇门遁甲的陈霸先面对苍天暗叹,倘若此番失利,决不会再有第三次北上的生门了。
一川江水鸣咽着从他眼前流过,陈霸先恍惚间觉得这流的不是水,是流不尽的英雄血!
只听“咔嚓”一声,他挥剑削断身边的一颗枫树。那枫叶若血花纷飞,飘洒在江面。
陈霸先收剑起身,用江水冲洗了发烫的双颊,然后又静静地坐在青石上思考着赣石决战的大计。
当年卢循北伐失败,其败因就在缺少地方实力派的支持,终于饮恨沙场。而自已夏初出兵获胜,也是由于得到了土著王怀明等人的援助。今天两万人被五万叛军围困在赣石,非得一强大的地方实力派增援,才能化险为夷。昨日他夜观天象,见冲天星与破军星相会,此乃奇门遁甲三千二百一十局的阴阳相合势。依此势推算,自己为阳,冼英为阴,正属阴阳相合奇局。《易经》又言,秋菊华黄必有鸿雁来宾,致使鹰入大水。眼下野菊盛开正合了天时,那滔滔赣江可谓地利,正好克鹰入水。陈霸先越想觉得自己已占有天时地利,若冼英兵到,又多“人和”一层有利因素,克敌制胜,只在朝夕。
陈霸先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冼英身上,反映了他高人一筹的政治远见。他早已察觉冼英非同一般的土著首领。他曾多次对部将称道冼英冲破俚俗的樊篱,主动与汉官合亲的奇举。在他心目中,冼英是一个有胆有识、才略过人的女中奇男子。当冼英智破高州的消息传来后,他更滋生出这样的想法若欲成就霸业,此女子将是可用之臣。
正在这时,只见帐下三员大将飞马来到江边。为首的是他的左右臂,周文育将军与杜僧明将军。后面紧跟着的是义军头领侯安都,三人下马急报军情——军中已经断粮了。
陈霸先听罢惊愕得说不出来话来,这消息似乎比战事更使他揪心,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眼前的危机使陈霸先更加急切地盼望冼英到来:只有冼英到达,才能解决粮草之急。
“陈都督——”远方传来老将军付禧的急叫声。陈霸先闻声回头,只见年过半百的付禧带着司马孙义来到了面前。
付禧一捋银须道:“陈都督,司马孙义请的援兵到了。”
陈霸先抢上一步,抓住司马孙义惊问:“冼夫人带来多少人马?”
“五万!”司马孙义大声回话。
“好!”只听陈霸先仰天长笑起来。
陈霸先的笑声,深为大将们熟知。凡是他这样喜形于色时,胸中必有了克敌制胜的决策。果然,陈霸先就地召集四员大将说出了赣石决战的三大战略部署。每一项部署都精确无误,如同胜利在即。众将听毕无不欢欣鼓舞。当各位将军领受命令之后,陈霸先便跃上银天马,与司马孙义一道,奔赴大庾岭,亲自去迎接俚人首领冼英。
大庾岭与萌诸岭、骑田岭、都庞岭、越城岭合称五岭,犹如一道天然屏障隔断南北。据说大雁南飞,至此便不再前进。
冼英第一次发现在这千峰耸峙的屏障上,还残留着许多秦汉时代的烽火台。突然,远远地她见一彪人也从迎面的山道上如旋风般卷来,待近前时,那伙人一齐下马,簇拥着一位相貌堂堂的大将军朝她走来,那人先道了名号后,冼英便第一次见到了这位闻名遐迩的西江都督陈霸先。二人初次相逢,各有一番感慨。陈霸先没料到冼英这样年轻,满脸稚气,活泼灵敏。冼英却觉得面前的这位陈都督与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细打量,显得憔悴老成。比之风流倜傥的冯宝,颇有不如。
倒是那匹白得耀眼的银天马,高大雄壮,给冼英留下了深刻印象。
陈霸先见过冼英,便主动去拜望分头扎营的俚人四大将领。随后,便将诸将聚齐,讲起了赣石决战的方案。陈霸先道:
“二十四滩的赣石乃是兵书《九地篇》中所指的最后一种地略‘死地’,是决战取胜之处。孙子云:‘置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而后生’。我陈霸先将要在此与敌军一决雌雄。”说毕,陈霸先激动地用中指在沙地上划出了一个“阴遁七局图”。环形圆盘中分:开、惊、死、景、杜、伤、生、休八门。
他望着开门说:“开门属乾,乾中有亥,乾纳甲壬,金动水生,这三百里赣江不正应了水生万物之谶吗?开门为天门,乃大吉也。开加丁,主有远信必至开加生,主见贵人,谋望所求,必然遂意。”说毕,便对冼英发出了一阵长时间的大笑。冼英听了之后,暗自纳闷怎么陈都督像个巫师,打仗如同作法术最令她不解的是陈霸先的狂笑,近似疯魔。她终于按耐不住自己性子,打断陈霸先的笑声道:“陈都督,你直说吧,这一仗怎么个打法?”
陈霸先不慌不忙地说:“分三步进行。第一步请营中老将军付禧离间李氏父子与刘霭的水师。赣江三百里水域,乃刘霭的用武之地。若不能将刘霭水军与联军分开,于我决战不利。”
“不知陈都督用何妙计将他们分开?”
“反间计。”
冼英兀地一惊,她曾多次听冯宝讲过,两军交战,非才智过人者,决不敢用此奇谋!她不无担心地问道:“《孙子兵法》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早闻都督一生用兵谨慎,怎敢出此险策?”
陈霸先用赞许的眼光看着冼英,没有作正面回答。关于此事他曾同付禧做了精确布置,但大事未成之前,他从不矜夸。这也是他一贯的性格,只听他婉转道:“设若反间计不成,也可延缓李、刘叛军的进攻。争取宝贵的时间,第二步第三步也就能实施了。”
没等冼英发问,陈霸先便讲出第二步是用冼英的五万俚人围住南康城,对蔡、谭二万人围而不打。第三步便是陈霸先亲率大军与李迁仕和刘霭展开决战。
冼英从未经历过这样大的战争场面,敌我双方会集在一起的总兵力达于几万人!战局真如陈霸先所谋划的那样吗? 她半信半疑。
陈霸先叙述了整个战略部署后,突然,预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他万万没料到,一问冼英带了多少粮草,冼英竟回答,俚人打仗从不备粮草,而是随时以山薯野果充饥。这意外的情况使陈霸先愕然了。但他又深知,在这种时刻,身为一军之帅,任何情绪波动都会影响士气。善于应变也是陈霸先高人一筹之处。他经过短暂思考后,当即决定与冼英到广州城向萧勃去索取粮草。
议定后立即兵分两路,一路由四位头人带领五万俚人包围南康,一路由陈霸先带领冼英飞奔广州城。
一路上,二人只顾赶路相互无言。但冼英心中却在打鼓,那萧勃刺史既然已密遣谭世远阻击陈霸先,怎么会接济粮草呢?只见陈霸先信心十足,她也就不便多问了。一心只想快点到广州,见见这闻名海内外的大都会。
行到正午时分,广州城廓已遥遥在望。冼英恨不得一步跨入那通都大邑。
由于一路飞奔,冼英的白马已累得迈不动步了。任凭冼英挥鞭抽打,那白马却似老牛一般行走。再看陈霸先的银天马,四蹄生风如同离弦的飞箭。陈霸先只好停停走走,等候冼英,冼英惊视着这匹来自乌孙国的银天马。只见它一身纯白,胸深腰细,体躯高健。寻常马都走交叉步,银天马却是“一顺边”的对侧步。不但敏捷轻快,而且平稳不颠。冼英越看越爱,便开口要遛遛银天马。
陈霸先连连摇手道:“这马通晓人性,对不善驾驭者,它会发脾气、尥蹶子的。”
冼英一听陈都督的口气如同在哄孩子,不服气地拦住银天马说:“听都督这样一讲,我偏要试试。”
陈霸先暗笑道:“真是个倔强的蛮女。”他一边递过缰绳,一边细心叮嘱。冼英没等陈霸先讲完,一纵身便跨上了马背。银天马顿时撒起野来,如同一头斗牛,狂跳着要将冼英掀下马背。冼英感到自己好似一叶小舟,在波峰浪谷之中颠簸起伏。银天马见冼英像钉在背上一样,便猛地扬蹄狂奔。冼英急忙伏下身子,紧夹鞍镫,恍若腾云驾雾一般。陈霸先诚恐冼英有失,急忙追了上去。只见银天马一掀一奔没制服冼英,又像跨栏似地腾飞起来。冼英用双手死死抓住马鬃,几次险些被抛下鞍镫。
银天马又长啸一声,仰头立起。陈霸先大声呼唤,那马果然通晓人性,一听主人的呼叫,便老老实实地掉头回奔到陈霸先的面前。
陈霸先惊喜异常地赞叹了一番冼英。冼英哼了一声,翻身下马拍打着银天马的脖子说:“你这精灵,不知道姑娘从小就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吗?”
正午的秋阳,泛着一片白光,繁华的大都会已出现在眼前。冼英随陈霸先登上越王台,鸟瞰广州城。冼英居高临下,一览无余,情不自禁地大声叫道:“这不是一座负山带海的水城吗?”只见朝台、北山、王山、越王台诸山相连,东江、北江、西江三流交汇。波涛滚滚的小海(今珠江)绕过十里城廓后奔入大海。坡山古渡,白露横江,水光连天。西门口舟楫来往,浮丘石旁樯桅如林。
大东门一带交织的水网,如纵横的阡陌。只见白雪般的芦花开遍了拾翠洲,古津亭涌来的海浪直拍越王台。好一座天造地设的大都会!
就在冼英望着气势雄伟的水城广州激动不已时,触景生情的陈霸先更是感慨万千。他从越王台想起了岭南第一个成就帝业的赵佗。区区一介龙川县令,竟能在此地建起南越王国!足见百年无常期,帝王非一族,将相神仙,总要凡人做。
“陈都督,你在吟诵山水?”冼英走向前问。
陈霸先淡淡一笑作答。
冼英被眼前的景色所吸引,兴奋地问道:“陈都督,早闻你读书多,该知道广州城的来历?”
陈霸先从楚亭讲到五羊仙人赐稻穗的传说,又把赵佗建国筑城的往事细细叙说了一番,随后感叹道:“唉!几许帝王,几许庶民,如今安在哉?”
冼英见陈霸先突然发出思古之悠情,言谈中又反复讲到赵佗。便随口问道:“陈都督对赵佗似有敬佩之意?”
“若让霸先佩服的人,赵佗只能算半个。”
“还有半个呢?”
“派遣五十万大军席卷岭南的秦始皇。”
冼英一听,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在和她接触的汉官中,还没有一个人敢如此点评历代帝王的。她惊愕地注视着抚剑沉思的陈霸先,顿感敬畏。
这时,山下奔来一行人,为首的是进城报信的司马孙义。“陈都督,萧刺史回话,请先到馆驿小憩,下午在刺史府设宴,为都督和冼首领接风洗尘。”
随同司马孙义上山的广州都尉钟休悦上前拱手道:“下官钟休悦,特奉刺史派遣,迎接都督和冼首领从北门入城。”
当冼英与陈霸先并马走进北门时,蓦地传来迎宾的鼓乐之声。
一进城,冼英顿时像欢快的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她做梦也没想到人世间还有这样奇异的地方
车如流水,马如游龙,千家万户同居一城。斗拱飞檐的房舍鳞次栉比,青石铺成的街道宽阔平坦,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冼英好奇地捧起一件件精美的陶器观赏,忽而又转到造糖寮房前看着车工、糖师们用石碾榨汁熬糖。陈霸先知道这对从山中走来的冼英来说,一切都是新奇的,就耐着性子陪同她一路观光。待绕到一座庞大的冶铸工场时,冼英被熊熊炉火所吸引,执意要进去看看,陈霸先见天色尚早,也就一道进了工场。这是一座冶铁和铸铜的综合工场,占地数亩,工匠过千。冼英来到了冶铸生活用具的作坊,只见鼎、釜、壶、盆、樽、勺满目琳琅。又来到铸造兵器的作坊,冼英如获至宝一般。一会儿拿起刀剑挥舞,一会儿耍耍铁戟和长矛。再往里走是制造生产工具和铸模乐器的作坊。再向里走,是一座官办的铸钱工场。冼英没想到那些外圆内方的铜钱竟出在此处。这里的铜钱式样颇多“大样五铢”、“铁五铢”、“大吉五铢”、“大通五铢”、“大富五铢”,一应俱全,看得冼英眼花缭乱。
陈霸先莞尔一笑:“大首领,今儿大开眼界了吧?”说毕便对钟休悦一语双关地说:“钟都尉,可否赠我一枚‘八卦钱’带在身边压胜避邪?”钟休悦急令人取来“八卦钱”。
冼英诧异地接过“八卦钱”细看,钱面果然铸有乾、坤、震、巽、坎、离、艮、兑的八卦图形。她好奇地问:“世上竟有这种钱币?”
“还有专为妇女制作的‘公式女钱’呢。”陈霸先笑答。
“那还有男钱吗?”
“怎的没有,男钱名‘丰货’。”陈霸先打趣说:“妇女佩女钱可生女,佩男钱便可得子。”
这时,钟休悦又叫人取来两枚男钱和女钱,奉送冼英,冼英默默地从盘中取出了一枚男钱……
在一阵轰轰隆隆的响声中,钟休悦领着陈霸先与冼英离开了冶铸工场,来到修建在水池上的驿馆下榻。
钟休悦将二人安顿完毕后便告辞回府,陈霸先与冼英各自在东西楼歇息。
陈霸先独立东窗,望着远方的刺史府,寻思着游说萧勃之计。冼英半卧在西楼红木床上,欣赏着手中的“丰货”。猛地想起了爱子冯仆,只感到两乳发胀,奶水已浸湿了衣襟。强烈的思念之情搅得她坐卧不宁。她原本希望速战速决后赶回高凉郡,偏偏陈都督又要来筹集粮草。还讲什么这是一场相持半月的大仗,必须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冼英越是焦急,突变的情况越发使她耐不住火性了。下午的接风宴,萧勃刺史声称卧病在床,没有出席,说三日后再与陈都督面谈。急得冼英当夜冲进东楼,催促陈霸先快做决断。当她来到东楼,只见陈霸先若无其事地在与司马孙义下围棋。
“都督,难道你不知道这是萧勃装病,使出的缓兵之计吗?”冼英进门便大声质问。
陈霸先边投子边故作惊讶地反问:“是吗?”
冼英望着沉迷棋局的陈霸先没好气地说道:“我们就在这儿白等三天”
陈霸先似乎没听见冼英的话,忽然对司马孙义说:“孙义,你怎么尽走死眼?”
冼英一时火起,一掌将棋盘掀翻,大声说道:“陈都督,军情急如火,你还有心下棋?”
司马孙义还从没见人敢对陈霸先如此无礼,吓得瞠目结舌。谁知陈霸先不但不火,反而蹲在地上,边拾满地的棋子边对冼英说:“大首领好手气,一掌打出了个地和势。”说毕将棋子就地摆成地和局,用白子团团围住了黑子。
冼英虽不懂汉人的棋艺,但常见冯宝与江蒙对弈时,以吃子为胜,便好奇地听着陈霸先释局。
陈霸先指着黑子说:“这是谭、蔡的两万人马,”又点着大片白子说:“这是大首领的五万人马,要围住南康之敌,行军需要时间。萧勃宽限三日,不正好使大首领的人马赶到合围之地吗?”
冼英这才明白陈都督为何对萧勃的缓兵之计不闻不问,原来是将计就计,等待战机。她望着陈霸先一人又在地上摆开了棋子,心想,这人怎么有点神神道道的……
熬了两天,冼英仿佛过了两年,百无聊赖中,她突然想起在徐闻见到的大和尚不是住持广州吗?于是便打听到地址,直奔王圆寺。
王圆寺乃由三国虞翻讲学堂改建而成,前后三进,气势雄伟。冼英在大雄宝殿拜谒了慧谛法师,上过香茶后便攀谈起来。此时的冼英已初涉了一番人世风雨,再聆听法师的高论似乎有了许多开悟之处。慧谛所讲的人生八苦源于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冼英虽不甚了了,但法师讲到人生时,却引起了冼英内心的震撼。只听法师道:
“施主,人生像我这只手,有表有里,向背二分。因此人生中充满了相互间的恩仇与厮杀,其结果必然是烦恼与‘业’。形成此罪恶的无非是权、利、名的世俗羁绊,才孽生出人世间最残酷、最混乱、最无情的争斗。”
“你想跳出三界外吗?除非皈依佛门,大彻大悟,才能像蜘蛛在自己的正中向四面八方张网。”
“何谓大彻大悟即无生灭之无常。死中有活,活中有死,死中常死,活中常活。一个真正彻悟了生死的人,每天都生活在生死之中。这正可谓:
凡夫暂乐忘大苦,
受大苦时复忘乐,
不受苦乐皆空话,
世间一切情迷错,
迷解悟道从菩提,
永离生死名真乐。
冼英听了这一番教诲,想起了以前的很多很多往事……她似乎才悟到前次慧谛法师留下的四字偈语——人生无常。倏然间,只见法师头上的九点戒疤越发地神秘了……
当冼英把慧谛法师的禅语告之陈霸先后,谁知陈霸先淡淡地说了四个字:“异端邪说”。
陈都督的冷漠以至反感的态度顿使冼英如堕五里云雾之中。她无法理解陈霸先,她也不可能理解陈霸先。陈霸先是道教崇拜者,信奉奇门遁甲、阴阳八卦。
人世间竟然有这么多宗教派别?冼英大惑不解。陈霸先道:“这有何怪哉?如同狮虎信奉吃肉,而牛马却信奉吃草,大千世界人各有生存之道。”
勤于思索的冼英,竟为人的生存之道又苦思了整整一夜……
到第四天下午,广州刺史萧勃在永福阁设宴款待陈霸先与冼英。
夕阳西下时,冼英随陈霸先来到了刺史府。
一跨进这道朱红大门,冼英便被雕龙画凤的豪华建筑群惊呆了。她只听冯宝讲过皇宫如何气派,这萧勃的刺史府不是宛若一座宫殿吗?穿过水池花苑,绕过九曲回廊,通过层层戒备森严的设防才来到了永福阁。一路行来,冼英已给未见面的萧勃刺史暗暗地画了个威武的圣像,哪知一看端坐在上席的萧勃竟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朽。他极老极瘦,乍一看如同一具骷髅。但萧勃也同他曾经三次出家当和尚的皇帝老子一样,笃信佛,手握念珠正闭目数着数。
待陈霸先与冼英入席后,萧勃故作虚套,假意寒暄一番,但说来说去就是不入正题。陈霸先也不动声色,一面饮酒一面听歌观舞。
冼英何曾见过这等宴席,萧勃老儿缘何将水里游的,山中爬的,天上飞的全搜罗到席上?花花绿绿的摆满了桌面,这菜肴真是“水陆毕陈的锦绣河山”。冼英一看那盛菜的器皿既不是金银铜铁,也不是玉石陶瓷,竟是一套精美的漆器。上涂红黑二色,泽润外津,抱素含妍,光可照人。冼英渐渐地从这锦衣玉食的生活中与那雕龙画凤的楼阁里,看出了萧勃一颗穷奢极欲的心,如此之人怎么会赞同北上勤王?
一曲清商调响起,八音乐队各执金钟、石磬、琴瑟、箫管、笙竽、埙缶、革鼓和木器敲打合奏着。
一排舞女跳起了《白纻舞》,舞女们身穿长袖舞衣,随着乐曲节奏,时缓时急,翩翩起舞。
舞毕,萧勃轻呼一声:“为陈都督和冼首领献礼。”
来人抬上礼物,冼英一看全是海外珍品翡翠、珊瑚、象牙、犀角、麝香、大贝……
只听陈霸先畅然一笑道:“萧刺史,你还有一样重要的礼物,为何不送我陈霸先?”
萧勃眯着眼笑答:“老夫能有今日,全仗都督的玉成。还要何等礼物,尽管开口。”
“我要你的刺史大印!”陈霸先拍案怒吼。冼英没想到陈霸先这时如同火山爆发,雷鸣般的吼声使永福阁大有摇摇欲坠之势。
萧勃惊恐地望着陈霸先说:“陈、陈都督何出此言?”
陈霸先见话入正题,便把萧勃密遣心腹谭世远勾结土著蔡路养围歼勤王之师的阴谋当面揭穿。
萧勃听罢,如同芒刺在背,哑了语言,只得矢口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