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英的话顿时激怒了章昭达,他指着冼英道:“你、你敢小看朝廷的水师王?”
冯宝见状,急忙从中斡旋。他深知领兵者要切记六败:走、驰、陷、崩、乱、北。其中最致命的一败就是崩。崩乃内乱,一旦将帅失和,必将误了平叛大计。他一面制止冼英争辩,一面奉劝章昭达:“既然将军决策已定,我等岂敢妄加评说。只是下官探听到欧贼在洭口布置了各种阵势,鱼丽阵、龙鳞阵、八卦阵等变化万千。我军宜待查明敌情后,方可行动。知已知彼,百战不殆也。”
章昭达没料到洭口形势竟然如此复杂,再一想,眼下风向不顺,也不利水师进发。便松口道:“本帅佩服冯刺史的谨慎,不知派遣何人前去探测敌营?”
“我。”冼英毫不犹豫地立身道,“当年奔赴赣石决战时,我曾屯兵洭口,熟悉地形再加上我是本地土人,不易引起欧贼注意。”
“好!”章昭达说,“本帅料定三日后将起东南风,若大首领三日不归,本帅便要凭借此好风好水出兵平贼了。”
冯宝刚想将限期延长。话未出口却听冼英说:“三日内等我冼英的消息吧。”
“大首领,军中无戏言。”
“愿立军令状。”
章昭达没想到蛮女冼英如此火性,当即就命她立下了军令状。冯宝一见夫人又犯了蛮劲,便悄声提醒道:“夫人,你可知汉军阵前立军令状的厉害?”
“大不了砍头,也不能不明敌情让全军贸然去送死。”
翌日黎明,冼英带着奥堆乘舟顺流而下,径直驶向洭口。眼看敌船密密麻麻出现在江面时,突然一声巨响,小舟像触礁了一般,险些将冼英掀翻落水。冼英从船舱爬起来细看,只见溱水与涯水的交汇处,果然有几道铁索横江,如同一道道闸门。冼英兀地一惊,这章将军不愧为水师王,早已料到了这一步,并准备了断索的兵器。再看前面浅滩处,水面一片黑影时隐时现。是滩石还是什么漂浮物冼英拨船向前,奥堆急拦冼英道:“大首领,再往前就是叛军水师的驻地了!”
冼英微笑着说:“我们两个‘渔家女’,他们不会在意的。”
随即二人便用竹竿撑起轻舟,越过一道道铁索。待船行到浅滩时,冼英已看清楚了这一片浅滩全是叛军布下的障碍物。只见一排排竹笼装满沙石,用大筋竹捆扎一起,堵死了航道。冼英暗惊,章将军纵然想到了敌军的铁索防线,但未必会料到航道不通。如此则大队船舰必然在此搁浅。冼英看在眼里记在心中。正摇桨向前时,猛地飞出两艘走舸,跳下一群兵士,将冼英与奥堆押上了八槽舰。
欧阳纥怒吼道:“尔等敢是细作,从实招来,可免一死。”
奥堆惊慌地道:“官爷,什么细作粗作我们是渔家女。”
“休得狡辩,本帅早已在舰楼上观察多时了。”
冼英一言不发,她望着“欧”字大旗,料定此贼便是欧阳纥。一时间将探营的事尽忘脑后,却准备扑上去灭掉这杀兄扣子的仇人!正欲动手时她又冷静下来可不能因为个人私仇误了平叛大计。
“你这渔妇,为何不讲话?”欧阳纥大喝一声。
冼英闻声,突然放声大哭道:“官爷,那北边来的船舰如虎狼一般,杀了我的亲人,抢了我的渔船,小妇与他们不共戴天。特地来报信,盼官爷为民做主。”
“嗯?”欧阳纥正想打听章昭达的行动,便急问:“你们探听到什么消息?”
“官爷,朝廷来的大军原定今日五更攻打洭口,现在又改变了计划。”
欧阳纥一听渔妇此言,也非诈骗。早有监视船看见章昭达四更燃起了炊烟,风帆俱已张满,但此时却不见踪影。便追问道:“你一渔妇,如何得知此事?”
“禀官爷,他们抓我俩登楼船做饭时,我听到楼船上的将军这么吩咐下属的。”
“你可听到他们说何时进犯洭口?”
“说是等粮草运到,十天后再发兵。”
欧阳纥心中暗喜:若是能再有十天,自己便赢得了战前练兵的时间。原定今日举行的水陆联军演练,现在也可以放心进行了。
这时,欧阳纥的两位叔父巡查部队后一起登上楼船。
欧阳邃道:“水师已准备完毕。”欧阳盛道:“车骑正在江边待命。”
“好,”欧阳纥向二位叔父施礼后说:“按计划演练开始。”说毕,便命人将冼英与奥堆押入后舱。
后舱是敞开的,正好一览敌军的阵势。冼英向奥堆使了一个眼色,便探出头来观阵。
只见帆樯如林,壁垒森严。各种功能的船舰布满了大江两岸,五色船幡在风中猎猎招展。
欧阳邃挥动手中的指挥旗,变换着颜色调动船舰。只见他挥动红旗,火船队便引火待发他挥动黄色旗,一艘艘斗舰扬起了风帆他摇黑旗,箭船队张开千百支弓箭他摇蓝旗,轻快的非猛船似飞艇冲过他最后一挥白旗,无数只竹筏掀开隐蔽的草叶,三人一筏,手执盾牌和单刀,排满江面。
欧阳纥看罢,向欧阳邃纳头拜谢:“三叔,如此精良的水师,恐怕当年周公瑾也望尘莫及。大破章昭达的船舰仰仗您了。”
接着便开始演练欧阳盛的车骑部伍。只听三声炮响,车马飞奔,烟尘遮空。马队摆开了“龙鳞阵”,战车摆开了“鱼丽阵”。如同撒在江边的两张网。一旦章昭达的水师弃舟登岸,必将纷纷陷入罗网。
“侄儿,你看如何?”欧阳盛得意地抚剑询问。
欧阳纥惊喜地道:“二叔,此阵势武王伐纣、秦灭六国时曾分别使用。今被叔父合二为一,必使章昭达死无葬身之地。”
在叔侄三人的畅笑声中,欧纥立身指挥五兵部曲演练。只见欧阳纥引发一支火箭,顿时各山头燃起烽火为号,几十里外的战线上形成了一道弧形包围圈。欧阳纥泰然自若地昂首道:“二位叔父,这是天罡神的大口袋,等章昭达水陆两败后,我这里一提绳索,就将其残兵败将全部收入袋中了。”
欧阳纥说毕,便下令各部鸣金收兵。望着这般阵势,叔侄们激动不已,急忙吩咐众人摆酒庆贺。
等到夜半时分,欧氏叔侄正陶醉于喜宴之中,没料到他们惨淡经营的各种战法,全部被冼英看了个清清楚楚。冼英与奥堆已从船舱逃到了岸上,在马棚内“盗”取了两匹战马,便风驰电掣般地返回了洭浦关。
章昭达刚刚起床,听左先锋来报:冼英已摸清敌情回到大营。章昭达心中暗惊:前后不到一天时间冼英已探清了敌情,他半信半疑地带领左右先锋过营探听虚实。冼英与冯宝听说章将军到来,急忙迎出帐外。那章昭达蓦地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只见冼英和冯宝身穿孝服伫立在晨曦中,待进到帐内一看,更是惊得目瞪口呆。土台上供着两块灵牌,一块写着兄长冼挺,一块写着儿子冯仆。章昭达在冼英探营后已知道了她为兄长戴孝出征的壮举,没料到今日她又要舍子平叛,并且已将儿子的灵牌写好。如此悲壮的场面,深深打动了章昭达。他猛地觉得面对冼英与冯宝,自己矮了一半。当听罢冼英讲完探明的敌情后,更觉感愧万分。他蓦地撕毁军令状,向他夫妻坦然言道:“末将自用兵以来,从未见过你等这样节烈忠贞的将帅,其志可嘉。末将不识真人,悔愧万般,请受我一拜。”章昭达说毕恭身下跪。
冼英与冯宝毫不计较章昭达,立即将话题转到共同剿平叛贼的大事上来。
章昭达道:“速速召集各部将领,请冼夫人讲明敌情后,再下令咳敌。”
冼英命人召集各部将领到洭浦岭会合。接着便与章昭达共同商议起出兵大计……
洭浦岭是洭口的制高点,从这里可以看到欧阳纥的阵地。当各部将领全都来到洭浦岭时,冼英摆出了自制的聚米模盘,众人往盘上一看,只见敌军阵势毕真毕肖地摆在眼前,不觉钦佩不已,俚人大首领竟能使用模盘作战?
章昭达此刻仿佛成了一名副帅,他以恭敬的神情静听冼英发话。
冼英拔出长剑,指着聚米图对众将说:“各位先锋将领们,叛军的部署与地形大家已看清了。现在我们的兵力是十万,叛军的兵力是五万,按孙子兵法云,‘十倍兵围,五倍集中,两倍正侧攻’。我与章将军定下了分水陆两路,正侧攻击叛军的决战方案,请章将军先部署水师。”
章昭达指着聚米图上的三段航道下令:“左先锋,你带朦胧战船,用长槊利刃,如同当年峡口大战一样,劈开横江铁索。”
“末将领命。”左先锋拱手点头。
章昭达指着第二段航道下令“右先锋,你率三百‘水鬼’潜入水中,砍断这篾缆竹笼,一定要开辟浅滩通道。”
右先锋坚定地说:“请将军放心。”
章昭达面对全体水师头领道:“一旦这两段航道打开,本帅亲率横江大哨冲入敌舰中心,先弋射、后火攻,定将欧阳邃的水师殄灭在洭口。”
“好!”冼英赞叹道:“陆上欧阳纥的步兵部曲交给我冼英了。”她环视一下在场的俚人将领,用剑指点着步兵部曲的方位,下令说:“覃山官为东路,进攻叛军的火炮部曲。”
“领命!”覃山官目视着东边山包应声。“阿祝为西路,直取叛军五兵部曲。”“领命。”阿祝盯着西边丘陵回答。
“奥堆为南路,带上最好的神箭手,射杀叛军的八弓部曲。
奥堆拍着肩上的长弓笑答:“请大首领放心。”
“冼雷听令!”
“在。”
“你是初经大战,也要委以重任。一定要堵住北边叛军的勾兵部曲。记住,决不能让他们前进一步。”
“放过一个贼兵,拿我是问。”冼雷答得更坚定。
冼英猛挥一剑,将模盘中心的一个山头削掉。厉声道:“这儿是步兵最精锐的刺兵部曲,我从中路杀入,摆开梅花阵,五路开花,定将欧贼一举全歼!”
冯宝见章昭达与冼英布置完毕后接着说:“江长史?”
江蒙应声:“下官在。”
“在章将军与夫人大破欧阳邃的水师和欧阳纥的步兵时,欧阳盛的车骑大军必来接应。命你带一万精兵从左路大破叛军的鱼丽阵。我率五千人马摆开七星阵破除欧阳盛指挥的龙鳞阵。”
待布置完毕,将领们个个摩拳擦掌,纷纷询问进攻时间。只见冼英看了看暮霭四合的天色,大笑一声道:“照章将军命令办,子时发兵。趁叛军还在梦中时,夜袭洭口,杀他个措手不及。”
“冼夫人!”章昭达激动地说:“当年楚霸王自刎乌江,今朝你我水陆并进,必叫欧阳纥无路可逃。”
暝瞑暮色中,十万平叛大军已云集江边,只见冯宝将一坛酒倒入江中,大声道:“请众位将士共饮出征酒。”十万将士纷纷掬起一捧江水饮下后,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声。场面雄伟,气壮河山。
夜袭洭口,获得了空前的成功。
章昭达率领的水师首先在十里长的江面与欧阳邃的水师展开了激战。左先锋一马当先打开了通道,右先锋同时清除了浅滩的障碍物。章昭达指挥的横江大哨直扑欧阳邃的八槽舰。双方先用弓矢对射,互有战船被火矢点燃,熊熊烈焰映红江面。章昭达早有补充战船随后冲上,而欧阳邃只有负隅顽抗。当两军的战船相交时,便各自使出长柄矛戟互相格杀。章昭达的战船分上下两层,上层是格斗的武士,下层是击擢行船的桨手。每艘船都具有惊人的速度和威力。欧阳邃的指挥旗在黑夜中无法看清,所属船队失去了统一指挥,只得乱砍乱杀起来。章昭达的两万水师排山倒海地驶来,将欧阳邃的各个船队分别包围。当两船接舷时,章昭达的水师已冲上了敌船,纷纷拔出短剑厮杀起来。欧阳邃眼看招架不住,便期待步兵救援。哪知欧阳盛的车骑大军已陷入了冯宝的包围圈中。
夜半从天而降的神兵切断了鱼丽阵和龙鳞阵的相互联系,敌军阵势大乱。江蒙手握一柄长戟如入无人之境,刺人钩马,勇不可当。
冯宝已与欧阳盛短兵相接,各自挥舞长剑交锋。欧阳盛使的是一柄二品金装剑,佩有水苍王,剑上刻有蚩尤神形,为陶弘景锻造,名曰“九真剑”。他眼看自己的部队被冯宝杀伤过半,双眼进出了火星。狂叫一声向冯宝当头一剑劈下——
冯宝熟知凌空落剑的威力,不敢用剑遮挡,迅速侧身闪避。就在这一瞬间,只听耳边刮过一阵寒风,“咔啦”一声,背后的一块巨石被劈成了两半。冯宝一个鹞子翻身,举起龙泉剑直取欧阳盛。
欧阳盛刚才下剑过猛,震得手臂还在发麻。眼看冯宝挥剑如风,便急用顺风剑术劈杀抵挡。冯宝精通剑道三十八法,先使出云龙剑来迎战。此剑虚实相生,能以柔克刚。
欧阳盛的剑术也是祖传,加之膂力过人,九真剑在他手中也变得凶猛异常,他右错左撩、上挂下扫,斩、刺、扎、劈,恨不得将冯宝立即剁成肉酱。
冯宝使出云龙剑,本是一种守势。想看准对方虚实后,再换剑路。他见欧阳盛如同一头饥饿的猛虎,张开血盆大口要吞食自己,便转守为攻,倒退三步后,大叫一声使出家传的昆仑剑路,大战欧阳盛。点、崩、云、抹,神鬼莫测。断项封喉,令人胆寒。欧阳盛仗着过人的气力,双手握剑频频接杀。
冯宝已从剑上试出了欧阳盛的力量。霎时间,换成双手握剑,剑法以击、刺、格、洗为主,有千钧之力。到这时,欧阳盛已知道了冯宝的厉害。只得使出全身解数,拼死力战。冯宝剑法娴熟,攻势凌厉,欧阳盛眼看无法抵敌,正在这时,他发现江面大火冲天,岸上欧阳纥的步兵也已被冼英切断,看来救援无望了,便虚晃一剑,准备夺路逃生。冯宝看准空当,猛地一个坐盘反撩,将欧阳纥绊倒在地。众将士一拥而上,活捉了车骑主帅欧阳盛。
这时,章昭达在水上的激战,已近尾声。八槽舰燃起了冲天大火,欧阳邃被活活烧死在船中。
冼英布下的“梅花阵”,也是势如破竹,欧阳纥节节败退。但北面的冼雷却战得十分艰苦,叛军的勾兵部曲由于指挥得当,三次冲向中路的冼英。好在冼雷的兵多,勾兵队突破一处,又被牢牢地围在原地。冼雷练出的一手绝活飞掷石砣百发百中,此时大派用场,哪儿情况危急,他便冲上前去。石砣专打校卫和军侯,头目一死,部下便乱了阵脚。勾兵部曲只得凭借山包而战……
中路的厮杀更为残酷,冼英满身白色的孝服,全被鲜血染红。到天明时,双方已能看清面目了。欧阳纥这才发现金柄锦伞下勇不可当的是俚人大首领冼英。只见她手握胜邪剑,驱驰银天马,横冲直闯。那利剑如割草一般。欧阳纥大喊一声,挺枪来战。
欧阳纥枪法出众,锐不可当。冼英剑法精道,变化万千。一个使出《马槊谱》中的“梨花枪”,直取冼英。那银枪在冼英眼前如狂风扬花,进锐退速,利剑难插。冼英挥剑边挡边看,只见欧纥出枪有虚有实,有奇有正,防不胜防。冼英勒马回首,变招架为进攻,使出一套“七星剑”。击、刺、格、洗,气势逼人,穿、挂、云、撩,神出鬼没。剑入枪、枪入剑,二人杀得难解难分。待战到数十回合后,欧阳纥卖个破绽,拖枪佯败,欲使“回马枪”结果冼英。冼英不知是计,拍马追赶。眼见人到枪到,枪头直刺冼英护心镜!正在这危急时刻,突见银天马猛地扬蹄立身,那欧阳纥的一枪却刺进了银天马的左眼。欧阳纥用力一拔,将枪尖连同马的眼珠一起拉出。那银天马惨叫一声,吓得欧阳纥的坐骑也起后蹄,将欧阳纥坠落马下。冼英大喊一声“看剑!”声到剑落。欧阳纥敏捷地一滚,冼英一剑劈空。冼英翻身下马,再刺第二剑时,欧阳纥已拔出佩剑架住。欧阳纥这才看清眼前的冼英便是那“渔妇”,顿时冒出一头冷汗。再看那带血的孝服,欧阳纥挡剑的手顿时颤抖起来。连儿子都不惜的蛮妇,如何能敌?欧阳纥面对一个比自己精神更强大的对手,已在灵魂深处溃败下来。
惊天动地的杀声中,水师已经登岸,会合冯宝一齐冲向了中心战地。千军万马将欧阳纥包围在一块血红的山包上。孤注一掷的欧阳纥只得以冯仆来换取自己性命。一声令下,数十名府上的昆仑奴推着一辆四壁严封的囚车出现在山包上。
天已大亮。冼英和冯宝望着囚车心如刀割!只听欧阳纥歌斯底里地狂叫:“冼英,你若放我一条生路,立即将冯仆送还;若要取我欧阳纥的人头,我先割下冯仆的首级。”
冼英早已杀红了双眼,望着惊怔在四周的平叛大军高声道:“我冼英已走到这一步,决不能因为怜子而放过叛贼。”说毕便率先冲向欧阳纥。随后,四周平叛大军潮水般地扑向山头。
欧阳纥绝望地命人打开囚笼,只见笼中已不是冯仆,而是昆仑女。欧阳纥情知中了昆仑女的掉包计,气得一剑刺死昆仑女。没等欧阳纥来得及拔出剑来,猛听身后传来冼雷一声怒吼:“魔鬼看砣!”飞砣正中欧贼头顶,顿时脑浆四进。冲上来的人一拥而上,将叛贼剁成了数段。
冼英一剑插在欧阳纥的残尸上,猛地对苍天高喊:“阿哥,我为你报仇了……”
战袍殷红的章昭达上前安慰冼英,冯宝则带人寻找冯仆。
“冯刺史,”双腿负伤的江蒙在马上高声指着一片杂木林道:“冯汉……”
冯宝与冼英远远看见马扶冯汉背着遍体鳞伤的冯仆,向山头走来。这时冯汉早已看到了妻子昆仑女惨死的情景,他咬着牙将冯仆背到冼英与冯宝面前后,便扑向躺在血泊中的昆仑女。冯仆泣不成声地诉说:“启禀父母大人,孩儿能死里逃生多亏混入欧府昆仑奴中的昆仑女一路保护。在洭口大战时,她与冯汉趁乱中行使了掉包计,这才……”
冼英听罢,走近这异国女子的遗体,欲哭无泪,欲喊无声,口中喃喃自语道:“与我厮守相伴二十多年的昆仑女——就这样离开我了……”
“昆仑女!”一声令人心碎的惨叫声中,冯汉痴呆呆地走过来。他披头散发,似哭似笑地喊着“冼夫人,你配给我的昆仑女升天了哈哈,她不要马快冯汉了……”
冼英一把抓住冯汉,摇着他说:“冯汉、冯汉,我是冼英,你--……”
“我是马佚,昆仑女再也不能开口和我说话了。哈哈……她丢下冯汉独自走了……”
冼英望着冯汉半疯半魔的样子,泪水潸然地对冯宝道:“冯郎,按昆仑女家乡的习俗,为她举行海葬。”
大战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女仆昆仑女的遗体送到海边举行隆重的海葬。清晨的大海边集聚着无数俚人与汉人,他们依旧穿着平叛时的孝服,白茫茫地在晨雾中分外刺眼。冼英穿着带血的孝服,低头默默的前行。冯宝也身穿重孝。带伤的冯仆,身披白孝巾,骑着披孝的马,为昆仑女送葬。
葬仪中没有乐声,只有嘤嘤啜泣的哀号。一起一伏的海涛,撞击着礁石,也撞击着每个人的心。
昆仑女安详地躺在竹筏上,身上佩戴着崭新的手圈、脚串、项链和耳环。人们纷纷将白花瓣撒向昆仑女,四名俚汉抬起竹筏向大海走去。海风吹落花瓣,如飞扬的纸钱。竹筏被搁在海面上,昆仑女似睡美人一样起伏在风浪中。
冼英噙着泪水说:“昆仑女,你从小就离开了家,现在回到生你养你的故乡去吧……”
“我的昆仑女——”
冯汉疯狂地扑向大海、扑向竹筏、扑向昆仑女。他大笑着在昆仑女脸上狂吻起来……
一阵海浪将他们分开,冯汉又扑上去死死抓住竹筏。浪潮将竹筏卷入了深海,冯宝大声惊叫:“冯汉——”
冼英拦住冯宝哽咽地说:“不要再分开他们了……”海涛卷起一道道白浪,只见那竹筏越来越小,越漂越远,慢慢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