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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 章

作者:文新国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4:11

21痛苦的抉择

冼英十天十夜卧床不起,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重病。

盛夏的夜正酝酿着一场暴雨,闷得府外响起了一阵阵聒耳的蛙鸣。冼英满身大汗地贴在床上。昆仑女边熬药边为她擦汗,只听冼英气喘吁吁地说:“你怎么还没去歇息?”

已经伴随着冼英二十多年的昆仑女,深知主人此刻的心情,端上药道:“夫人,看你这身子,请吃了这付药——”

冼英推开药碗佯装笑脸说:“我没病,昆仑女,在门沿挂上‘禁星’,任何人不得入室。”昆仑女只好在门上打了个草结,泪汪汪地守候在门外。冼英努力挣扎起来,只觉得身不由己。她抹着腮边的水珠,也不知是汗还是泪?抓过床头的蛙纽铜镜一照,竟照出了满腹心酸。俚人常说,一个女人身上有三个女人:姑娘、妻子和母亲……一想到母亲,冼英像受到了致命的一击,大叫一声,仰面朝天地倒在了床上。

仆儿,我的仆儿啊!你被扣做人质,只有阿妈能救你,但阿妈又不能救你……

二十年的母子情,在撕扯着她的灵与肉。她喃喃自语:仆儿,阿妈苦了你,你是阿妈的苦种啊。未出世就受尽了苦难,出世后更是苦不堪言。九岁时,阿妈就让你千里奔波到建康,受尽苦辛,如今你才刚刚成人,又身陷囹圄。假若你不是冼英的儿子,哪会蒙受如此大难?仆儿啊,谁叫你阿妈是俚人的——大、首、领……

冼英“噌”地翻身下床,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喊道:“大首领也是母亲,我不能害了儿子!”她靠着墙想,不能再犹豫了,为了能救出仆儿,只能答应欧阳纥的全部条件。

她仿佛获得了一种解脱,顿觉血往上涌,下意识地从台架上拔出了胜邪宝剑。可就在她眼光触到这明亮的胜邪剑时,猛觉得心口又如同被划开了一样。我这样做,岂不玷污了冯郎的忠节?他是朝廷命官,为国为君忠心耿耿。妻子谋反,岂不要置冯郎?于死地不能,万万不能,我冼英死也不能做出对不起冯郎的事情。

冼英的心一头系着丈夫,一头系着儿子,瞻前顾后,无法抉择。“咣铛”一声,手中的剑滑落在地,她摇摇晃晃地一头栽倒在床上。她不敢再想了,也害怕再看到室内的一切。灯光下的一切都会引起对儿子的怀念。冼英张口吹灭铜雀灯,竟然无力吹熄,最后只得一掌将铜雀灯打灭。

昆仑女慌忙进门,点亮了灯,轻轻贴在冼英耳边说:“夫人,您阿哥全家来看您,已在门外等候好长时间了。”

“快摘下‘禁星’。”

冼英话音未落,冼挺和娃姐带领儿女已来到了床前。冼英努力挣扎起身,娃姐坐到床边托着冼英说:“阿妹,你的命真苦啊……”

冼挺看见阿妹这般形状,一时不知讲什么好,突然骂了起来:“哭刀鸟,叛贼全是哭刀鸟。怎么这群哭刀鸟总是不放过你!”

冼雷瓮声瓮气地问道:“阿姑,你病了?”

“阿姑!”冼丹乖巧地走到床前对冼英说:“这是您最爱吃的香糯竹筒饭、山鼠肉、野栗子。我们特地从高凉山带来的。”

“丹姑娘……”冼英一把抱住冼丹,泪如泉涌。

“阿妹你——”娃姐想安慰她几句,话刚出口早已泣不成声了。

“阿姑!”性格粗犷的冼雷叫了声道:“您别伤心,我和阿爸去救回仆弟。”

冼英怔怔地望着冼雷。冼挺接过话头说:“阿妹,我带雷仔潜入广州府,舍命也要救出仆儿———”

“阿哥!”冼英打断了冼挺的话,埋怨道:“你怎么能想出这样愚蠢的主意?仆儿已入罗网,你还要把雷仔送入虎口吗?”

聪敏的娃姐,此时也无计可施,只是哀声叹气。冼英拉着娃姐的手问:“娃姐,你怎么不说话呀?”

娃姐木讷地望着冼英说:“现在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

阿妹,你也要替冯刺史想想哇……”冼挺哽咽着说道:“我冼挺也是做了阿爸的人,情知冯刺史此时的心情。我决不能让他冯氏绝了后代香烟!想当初我曾反对联姻,对不住冯宝,二十年来冯宝却待我不薄。我冼挺无以为报,愿用半百之身换回仆儿。纵然一死,也对得起冯宝,对得起阿妹,对得起死去的阿妈。”

“阿哥……”冼英万万没料到冼挺要舍命换回冯仆。憨直的阿哥,年近五十,还是难改莽撞的性情,便耐心地劝解。哪知冼挺反而火了,怒吼道:“阿妹,自古虎毒都不食子,难道你眼睁睁地看着仆儿被杀害?”

冼英反问道:“你这样莽撞行事,岂不是又要拿活人去送死?”

“要死要活,咱俚人从没有像你这样犹豫过。整整十天了,再不决断,仆儿就———”

“别说了!”冼英怒吼道:“我决不准你带雷仔去拼命。”

卧室内的一切,昆仑女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她抹了抹眼泪,想到了丈夫冯汉,想到了冼夫人是她们的媒人、恩人……昆仑女拔腿飞快地向马厩奔去。

冯汉正在马厩内铡草,草料已堆成了小山,他还在铡,铡一刀哼一声,似乎在发泄着满腔愤懑。突然银天马一声嘶叫,冯汉这才停住。他抹掉满脸汗水,走上前理着银天马的鬃毛说:“银天马啊银天马,都说你通晓人性,你有什么好主意能解除冯府的大难?”

“冯汉。”一声叫唤使冯汉吃了一惊,回头一看,原来是昆仑女风风火地冲了进来。

冯汉解下围裙,抹了抹竹凳,拉昆仑女坐下。昆仑女突然冒出一句话:“冯汉,你说夫人待我们好吗?”

冯汉一笑:“没有冼夫人,我们这一对下人,还能成亲?”

“如果我要为夫人去死,你舍得吗?”

昆仑女不着边际的话,吓得冯汉圆睁双眼,问道:“昆仑女,夫人近日神态失常,你怎么也疯言乱语?”

昆仑女猛地抓住冯汉的双手说:“冯汉,自从夫人为了公子倒床后,我总在想,我们能为夫人排忧解难吗?”

冯汉叹了口气:“唉我们做下人的,好好伺候就是了。”

“不!”昆仑女眼睛一亮说:“我们也能做上人做不出来的事。但是你切切不可外传——”昆仑女正待说出自己的想法,突然发现了两个人影,急忙拉过冯汉,钻进马厩内秘密地商议起来。

马厩另一头的赤天马看到主人冯宝已披挂整齐,大步走来,仰头一声长啸,用后蹄刨着泥土,欲挣脱马缰。就在冯宝伸手解开缰绳时,江蒙一把按住冯宝双手说:“冯刺史,你奔赴广州与欧阳纥交谈,实属下策。”

上策又是什么呢?冯宝束手无策地望着江蒙。

两个人静静地对视着,话已讲尽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一个最复杂的难题也最简单:不是举兵谋反,就是出兵平叛。前者能保子,后者要舍子,二者必居其一。

已届中年的江蒙,望着热泪盈眶的冯宝,自己也乱了方寸。

“江蒙!”冯宝横下一条心说:“今日是欧阳纥最后通牒的极限期了,我不能再犹豫不决。我要面见欧阳纥。只要他释放仆儿,我答应他的条件。”

江蒙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世代忠良的冯宝怎么会起这样的念头?

“冯刺史……”

“别劝了!江长史,仆儿乃夫人的命根,我不能让夫人忧死在病床上。只要能救出仆儿,使她母子团聚,我冯宝一人到京城面君请罪。”

江蒙再三晓以利害,冯宝却无动于衷,江蒙猛地厉声喝道:“冯宝!你忘了老刺史的遗训?要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国家、无愧于黎民。似你这样顾及私情助纣为虐,岂不是辜负了国家的厚恩?你再想想,倘若欧贼割据岭南,朝廷必发大兵来剿平,这俚汉百姓岂不又要死于非命?”

江蒙一番话,使冯宝如梦方醒,他痛苦地长叹一声,捧头蹲下。

“冯刺史,我看此事还要与夫人从长计议。”

左右为难的冯宝慢慢站了起来,向江蒙点了点头,便向卧室走去。

卧室内的灯油即将熬尽,冼英已朦胧入睡。

冯宝蹑手蹑脚地进门,为夫人放下蚊帐,又在房内燃起一炷薰香,双手颤抖地给铜雀灯加了油,这才呆呆地坐到了床前。

冯宝所做的一切,冼英早已看得清清楚楚。可就是无法开口,这几天俩人都不敢提及此事,怕触动对方伤心。三更过了,冼英见冯宝还像木偶似地坐在床边,这才轻声说:

“冯郎,该歇息了。”

“夫人,你先睡吧。”

冼英实在憋不住了,胆颤心惊地问:“冯郎,是不是我们当初碰红蛋时带来了凶兆?有鬼魂附身?”

冯宝强颜欢笑地说:“都多少年了,还提那些事做甚?”

“那为什么婚后的日子总让我们‘上刀山’、‘下火海’!”

“夫人……”

冯宝急忙制止,一面用丝巾为她拭泪,一面细心劝慰起来。突然门外传来娃姐一声惊叫“阿妹——”声到人到,只见娃姐带着儿女失魂落魄地冲到床前说:

“阿妹,冼挺他———”

“他怎么了?”

“他这头犟牛,不听你的劝告,独自奔向广州城了。”

冼英一听如同五雷轰顶,昏倒在床。

冯宝急叫:“夫人、夫人……”

22 广州大阅兵

夏至节的上午,广州城万人空巷,人们全都到北门外的演武场,观看欧氏家族大阅兵。

偌大的演武场,变成了一片人的海洋。戈矛金甲,光耀天地。里面坐南朝北垒起了十二层太坛,五彩华盖下分别坐着欧阳纥、欧阳頠、欧阳盛、欧阳邃。太坛东北立大坛,长蓬下挤着许多土著头人。紧连太坛的是个小山包,这山包没有任何华饰,却特别引人注目。只见山包上布满手执刀枪的武士。武士们杀气腾腾地围着一具人高的囚笼,囚笼中伫立着披枷戴锁的冯仆。

冯仆尽管遍身是伤,但眉宇间却闪射着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英武之气。阳光照射囚笼,在他身上映出了一道道黑影。冯仆紧盯着演武场,他又是吃惊又是担心。吃惊的是,似这种规模的大阅兵只有天子才能举行,欧阳纥竟敢如此僭越犯上! 似这般隆重的军礼,唯有齐桓公、汉灵帝、汉献帝享祀过,到晋惠帝已废除不行。二百年后的今天,欧氏父子兴师动众,决不仅仅是虚图天子之尊,而是别有用心。自古道未战前示人以武,未富前炫人以丰,意在激昂士气,振奋军威。看起来欧氏家族谙熟韬略:先声夺人,能怯防勇战战者,谋在将,勇在士,士以义怒,则可以百战而不殆。担心的是,叛贼举行大阅兵必定又在酝酿更大的阴谋,而叛军如此强大,高凉的父母又将如何剿平冯仆想。

震天动地的军乐声响起,威武的阅兵开始了:

第一程是欧阳纥的步兵,全按私家兵建制,称为“部曲”。

第一番行进的是五兵部曲,士卒们披挂三革,手握五刃。头上铜盔明亮刺眼,身上的铠甲状如龙鳞。左手执虎头盾牌上下翻动,右手操刀、剑、矛、戟、矢,寒光逼人。随着有节奏的军鼓声突进突停,使方阵显得有条不紊,博得了围观者的一片喝彩声。

第二番是火炮部曲,士兵都拿着清一色的“火弩流星箭”。箭头上有的束着蓬草,有的缠着麻布,有的捆着油筒。可以想象这种箭带火而发,能迅速焚烧营寨。

第三番是刺兵部曲,也称直兵队。分列四行,每行分执戈、矛、枪、戟。这是用于进攻的部队,因此兵卒们的个子都非常高大和壮实。方队密密麻麻地走过来,有一种泰山压顶之势。

第四番是勾兵部曲,专门表演钩人套马的绝技。士兵们手执加长的铁钩枪和钩镰刀,使弄出“扫蹄”、“横钩”等杀招,能使对手人仰马翻。

第五番是八弓部曲,士兵们分持八种弓箭。利火射、枉矢、远射城垒杀矢、鍭矢、近射人和马赠矢、弗矢为点射,恒矢、痹矢为散射。

小坛上的州官、县令们看得目瞪口呆,没料到三十多岁的欧阳纥竟训练出这等奇兵。他们把惊赞的目光投向太坛上的欧阳纥。欧阳纥好不得意,他又着腰,雄视披坚执锐的部曲,目光中射出比兵器还耀眼的光芒。只见他挥手示意,向走过的五番部曲大喊一声:“好——!”那神气大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之势。

忽听一阵惊呼声,万头攒动的人群突然沸腾起来。演武场上开过来欧阳盛的车骑大军。为首的是一辆“金根车”,上竖一面硕大的“欧”字军旗。接着是插满仪仗的“斧车”开道,紧接着是奏响军乐的“鼓吹车”。隆隆车声震响,随后驶来一排排功能各异的兵车队。兵车队分五行,依次向前。王车“戎路”前引,“广车”、“阙车”居中,“屏车”、“轻车”压阵。最后是一排为囚俘准备的“槛车”和留作攻城的“轒辒四轮车”。

如云的战车卷起了滚滚的烟尘,烟尘中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数百名骑兵交替策马跃过,使阅兵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这威武雄壮的场面,激起了士兵们的荣誉心。一个个热血沸腾,疯狂地呐喊起来。荣誉的力量自古以来都是军人心中的一头怪兽,无论是正义和非正义之战,只要占据了士兵的心,便可形成排山倒海之势。

六十开外的欧阳頠,一直对儿子发动这场兵变忧心忡忡,此刻突然欣喜若狂。他激动得胡须颤抖着,当着二弟欧阳盛、三弟欧阳邃的面,盛赞儿子欧阳纥的雄才大略。

衡州刺史欧阳邃万分遗憾,自己的部队是水师,如今部署在混口,准备迎战朝廷派来的大将章昭达。不然也要在此大显威风。

阅兵延至午后才结束,其效果大大超出了欧阳纥的预料。不仅震慑住了黎民百姓,而且使彷徨观望的州官县令们也坚定了造反的信心。一时间争相献粮送草,补充兵丁。

正当欧府大宴宾客,犒赏校卫、军侯时,欧阳纥却突然担起心来陈将章昭达已到达洭口,冼夫人至今态度不明;纵然水陆大军能击败章昭达,倘若冼英不肯归附,自己也无法在岭南安身。欧阳纥越想越觉得后怕,急忙命人将冯仆押到大厅。

冯仆昂首挺胸跨进大厅,见里面陈设着极为丰盛的宴席,便对欧阳纥的用意已明白了三分。

他迅速地向厅内扫了一眼,往日提审时仅欧阳纥一人,今日却和胡须黑白各异,简直如同一个人。唯有欧阳纥相貌特别,两撇八字胡,一脸横肉。冯仆暗骂道,好一副屠夫相!

最先发话的是长着白须的欧阳頠,他谦恭地下位,对冯仆道:“少太守,请上方坐。”冯仆整了整一梁冠,毫不客气地端坐在头席上。

“哈……”欧阳纥发出一阵狂笑:“冯仆,本剌史让你今日开了眼界吧?”

冯仆哼了一声道:“承蒙你让我看清了欧府的全部实力。”

欧阳纥急问:“怎么样?百闻不如一见,这次该回心转意了吧。”

“哈……”冯仆畅然大笑起来,一扬头,旁若无人地道:“虚张声势正说明外强中干!”

车骑部主帅欧阳盛见冯仆如此骄狂,怒斥道:“放肆山野乳子,何曾见过这等铁甲车骑?”

冯仆轻声言道:“你那庞大的车骑大军能蒙骗黎民百姓,焉能瞒过出生军武世家的冯仆?莫说你那马队参杂着许多驮马来充数,就是那轒辒四轮车也全是牛车改装而成。”

欧阳盛被冯仆点破败着,一时脸皮发涨,青筋凸起,憋得说不出话来。

欧阳纥强作镇静地对冯仆说:“少太守果然深通兵道,请问本刺史的步兵部曲如何?”

“这步兵部曲是你换取轻车将军封号的本钱,倒也不可小视。只是兵贵精不在多,你为何用许多乡勇和土人来滥竿充数?”

“啪”地一声,水师主帅欧阳邃拍案而起“冯仆———”

“欧刺史!”冯仆未等欧阳邃开口,便拦住话头道:“早听说刺史大人官居衡州,训练出精良的水师,名震南土。”

“总算你也有识相处。”欧阳邃边说边撩袍落座。没等他坐稳,冯仆便起身对欧阳邃说:“欧刺史,只怕你那水师乃渔舟改造,焉能抵抗朝廷的楼船巨舰?”

一直在暗暗观察冯仆的欧阳頠心想,乳子果然识见不凡。便掉转话头来奚落他:“少太守,老夫观你非汉非俚,血统混杂。尔可知我汉家兵书否?”

“请不吝赐教。”

“以战止战,出于何处?”

“《尉缭子》。”

“‘自古名将,所以动而胜人,成功出于众者,先知也。’”

“《孙武子》。”

“有德不可敌?”

“《军政》篇。”

“夺人先夺心?”

“《军志》篇。”

欧阳頠倒抽了一口凉气,这冯、冼之后,端的了得!竟然连西周以来失传的兵书也能通晓他仿佛从冯仆身上看到了冯宝和冼英的影子。便试探着问道:“听少太守所言,莫非冯府家藏奇绝兵书?”

“不多。按《兵录》所载,父母与我共藏201部,936卷。”

欧氏家族历来注重兵书,世代相传的家训是“熟读兵书治天下”。没曾想冯、冼家族却更胜一筹,一个个暗暗吃惊。只听欧阳頠一捋银须,由衷夸赞道:“少太守不愧为将门之后啊。”

冯仆畅然一笑,沉稳地说:“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法,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好!”欧阳纥接过话头:“既如此,少太守可知我阅兵之意?”

“耀武扬威不过是一次战事动员!”冯仆一句话点穿了欧氏家族大阅兵的实质,四人惊愕得面面相觑。这时酒宴已摆好,欧阳纥便假惺惺地邀冯仆举杯对酌。冯仆已知其设宴的用意,他一面推杯换盏,一面暗思对策。饮过三番酒后,冯仆试探性地突然发问道:“贵府今日这般破费,敢是赐给我冯仆的断头酒?”

欧阳纥望了一眼父亲和叔父,单刀直入道:“今日接你来,是请你亲笔修书一封,规劝夫人速速起兵。”

冯仆见对方摊了底牌,果然是胁迫阿妈造反!忽然掷杯于地回绝道:“欧阳纥,冯、冼世代忠良,岂能谋反朝廷。”

“没料到你至今还冥顽不化,不动大刑量你也不肯修书。来人!欧阳纥大吼一声:“取夹棍上刑。”

早已准备在两旁的行刑手,“呼啦”一声抬出夹棍,掀倒冯仆,将棍套在了他的腿上。

欧阳纥奸笑一声问:“这可不如美酒好喝啊,写不写?”

“呸!”冯仆啐出一口酒肉,正中欧阳纥。

“紧———”欧阳纥下令用刑。

四个彪形大汉紧夹木棍,冯仆的双腿顿时汪出一团鲜血……冯仆当即昏厥过去。待人用水将冯仆泼醒后,欧阳纥再次厉声逼问:“冯仆,写不写?”

冯仆躺在地上耻笑道:“叛贼!我岂能用自己的手玷污冯、冼忠名。”

“来人,取拶刑来拶指。”

欧阳頠急拉儿子悄声道:“吾儿不可无礼,自古拷囚不得过三度,一犯不得用二刑。”

“父亲,章昭达已杀到洭口了,还讲什么礼?拶指。”

行刑者由四人增至八人,四人将五根木棍套入冯仆的双手,另外四人各拽一头贯串的粗麻绳。只听一声“紧!”冯仆便全身抽搐起来。十指连心,疼得冯仆紧咬嘴唇,咬得下唇渗出了鲜血。他突然想到自己决不能死于酷刑,一定要让父母知道真情,速速发兵平叛。他猛然大叫一声“我写……”

欧阳纥得意地狂笑起来,急忙令人取出笔墨纸砚。松了刑的冯仆,如同二次转阳回春。只是手指已不能握笔了,

便用双腕夹着笔写下了一首七言诗。

欧阳纥夺过查看:

沉沉云浪江山倾,

魂孤悼亡难朝陈。

兵发速反莫惜名,

存骨侠葬死犹生。

“好。”欧阳纥一面欢叫着,一面将信递给父亲与叔父观看。

冯仆诚恐人多眼尖,悟出诗中真情,急忙取下胸前狗牙护符说:“请将书信与护符一并送上,我阿妈必然发兵。”

欧阳纥如获至宝,当场差人送往高凉。接着又命人抬冯仆到御华阁,请名医为他疗伤。

待一切安排妥当后,他才舒心地出了一口长气。

欧阳頠面对两位弟弟感叹道:“唉!我们俱是老朽了,办事总没有纥儿这种魄力。居然用酷刑,降服了冯仆。”

正在这时,只见密探闯入大厅向欧阳纥悄悄禀报,俚人渠帅冼挺带人潜入了城内。

厅内突然静了下来,欧氏父子用眼神在交流对策,只听欧阳纥轻蔑地一笑,说:“这个山野毛贼,定是前来劫持大狱的。”说毕,便召集校卫和军侯,周密地布置起来……

23 渠帅劫狱

夜半的广州城,除了刺史府打更的梆声外。如同坟墓一样寂静。阴森恐怖的水牢是一座弧形瓦房,远远看去像一座高大的坟茔。

冼挺带着二十名赤膊上阵的俚汉,悄悄地摸到了水牢的后门,借着朦胧的月光,他惊喜地看到只有四名执矛的卫兵,“快,分四组散开,同时开弓,要快要狠。”只听冼挺一声令下,二十支飞箭离弦,刹那间四名卫兵同时应声倒地,俚人一拥而上,取了卫兵钥匙打开了后门。冼挺率先冲了进去,只见一间孤零零的水牢四面环水,唯有一座吊桥可通牢房。俚人不善水,急得冼挺望着近在咫尺的冯仆手足无措。猛然间他发现了腰中一长一短两把俚刀。长刀能使众人近不得身,这短刀可飞至十米以外伤人。他估量了一下自己与吊桥绳索的距离,运气扬手飞刀,正中缆绳,“哗啦”一声吊桥落下。响声惊动了守桥兵士,呼喊着冲了出来。这时,俚人已越过了吊桥,冲向守桥的官兵,厮杀起来。冼挺救人心切,手中的俚刀如同割草一般,将官兵纷纷削倒在地。他快步冲进牢房,一眼望见黑暗中身穿着纱袍的冯仆,心中暗喜阿妹真是胡涂,若是早让我来劫狱,何至于全家人如此痛苦悲伤?只听冼挺大叫一声:“仆儿,阿舅救你来了!”声未落人已冲到了黑影前。突然,他惊叫一声,如同遭雷殛一般。原来这披着纱袍的囚犯是一具草人!冼挺情知中计,回身夺路而逃。这时,埋伏在四周的欧府兵将一起呐喊着围住了冼挺。上百支火把同时燃起,亮如白昼,只见二十个俚汉纷纷倒地毙命。冼挺左冲右突,杀成了一个血人。战到黎明时分,终于被欧阳纥擒住。

一旁观战的欧阳頠,见冼挺如此勇猛,捋须暗暗惊叹:“好一个蛮人的渠帅”

“父亲”,欧阳纥指着遍地尸体对欧阳頠道:“一个蛮酋竟伤了我数十人,不剐了这个野种,难消心头之限。来人,将他凌迟处死。”

“慢!”欧阳頠道:“若能收降此人,编入芒宣的帐下,也好共同抵抗朝廷大军。”

欧阳纥经父亲提醒,便压住怒火对冼挺说:“冼挺,家父念你乃是一条好汉,故尔刀下留人。你莫如归附我的麾下,同芒宣一样可以官封王侯。”

“芒宣……”冼挺惊愕地脱口喊出声来。欧阳纥大笑道:“实话告诉你,生擒冯仆乃芒宣之功,他现已官封岭南王,留住广州城了。”

冼挺一听劫持冯仆的竟是俚人峒主芒宣,顿时跺脚大骂起来。欧阳頠没料到冼挺性情如此刚烈,快步上前指着冼挺说:“自古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看你——”

未等欧阳頠把话讲完,冼挺便破口大骂起来:

“禽兽!你枉吃皇帝老儿的皇粮,纵子谋反,天地不容!”冼挺骂得火起。对准欧阳頠的胸口,一头猛撞过去。行将就木的欧阳頠仰面倒地,抽搐了几下当即毙命。

欧阳纥暴跳如雷道:“来人,将这个野种丢进蜈蚣房,让毒虫将他活活螫死!”

众人抬起冼挺,扔进了狱中的蜈蚣房。这是欧阳纥发明的一种酷刑,房内饲养着无数条巨毒蜈蚣,专螯活人。

可怜赤条条的冼挺被五花大绑着,眼睁睁看着蜈蚣爬满全身,却动弹不得。蜈蚣越来越多,从冼挺的头到脚爬满了密密麻麻的一层,螫得冼挺高声惨叫。那撕裂人心的声音,吓得门外的官兵心惊胆颤,众人窥视蜈蚣房内,真是惨不忍睹。冼挺的脸肿得已看不清五官了,只见那头上的断发,也直挺挺地竖了起来……

正在冼挺生命垂危之际,芒宣带人冲了进来,他猛地向欧阳纥跪拜道:“请欧刺史留下我俚人的渠帅。”

欧阳纥没料到芒宣竟为冼挺来讲情,犹豫了一会儿,心想,冼挺已熬不过明天,就让芒宣去收尸吧。

芒宣命人将冼挺抬回自己的官邸,急忙请医调治。面对奄奄一息的冼挺,芒宣呆了。一种良心的责罚使他如同着了魔一般,一会儿祈祷祖先鬼保佑冼挺脱险,一会儿又跪在冼挺面前请求恕罪……从不落泪的芒宣,突然,号啕痛哭起来。骇得阿刚和刚仔呆若木鸡。

芒宣抹泪暗想,没料到汉官这样毒辣,顿时由冼挺想到了自己的下场。当初只想劫持冯仆灭掉冯冼的后代,谁知一步一步被欧阳纥所牵制,委以空头王号,又将自己软禁在广城。芒宣正后悔不迭时,又见从小一起长大的冼兄竟遭受如此酷刑。这一切都是自己的罪过,一旦冼英知道真情……芒宣不敢再深想了,痴呆呆地盯着冼挺。

冼挺慢慢睁开双眼,一见是芒宣,咬牙切齿怒吼道:“芒宣,你好——”话未讲完又昏厥过去。

阿刚战战惊惊地龟缩在一旁,只感到大难已经临头……

芒宣气急败坏地对阿刚和刚仔说:“我芒宣生是俚人的峒主,死也是俚人的鬼魂,我不要汉人的王号,将这座王府放火烧掉!”

刚仔急问:“那我们还能回高凉山吗?”

芒宣举起环首刀说:“眼下已是有家难归了,只有远走他乡。”

“那冼帅爷呢?”阿刚问。

芒宣痛苦地望着冼挺轻声道:“将冼帅爷尽快送回高凉山。”

高凉郡的太守府内,上下乱成了一团。冯宝带着江蒙去追赶冼挺未回;冼英正披头散发地向苍天祈祷:“祖先鬼啊,保佑我的仆儿,保佑我的阿哥吧。”

这时,府外传来震耳欲聋的铜鼓声,人喧马嘶,闹闹嚷嚷。冼英正疑惑着,只见娃姐慌慌张张地冲进门来道:“阿妹,高凉山的俚人全部来到了府外。”

冼英周身一震,大步冲出门去。

只见黑压压的俚人手持弓刀,发出了愤怒的吼声。俚人的头领们护着牛车上的铜鼓,圆睁着血红的双眼,喷射出一道道仇恨的光芒。

覃山官猛地冲到冼英面前跺脚道:

“大首领,你身受如此大难,为何不早告诉我们?”

阿祝和巴雅拽着冼英的手臂抽泣着说:

“我们俚人的首领,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欺辱?”

“大首领,欧贼把你唯一的儿子都抢走了,你还不去拼命?”

冼英望着一个个亲如兄妹的俚人,泪花在眼中翻滚。

“大首领!”奥堆一把将四个子女推到冼英面前说:“我的四个仔都交出来了,下令吧,杀向广州城,救出冯仆和冼帅爷。”

强大的情感冲力,使冼英血性升腾,再也无法把握自己……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江蒙飞马冲到了铜鼓前,他翻身下马,泪流满面地对冼英道:

“禀夫人,冯太守——”

“他怎么了”冼英惊骇地急问。

江蒙稍稍喘了口气答道:“冯太守已用车送你阿哥——回、来、了……”

人群“呼啦”一声闪开,冼英从人群中迎上去。只见冯宝扶着一辆四轮车,车上躺着面目全非的冼挺。

“我的阿挺———”娃姐哭喊着扑了上去。“阿爸!阿爸!”冼雷和冼丹摇着冼挺惊叫。

四周的俚人闻声向前,紧紧围住了躺在车上的冼挺。冼英猛地抓住冯宝问道:“快说,阿哥、阿哥这是怎么了?”

冯宝含泪把冼挺遇难的事说了一遍,冼英听罢,眼前一黑,晕倒在冯宝怀中。

这时,江蒙已背着年迈的葛医师,飞奔而来。葛医师急忙用鸡冠血给冼挺擦洗,又给他灌下一碗解毒汤。

娃姐已哭成了泪人,跪在车旁向葛医师哭喊“神医啊,你救过多少人,请你一定要救活他!”

冼雷和冼丹也泪汪汪地双双给葛医师磕头。

冯宝扶着苏醒过来的冼英,慢慢走向葛医师忐忑地问:“有救吗?”

葛医师号完脉又翻开冼挺的眼皮看了看,叹了口气道:“太晚了,有什么后话尽快讲吧。”

“阿哥!”冼英扑向冼挺大放悲声。

冼挺睁开眼望着冼英轻声说:“阿妹,都怪我没听你的话……”

冼英一听,顿时泪如雨下。冯宝贴近冼挺耳边道:“冼兄,你的心我们明白。”

冼挺猛地拽住冯宝说:“妹夫,我没有救回仆儿,我,我死不瞑目——”

“别说了,阿哥。”冼英悲泣难语。

冼挺用颤抖的双手抓住冼英的手说:“阿妹,我告诉你一件事,芒宣——”冼挺欲言又止,他本想将芒宣为虎作伥,劫持冯仆的罪恶告诉冼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痛恨芒宣,但又无法割断与芒宣的感情。他知道阿妹的脾气,一旦讲明,那芒宣就会……冼挺嘴唇翕动着,终究没有讲出来。

“芒宣怎么了?”冼英追问。

冯宝插话道:“夫人,冼兄遭难后,是芒宣派人送出广州城的。”

冼挺见忠厚的冯宝全然不知内情,便想将芒宣的真相挑明:“不——”他刚喊出一个字,又将下面的话又咽了下去。

“阿爸,你别死,你别死呀!”冼丹和冼雷摇着冼挺哭叫。

冼挺盯着儿女,双眼渗出了泪水。

“我的阿挺啊……”心痛欲裂的娃姐扑在丈夫身上哀号起来。冼挺抚摸着娃姐,只觉得心中有千言万语,但此刻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娃姐跪在冼挺面前泪如泉涌地说:“他阿爸,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冼挺瞪着直勾勾的双眼,轻声说:“娃姐,你总讨厌我打听你的身世,我发过誓,到死再问你,今天——”

“他阿爸,我说。我全部告诉你,让你落心。娃姐不是俚女是汉人!”

在场的人惊愕地盯着娃姐,一片沉寂中,只听娃姐如诉如泣地说:

“他阿爸,我的祖籍原在荆楚一带,是世代书香门第。梁武帝皈依佛门,不理国事,祖父屡次上疏,触犯天颜,因此遭致满门抄斩,全家一百余口都死于非命,只有我与母亲逃到合浦郡秦刺史府中才得幸免。秦刺史因窝藏朝廷钦犯被押往京都问罪,我母女只好隐姓埋名,到海边的俚人峒寨安身。后来,老首领做主招我入冼家为媳……

“冼挺,你是俚家烈性的男人,我怕讲出自己是汉家女,要被你赶出家门。后来大首领与汉人联姻后我便想说明身世。但你最容不得欺骗你的人,因此,我害怕告诉你后会失去你,所以……”当娃姐哭诉完毕自己身世后,只见冼挺猛地挣扎着起身,微微一笑道:“原来,我冼挺娶的也是一位汉家女。好,好——”

话音刚落,冼挺已溘然去世。

骤然间,风暴般的悲声突起……

一代俚人渠帅归天了,全族按最隆重的仪式为冼挺举行了葬礼。

滚滚的高凉河边,冼挺入敛在用红枫木凿成的独木棺内。红枫似火,象征着冼挺不死的灵光会永不熄灭。棺木将从上游下水,顺流漂到高凉山。这是俚人对战死在外乡的勇士的最高葬仪。称为流动的坟墓。

岸上站满了身穿孝服的俚人和汉人。冼英、冯宝身穿雪白的戎装吊丧娃姐、冼雷、冼丹拖着七尺长的白葛巾为亲人喊魂。一片鸣咽声中,独木棺徐徐下水,翻腾的高凉河,载着冼挺的肉体和灵魂向高凉山漂去。

冼英凝视着这流动的坟墓,眼中淌着泪,心中却在流血。阳光映照着河面,滚滚金波中,独木棺渐渐在人们的泪眼中消失。

葬礼刚刚结束,江蒙送来了冯仆的书信和狗牙护符。冼英急忙拆信观看,信上只有冯仆写下的一首七言诗

沉沉云浪江山倾,

魂孤悼亡难朝陈。

兵发速反莫惜名,

存骨侠葬死犹生。

冼英看罢,如雷轰顶!这小畜生如何写下这等反叛的书信?!

冯宝反复咀嚼,突然对冼英大喊一声“夫人,仆儿这是摹仿晋代傅咸所作的一首回文诗。”

冼英急忙将诗倒过来念:

倾山江浪云沉沉,

陈朝难亡悼孤魂。

名惜莫反速发兵,

生犹死葬侠骨存。

“仆儿不愧为忠良之后。夫人,快拿主意吧,仆儿已敦请发兵平叛,”

冼英紧捏着狗牙护符和书信,久久沉思不语。四周千万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冼英猛地抽出胜邪宝剑。“夫人!”冯宝惊叫一声,未及拦住。只见是冼英割破手指,写下了一首血诗:

椎髻断发系白绫,

摒去哀思起哀兵。

舍子平叛复兄仇,

戴孝出征把贼平。

当日下午,一支披麻戴孝的俚汉大军,在冼英与冯宝的率领下,似一条白色的激流,汹涌奔腾着向广州席卷而去。

24 戴孝平叛

洭口(今广东英德县境),是进入岭南的门户,无论北从桂阳,东从豫章,船舰入粤必经此道。朝廷派遣南下平叛的章昭达,已辜领两万水师屯兵洭浦关。

欧阳邃的一万水军早已在洭口筑起了防线。再加上欧阳纥的三万步兵和欧阳盛的一万车骑部队,共计五万兵力。两军对垒,一场大战即将爆发。

冼英和冯宝率领的八万俚汉大军,日夜兼程,赶在大战爆发的前夕来到了洭口。冼英和冯宝安顿各部扎营后,便飞马去洭浦关拜会章昭达将军。

洭浦关沐浴在落日余晖之中,朝廷的船队似一条金龙浮在水面,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延绵数十里俱是舳舻艇艨。江上摆开了二十四水门,威武雄壮。水门为首耸立着一艘楼船,此乃章昭达特制的一种既豪华绮丽,又能用于实战的指挥船。船体高大,能容数百人。底尖面阔,首昂尾高。舵楼三重,双帆桅樯。樯旁有牛皮护板,上设木女墙及土炮床中为四舱,分开六门,各安其道,出入方便。四周置矢石火器,敌船不敢靠近。最上层是露台,置金鼓旗幡,指挥作战。

冼英从水师的阵容,看出了章昭达治军的威严。冯宝向冼英介绍说,章将军人称“章长江”,最善水战,无论是西魏的水军,还是后周的铁甲舰,都不曾突破章照达的长江防线。陈朝内外流传着一首歌谣

建康一条江,

上下都姓章,

石头城,乌衣巷,

无人不知水师王。

冼英听罢微微一笑道:“听说这位水师王骄横得很?”

冯宝急忙叮嘱冼英:“夫人,少时见了章将军,言行要谨慎,切莫使出你那股蛮劲。”

“放心吧,当年我在赣石与武帝协同作战时相处甚好,今日也一定能与章将军齐心破敌。”

说话间只听鼓乐大作,各船升起彩旗,全体水师在船头列队,以盛大的仪式欢迎冯宝与冼英。只见庞大的仪仗队分执伞、旙、麾、幢、旌、节、瓜、杖,从船上一直延伸到江边。瞬间,从跳板上走过来一位威风凛凛的将军。冼英急忙上前跪拜:“参见章将军。”

那人慌忙搀起冼英说:“我乃主帅的左先锋,特来江边迎接冯刺史和冼夫人。”冼英十分尴尬,跟随左先锋登上楼船。

船顶一面章字大旗迎风招展,旗下排列着训练有素的仪仗队。仪仗队全体面向冼英和冯宝三呼三拱手。这时,船舱大开,闪出一位浓眉大眼的将军。冼英抢先冯宝一步拱手道:“参见章将军。”只听将军大笑着说:“冼夫人,我乃右先锋,主帅在楼台候驾。”

两番误会,使冼英顿生一股怨气:这章昭达摆什么臭架子!

待两位先锋迎接冼英和冯宝登上楼台时,这才见到了章昭达。章昭达四十开外,身材魁梧,气宇轩昂,颇有大将风度。

三人行罢相见礼,道过相见辞后,便进入了战事的话题。章昭达道:“欧阳邃的几条渔舟,也敢抵挡我的水师?简直是以卵碰石。”他不等冼英与冯宝开口,便将进攻方案陈述了一番:

左先锋率艨艟战船砍断横江铁索,杀开前进通道。右先锋率走舸快速冲入敌阵,以天女散花之阵,把敌船切割分开。然后再由自己亲自指挥横江大哨,在叛军中心开花。横江大哨,两桅十六橹,首尾不分,四面能战。上设火砖、火石、灰罐、烟球,凌空飞掷,将陷敌船于一片火海之中。章昭达讲到此突然放声大笑道:“前朝有火烧赤壁的战例成为千古佳话,本帅今日火烧洭口,也要万古流传。”

冼英见章昭达如此夸夸其谈,早耐不住火性了,急欲发作。冯宝一旁看得明白,诚恐她语言有失,便上前对章昭达说:“章将军帷幄运筹令我等折服。只是你仅顾及了欧阳邃的水师,不知有何良策对付欧阳纥的步兵部曲与欧阳盛的车骑大军?”

章照达欲言又止,反问冯宝道:“久闻冯刺史集文韬武略于一身,请问你的高见呢?”

冯宝道:“以正守国,以奇用兵,先计而后战。欧氏三虎把守洭口,形成了水陆联防。必须分散叛军的兵力,各个击破。先歼灭欧阳纥最强大的五步部曲和欧阳盛的车骑部队,然后才可一举围歼欧阳邃的水师。”

“雕虫小技,雕虫小技。”章昭达还未听完便矢口否定。

冯宝缓缓拱手道:“章将军,这番韬略武王伐纣时也曾用过,调殷商部伍于东南,然后一举攻破朝歌。当年魏武帝曹操在官渡大战时,亦是佯攻延津,分散了袁绍的兵力,然后攻打白马。斩颜良、诛文丑,大败袁绍十万大军。请问,这都是雕虫小技吗?”

章昭达最容不得别人干预自己的战略部署,一听冯宝棉里藏计地刺痛了他,便用教训的口气对冯宝言道:“摆兵布阵,切不可套袭前人,殊不知孙膑用减灶法破敌,而后人虞翻、张良却用增灶法取胜。兵家五事,道、天、地、将、法,冯刺史筹之烂熟,本帅深为拜服,只是未免过高估计了欧贼的实力吧。依本帅之见,欧贼疲惫之师,不足为惧,想必冯刺史也曾听说过本帅在长江峡口鏖兵,大破敌军的战事舳舻千里,高帆远逝,巨舰云飞,横断长江。半日内便叫敌军樯橹灰飞烟灭。”

“这是洭口,非同建康!”冼英厉声制止了沾沾自喜的章昭达。

“哈……”章照达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他笑蛮酋不知自己水师王的威风。出京时,那隆重的欢送的场面又出现在眼前上浮桥码头人山人海,文武百官列队告别。山呼万岁的声浪中,皇上也乘金辂来到江边送行。

“卿好自为之,朕在此专候捷音。”皇上的玉音又回荡在章昭达的耳际,一想到此,他全身振奋,便传令军政司将已拟好的捷报交与冼英观看。

未曾交兵竞将捷报已经写好?冼英万万没料到会遇上这样一位骄傲的将军。自古骄兵必败。她猛然间想起了赣石决战中果敢多谋,从善如流的武帝陈霸先……而章昭达竟这样盛气凌人,独断专行。犯了兵书所云的将帅三大忌:一死拼;二惜名;三是喜怒无常。冼英欲再次劝解章昭达,章昭达一扬手道:“雷动风行,后发先至,兵贵神速,夫人不必多言了。”

“章将军,可别忘了欧贼用上了车、马、水、步四战而你却只水战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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