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主降隆恩
鉴于冼英对陈朝的卓越贡献,陈后主颁下圣旨,召冼英进京参加上元灯节的大朝御宴。
冼英做梦也没想到这种殊荣,她激动得连夜与丈夫冯宝筹备上朝的贡品。合府内外灯火辉煌,仿佛沉浸在一种盛大的节日气氛之中。冼英回想起高凉山的历史,打从阿妈的阿妈数起,她是第一个面见皇上的俚人大首领。被丈夫和众多汉人视为天子的皇帝,在冼英的心目中已经神化。当她即将走向这位人间的偶像时,一种极度圣洁和神秘的情感攫住了她的心。
冯宝似乎比妻子更为兴奋。“君为臣纲”的教化在他的思想中业已潜移默化。皇上便是国家,一生矢志不渝孝忠的君主,就是天的象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若非王臣。从冯氏家族的君命论中,他承袭了“视君如父”的天道。如今皇恩浩荡,赐福与妻子,也是对自己尽忠朝廷的肯定。他捧着圣旨看了又看,仿佛这字里行间蕴藏着他的全部生命。
夫妻俩激动得无法用言语表达各自的心情,盼望与等待伴随他们熬过了一个长长的冬夜。
到天亮时,礼物全部备齐。冼英和冯宝百倍精心地检查了一番。有上等的葛布、都落布、吉贝布,有晶莹透明的高凉璧玉和齐人高的海石花。还有闻名于世的“合浦明珠”,自古人称“西珠东珠一千颗,比不上合浦南珠一粒”。冼英从抬盒中捧起细看,果然奇泽异彩,光华四溢。
冯宝知道建康少佳果,便把岭南的黑叶荔枝、廉州龙眼、化州金桔、白橄榄、乌橄榄及仁面果各备了许多,还特意将海南槟榔装在精制的银盒之中。银盒分三格,每格中分别放石灰、叶子和槟榔。如同在准备敬神的供品。
冼英看罢,仍觉不尽心。又想起家藏的一根稀世宝杖,这宝杖来自扶南国(今柬埔寨),名曰“扶南犀杖”,叫人取来一并敬献皇上。
江蒙满面春风地迈进大厅,对冯宝说:“禀太守,车马已备好。”
冯宝问道:“是不是按四品朝官的仪仗安排马披红、车挂幡?”
“出行的卤簿仪同刺史,请您过目。”
冯宝急忙转身对冼英说:“夫人,我去查看仪仗,此乃入朝的礼仪,万万疏忽不得。你赶快换上朝服准备启程吧。”
冼英匆匆安顿了厅堂的众人后,便独自回房装扮起来。
初冬的太阳出得晚,当冼英翻箱倒柜找齐了衣饰后,那绚丽的朝晖才大发光彩。窗前的蛙钮铜镜闪亮着七彩霞光,映得冼英面若桃花。她凝视着镜中的容颜,仿佛又回到了少女的时光。她惊喜地想,这神圣的日子我该怎样打扮呢?汉官装束?大首领服饰?半俚半汉她全不满意。最后还是选中了新婚时的那身打扮。于是便找出五彩筒裙和各种佩饰装扮起来。待穿戴完毕,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大笑声。冼英闻声回头,原来冯宝正笑得前仰后合。“夫人,你这是进京面圣,还是出闺成大礼?”
冼英用铜镜照前照后地说:“那又怎么了?我就是要让京城的汉人,看一看高凉山的俚装。”
冯宝连连摇头道:“你也不知建康上元节的气候,哪有大雪纷飞之时穿裙装的?”
冼英这才想起丈夫常讲的京城寒冬之可畏,便急忙问冯宝道:“依你所见呢?”
“当然是穿戴中郎将的朝服。”
当冼英穿上中郎将的朝服后,不禁大笑起来。这不男不女的四品官服,使冼英走路也不知道怎么迈步了。冯宝慌忙依照面君的礼节,一一为冼英排练起来。
这时,府外早已挤满了送行的人群,从太守府一直排到了城门口。人们望着冼英身穿朝服登上驷马安车时,好不气派。鼓吹在马上奏响了军乐,手持麾幢旌节的仪仗队前呼后拥。一面蛙纹“冼”字帅旗凌空翻卷,只见冼英立在金柄锦伞下,向两旁俚汉百姓频频招手。本来皇上召见冼英已使万民仰慕,眼见这种出行的仪仗,越发地对想象中的皇上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送行的队伍刚刚出城,迎面又奔来四路送行的人马。一路是军营镇将领覃山官,一路是军屯镇将领阿祝。一路是军堡镇的将领奥堆,一路是军墟镇的将领冼雷。
冼英望着这群走出高凉山的俚人,感到骄傲与自豪。一次次腥风血雨的搏斗,使手下的这批头人们渐渐成熟起来。站在她面前的覃山官、阿祝、奥堆,还有冼雷,已不是昔日的俚人了。他们每个人都是一座高山。
送到第一个十里长亭时,冼夫人再三劝阻众人留步,这庞大的送行队伍方才依依惜别。
冼英只觉得眼眶阵阵发热,轻声对冯仆道:“仆儿,你也留步吧………”
冯仆拱手道:“阿妈,我再送你一程吧。”
又过了一座十里长亭,冯仆在冼英催促下,仍然不愿返回。冯宝上前道:“仆儿,你带众人回府吧,由我护送你阿妈到三十里长亭。”
夫妻俩告别冯仆与府上的江蒙、老主簿后,又一同前进。
阳光洒满古驿道,道旁的蕉林耸起了一条绿色的长廊。一望无际的田畴,阡陌纵横香甜的甘蔗林在风中摇动,宛如起伏的海浪。马车的銮铃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叮叮当当地碰响着。
冯宝一路上从朝廷的礼仪到面君时的言辞,叮嘱了一番又一番。当讲到京城的风物时,他如对故乡的景致一样动情。
“夫人,你若是春天到建康,那秦淮河是不可不去的。从东北关到西水关足有十里长,春潮水满时,画船箫鼓,昼夜不绝。当繁星清天时,那一川春水尽是渔家灯火。你可以乘画舫听听吴歌清曲,也可以顺水放舟饮酒赋诗。游到天明便可舍舟登岸观看江景,那汹涌奔腾的长江,一泻千里,势不可当。”
冼英望着沉迷于旧事中的丈夫,打趣着说:“想当年冯郎留学京都,定是饱览春色罗。”
“那是自然。年少不知身世险,唯觉春色秀可餐。哈哈……”
“冯郎,那我冬日进京岂不大煞风景?”
“哪里哪里,你可以在大雪纷飞之际,攀登虎踞龙盘的钟山。站在紫云峰鸟瞰古都,一派帝王之气将奔来眼底。”
辚辚车声中冯宝兴之所至,又对夫人描述起了京城的宏伟。里城门十三,外城门十八,穿城四十里,沿城一转一百二十里。
“那城内呢?”
“城内几十条大街,几百条小巷,尽是人烟稠集之处,处处金粉楼台。夫人,在京城可多住几日,若赶上庙会哉佛事,从大中桥到清凉山的一条长街,香火不断,熏人欲醉。”
“夫人,你若要观看寺院,京城内外可谓星罗棋布。琳宫梵宇,碧瓦朱亮,暮鼓晨钟敲响时,宫庙难分。”
“夫人啊!华林园也是要去观赏一番的。那是皇家御花园,内有景阳山、天渊池、光华殿。鸡笼山还有观日台、朝天楼、望月亭……”
冼英纳罕地侧面盯着滔滔不绝的丈夫,自联姻以来,似乎第一次见他这样冲动,提起京城恍若痴人说梦一般。冼英也能猜测出丈夫的心意,他是多么渴望也能进京面圣啊。若不是大朝有规定,她真想同这位高州刺史一直走进京城。
夫妻们喁喁细语中,早过了三十里长亭。
“冯郎,你该留步了。”
“我再送你一程。”
冼英默不作声,继续驱车向前。广袤的田野拉开了冼英的视线,只觉得天高地阔,心胸豁然开朗起来。前面出现了一片俚汉杂居的农舍,农舍前后排满了一座座露天谷仓。冼英心中一阵涌动,她告诉冯宝,俚人准备为汉人造一座功德祠,感谢汉人帮助俚人告别了刀耕火种的生产方式,更感谢汉人将中原文化引入蛮荒的岭南。府学、乡学正在启蒙数万俚人,先进的医学也在俚人中盛行开来……
“哈……”未等冼英讲完,冯宝便畅笑道:“汉俚两樽合,醉笑一杯同,俚人兄妹也教会了我们汉人许多本事织布、狩猎、栽种果实、铸造精美的铜鼓……那我们也得为俚人修一座圣庙。”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一定为阿妈雕塑一尊金身。冯郎,你知道吗?我今天爱阿妈,可年幼时我对阿妈却满心是恨。”
冯宝勒马停住,大惑不解地望着冼英。
冼英扶着车拭站起来说:“这是真的,我当时真恨她心狠手辣,像天神一样管教我。过了这几十年,我才悟到没有阿妈从小对我的磨练,我冼英也无法在这一次次风雨中闯过来。自己做了阿妈才明白了一颗做母亲的心,那是天底下最深厚的爱。冯郎,你也是在怀念老刺史的慈爱吧?”
怎么说呢?冼英的话似乎触到了冯宝的痛心处。如果说冼英对老首领由恨转化到爱,而冯宝却由爱而产生了恨。他恨父亲将一套完整的伦理道德托钵于他,使他失去了许多人本能的性格,他再也无法返回自然与超脱的人生境界了。一套不成圣贤便为禽兽的教义,规范了他的一切。随着与日俱增的意识觉醒,使他产生了对现实生存意义的怀疑。每当他从官场走回家中时,便有一种空虚的感觉,他不知道是名利的羁绊还是仁礼的约束,总之他感到自己活得很负重,很作伪。欲说还休,欲罢不能,仿佛被一种惯力所左右。年轻时曾崇尚过嵇康,他还清楚地记得父亲借他弹奏《广陵散》时,对他的严厉训斥。人到中年时,他又憧憬起陶渊明的生活。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有了这么多“怪诞”的思想。这是一种清醒的痛苦,还是一种离经叛道的行径?他无法向人诉说,任何人都不可能理解身为朝廷刺史的人,在内心中的这种分离现象。更为悲哀的是妻子和儿子,本是那自由驰骋的烈马,竟然也套上了笼头与缰绳。尽管自己灵魂中有过一次次躁动,但是他却无法变更自己了。像身边的车轮,只能沿着这条古驿道行走,一直走到尽头……
冬日的风略带些寒意,冼英扯下身上的披风,递给沉默的丈夫,轻声道:“冯郎,你看我们已走到高凉河的尽头了……”
冯宝望着河流的入口处说:“前面就要进入漠阳江了……”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冯郎留步吧。”
冼英噙着泪水向冯宝辞行。
冯宝勒住赤天马,望着夫人的驷马安车沿着河岸渐渐消失。冬日的江水流得极其缓慢,宛若冯宝与冼英的绵绵情意,幽远而深长……
26玉树后庭花
冼英在京城都水台下榻,同来朝的山越、山夷大首领和荆州、豫州诸蛮酋长杂居一起。八大王侯住金陵馆,各地藩主住丹阳楼,各国使节分住朝天阁。
冼英平生第一次见到雪,铺天盖地的落下来,把京都变成了雪国。她仰望着帝王居住的宫城,如同北极星周围的紫微垣皇城恰似地平线上以北极星为圆心的天象。廓城从东、西、南三面护卫皇宫,仿佛大周天。“象天设都”的建康,在白茫茫的世界里,达到了天人合一的幻境。玉山耸立般的建筑群,按等次展开宫殿最高、王府次之、寺观又次之、最低矮处便是平民宅第。人为的落差,更显得皇宫巍峨雄壮。突出了皇权的至高无上。
朝拜天子是在光照殿举行的。
当冼英随着朝臣们进入皇宫时,犹如进入了梦境一般。宏伟的光照殿富丽堂皇。殿外长达七十多米的龙尾道上,排列着盘龙游凤的画柱。宫灯高挂,彻壁生光,殿内如白昼一般。最使冼英惊奇的是宫殿内剪彩为花为叶,造出了一番春天的景色。听说陈后主怕寒,故不惜巨金改换天时,才造出这一片“常阳如春”的景象。
光照殿前是皇上新建的临春、结绮、望仙三阁。征役夫数万人,一年修成。三阁各高数十丈,连延数十间,每间窗牖壁带,悬楣栏槛,均用沉檀香木制成。外装饰金玉,内杂嵌珠翠,金碧辉煌。铜虬伏于栋下,玉兽蹲于户旁,瑰奇珍丽,光怪陆离。三阁幽房曲室,互有通道。阁下积石为山,引水为池,栽种奇花香草,每遇微风吹送,香飘十里。这是皇妃寝宿之处。张贵妃居结绮阁,龚、孔二贵嫔居望仙阁。陈后主自居临春阁,每日轮流招幸淑媛、淑仪、淑容、昭华、昭仪、昭容、修建、修华、修仪、修容九嫔和婕妤、容华、充华、承徽四女及无数的美人、才人和良人。陈后主虽正值盛年,也无法逐个轮幸。由中书舍人沈客卿创制出一种“风流箭”,皇帝以纸为箭矢,射中谁便沐浴净身承受皇恩……
刹那间,光照殿内传出一片山呼万岁声。钟鼓齐鸣,震耳欲聋。冼英等候在丹墀下,按序列逐一朝见。先是武昌王叔虞、西阳王叔穆、长沙王叔坚、新会王叔坦、太原王叔医、岳阳王叔慎、巴山王叔熊、湘东王叔平八大王觐见。陈氏血统组成的宗法社会,凝聚在这一时空内显得极其庞大和威严。随着一批批海外贡品上朝,便是各国使节轮番朝见天子。盘盘国、丹丹国、百济国、头和国、高丽国等使节朝毕后,接着是各藩主面圣。在一阵阵山呼万岁声中,冼英才同山越、夷越和诸蛮酋长集体走向御案前。众头人弯曲成九十度,低首颤颤惊惊地向前挪动。冼英夹在中间,弯着腰抬头窥视。只见殿内金钉朱户、碧瓦雕檐,铜鼎熏炉冒着青烟,銮金狮子闪着寒光。左边琉璃盘中盛着太乙丹,右边玛瑙瓶中插着珊瑚树,满目金辉,香风盈庭。各头人奏报姓名后,便奉献贡礼。待冼英献上贡品和扶南犀杖后,陈后主才轻声问道:
“卿就是岭南俚人大首领?”
“臣冼英见驾吾皇万岁。”
就在冼英驱身向前时,这才看清了高座龙椅上的陈后主。珍珠冕旒下是一张清瘪消瘦的脸,眼睑浮肿而松垂,双目半睁半合,稀疏的三绺黑须,反衬出脸色苍白如纸……刹那间,冼英只觉得人如峰颠坠下了深谷。天子的龙颜不仅没有一丝祥光普照,而且坐在威严宏伟的殿中,反显得渺小而畏琐。这与自己心中的偶像有天壤之别,一种偶像破灭后的失望使冼英不敢再抬头仰视。正在冼英惶惑时,只听皇上问道:“冼卿,你这宝杖可算是瑞祥之宝吗?”
冼英慌忙下跪道:“启奏陛下,这宝杖来自扶南国,是取百岁犀牛角雕成。拄此杖能长寿,能解毒,更能清心明目,洞察奸邪。”
众人听罢吓得目瞪口呆,这蛮女竟敢对皇上这样讲话。沈客卿最善博取天子的欢心,立即解释道:“大首领阐述宝杖之意,乃取《异苑》之典。传说晋代温峤至牛渚矶,见水下有怪物,温峤燃犀角而照之,须臾使水怪殄灭。赐犀杖,意在颂扬陛下英明圣德,洞若燃犀。”
幸喜皇上此刻心胸舒坦,听话耳顺,冼英本来有忤圣意的话,经媚臣一注解,反而使陈后主龙心大悦。说:
“冼卿,你乃陈朝开国功臣,请入上席,一睹盛世宫乐。”
陈后主所讲的宫乐,即是清商乐。这是陈朝音乐史上的创举,取代了前秦后汉的大型编钟乐舞。变黄钟大吕为“俗乐”,并引进了西域的琵琶、箜篌、筚篥和羯鼓。陈后主偏爱歌舞,耗费巨额派遣千名宫女到北朝学习,名曰“代北”。
只听光照殿中鼓乐响起时,一千名舞女登场献技。恢宏的场面震惊四座,来朝的各国使节看得目瞪口呆,八大王、各藩主交口称赞。
响彻云霄的乐曲掀起了歌舞的高潮。千名宫女如一排排海浪翻卷,薄如蝉翼的水袖在凌空飘扬。有声有色的场面出神入化,使观者如坠云雾之中。一瞬间,抒情的乐曲在风暴般的歌声间隙中鸣奏,仿佛惊涛狂澜止息后的泉水在流动。庞大的舞队时而若花团锦簇,时而若轻风扬花。
歌舞毕,陈后主赐宴临春阁,观赏盛大的上元灯节。这节令本是东汉明帝在正月十五燃灯表佛的吉日,演变到南朝时,竟成了火树银花的皇宫佳节。
冼英随人流走出了光照殿,只见满目花灯如璀璨的群星。雪花灯精制小巧,绣球灯奇艳透明。虾蟹鱼龙灯组成了一座大型的“鳌山”灯形千奇百怪,荧煌炫目。密密匝匝的灯竿高百尺,上挂金莲灯、和尚灯、百子灯、万寿灯。尤以悬在回廊和檐下的走马灯和羊皮灯特别引人注目,剪贴纸人和纸马于外,内以火运转,煞是好看。数百名太监则手执游龙戏凤灯、像生人物灯、狮象羚羊灯、飞轮八卦灯,来回游弋,若夏夜成群的萤火虫。往返穿梭的数百名宫女提着百花灯,内盛香料,迎风而动,香气熏人欲醉。
豪华的琼林宴就摆在这无数花灯环绕的临春阁内。阁内更是五彩争胜,流漫陆离。见所未见的服玩,闻所未闻的贡品,满目琳琅。陈后主居首席与十大狎客饮酒赋诗,按歌度曲。十大狎客两旁列坐,妃嫔美女依偎身旁。飞觞醉欲,彼唱此酬,曼词艳语,靡靡动人。
陈后主此时在诗酒中追欢,从琴弦上取乐。混同于狎客美女之中,全无帝王之相。极度欢乐中,他随手抽出一张五色采笺递与贵妃张丽华道:“鹊起,该你制五言诗,由众卿酬答,迟者罚酒。”
来朝的大臣们早闻张贵妃的大名。民间有俗语道:“朝中不知陈后主,人人皆知张丽华。”
这张丽华的父兄皆以织席为业,不得以卖女为奴,她十岁入宫,为龚贵嫔的侍女。三年时间的后宫生活,使她出落得貌压群芳,能歌善舞。十三岁便登上了龙床,产下一子名深。因此倍受恩宠,被册封为贵妃。虽然在沈皇后之下,却凌驾众嫔之上。连当年的主子龚贵嫔也怯她三分。
这时,张贵妃甩袖起身,一阵诱人的芳香扑鼻而来,众人凝眸一看,张丽华果然相貌出众手细肤白、牙齐额方。黛色的蛾眉下,闪出两道勾魂摄魄的媚光。长长的秀发,若黑纱飘地。樱桃丹唇,蕴藏着无限柔情蜜意。难怪皇上赐她为“妖姬”和“鹊起”。
张丽华嫣然一笑,接过彩笺提笔凝思。江总、孔范等十大狎客,唯恐受罚事小,对答不上失宠事大,已在暗自揣摩应酬之作。那张丽华虽不通翰墨,但生性慧黠,尤善博闻强记。便将日间与皇上所读所吟的佳句拼凑成一首五言诗:
三阁沐皇恩,
无处不是春。
壁户夜夜满,
琼树朝朝新。
“妙!”只听陈后主一声喝彩后,狎客们便纷纷登场唱和。这应酬之作也不计工整对仗和文体,只要能迅速酬答便可。其内容也不计较,无非是些曼词艳语。
江总文学才气在十狎客之上,首先做出一首七言诗:
寂寂青楼大道边,
纷纷白雪绮窗前。
愿君关山及早渡,
念妾桃李片时妍。
孔范也善舞文弄墨,及时作出一首艳丽的七言乐府酬合。
陈暄、王瑳等四人各制一首五言诗。唯沈客卿最善阿谀奉承,便占出一首明帝辞,颂扬陈后主。
虹藏雉化,告寒。冰壮地坼,年殚。日次月纪,方极。九州万邦,献力。协光是纪,岁穷。微阳潜兆,方融。天子赫赫,明圣。享神降福,帷敬。
陈后主连连点头称好。
施文庆乃中书舍人,虽心算心占出类拔萃,但即席赋诗却略逊一筹。最后才交上一首五言诗,也不知是剽窃的淫诗,还是被张贵妃艳色所激活出来的艳词,此诗引动满堂哄笑。诗曰:
红绡一幅强,
轻阑白玉光。
试开胸探取,
尤比颤酥香。
解带色已战,
触手心愈忙。
哪识罗裙内,
销魂别有香。
张丽华听罢,笑得捧腹坠地,大喊罚酒。施文庆一口气饮下了三杯玉液琼浆。
陈后主也诗兴大发,提笔挥毫,作出了一首七言诗。名曰《玉树后庭花》:
丽宇芳林对高阁,
新妆艳质本倾城。
映户凝娇乍不出,
出帷念态笑相迎。
娇姬脸似花含露,
玉树流光照后庭。
轰然一声,满场爆发出一片惊赞声。临春阁内的欢闹气氛达到了高潮。
上元节的琼林宴,通宵达旦。皇上喝得龙颜大展。狎客、宠妃喝得媚态百生。来朝的八大王、众藩主、各国使节饱尝了世所罕见的玉液琼浆。
唯有冼英,滴酒未沾。
27三访慧谛
冼英走出常阳如春的宫殿,只见一片冰天雪地。她瑟瑟颤抖,感到身冷,更感到心寒。一种无法诉说的怅惘,搅得她心烦意乱。
这就是我和冯郎视为君父的天子么?这就是汉人的京都么?许多欲想又不敢想的预感一番番涌上心头。只觉得“火树银花色正浓,眼中流血似花红。”冼英常常有一种超乎常人的预感,同她的预言一样灵验。不仅为众人惊叹,而且她自己也感到恐惧。信奉神示的冼英,早已听到京城出了许多异兆九月扬子江水色赤如血,十月天落陨石,十一月大地震,胭脂井涌出黑雾,建阳门飞过青龙。钟山又出了无头人,常喊“明年乱!”引动百鸟啼哭:“奈何帝,奈何帝”难道这就是陈朝气数将尽的征兆吗?冼英不敢再深想了,只得去观看京城的风物来松弛紧绳的心弦。她顺着御道走出不远,便到了秦淮河。这条河与冯宝所描绘的繁华景象大相径庭。河上极其冷清,偶见几支乌篷船也是空荡荡的。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像一条死河。
只有沿河两旁还有些生气,酒楼的杏黄旗和茶肆的红灯在北风中摇摆。街上的行人不多,一个个捂得严严实实的,竟分不出男女。四大商市纱市、谷市、盐市、蚬市一片萧条。也许是雪天,在店铺内还经营着丝帛纸席,铜铁瓷陶和珠宝香料等海外品。冼英无心观看,扭头直奔冯郎所讲的长江,她想观赏那汹涌奔腾的激流,来排解心中的积郁。她一边打听一边寻觅,穿过水西门便见到了长江。枯水季节,江水走得很缓慢,像在叙述一个古老的故事。只见逆流而上的货船在龟步行进,纤夫们传来的号子声,交织在码头上的各种叫卖声中,显得特别沉重。停泊在江边的船只五颜六色,形状各异。显然有许多外邦的商船掺杂其间,一直排列到了八卦洲。
冼英望着环绕八卦洲缓缓东去的江水,一个又一个朝代在眼前流过:东吴、东晋、宋、齐、梁,当她联想到陈朝时,又中断了思绪。陈武帝打下的江山,决不会付之东流。我怎敢在江边凭吊千古,谩嗟朝廷的荣辱与兴亡?皇上是不庸置疑的,自己应该似丈夫对待皇上那般忠诚。生性喜欢多思的冼英,唯独对君皇不敢猜疑。她立即封闭了自己思路,在白雪皑皑的岸边,缓缓前行。
蓦地,传来一阵喧闹声:“快来看啦,和尚尼姑们也充军入伍了!”冼英循声望去,只见一群僧尼手执刀枪纷纷登上了战船。这些出家人能上阵杀敌吗?真是千古奇闻。朝中发生了什么大事,竟用佛门弟子来充军冼英眼前又闪现出那谜团似的九点戒疤,闪现出大彻大悟的慧谛法师。早听人说他已返回建康开善寺,自己何不登门拜访?
开善寺修筑在钟山佛寺集中地,是东郊七十多座寺院中的名寺。寺内有高耸的宝志塔,塔顶有进口的无价琉璃宝珠,名“玩珠塔”。塔前有“八善水”专供佛门放生。当日,慧谛正是放生之时,听知客师来报有施主求见,他便以放生为由婉言谢绝了。冼英灵机一动,请知客师再次禀报法师。并随口占出一首禅诗:
凡夫暂乐忘大苦,
受大苦时复忘乐,
不受苦乐皆空话,
世间一切情迷错,
迷解悟道从菩提,
永离生死名真乐。
慧谛法师听知客师念完这首禅诗后,便知道是谁来访了。他心中暗暗吃惊,自古人生一期一会,已经不容易了,缘何与这位施主竟一期三会?!聚了散,散了聚,看来此女非一般凡夫。慧谛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便披上袈裟,手握禅杖经往禅堂。
冼英听说慧谛法师接见,急忙到禅堂门外恭候。只见纷纷落雪中,慧谛柱杖走来。步履蹒跚,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深深的脚印。望着苍老的法师,她蓦地想起十五岁时与他在徐闻不期而遇的情景。那时,他是多么年轻啊!第二次是十八岁时在广州王园寺相会,他依然那么健壮。没想到转瞬间就苍老了,如此智慧之人也会老?
慧谛人虽苍老,但眼力甚好。老远就看到了伫立在门口的冼英,只见她一改昔日山野俚女的打扮,身穿将官服饰,虽多了一份威严,却失去了昔日的自然。再看她眉宇间印堂发暗,便知其心中郁集着人世间的“三业”之苦。
待二人入座相叙片刻后,慧谛果然从冼英的言谈中已识出了她的表业。但她的无表业又是什么呢?善、不善,非善、非不善?
冼英欲说还休,拐弯抹角地询问了许多意在言外的世事。
慧谛凝视着已尝到人生三味的冼英,开悟道:“冼施主,你可体味到禅茶的味道?”
冼英慢慢呷了一口茶说:“这正和人生的味道一样。”
慧谛闻言一怔,这施主一语道破禅机,真有悟性。便追问道:“煎茶三味,依顺序而来,施主怎的品出人生三味?”
冼英无从理论,只听慧谛解释道
“一杯有清新甘味,似人的青春期与新婚期的味道,都是甜蜜的;二杯有浓郁苦味,如人到中年的生活重负与创业艰难,全是苦的;三杯残存涩味,是人老后回味一生的滋味,自然变涩了。这茶的味道,不是如同人活一世的过程一样吗?”
冼英猛地向法师参拜,这以茶比喻人生的禅机说到了冼英的心坎上。她已体味到了甘味与苦味,便请教老法师,第三杯茶的老年涩味是甘苦并存吗?”
“莫妄想。风吹到竹林,才会沙沙作响月不照潭溪,何以知明暗?”
“请问法师,您前番所言的人生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五阴盛苦),有别人能解脱吗?”
“人生如行路,八苦便是行李,总要背负到人生的终点。前世、后世有人操度,在今世的旅程上,是无人为你代劳的。”
“修行在自身吗?”
“是啊,禅旨常说,在自己里还有一个自己。即情感的自己以外,还有一个永恒的自己。施主若能悟到两个自己,便找到了生命的拐杖。”
“何为生命的拐杖?”
“人活在世上,诸行无常。常常遇到断桥的河流,无月的村落你就要寻求那支撑你到达彼岸,穿过黑暗的自己。那支撑起自己的自己,就是生命的拐杖。”
冼英听罢,顿觉禅堂内有一团阳光普照,方才还在冰天雪地里呵手跺脚,此时仿佛有一股暖流贯通身心。天地万古长存,人生须臾短暂。幸生其间,不可不知有生之乐,亦不可不怀虚心之忧。感慨万端的冼英从冯宝笔录的陶公杂诗中想起八句,吟诵起来:
人生无根蒂,
飘如陌上尘,
分散随风转,
此已非常身,
盛年不再来,
一日难再晨,
及时当勉励,
岁月不待人。
慧谛听后,拈须微笑。暗暗赞叹冼英已知道把握人生的真谛。脱口占出两句禅语:
八面风吹不动天边月。
敢为天下人作荫凉。
冼英似懂非懂,慧谛解释道:“八风乃动摇人心的八种孽障(利、衰、毁、誉、称、讥、苦、乐)。合己意或不合己意(利、衰),暗中毁谤或赞誉(毁、赞),当面称赞或讥嘲(称、讥),身心烦劳和快乐(苦、乐),能不为这八种障碍所左右,便能使自己锻炼成一棵参天大树,为天下人作荫凉。”
人生信仰竟有这样惊人的相似处,大凡俚人从懂事的那一天起便建立了槟榔树的信念,一生不为风向所动,一生造福于人。
“老法师,如何才做不为孽障所动?”
“进修德行,要有木石般的心。若追名逐利便为欲念困;扰济世经邦,要有云水般的淡泊之志,若贪婪无度,便将陷于危难。”
“再请教法师,我本凡女,为何比别人多承受苦难?”
“泥多佛大,水涨船高。一个人追求的目标越大,她承受的苦难就越多。”慧谛说毕,便取出银杯,缓出走到门外,装满一杯白雪送与冼英。
冼英大惑不解地询问慧谛法师,在这洁净的银杯中装满白雪是何用意。
慧谛闭目答道:“……银杯里盛雪。”
银杯里盛雪?冼英正待细问时,只听钟鼓齐鸣,走来一队小沙弥。知客师向慧谛双手合十道:“师父,放生的时辰到了。”
“走。”
慧谛带领众弟子走向八善水,冼英也尾随而去。只见老法师念了一通禅语后,便取出盆中的一只小绿毛龟放入水中。轻声念道:“去也,去也……。”
小沙弥递上鸟笼,慧谛打开笼门,鸟儿冲入云天。慧谛复念道:“飞也,飞也……。”
冼英知道这是佛门在做慈悲为怀的善事,这也是礼佛表心,永生永世不杀生。这种人生境界与冼英的戎马生涯正好相悖。她既崇拜母亲刀剑首领的称号,也憧憬和睦相亲的安宁。但残酷的现实使她无法免去血腥的杀伐。猛然间,国家兴亡的大事又浮上心头,她预感到又将有一场改朝换代的搏杀。冼英借僧尼被强征入伍的怪事,与慧谛讲起对国家的重重忧虑……法师缓缓道:“天道轮回,果由因起,自有缘数。”道罢便沉默不语,只是在雪地上来回踱步,脚下的积雪被踩出了一个圆圆的黑圈……
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飞扬起来。冼英望着天,百感交集。告别慧谛法师后径直返回了都水台。当她刚刚跨进大门时,走出一人道:“冼首领,还认识我吗?”
冼英惊视,这不是当年陈都督下书的司马孙义么?!
孙义道:“冼首领,我已在此恭候半日了。”
“快请室内叙话。”
“不用了,付老将军请冼首领过府一叙。”
“可是赣石决战,断臂间离叛军的付禧将军?”
“正是。”
“走,快带我去拜见。”
28死谏陈后主
鸡笼山下,一座四壁透风的旧院落内,冼英见到了年过八旬的付禧老将军。
他是陈朝仅存无几的开国元勋,失去了左臂,被誉为独臂将军。论他的战功,朝中无人可比,却为何落到这步田地冼英甚为惊异。
付禧却看得透,他坦然地对冼英说出了汉朝淮阴侯韩信临死前的十八字箴言:“狡兔灭、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功臣亡。”
冼英在这个寒冷的冬天,所经历的人事与话语,处处令人心惊胆战。但是,她又从付禧将军忧国忧民的言谈中,看到了他精忠报国的气节。原来,付老将军约她来见,正是要商谈有关国家兴亡的大事。
北周的杨坚已统一了北朝,几十万大军云集在南朝的边境线上,虎视眈助即将向陈朝发起攻势。国家危亡已到了千钧一发之际,而建康城却沉浸在歌舞升平之中。武帝开国,传到后主,眼看要毁于一旦……
付禧老将军讲得老泪驭横,不禁痛心疾首地号啕起来。冼英被严峻的形势所震撼,义愤填膺地说:“满朝文武,为何不向后主上疏?”
付禧道:“大臣毛喜面奏皇上。被贬到京外为官,太市令章华拦御驾上疏,被斩首午门。自古杀谏臣必亡国,陈朝危矣!危在奸佞当道。”
冼英问:“可是那帮狎客?”
付禧见冼英提起狎客,顿时破口大骂起来:“江总何许人?原本是皇上做太子时的詹事,不好好教太子读书,反而将养女陈氏送与太子苟合,告导淫而擢为宰相。孔范是什么东西结拜孔贵嫔为兄妹,利用裙带关系窃得尚书的印信。施文庆是专为皇上饰过的奸臣!沈客卿是阿谀奉承的小人!还有陈暄、王瑳-——”
“老将军!”司马孙义急忙制止付禧的怒骂,低声道:“您已赋闲养老,似这样性烈无忌,小心遭致杀身之祸。”
付禧自恃是为国仗义直言,仍然喋喋不休地发着火:“隋军吞并陈朝在即,我如何能赋闲养老?面对皇上为权奸架空,杀直言之客,灭无罪之家,满朝文武禁若寒蝉,我等再不出来讲话,还有谁敢直谏皇上呢?”
“老将军言之有理。自古文死谏,武死战,方今国难当头,我冼英愿与老将军一同面君。”
“好,冼首领依然不减当年勇气,老朽拼将一死,也不能眼看山河沦亡,万民遭受涂炭。”
站立一旁的司马孙义为老将军和冼英的忧患意识所感动,猛地取下头上的冠缨说:“孙义也愿一同上殿面君。”
断垣残壁的院落内,尽管寒彻肌骨,但这几位忠贞节烈的军人却是热血沸腾。当付禧说动冼英后,突然又踌躇起来。皇上深居简出,自己多次上疏都是泥牛入海,此番如何能面见皇上呢?
三人筹措中,竟由孙义想出了一条妙计。顿时,各自拟写奏章。冼英挥毫写道:
臣启陛下,岭南虽属蛮荒僻壤,也是陈国皇土。盼皇上要子惠元元,不遗在远。望陛下体恤政事,重振朝纲。重用老臣宿将,罢黜佞臣奸党,切不可迷恋酒色,耽惑干宠姬,误失江山。方今人心离,隋军逼,武帝艰难创立之陈国若毁于一旦,岭南各族也遂成亡国之民……
临春阁外寒风刺骨。
冼英与付禧、孙义在等候皇上召见。等到下午,沈客卿才出阁回话:“皇上龙体欠安,有事上朝时再奏报罢。”就在沈客卿说罢走进大门时,冼英却听到了临春阁内传出的鼓乐之声。
付禧转身对孙义道:“放鸟吧!”
孙义打开鸟笼,将一只独脚鸟朝临春阁放去。
临春阁内,陈后主正在与狎客和张丽华听取新度曲的《玉树后庭花》。突然飞进一只独脚鸟,盘旋在席间。凄切的哀鸣,声惊四座。陈后主急命人将不祥鸟赶出阁外。那独脚鸟嗅着阁内的奇香,不肯离去。宦官急将飞鸟打落在地,只见独脚上系一纸筒,便将其呈上御案,后主打开一看,竟然是一首诗:
独足上高台,
盛草变为灰。
欲知我家处,
朱门当水开。
陈后主看罢,龙颜大怒,这乃是一首讽喻诗,便交给江总和孔范做解。
江总道:“独足上高台之高台,乃隐喻临春阁盛草变为灰,乃暗射奇命属火的杨坚要将江东盛草化为灰烬。”
孔范接着为后两句做解说:“陛下,后两句是说,我建康赖以为险的一江之水,将成为替贼兵入城而开劈的一条水道。此诗系在独脚上,意在嘲讽皇上独断专横。”
“反了!”陈后主拍案而起,再细看纸角有题诗人姓名:独臂将军付禧。陈后主雷霆震怒,令刑监官徐哲查办。
徐哲急奏后主:“启奏陛下,付禧就等候在阁外。”陈后主急命武士将不识抬举的老顽固押进阁来。
刹那间,付禧便被卫士们押到了皇上的御案前。
众人吓得面如土灰,那付禧却哈哈大笑起来。
陈后主厉声道:“付禧,寡人念你是先帝的遗臣,待你恩重如山,为何题诗嘲讽孤王?”
付禧终于有了对话的机会,便昂首言道:“陛下,此诗若称得上嘲讽,那江东到处流传的一首民谣,更可算得上反诗了。”
“甚么民谣?”
付禧念道:
桃叶复桃叶,
渡江不用楫。
但渡无所苦,
我自迎接汝。
没等皇上开口,付禧便解释道:“陛下,六合镇的桃叶山将是隋军灭陈的必经之道,百姓们都看出来了,皇上为何还蒙在鼓中?那杨坚已派遣杨广率领十万大军欲下江东,今贺若弼和韩擒虎已分南北两路席卷而来。”
陈后主也曾闻报杨坚有南下之举,但媚臣们奏报这是杨坚虚张声势,有惊无险。果真有付禧讲得这样严峻吗?便说道:“付老将军,休要危言耸听。”
付禧急忙下跪再奏道:“陛下,臣以为外患不足惧,兵法云:‘客贵速战,主贵持重’。今国家兵力尚足,北军虽来。可用任忠、萧摩诃分兵拦击。再给臣五万精兵,金翅舟三百艘,下江径掩六合镇,切断敌后路。使彼进退不能,必可破敌,陈朝无险矣。”
陈后主闻言,龙心有所动摇。身旁长着透视眼的孔范,早看出了皇上的意思。一旦让付禧出山,哪还有自己的天地?便急忙跪地言道:“臣孔范启奏陛下,南朝铁桶江山,区区北寇何敢犯境?据臣亲到徐州和六合镇察看,杨坚并无大军压境,此乃是老眼昏花的侍禧,制造谣言,惑乱天听。”
“尚书所言极是。”宰相江总连忙帮腔道:“陛下,万里长江,自古号为天堑,虏军岂能飞渡?付禧欲作功劳,妄言事急,皇上明察。”
未等付禧反驳,阶下众狎客纷纷指责付禧,并一起宽慰陈后主道:“慢说贼兵不曾兴兵,虏若敢来,臣等定做太尉公、司徒公、司空公,死保圣驾。”
陈后主心中的天平刚刚倾斜,被左右大臣一顿连珠炮似的齐奏,瞬间又变了脸色。厉声对付禧言道:“建康王气在此,何以有患昔齐兵三来,周师再犯,不战自溃。付卿怎敢邪说。”
付禧毫无惧色地奏称:“陛下即位,于今五年,不思先帝之艰难,不知天命之所在,专媚淫昏之鬼,小人在侧,奸贼弄权。老臣宿将,弃之草莽,谄佞馋邪,升之朝廷。外患日蹙,隋军压境。内患已显,王气何存?陛下只知沉迷诗酒,歌舞升平,岂不知被盘剥的百姓,四方流离,转户蔽野。货贿公行,国库耗空,天怒人怨,众叛亲离,恐东南王气自此已尽。”
付禧将久压心底的话儿全部倒出来后,没想到全场顿时哑寂。本已做好了杀头准备的付禧,许久不见皇上发威。他扫视了这帮作威作福的媚臣,一个个呆若木鸡,脸色惨白,陈后主也如同凝固了一般。座中只有张丽华还是个活物,捏响纤指的关节,发出一声声脆响。这种恐怖的沉默如同大海咆哮前的寂静,只待有人来引爆。张丽华见皇上还没下决心,便轻轻地挑拨道:“陛下,臣妾早闻付老元勋与隋军私通,今日一见果然印证了。”
“徐刑监!”陈后主大喊一声道,“将老贼严刑峻法!”
只听徐哲一声令下,武士们架起付禧拖出了阁外。
付禧拼却全身气力挣脱武士,猛然跪在陈后主面前,老泪纵横地哭诉道:“陛下,臣死无憾,这儿有岭南俚人大首领的奏折,请为过目。陛下,这也是一女流之辈,却与席前妖姬有天壤之别,陛下,臣最后有一番忠告:昔纣王宠妲己,炮烙忠臣而误国;周幽王为获褒姒一笑,烽火戏诸侯,引来杀身之祸;骊姬导致齐国大乱,冯小怜毁掉了北齐!陛下若不铲除身边这一妖姬,臣将见糜鹿复游于姑苏矣……”
“拖下去!”陈后主此时哪还听得进去这一番忠告。一扬手便结果了一位为陈朝断臂献身、浴血疆场的老将军。85岁的付禧被五马分尸,尸身为獒犬食尽。
冼英与孙义尚在都水台等候老将军的佳音,没料到却传来骇人听闻的噩耗!
冼英不敢相信,素讲仁与礼的汉人,为何如此残忍?俚人们曾经饮毛茹血,但从没用过这种活活撕碎人体的酷刑。早听说从前秦国车裂商鞍,没想到杀人的酷刑竟然延续至今。冼英更为震惊的是,这竟是皇上的旨意……
她一想到皇上,又掐断了思绪。冼英不容许神圣的感情被亵渎,崇高的信仰被毁灭,但她又无法回避眼前的事实。一夜间百思不解,睁眼熬到了天明。这是冼英几十年来睡得最不踏实的一夜。
清晨时分,都水台外响起了车马声,散骑常侍沈客卿来见冼英。
“冼首领,你的奏折皇上已阅,念你乃受付禧蛊惑,不加治罪,请你速速打点行装,离开京都吧。”
冼英全然没听进一个字,怒视沈客卿问道:“请问沈大人官居何职?”
“散骑常侍,正二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