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人胜节
人胜节也称“人日”,时间在农历正月初七。人日习俗在汉代已经形成,到陈朝时最为盛行。用汉人的礼仪解释,初一为鸡日,初二为狗日,初三为猪日,初四为羊日,初五为牛日,初六为马日,初七便是人日。季节和节日和是人与自然的调剂,也是人与人的一种交流。将人定为一种节日,可见自魏晋以来,已进入了人的自觉时代。
冯宝与冼英择定人日为儿子冯仆举行婚礼,这是二十年后的又一次俚汉联姻。但严格地讲,这只能算准俚汉联姻,因为冯仆身上俚、汉血统各占了一半。同时举行婚礼的还有冼挺与娃姐的长子冼雷。这两家的儿媳都是覃山官的妻子阿春生的孪生姐妹。冼雷娶大奇为妻,冯仆娶小奇为妻。人胜节中两对新人同时成亲,在俚汉杂居的高凉郡尚属首次,加之冯仆又已担任高凉太守,因此婚礼格外隆重。
冯宝与冼英虽已近不惑之年,但依然风度翩翩。冯宝头上已换成了二梁冠,身穿绛色纱袍,嘴唇上飘动的三绺黑须显出一种成熟的潇洒。冼英今天也特意穿了一套色泽艳丽的俚装,佩上各种明晃晃的装饰,更加光彩夺目。他二人并立在太守府外迎接各路来宾。还不到一个时辰,太守府外早已是车水马龙。除了冯仆管辖的七县县令外,冯宝管辖的九郡太守也全部到齐。老主簿与江蒙分别按级别迎宾入座。
“冯刺史!”覃山官边叫边领着阿春跨出府门。冯宝一看这对亲家也是身着盛装满面春风地来大门迎宾,便哈哈一笑对冼英道:“夫人,你看山官酋长也穿上了汉服。”冼英扯起覃山官的纱袍打趣地说:“山官佬是牛头配了个马笼头,哈……”众人一看,覃山官尽管身穿汉袍,可头上还是盘着一圈红头布,而且还光着脚板。覃山官自己也笑出了满脸皱纹,说:“我的女儿能与冯公子成婚,这是俚汉联姻的大喜事。当老丈的衣裳当然是半俚半汉。”正说着,高凉山来贺喜的头人也赶到了。阿祝和巴雅带着儿媳,奥堆酋长也是全家出动。众人见面后,首先问及的话题都是各家的子女与儿媳。罗月的变迁,使这一代人,共同走进了一种新的生活。
太守府内的布置令人耳目一新。各色彩布和彩纸剪成的人形,贴满四壁用七种菜做成的人胜羹和山里红堆成的人形果,分陈各席。最亮眼的是用陈五铢铜钱串成的一个硕大的“人”字,高挂在客厅中央,越发显出人胜节的隆重和神圣。
冼挺摸着满脸络腮胡,用肘一碰娃姐低声道:“你把礼仪都告诉雷仔了吗?”
“儿子比你懂礼!”娃姐笑着瞥了丈夫一眼。
高朋满座的厅堂内,只见一个半俚半汉装束的姑娘来回穿梭着。她是冼挺与娃姐的女儿,名叫冼丹,小模样酷似冼英当年。冼英视之若亲生女儿,她见冼丹正在摆射礼的弓箭,亲热地上前拉过冼丹坐在了自己的身边。
鼓乐声中,两对新人披红挂彩出堂拜客。客人们见左边的年轻太守冯仆长得端庄文静,大有儒将之风。右边的冼雷是一个彪形大汉,朕色黝黑,冼挺叫他“野牛”。两位新娘子,像刚刚绽开的一对山杜鹃。亭亭玉立,酷似汉家的美女。手指纤细,肤色若凝脂,蛾眉丹凤眼,方额宽颐。覃山官曾戏谑地说也许大奇和小奇是吃了汉人葛医师的神药而造就的。
忽听一声“来迟了”,声到人到,来人攫住了众人的目光。只见年届八旬的葛医师如一位白发仙人飘然而至。他乐呵呵地对冼英和冯宝道:“天大的喜事,也不叫我来吃杯舒心酒别忘了,冯仆、大奇和小奇的出世,还是老朽的功劳呢。”
冼英赶忙下位,扶住葛医师说:“去请您的人回话,说神医进山采药去了。”
“采什么药?《神农本草经》、《陶隐居本草》、《张仲景方》书中的药草这儿遍地都是。我是去做大吉大利的人胜去了。”说毕,便取出两对用银箔和金箔做的人形,戴在了两对新婚夫妇头上。顿时鼓乐大作,婚礼开始。在一番番进行的婚礼仪式中,冼英望着冯仆,心如潮卷。她暗自回忆起儿子九岁时受封高凉郡太守时的情景:
那一年是新建的陈朝最动荡的一年。当时,西方的荆州、益州已陷于西魏在东方,北齐的军队也攻到了江北淮南。梁朝的旧势力便趁外患突起,纷割据称雄。豫章(今江西南昌)的熊昙朗、临川(今江西临川)的周迪、东阳(今浙江金华)的留异、晋安(今福州)的陈应宝、新蔡(今湖北黄梅)的鲁悉达等地方势力与陈朝的中央政权公然分庭抗礼。面对陈王朝极不稳定的局面,冼英与冯宝及时给予了强有力的支持,他们派遣九岁的儿子冯仆率领岭南诸首领入京朝拜,公开表示对中央政权的竭诚拥护。冼英和冯宝的这一决策,曾引起俚汉两族的担忧。九岁的儿子,在冬日千里奔波,如何能受得住旅途疲劳?加之沿途叛贼蜂起,凶险四伏,这不是让历经苦难而得来的爱子冯仆去铤而走险吗?但冯仆进京的举动却震动了一些犹豫彷徨的实力派,他们一个个急忙派出特使赶到京城,向陈朝表示归附之心。陈霸先一见后方得到了巩固,立即分兵东西,击败了北齐和北周的进攻,统一了江南,稳定了新生的政权。武帝陈霸先为冼夫人的忠诚所感动,也为小冯仆的胆量所折服。钦封九岁的冯仆为高凉郡太守,使之成为岭南前无古人的少年太守,开创了同龄人所不曾奢望的业绩。冼英每想到此,既为儿子骄傲,又为儿子遗憾仆儿过早地失去了少年生活的乐趣,官场生涯已使他变得少年老成了……
冼英由儿子又想到丈夫冯宝,这些年来他给俚人开坛讲学,教民耕织,为传播汉人的文化与生产技术日夜奔波……二十年恍如一梦,自己也饱尝了做女人的酸甜苦辣。姑娘——妻子——母亲,每变换一种身分就增加了一层重负,好容易才走到今天。终于,儿子成人了,成婚了。一种不可名状的喜悦涌上她的心头……
震耳的欢笑声,中断了冼英的遐想。
婚宴酒仪已经开始,只见两对新人,双拜高堂,敬献喜酒。冯宝接杯,面对冯仆和冼雷道:“人日成婚,避邪祈福。吉时当记古训人自强何以立立于礼。冠礼为始,婚礼为本,丧礼为重,以朝觐及聘问为尊敬。婚宴酒仪以示和睦,燕射礼仪察人正直。此礼之大体,为立夫妇之义也。守礼不废,方能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义、妇听、君仁、臣忠。”
冯宝说罢,宴乐声起,开始了婚宴酒仪。两对新婚夫妻洗杯刷解,恭敬地摆在桌上。冼英见冯仆虔诚的样子,酷似当年行加冠礼时的冯宝。冯融传冯宝、冯宝传冯仆,绵延的汉礼就这样一代又一代地传了下去。
冼雷不解酒杯为何洗了又洗,娃姐轻声叮嘱道:“这是洗杯拜客的礼仪,表示彼此尊重、谦让、恭敬,是君子交接之道。”
冼英也笑着重复道:“君子能尊重谦让,就没有争斗能清洁恭敬,就不会强暴作乱。此乃君子避人侵害的方法。”
这时,酒菜上齐。主、宾、介、众宾分四方对座,象征春、夏、秋、冬四时。
席上除了七菜羹每桌一盆外,菜盘的多少因年龄而异分配五十岁的人两盘、六十岁的人三盘、七十岁的人四盘、八十岁以上的五盘。
“这是一种孝顺父母、敬事老者的教化。教化成礼,国家才得安定。”冯宝再次以酒文化训示新婚夫妇后,众人方才开怀畅饮。
宴乐中射礼开始。射礼有五大射、宾射、燕射、乡射、泽宫之射。置于厅内则为燕射。
冯仆首先张弓,对准鹄靶而立。
冯宝上前谆谆教导:“圣人言,射箭之人不论前进后退、左右旋转,一定要内心坚定,外表挺直,这是考察一个人道德行为的大事。射者,男子之大事也,因而饰之以礼乐。主人之德行,莫若射。”
言毕,乐声中传来歌声
于以采繁?
于沼于止。
于以用之?
公侯之事。
冯仆连发三箭,箭箭射中靶子的鹄心。贺亲的人爆发出一片喝彩声。
冼雷不善射,便取飞砣在手中掂量。只听歌声复起:
于以采藏?
南涧之滨。
于以采藻?
于彼行潦。
只见冼雷飞砣出手,石穿鹄心。在座的宾客初次见识这等神功,大声惊呼起来,将婚礼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这时,来贺喜的俚汉两族百姓已云集府外。冯宝闻报,同冼英出门观看,果然是人山人海。
“冯刺史,自古居官之人有功德于民,民众必然感恩戴德。”
“冼夫人,这是汉家百姓在你的传授下种出的瓜果,特意借公子吉日送来请你品尝。”
“冯刺史,这是我们俚人学种的汉人八辈蚕、七尖稻,献上共庆公子大喜。”
冯宝和冼英见此情景,异常感动。礼物虽不丰厚,却寄托着百姓们的诚心。过去连年战乱,何曾有过这种安居乐业的生活夫妻俩用目光在交流,炽热的民心使他俩感到欣慰。冯宝激动地说:“下官居官此地,承蒙两族百姓的厚爱。如今犬子成婚,又劳众位送来贺礼。我与夫人愧领了。”说毕向众人深施一礼。接着,将近日来与夫人商议专为俚人开办学馆的事,趁此时当众宣告:“众位俚人兄妹们,下官已与夫人商议,决定在高凉山开办一所士林学馆,由我亲自开坛讲学。”
“哦——”人群暴发出一片欢呼声。
“好啊!”冼挺早已静听多时,激动地说:“要是在山上开了学馆,我冼挺也来攻习汉文。”
冼丹一把拽住冼挺说:“阿爸,还有我呢。”
“好!”冯宝兴奋地说:“办完婚礼之后,我便到高凉山开坛讲学。”
冼英鼓动众人说:“有愿意来士林学馆的,我在山中恭候。”刹那间,府外的俚人高歌起舞。这时,府内婚礼的乐声也频频传来,人日的太守府内外沉浸在一派歌舞升平之中。
18高凉山作证
春夏之交的高凉山,正是山花烂漫的季节,满目萱草怒放出桔红和淡黄的花瓣。汉人称此草为忘忧草,稽康有诗曰:“合欢蠲忿,萱草忘忧,红黄相间,愚智共知。”
冯宝的士林学馆就设在这片萱草丛中。青竹搭起的棚架,先是一间,由于求学者日渐增多,已支起了五棚。正午的阳光暴烈,热得冯宝汗如雨下。他一边抹着汗水,一边在各个竹棚走动。看到目不识丁的边民文化大开,一种神圣的感情油然而生。几个月来的教习,他发现俚人悟性极好,智商并不亚于汉人。连人到中年才识文断字的冼挺,也能提笔写字了。这当然也有他妻子娃姐在家中日夜教习的功劳。
冯宝一直纳罕娃姐为何通晓汉文?生活在俚人部落中的这个女性,多年来在他的心中一直是一团谜,如同生活在他身边的江蒙一样。
“妹丈,你看我这个‘大’字写得如何?”冼挺写毕“人、口、手、刀、羊”,又呈上一个“大”字请冯宝过目。
冯宝一看畅笑起来:“冼兄,大字加一点便成了犬。”
众人围过来一看,顿时放声哄笑。
“笑什么,我把这一点吃掉不就行了?”他边说边用嘴吃掉了多写的一点。冼挺的憨态逗得众人越发忍俊不禁。
“妹丈——”冼挺刚想询问什么,忽然被冼丹厉声喝止:
“阿爸,我都说了多少次,上学不兴叫妹丈,要叫老师。”
冼挺一看女儿的习字本,嘻笑着说:“瞧你,这‘大’字多了一横!”
“我写的是‘天’字。”冼丹一噘嘴道。
“那你这下面的‘大’字又多了一点。”
“我写的是‘太’。”
冼挺拍打着女儿的头说:“嘿,你这一点一横还真有学问。阿爸不如你。”
冼丹得意地举起习字本问冯宝“请问老师,下面还练写生字吗?”
“今天可以了,下面我来讲《春秋•公羊传》。”冯宝面对众人,开卷念道:“何言乎王正月,”
众人齐念“何言乎王正月,”
冯宝念“大一统也。”
众人应合“大一统也。”
冯宝逐句解释:“这是开篇第一句,大一统,统者始也,上自王侯下自庶人,必归于一统。统之为义大也,江山社稷必然归于一统,方能邦宁本固,国泰民安……”
冯宝滔滔不绝地讲着,直讲到红日当顶,方才散学。昆仑女本来受冼英之命来催冯宝回竹楼用饭,一时听得入神,竟忘了自己的使命。人散后,又好奇地磨着冯宝问长问短。
冼英在竹楼久候不至,便出门到士林馆来找冯宝。一路上只见四处散去的俚人都在摇头晃脑地背诵《春秋》,她好不欢喜。千年沉寂的高凉山,到处响起了一片读书声。此情此景,令冼英感慨万千……
冼英找到了冯宝。二人在返回竹楼的途中,只见俚人一改千年的刀耕火种法,在使用铁犁耕田,冼英便打趣地对冯宝说:“冯郎,你看,你结婚送来做聘礼的耕牛,如今也是儿孙满山了。”
冯宝笑道:“想当年,刀耕火种,无有蓄积之粮如今犁耙水响,粮食满仓啊。”
冯郎,你见过我们俚人‘砍山栏’吗?”
冯宝摇头静听,冼英边走边讲起俚人“砍山栏”的原始生产方式。
一到播种的季节,便在山上放火烧荒。随后男男女女磨利钩刀,先把山坡地的树木杂草砍光。据说,男人上树砍枝叶时,山仙姑娘要来看热闹,会迷住男人的心,男人就会从树上掉下来摔死。这时必须唱起粗野的《砍山谣》来避邪:
嘿——嘿——
水仙姑娘啊,
我上山来烧林。
莫要情迷我的心,
我的歌声是骂声。
我的阴毛是藤刺,
我的钩刀勾妖魂。
我在树上砍鹰脚,
树倒是断情,
树倒是断情。
“哈……”冯宝边听边大笑起来。
“冯郎,你别笑,当年我们就是在歌声中播种,然后等着望天收的呀。”
“夫人除旧布新,今非昔比啊。”
正说着,二人已来到冯宝为俚人新装的一架天斗风车前。只见车轮上挂着竹筒在汲水灌田,较过去肩挑水提,不知便利多少。冼英看着高凉山的变化,喃喃自语道:“功过是非,高凉山作证……”
“是啊,”冯宝感慨地说:“但愿海水无波,稻花常熟,铸尽刀环,政通人和。” 二人正叙说着,突然,娃姐惊喜地呼叫着跑过来。
“阿妹,快回竹楼吧,又有大喜临门了。”
“什么喜事?”
娃姐欲言又止,急忙招呼道:“你们进了家门,一看便知。”夫妻二人紧跟娃姐,跑步向竹楼奔去!
19犯难的喜事
竹楼外拴着五匹烈马,正尥蹶子相互跳踢。马伕冯汉周旋在五马之间,神态如同疆场上的勇士。直到拉开了冯仆的坐骑,那四匹矮小的烈马才息了火性。
仆儿来了?冯宝一见冯汉便断定冯仆进山了。冼英老远也发现了冯汉。这个仆人在冼英心中有一种特殊的位置。冯仆9岁那年打马进京,马伕就是冯汉。来回几千里,全是冯汉照料冯仆的坐骑,累得他返回高凉后,便病倒在床。听葛医师说,临行前他已身体不适,但他从未讲起。冼英非常敬重这位木讷寡言然而忠心不二的仆人,此后便调冯汉在冯仆的府上经管马匹。冯汉除了管理马匹外,还百倍精心地照料冯仆的饮食起居。冯仆也对这位家奴,视若长辈。人前是主仆,人后却以叔侄相称。
“冯汉,仆儿进山了?”冼英上前问道。冯汉一见刺史与夫人,连忙上前跪拜。
冯宝捋须沉吟:“冯汉,这几匹烈马我为何不曾见过”
“这是远方客人的坐骑。”
“客人是谁?”
“我不清楚,听少太守说,是海南儋耳来的四位峒王。”
冼英一听,急忙向竹楼走去。
一进门,果然见冯仆陪着两男两女在饮茶叙话。
冯仆见父母到来,急忙行礼:“参拜父母大人。”
四位峒主也齐声道:“拜见大首领和冯刺史。”
冼英与冯宝还礼入座后,询问道:“仆儿,你带客人进山何事?”
“禀父母大人,这四位峒主来自海南儋耳,有要事相商。”
中年男峒主立身说:“大首领,我们是受海南千余峒俚人所托,前来归附的。”
年轻的女峒主接着说:“大首领文治武功,名闻遐迩,恭请大首领接纳海南俚人。”
冼英一听众位峒主的来意,又惊又喜。连连摇手道:“我冼英无功无德,怎能受此大礼。”
老年峒主欠身拱手道:“大首领,当初若不是你亲率大军剿灭海鳌、海龙这两个魔鬼,儋耳俚人哪有今日的安宁啊。”
沉默的中年女峒主这时也开了口:“大首领,这些年你人虽未去海南,但是却将汉人的良种和蚕种不断送到儋耳,又差人送来了耕牛和铁犁,海南的俚人感恩不尽。”
四位峒主齐声道:“大首领,海南千余峒主已歃血盟誓,我等稽首归心,共奉你为大首领。”
旁听的冯宝心中暗喜夫人一瞬间便收编了千余峒俚人,不动一兵一卒竟将辖区扩大到了海南,真是天大的喜事。
没料到冼英却说:“先请峒主们到寨中歇息,归附大事待我与冯刺史商议后再定。”
安顿客人后,冼英刚返回竹楼,便见冼挺责问道:
“阿妹,想从前收降一个峒寨,都要流血死人。今天海南千余峒自愿来归,你还不一口应承?”
冯仆反驳冼挺道:“舅父,阿妈虽是俚人大首领,但已受了朝廷封号,这扩充兵马、拓展疆域,必须谨慎才是。”
冯宝听儿子说出这样一番道理来,顿时满心欢喜仆儿知法度,明大礼,真不愧为冯、冼之后。当即对冼英道:“仆儿所言有理,望夫人三思而行。”
“有什么理?”冼挺早耐不住性子了,对冼英说:“阿妹,这是做梦也想不到的好事,还要什么三思五思的。发他们一面‘冼’字大旗,这千余峒俚人就算咱冼家的人马了。”
“阿妈,”冯仆见冼英沉思不语,急忙道:“我们既是陈朝的臣民,招兵拓地都有严格的律令,切不可拥兵自重,让朝廷见疑。”
冼英听儿子讲到要害处,兀地一惊!在房中来回踱起步。冼挺见外甥搅了好事,指着冯仆刚要发火,突然被冼英喝止:“别说了,何去何从,自有大首领来决定。”
说毕,便径直奔向铜鼓岭。冯宝见状,尾追冼英出门。
竹楼内顿时一片沉寂。
冼挺憋不住话,转身向冯仆抱怨:“你这个仆仔,当了几年把冼家的爽气都忘掉了,可恨。”
冯仆对这位粗鲁的舅父,素来敬而远之。今日见他犯横,知道有理也无法讲清,便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然后拂袖出门。哪知冯仆这轻蔑的动作,却激怒了冼挺。他一把拽住冯仆道:“站住!你敢跟阿舅耍官家的威风?”
冼挺说出这句话时,猛地想起二人的一段过节。一次他在高凉城中醉酒后砸了汉人的酒楼,汉人扭着他去见太守。冼挺哈哈大笑,太守是帅爷的外甥,怕他何来?哪知这外甥不但不给舅父面子,反将他责打了二十大板……今天,在家中非得治治这小畜生。他乘冯仆不注意,一掌将他推倒在桌旁,厉声道:“别忘了,天下能有你出世,还是阿舅为你请来的石祖。”
冯仆不知他讲的什么,立身怒目,欲说又止。
“讲啊,你不是满嘴汉人的仁义道德吗?”
少年气盛的冯仆再也忍受不了了,恼怒地反击道:“跟你讲理,如同对牛弹琴!”
冼挺本来外号犟牛,一听外甥这般挖苦自己,气得挥拳欲下——
“你疯了?”娃姐端着饭出来,厉声制止。
冼挺是素来敬服娃姐,一见她从斜刺里杀了出来,举在空中的拳头晃了三下也没敢落下。
娃姐没好气地说:“你这头犟牛,什么时候能改掉这牛脾气!”
“除非我死掉!”冼挺气冲冲地甩手出门,门外又传来他的怒吼声,“除非我死掉。”
冯仆一听冼挺没头没脑的恶誓,心中一惊!转身想对娃姐说点什么,只听娃姐说:“什么也别讲了,你和他说了都不算,你阿妈自有主张。”
夕阳衔山,落霞在远天显出鱼尾的赤色。冼英独自望着赤色的天空和远山,浮想联翩。海南千余峒俚人归附自己的麾下,无论对俚人的发达与个人的功名都是千载难逢的大喜事。阿哥说得对,过去阿妈在世时,收服一个峒寨都要付出血的代价;而今天是千余峒自愿来归。可就在这一瞬间,她又被儿子的话惊醒了。“切不可拥兵自重,使朝廷见疑。”她明白冯仆讲这句话别有含义,指的是近来闹得京城内外沸沸扬扬的“欧氏家族拥兵自重”的事件。欧阳纥是现广州刺史,都督广州与交州等十九州诸军事。父亲欧阳頠是陈朝的功臣,晋号征南将军。二叔欧阳盛是交州刺史,三叔欧阳邃是衡州刺史。合门显贵,名震南疆。烜赫的欧氏家族,权倾朝野,是陈朝最强大的军事集团。欧阳纥自受封轻车将军后,便大肆招兵买马。被人弹劾拥兵自重,有谋反之心。果然为皇上见疑,三下诏书调欧阳纥进京为官,封为殿前左将军。欧阳纥拒从王命,如今正闹得满城风雨……冼英深知朝廷对俚人在南疆的势力是十分看重的,多次颁诏安抚。若自己擅自决策收纳千余峒俚人,被朝臣们参奏一本呢?多年来与冯宝朝夕相处、日夜经受汉文化的熏沐,冼英学会了审时度势,三思而行。再不像年轻时那样只凭意气用事,求得爽快便行。千余峒归附的事,自己作为俚人大首领,完全有权决定。但自己又是受了朝廷封号的中郎将,一举一动都将涉及地方势力与中央政权的干系。究竟做何处置呢?
心绪紊乱的冼英欲返回竹楼同丈夫商议,刚刚回首,蓦地发现冯宝就站立在她的身后。伫立在夜色中的冯宝也想到了欧阳纥事件,深感此事非同小可。前车之覆,后车之鉴,他不得不吸取教训。何况他早已风闻皇城有人传说冯冼家族在岭南如何如何……一旦自己将辖区私下扩大到海南,岂不正好成了他人的把柄?
一件天大的喜事,却使夫妻俩犯了难。
“夫人,你对此事做何定夺?”
“冯郎,你看此事如何处置呢?”
冯宝沉默良久后道:“我看还是召集众位酋长和海南四位峒主共议此事。”
冼英忙说:“好,地点就在竹楼。”
竹楼内的灯火通夜未灭。众人议到黎明时分,终于由冼英做出了一条出人意料的决策:请命于朝廷,在海南建立崖州,将千余峒俚人交州府管辖,纳入中央政权的郡县编制。冯宝连夜打本进京,奏报朝廷。
冼英的这一举措,其意义是不同寻常的。在过去的五百八十多年中,海南岛一直是一块被遗忘的角落,从不曾有过稳定的建置。崖州的建置使孤悬海外的南海边陲与内地建立了不可分割的血门联系,促进了祖国的统一和海南岛的开发。尤其是昭示了海南今日的发展。当然,这是后话。
众人处理了这件重大事件后,已是翌日清晨了。正当冼英与冯宝如释重负地回房歇息时,突然接到了俚人的密报欧阳纥暗遣密使进了芒宣的俚峒。顿时,一种不祥之兆同时跃上夫妻二人的心头
20幽灵出峒
坐落在高凉山半腰的俚峒,居住着上百家芒氏族人。这是一个特殊的家族部落,凭借芒宣父母的战功,为老首领所许以姓氏群居。芒宣就是这个峒寨的峒主,在芒氏家族中,他拥有最高权力。
一片原生丛林遮天蔽日,阴暗的光线下芒宣徘徊着,如同一具幽灵。汉人密使为什么突然窜到俚峒?我芒宣与欧阳纥素无来往,他差人来做什么?见还是不见?芒宣在思考、在分析、在抉择。从密密的树叶中渗进的光斑,射在他赤裸的肌肤上,印出了斑驳的花纹,黑色的“包卵布”紧裹着下身,凸出臀部和腿部的肌肉,异常地强健有力。但从面相看,芒宣已与年轻时判若两人,额上刻下了一道道深深的皱纹,参差不齐的胡须布满唇周,连目光也变得呆滞了。变化最大的是他的性格,变得沉默寡言,变得与世无争!是因为什么,这只俚人的雄鹰藏起了翱翔的双翅?又是因为什么,剽悍勇猛的芒宣收敛了锋芒?没有人能察觉他压抑的痛苦,也没有人能明白他内心的创伤。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高凉山宁静了二十年,他的心却没有宁静过一天。他感激冼英的大义,一辈子也忘不了她对自己杀人之罪的宽恕。他更感激冼英的一片真情,20年间总以兄妹相称,而且对待他的族人也从未有过二心。最使他震惊的是冼英的神术,竟然使高凉山焕然一新:各部落间再也没有打过冤家,一改昔日食不果腹,衣不挡寒的生活。她赢得了全俚人的心,连芒氏族人也莫不交口称赞。他为冼英感到自豪,也为俚人中出了这样一位大首领感到骄傲。他亲眼目睹了冼英智破高州,决战赣石的奇功,由衷地感到敬佩。正是这种敬佩与感激之情,使他对冼英的爱更加强烈了。每当这种炽热的爱涌上心头时,他又激起了无限的恨,如果不是那个汉魔冯宝的出现,自己就是冼英当然的夫家了。他眷恋初次夜游布隆闺的情景,那极度欢乐的时刻使他刻骨铭心。每年的这一天,他总要独自到布隆闺静坐一夜,尽管布隆闺已经破旧,但他的感情却永远新鲜。希望是一种最大的诱惑,迫使他等待着美梦重新实现。但是生活的现实又一次次粉碎了他的憧憬。冼英终于生出了仔;这个非俚非汉的仔居然活得非常精明,做了官,成了亲,给冼英的生活带来了无限生机。而自己却依然是形单影只,孑然一身!族人们劝他成家,俚女们也求过他,他都一概拒绝了。他笃信自己向神发过的誓言“不经过流血得到的女人,一钱不值。”他命中注定的女人必须是冼英。芒宣占过无数次鸡卜,神示他等待时机。这等待又是最难熬的灯,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呢他常常在彻夜不眠时,望着环首刀发呆!想用它来实现自己的誓言,但心中对冼英死不掉的爱,像无形的巨手按住了他的刀柄。一种行动和思想不能统一的阵痛,咬啮着他的心一种无法抹掉的爱与恨撕裂着他的灵魂。极度压抑的芒宣,变成了一座无言的高山和一片沉默的大海。
林中的野草已被他踏平,潮湿的土地踩出了一片泥水。见不见欧阳纥的密使,现在应该做抉择了。汉人是魔鬼,由冯宝所产生的对汉人的这种不共戴天的仇恨,使他断绝了与一切汉人的来往。他认为自己在这一点上,是真正维护了俚人的尊严。他是喝高凉河的水长大的,他是依赖高凉山生存的,身上流的是俚人的血。他猛地想起了一件值得他夸耀的往事:当年李迁仕招兵买马时,曾来拉拢他入伙,他当即将说客的脸上划了个血十字,证明自己誓与汉人绝交。难道今天又要给欧阳纥的密使再划一个血十字吗?蜇伏的芒宣似乎已经察觉来者必有秘密的使命,会不会……蓦地,他感到心中一股暖流在涌动,是神所预言的时机到了?他知道,欧阳纥与冯宝素来不和,难道这两个汉人的刺史要暴发一场仇杀?“哗”地一声,芒宣在落叶上双膝跪拜,暗暗对神祈祷但愿这群魔鬼互相残杀。他知道欧氏家族的势力强大,冯宝和冼英决不是他们的对手。一想到此,芒宣突然有些开悟了冼英能借汉人的势力将我芒宣逼得走投无路,我为什么不能借汉人的刀来实现自己 的誓言见,一定要见。
正当芒宣冲出丛林时,阿刚踉跄着奔来。芒宣望着年近半百的阿刚那佝偻的样子,很是心酸。在芒氏族人中他是自己的影子,也是自己最忠诚的兄弟。芒宣迎上阿刚问道:“你可探出那个汉使的来意?”
“我的芒峒主,时来运转的良机到了!”阿刚喜形于色地说。
芒宣急不可待地催促:“快说。”
“真给你猜中了,欧阳纥要与冯宝打冤家。”紧接着,阿刚详细地讲了来龙去脉:
欧阳纥见朝廷急召他进京为官,是要解除他广州刺史之职。似这种调虎离山之计如何能瞒得过久居官场的欧氏父子一次次诏书下到广州,反而将欧阳纥逼反!他并不惧怕朝廷的征讨,但冯、冼家族的势力却使他颇为忌惮。
欧阳纥深知这支强大的地方势力对自己割据岭南是一种极大的威胁,可冯、冼家族对陈朝忠心不二,又不可能与自己结盟,因此想出了分化冯、冼内部,胁迫其造反的计谋。计划的第一步便是对芒宣封官加爵,贿以重金,让他做内应,完成胁迫冯、冼入盟的大计。
芒宣未听完,便哈哈大笑起来:“我芒宣要他封什么官?加什么爵?汉人的钱财全给我退回去。”
阿刚没想到芒宣还是这样固执,便开导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呀。”
芒宣沉默了一会儿,睁着血红的双眼道:“我知道。说,他们有么计谋?只要能灭掉冯宝,我芒宣愿助一臂之力。”
阿刚诡秘地凑近芒宣说:“欧刺史只要你将冼英的独子冯仆劫持到广州……”
好狠毒的汉官!芒宣一听阿刚讲出欧阳纥劫子做人质,胁迫冼英造反的计谋,顿时大惊失色。冯仆是冯宝与冼英的命根子,一旦劫持成功,冯冼必然就范。
“怎么样,芒峒主,这主意不坏吧?”
芒宣犹豫了,若将冯仆送入虎口,这不等于挖冼英的心吗?冼英、冼英啊——
“我的兄弟,你还顾及谁呀?你不是早说要除掉这魔鬼的后代吗?”
“我说过,我一刻也没忘记要除掉这个怪种。”
“那就动手吧,冯仆正在高凉山。一旦返回太守府,那就难办了。”
正在芒宣举棋未定时,只见阿刚的儿子刚仔气喘吁吁地跑来。
“芒叔,冯仆离山了!”
芒宣一震,望着十八岁的刚仔半晌不语。这孩子许是因为母亲身材高大,因此长得比阿刚高出一头,其武艺和精明度也是阿刚斯不能比的。芒宣视刚仔如同自己的儿子,见他已探出了冯仆的去向,用赞许的目光盯着刚仔问:“冯仆带了多少人马?”
“一行十人。”
“从哪条路下山?”
“垭口。”
芒宣稍作思索后便迅速吩咐道:“集合人马,从绝壁崖穿过去,在死水潭截住冯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