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霸先大喝一声道:“你是想让本都督提着谭世远和蔡路养的人头来做证吗?少时你便会得到密报的。”
萧勃一惊,陈霸先历来用兵诡道,莫非南康又有什么变故?
“萧勃!”陈霸先指着萧勃斥责道:“侯景围困京城,国君亲下诏书,你们这群皇室的子孙有谁出兵萧化据郢州、萧詧占岳阳、萧誉守长沙,还有南平王萧恪、安南侯萧骏、河东王萧明,俱是安享荣华富贵,哪管社稷危亡?萧正德乃皇上的亲侄,不但不出兵,反而协助侯景渡江。你也是萧梁的宗室,承天命、食皇禄,不但不思匡扶社稷,反而密遣大军围剿勤王之师。萧勃,你忠在哪里?孝在何方?”
陈霸先义正词严,口若悬河,骂得萧勃浑身颤抖。
萧勃气急败坏指着陈霸先道:“尔乃一介鲁夫,竟敢辱骂皇族?这南朝江山若不是我萧氏子孙支撑,哪有你这竖子的今天?陈霸先,你胆敢如此放肆,今日的永福阁就是老夫为你设下的鸿门宴!”萧勃说完一掌掀翻宴席,猛然间,埋伏四周的武士全都闪了出来!
“谁敢动手!”只听冼英大喝大声,拔剑窜到萧勃面前。她一把抓起骨瘦如柴的萧勃,将剑搁在他的颈脖上喊道:“萧老儿,你敢加害陈都督,我就叫你人头搬家!”
众武士见冼英擒住了萧勃,急忙上前援救。冼英大叫:“站住,谁敢再上前一步,我的剑就要见血了!”
萧勃如同被雄鹰抓住的小鸡一般,哆哆嗦嗦地对手下人喊道:“不、不,不要妄动。”
这时,只见钟休悦慌慌张张地破门而入,将一封书信呈到萧勃面前。
萧勃拆书一看,大惊失色原来是飞马来报,南康的谭世远和蔡路养已被五万俚人包围。
“萧刺史,自古有道伐无道,无德让有德。现在你该明白本帅向你索印的真情了吧?”
萧勃见事已至此,拱手央求道:“陈都督有何指教,请当面讲。”
陈霸先道:“一、只要谭、蔡撤兵,我放他一条生路。二、火速开仓,供应我北上勤王大军的全部粮草。照此办理,我保证你依旧坐镇广州。”
萧勃在陈霸先威慑之下,只得百依百从,一一照办。
出了永福阁,冼英钦佩地紧盯着陈霸先问:“陈都督,你来广州游说时就已成竹在胸?”
陈霸先不以为然地说:“这叫有武事必文备,有文事必武备。对付这等老贼只有双管齐下,才能出奇制胜。”
就在陈霸先与冼英在广州获得大量辎重粮草的同时,付禧老将军也成功地行使了反间计。
付禧曾与刘霭共同在江西湓口(今九江)举兵反齐,不料被齐朝的湓口刺史探得了举兵的日期,提前下手将刘霭捕获。就在刘霭被绑缚法场问斩时,付禧带领义军劫了法场,救出了刘霭。星移斗转,不料今日两人又在赣石重逢。付禧深知刘霭乃疑心甚重之人,今已起兵反梁,对勤王的自己决不会轻易接纳。为了获得刘霭的信任,便用剑砍断左臂,命人抬到刘霭的帅船上。刘霭一见付禧带人投奔自己时,被陈霸先斩了左臂,顿时感动得热泪纵横。
付禧见第一步获得成功,便开始离间刘、李的关系。付禧告诉刘霭:“切莫为人作嫁衣裳。李迁仕乃落荒而逃,无法在岭南安身,这才想假借刘公的水师灭掉陈霸先。一旦李迁仕借刀杀人之计得逞,便要北上进京与侯景分享梁室半壁河山。”
刘霭原本对李迁仕突然来宁都便存有疑心,经付禧一说,大叫失策。于是便整束人马,按兵不动。李迁仕父子见刘霭已生二心,只好独自率领自己的两万人马与陈霸先对垒。
这时,陈霸先已经完成了决战的部署。正召集汉俚将领在聚米图前摆兵布阵。冼英初次见识汉军战前还要摆模型图。只见红黑蓝三色染成的大米,模拟出毕真毕肖的山水道路和各种标记。未曾交锋,已将敌我方位与山川地貌浓缩在眼前,使人一目了然。自己随阿妈打过多少次仗,却从未用过什么聚米模盘图形。心想此法甚善,日后作战,我亦可仿效。
待众将领全部到齐后,陈霸先头戴兜鳌,身穿明光铠,威风凛凛地出现在聚米图前传令:
“诸位请看这二十四滩的位置,东西是死池,只有南北有山、水、平原和沼泽。这是兵书所云的‘挂形之地’,所以我才选择此地与李迁仕一决雌雄。周文育听令!命你带人埋伏在这一片丘陵之中,等李迁仕与李定军过岗后,放火烧林封住退路。”
“末将得令。”周文育出来接过令牌。
“杜僧明听令!命你在北川这片平地上先打头阵,截杀敌军先锋李定军。”
“末将得令。”杜僧明应声接牌。
“侯安都听令!命你在滩头堵住刘霭的水师,不准向章、贡二水逃窜。”
“遵命。”侯安都接过令牌。
“司马孙义听令!刘霭的船队将在湾口抛锚,等其一上岸,你便率兵迎头痛击一阵,然后佯做败退,把刘霭引向十里沼,明白了吗?”
“明白了。”孙义边接令牌边点头。
“我和冼首领亲率大军全部隐蔽在这片芦苇丛中。”陈霸先用手指着十里沼的一片芦苇地接着说:“这片唯一的生门,是李迁仕和刘霭的必经之道!这叫阴遁八卦局,让敌军分别从惊门、杜门入,亡于景门和休门。我和冼首领将在此地擒杀李迁仕和刘霭。”
布置完毕,冼英问陈霸先,自己围困南康的几万俚人为何没派上用场?只听陈霸先道:“大首领,等到赣石一交锋,南康城中的谭世远和蔡路养必成惊弓之鸟。你的五万人马趁势破城,将这两万叛贼斩尽杀绝!”
冼英心中一震,急问陈霸先,在广州不是与萧勃相约,不伤他一兵一卒吗?忽听陈霸先哈哈大笑道:“成大业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
冼英听罢,蓦地对陈霸先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感情。狡诈狠毒、大智大勇?喜怒无常、忍让谦恭? 冼英正在沉思,帐外已号角齐鸣,战鼓擂动。
冼英奔出大帐一看。只见滔滔江边已战旗如云,分列着陈霸先的精锐骑兵。骑兵分为四团,第一团由周文育率领。将士着青丝连明光甲,战马也披上了具装铠,青缨拂,建狻猊旗;第二团杜僧明挂帅,绛丝连犀甲,兽文具装,赤缨佛,建貔貅旗‘第三团侯安都为首,白丝连明光甲,铁具装,素缨拂,建避邪旗;第四团孙义领衔,乌丝连玄犀甲,兽文具装,红缨拂,建六驳旗。步兵全部身穿纸甲,胸前背后画有八卦图。
陈霸先骑在银天马上,手执一柄长矛,一声令下,顿时杀声四起,石破天惊的赣石决战开始了。十多万人马云集在二十四滩的水陆两地,直杀得天昏地暗,陈尸如山。
冼英没想到每一阵都不出陈霸先所料:不可一世的李迁仕和刘霭双双被斩首在十里沼。战到黄昏,南康的城池也被冼挺、覃山官等攻下。全部战斗仅用了一天一夜,便获得了空前的大捷。翌日清晨,冼英望着被鲜血染红的赣江,感慨万端。她清点了自己的部将,竟无一位头人伤亡。唯一伤心的是白马战死了。她含泪掩埋了坐骑后,便准备班师凯旋。
激昂的鼓乐声中,陈霸先率领全体将士来为冼英送行。冼英激动地望着陈霸先道:“临别不知有句话当问不当问?”
“但讲无妨。”
“不知都督可预测过北上勤王的吉凶”
陈霸先脱口而出:“我走横浦道直插京都,已派人与王僧辩取得联系,两路大军在湓口会师,然后溯江而上,白茅湾一仗将灭掉侯景主力。黄帝七十战定天下,我不出三月便可收复建康。”
冼英听罢,深信不疑,拱手作揖赞道:“兵书说,一个懂得用兵的将帅,定能主宰一国之命运。我观陈都督非同凡人,鸿鹄之志恐不只是平贼呀!而是成就帝业。”
冼英一席话,说得陈霸先又惊又喜,这俚家蛮女,竟能看透我的大计,果真不同寻常。他牵过银天马,对冼英说:“这匹马,蒙夫人垂爱,不成敬意,就作为临别的礼物吧。”
冼英双手颤抖,接过缰绳,满腹话语不知从何说起,“扑通”一声跪地致谢。
陈霸先急忙双手搀起,两位叱咤风云的战将拱手相祝,依依惜别……
16 凯旋受封
秋高气爽的上午,高凉郡的演兵场云集着数万军民。汉人的马上鼓吹手奏起了《得胜令》,俚人的鼓师们也将铜鼓擂得山响。在这块连年充满杀伐的血土上,第一次举行了声势浩大的庆功祝捷盛会。
高高的彩台上,冯宝和冼英坐在正中左边坐着江蒙、老主簿和七县县令右边坐着冼挺、奥堆、覃山官和阿祝。这是汉人五大礼仪(吉、凶、军、宾、嘉)中最雄壮的军礼。世代群居高凉山的俚人头领们第一次获得这种凯旋后的殊荣。他们一个个披红挂花,接受万人朝拜。七县县令也按礼仪的规章,匍伏在平叛功臣面前施以长揖九拜礼。礼毕,冯宝以高凉郡最高行政长官的身分登上了拜赞台。当冯宝出现在一丈多高的台顶时,他全身的装束攫住了众人的目光。冯宝一改寻常集会时弱冠纱袍的太守服饰,穿上了威雄将军的戎装头戴两侧有护耳的兜裂,额前伸出冲角身披明光铁铠,前后护心镜反照着太阳,射两道闪电般的紫光,腰带上悬挂着龙泉宝剑,脚登长靴,双腿佩有甲片编缀的披牖和腿裙。仪态威严,宛若北朝石窟中的天王雕像。冯宝环顾四周后,展开了亲笔撰写的“颂赞”文:
盖闻智者明时而谋,愚者悖理而动,乱臣奸贼似鸠如鸱。人生百态,各取所义。侯景李迁仕辈,上不体察圣意,下不体恤民苦生逆乱之心,误国误民。夫高凉俚人,虽秉性刚直简慢,然精忠报国之心,并世不能有二。先有巾帼乔装,智破高州。后又逐鹿千里,决战赣石。将帅一心,士卒作气,助勤王之师一举殄灭三路叛军。用刀剑消除分疆裂土之祸,以仁义解除生民涂炭之苦。辅政济民,亲者快、仇者痛,近者悦、远者来。南天砥柱,岭表风流。
方今勤王之师已会兵白茅湾,京城之围指日可解。霸先北伐功成,依赖俚人五万援军。
吾景仰俚人之功勋,特撰“颂赞”以高歌德合天地,道济天下,必永垂青史忠君报国,保境安民,将彪炳千秋。
好一篇“颂赞”文,放言骋怀,感情浓郁,深深地打动了冼英和酋长们的心。这是对正义之师的歌颂,也是对乱世奸雄的讨伐。义正辞言,气势奔涌。厌分望合的汉俚百姓听后,莫不欢欣鼓舞。人群中暴发出一片欢呼声,共庆动乱后的安宁。这时候,只见两族百姓已融为一体,如同无数条河流汇成的一座大海。这大海霎时沸腾起来。歌声、欢呼声、鼓乐声响彻云天。
载歌载舞的人们,将冼英与冯宝团团围住纷纷呈献美酒佳果,祝福永世和睦安宁。俚人头领们的妻子也纷纷拥向自己的丈夫,娃姐抱着冼雷走向冼挺,阿春抱着大奇和小奇走向覃山官,巴雅走向阿祝,奥堆也与四个孩子和丈夫抱成了一团,共同分享着胜利的喜悦。
太守府的人,也被祝捷的美酒灌得醉态百出。老主簿吸酒打,倒在了一旁,素来饮酒不过量的江蒙长史,已喝得酩酊大醉。在这种欢乐的气氛中,早已没有上下之分,男女之别。马佚冯汉接过昆仑女送上的茅香酒,也开怀痛饮起来。一向循规蹈矩的汉人们,此刻竟被俚人的风习同化,手舞足蹈,如痴如狂。如果说俚汉联姻打开了两族亲善的历史天窗,那么,这场血与火的洗礼,更加升华了两族人民的情感。一种崭新的生活,使他们体悟到了各民族之间相互依赖,休戚与共的利害关系。
最为激动的莫过于俚汉两族的头人,冼英和冯宝在祝捷大会后又畅谈到深夜。
仲秋的月亮端照着太守府,一道雪白的光柱映照着熟睡的冯仆。
冼英取出珍藏的那枚男钱,放到了儿子的身旁。这是梁朝铸造的最重的一种铜钱,钱背上镌刻着梁武帝的年号。
冯宝凝视着这枚代表一个朝代的铜钱,猛然想起父亲也曾留给他三枚象征改朝换代的铜钱。他轻轻地从漆盒中取出来一并摆在了儿子身旁:宋四铢、齐五铢、梁五铢……夫妻二人心情激动地从铜钱议到了刚接到的快报和当前的时局。
陈霸先与王僧辩会师白茅湾后,顺流东进,舳胪百里,以泰山压顶之势,大破侯景水陆联军。侯景驾舟逃命,行到京口,为部将羊昆杀死。贼尸陈列京城,士民争相抢食。至此叛乱已平。国不可一日无君,京城正为立谁为帝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
冯宝感叹道:“圣上坐了半世江山,就这么过去了……”
冼英望着哀思如潮的冯宝,慨然言道:“梁朝气数已尽,新主当立。”
冯宝惊视冼英不语。
静夜中,响起了冼英石破天惊的预言:“我看陈都督非同凡人,深得民心;得民心者,必得天下。”
数年之后,冼英的预言果然应验。陈霸先代梁,建立了陈朝,年号永定。梁亡陈兴之际,谙熟少数民族情况的陈武帝(陈霸先),首先写了封《告岭南豪酋书》安抚人心。对各族头人一一封官晋爵,晋升冯宝为高州刺史,统辖九郡诸军事。册封冼英为中郎将,赐锦绣油络驷马安车一乘,给鼓吹一部,并麾幢旌节出行仪式如同刺史;还为冼英特制金柄锦伞一把,赐号为锦伞夫人。
是年,冼英年方二十。
第 二 部
心灵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