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国丧
公元五八八年十一月,隋文帝杨坚出动五十一万大军,分八路进兵,大举伐陈。晋王杨广出六合,秦王杨俊出襄阳,清河公杨素出信州,荆州刺史刘仁恩出江陵,宜阳公王世积出蕲春,新义公韩擒虎出庐江,襄邑公贺若弼出吴州,落丛公燕荣出东海。东起沧海,西到巴蜀,旌旗舟楫,横亘数千里。隋军以排山倒海之势,推翻了陈朝。
冬日的清晨,冯氏宗庙外落下了罕见的白霜,薄雪似的。清冷的宗庙内布满黑幡皂幔,恍若一座古墓。昏暗的光线更显得天井中的秋霜像一块尸布,白得刺眼。
冯宝身穿“斩衰”,独立在庙堂。此丧服是斩衰、齐衰、大功、小功、锶麻五种丧服中最隆重的一种。冯宝僵立在一排黑幔中,从天井反射的日光将他照得清晰可见。只见冯宝头上已取下吉冠,用麻绳系着散发,宛若云游道士的头饰。上衣用劣等的生麻制成,左右不合缝,周沿不绞边。下身围着一段粗麻布,腰系一根苴绖,脚穿草鞋,手执竹丧杖。
他神情木讷,坐在用白茅草编成的蒲团上。平生第一次举行这样的凶礼,为陈朝,为天子……
他恍惚感到,此刻的凶礼包含了所有的悲痛,将这半生已经历过的五种国事悼礼(即“丧礼”、“荒礼”、“吊礼”、“禬礼”、“恤礼”)全包容了。
我这是在为自己的国家举行凶礼,大陈社稷为什么顷刻覆亡?才立国三十三年啊! 陈后主,竟成了“大行”皇上……
晨风卷动帐幔和纸联,飒飒作响。冯宝脱掉上衣,按大丧礼仪,三天内须三袒胸、共五哭。他走下阵阶,在东墙下向北再次痛哭起来。
呜呜咽咽的抽泣声,在庙堂内回响。时而若婴儿啼号,长哭不止时而若老者哀鸣,刮耳刺心。冯宝直哭到声嘶力竭,无泪方止。
他是在为国哀叹,又是在为自己和夫人的耿耿忠心而哀叹。为了陈朝的一统江山,夫妻俩出生入死,浴血奋战;为了陈国百姓的安宁,夙兴夜寐,奉公守法,换来的却是一个亡国之臣的结局。冯宝如何不悲愤,他心中流血,眼底成灰,一种极度可怕的情感涌上心头,不觉顺手拔出了龙泉宝剑-
“吱呀”一声,庙门豁开一条缝。冯仆缓缓走到冯宝身边道:“还望父亲大人节哀……”
冯宝瞥了冯仆一眼,没有开口,因服斩衰的三天内,必须缄口不言。
“父亲,您已经是一天一夜茶水未进,粒米未沾了,还望保重身体。”
冯宝打坐草团,低头不语。
冯仆见状,只好再劝道:“父亲,阿妈几次欲来宗庙,都被孩儿拦住了。您再不回府,阿妈就要亲自前来了。”
“仆儿!”冯宝还是开口了,他觉得这句简短的话必须说,“速将斩衰的礼仪细禀你阿妈,三日后我才能回府。”
“父亲大人为国吊丧……可是国家已……”
“休再多言。”
冯宝一挥手,便低头不语了。
冯仆的心情也与父亲一样沉重。他不愿离去,便默默地陪着父亲站到黄昏。冯宝多次催赶,冯仆仍像定在了原地一般。冯宝一反常态地将冯仆痛责了一番。冯仆望着因哀伤过度而失态的父亲,万般无奈地退出了宗庙。临别时为父亲点燃了香案上的一支白烛。
天井外的夜空,漆黑一片。昏黄的烛光忽明忽暗,冯宝的身影投在了剥落的墙壁上,似晃荡的幽灵。
此刻,冯宝的心情越加沉重了。望着父亲冯融的灵牌,那“三纲五常”的教诲,又在耳旁震响。君不君,国不国,我不能臣不臣呀!一种顽强的节烈意识,使冯宝想起了父亲一生的座右铭,自古人生天地间,以忠孝为立身之本。视君如父的冯宝,猛然自怨道:我蒙受皇恩食君禄,官拜高州刺史,此刻当以刺史的名分,为国为君铭写一篇悼文……
他缓缓支起身来,取过纸笔,将满腹忧愤与哀怨之情倾述在悼文上。悼文越写越长,越写越乱,写到夜半才定名为《国丧赋》。
“冯郎!”冼英的叫声,惊落了冯宝手中的毛笔。他惊诧地回头,只见夫人端着饭菜,慢慢走上前来。
“冯郎,终日不进食,岂不是自戕?”
冼英边说边凝视丈夫,只见冯宝充耳不闻,拄着丧杖在端详悼文。
冼英映着微弱的烛光,取过悼文细读。越读越伤感,不禁泪水潸然而下。她似乎从这篇长长的悼文中看到了冯宝的一颗破碎的心。悼文追述了陈朝的盛世,也指出了灭亡的原因;字里行间有大志未酬的遗憾,也有无力回天的哀伤;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憧憬,也有山穷水尽的迷茫。字字血、声声泪,冼英看着看着,双眼渐渐模糊起来。尤其是那句抹过又写上去的话,引起了冼英心灵的震颤!“大陈已亡,臣等也只有殉葬……”冼英极力控制自己的感情,岔开话题对冯宝说:“冯郎,隋军已挥师南下,派遣柱国公赵讷为行军总管,民部侍郎裴矩为副总管直驱岭南。”
冯宝听罢,猛地举剑半哭半笑地喊道:“主辱臣死,岭南乃陈朝国土,当舍命拒敌进犯。诸头人独非陈国之臣乎?今日天下有难,实乃致命之秋,青门之外,何惜此身?我岭南实力尚存,可力挽狂澜。纵使无成,犹见臣节。仿效武帝当年起兵岭南,北上勤王,北上勤王!”
冼英见丈夫这般执著,越发地感到伤心。冯郎,你太忠诚了。拳拳赤心,日月可鉴。皇上啊,你愧对这样的臣民,愧对这位奉行大节的高州刺史。冼英望着丈夫失常的神态轻声道:“冯郎,如今国已灭,君已亡,还发什么兵?勤什么王?”
“哈……”冯宝突然狂笑起来。笑罢又放声痛哭,喃自语道:“是啊,是啊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冼英本想劝慰丈夫,没料到反而引起冯宝这般哀叹,顿时心如在石磨碾压一般。在冼英的眼中,她似乎第一次看见壮志凌云的丈夫,如此悲观失望。这无异于使她看到矫健的雄鹰收敛了翅膀,雪亮的利剑失去了锋芒!望着冯宝,像凝视着一颗失去了光泽的明珠。
突然,庙外传来沸腾的喧闹声。冯宝与冼英正欲出门。只见江蒙与俚人将领们已冲进了宗庙。
江蒙急报:“禀刺史,隋军的人马已屯兵漠阳江。”
覃山官急报:“隋军总管赵讷和副总管裴矩到了高凉山,要面见大首领。”
“啊!”
冼英惊叫一声,怔得目瞪口呆。
宗庙内鸦雀无声,一切都像凝固了一样。
过了许久,冯宝才打破沉默,慢慢说道 “来得———好快呀……”
30兵逼高凉山
高凉山的俚人以奇特的仪式迎接隋军来使。在进入山寨的垭口,插满了竹箭,只准来使从一尺宽的空当中弯弯曲曲地行进。倘若越过了这条箭路,埋伏在垭口的千百支利箭便会如同疾雨般地飞来。
柱国公赵讷何曾受过这种“礼遇”?皇上的金銮宝殿他也是自由出入的。赵讷出身于军武世家,18岁便成为杨坚的贴身待卫。由于他的勇猛与忠诚,其官职一直随杨坚的升迁而升迁。杨坚授北周隋国公时,赵讷任卫尉;杨坚授宰相时,赵讷任校卫;杨坚授隋王时,赵讷任虎贲郎;杨坚称帝后,赵讷被封为殿内将军。在杨坚统一南北的战争中,赵讷最为辉煌的功绩是他救过御驾。在进军建康时,隋文帝遭到了乱箭的射杀,赵讷以身挡箭,救了杨坚的性命。因此被钦封为柱国公,任行军总管,带领十万大军收复岭南。一旦岭南归附,赵讷将出任隋朝的广州总管。赵讷一路南下,势如破竹,陈朝的旧臣宿将俱是望旌而败。只在南康郡与东衡州遭到过抵抗,也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没料想来到俚人地带竟受到这般慢怠,顿时火起。他高坐乌龙驹怒吼道:“天下人都为赵讷让路,哪有赵讷为天下人让路的?”
随行的副总管裴矩,熟知赵讷的傲慢性情。他知道此刻唯有一人能制服不可一世的赵讷,便不慌不忙地取出隋文帝的圣旨,轻声念道:“谕柱国,行军总管赵讷:公鸿勋大业,名高望重,亲率将士,抚慰岭南,风行电扫,咸应稽服。若干戈不用,兆庶获安,方副朕怀。”
赵讷一见圣旨,早已翻身下马。听完圣旨后,向裴矩拱手说:
“裴公,圣命不敢违。皇上也交代与我,裴公乃民部侍郎,是处置北夷南蛮事宜的,本帅听你的。”
裴矩没有及时发话,他清楚赵讷的谦让,是因为自己带有圣旨。这也正是杨坚的用人之道,取东周列国君王驭臣的权术——互相制约。赵讷尚武,但不熟悉少数民族的事务;裴矩虽为副总管,可在调整汉族与少数民族关系上经验丰富。裴矩曾长期驻守河西走廊张掖郡,主管西域互市。对西域政教、物产、风俗和民情了如指掌,著有《西域图记》。他为隋文帝游说北方各少数民族的首领归于一统,立下了大功。因此这次南下,便调他为副总管与赵讷共同完成抚慰岭南的大业。这裴矩出京前早已将岭南各个少数民族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曾上表说:“计在柔远,攻心为上,若俚人大首领冼英能归附隋朝,岭南便相安无事了。”当隋文帝听了裴矩的奏报后,立即赐他圣旨一道,明确规定不得动用武力而使岭南归附。
赵讷见裴矩沉默不语,心中暗恼,若不是身边跟着这位民部侍郎,区区高凉山,早已夷为平地,何至如此狼狈。
“请赵总管下马。”裴矩上前道:“俚首冼英的身世与性情,下官早已相告了。为完成陛下一统河山的大业,恭请大人暂受委屈。”
赵讷也明白自己身负的重任,眼下中华南北已归于一统,仅剩下岭南还挂着陈旗。这是皇上最为忧虑的大事,自己岂敢有任何闪失听裴矩讲完后,便只好舍马步行。
待走出弯弯曲曲的箭路,臃肿的赵讷已累得大汗淋漓。正迈步踏上红土坡时,奥堆大喝一声命令止步。随即叫人端来两碗水,命赵讷与裴矩捧水前行。
“大首领说了,若进山有诚心,碗中水不会泼,若泼了,便是无诚心。”
裴矩急忙接过椰壳碗,递给赵讷一碗,轻声说:“请总管尊重俚俗。”
赵讷无奈,与裴矩小心翼翼地端水徐行。
走到寨门口,阿祝上前接过二人手中的椰壳碗,指着前方说:“大首领有令,二位来使若有胆量,请闯火海。”
赵讷一看,寨前早燃起一堆篝火,犹豫中,进退不得。裴矩已率先前行,赵讷只好压着满腔怒火咬牙切齿地穿过了火海。
过了三关,想必这蛮横的风俗该结束了?正在裴矩凝思时,只见覃山官带领手执刀剑的俚人架起了一条刀剑之路,命他俩从刀剑下低头穿过。
赵讷再也无法忍受了,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对裴矩说:“裴矩,大隋将军面对陈朝的千军万马都未低过头,决不能在蛮酋面前折了朝廷的威仪。”
裴矩也觉冼英太蛮横了,在他与众多酋长的交往中,首次遇上这位蛮女。但他转念一想,冼英与冯宝乃陈朝钦封的边疆大吏,对隋军自然存有戒心。越是在这关头,越要冷静。凭他的经验,疾恶如仇的少数民族头人,一旦为真诚所动,必将解兵息仇,稽首归心。于是,便再次劝说赵讷,赵讷却一扬手道:“裴侍郎!山野蛮女,竟敢如此捉弄朝廷大臣!要见你去见,我在此等候。冼英若识大局则罢,倘若对你有一丝不恭,我将立即踏平高凉山。”
裴矩恐赵讷带着这股怒气与冼英谈判,坏了大事。便安顿了一番赵讷后,独自低头穿过刀剑奔向竹楼。
竹楼内端坐正中的冼英,早听人报告了来使的情况后,满心惊疑。本来在见不见隋军来使的问题上,她已与丈夫争执不下,冯宝出于对陈主的忠诚,要将赵讷与裴矩斩首在高凉山。冼英却用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汉礼说服了冯宝。为了探测来使的诚意与否,她特意摆开了四道关卡。没料到堂堂民部侍郎竟有如此诚心。冼英立即起身出迎。
冼英见裴矩一身文官服饰,满脸堆笑地缓缓起来。急忙命人撤掉埋伏四周的刀箭手,以鼓乐相迎。
刹那间,铜鼓和鼓吹一起奏响,冼英与裴矩同去迎接赵讷。相互交谈后,三人在鼓乐声中登上了竹楼。
赵讷虽身经百战,会过无数将领,此刻一见到冼英,顿时为她的气质所吸引。只见她不卑不亢,有礼有节,举止从容,不怒自威。若不是身穿这套俚装,俨然是一位汉人女将军。看来满朝传颂的俚首冼英,决非妄说。缘何在这边垂之地竟出了这样一位巾帼奇葩?大凡尚武的人,都有一种惺惺惜惺惺的感觉,赵讷鄙视那些卑恭屈膝的陈朝遗臣,而对凛然不可侵犯的冼英却顿生钦佩之意。
冼英命人献过槟榔,上过桔红茶,便开门见山地切入了正题。
“二位隋朝大人,我们高凉山的人不喜欢虚情假意。刀剑对刀剑,蜜糖对蜜糖。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哈……”赵讷一声大笑道:“痛快。请冼首领先看看这《讨陈诏书》。”
冼英接过《讨陈诏书》,展开观看。只见隋文帝历数了陈后主的罪行后,诏告天下说:
陈叔宝据手掌之地,恣溪壑之欲,劫夺闾阎,资产俱竭,驱蹙内外,劳役弗已;徵责女子,擅造宫室,日增月益,止足无期,帷薄嫔妃,几逾万数,宝衣玉食,穷奢极侈,淫声浪语,不辨晨昏;斩直言之客,灭无罪之家;欺天造恶,祭鬼求恩,征僧尼而执干戈,曳罗绮而呼警跸,自古昏乱,罕莫能比。君子潜逃,小人得志。天灾地孽,物怪人妖。衣冠钳口,道路以目。重以背德违言,摇荡疆场抄掠人畜,绝断樵苏,市井不立,农事废寝。
天地所覆,无非朕臣,每关听览,有怀伤恻。以上天之灵,助拨定之力,便可出师授律,应机诛殄在斯一举,永清吴越。特此颁告天下,使众周知!
冼英看罢,如同身遭雷击一般。引起她心灵震颤的并不是隋文帝气壮河山的讨伐词,而是昏庸的陈后主果然为自己的预感所证实。屋漏在上,知之在下。陈皇若察纳忠言,何至于日沦为阶下之囚君丧国亡,诸行无常啊冼英只觉到鼻尖发酸,可她又不愿在两位隋朝官员面前失态,死死噙住泪水,咬着牙沉默不语。
裴矩道:“冼首领,隋朝大军,已攻入建康。王师平定江南,一路之上,秋毫无犯。想必大首领已知隋师军纪之严明?”冼英点点头,裴矩接着说道:“堂堂华夏,三百年来,四分五裂,干戈无日无止,烽烟常年不息,今日南北一统,天下安定。百姓们厌分望合,若久旱之盼云霓。隋师所到之处,箪食壶浆,夹道相迎。大首领素以体恤民苦为本,方今海晏沙清,盼大首领顺乎民心。”
赵讷道:“南北对峙,业已结束。大隋疆域东南到海,西到西域北到大漠,东至辽河。九洲方圆唯岭南一隅残缺若动干戈,只怕岭南要血流成河。还望大首领审时度势,以国事为重。”
冼英细听二人言说后,问:“既然大局如此,二位来使意欲冼英何为?”
“降下陈旗,归附隋朝,使生民免受涂炭之苦,使山河归于一统。”
冼英兀地起身,来回踱步不语。
赵讷想趁热打铁,说服冼英,便用收降芒宣一事来启发冼英。
“大首领,你可还记得俚人峒主芒宣?他潜居大庾岭,占山为王。如今已归附了本帅。”
“什么?”冼英一听赵讷提起芒宣,顿时怒火中烧。几十年的恩恩怨怨一起涌上心头。高声道:“芒宣早已不是我俚人的峒主了,他曾投靠叛军欧阳纥,后又藏匿大庾岭,占山为王,残害俚汉百姓,我冼英正要缉拿他问罪,大人为何招降纳叛?”
裴矩见冼英勃然动怒,急忙按下芒宣不提,追问冼英对归附大事,作何诀择。
只听冼英道:“容我十日后回话。”
赵讷摇头说:“何去何从,已成定局。大首领切莫贻误时机。”
冼英说:“你等尽知高凉山有冼英,岂不知还有一位高州刺史冯宝?”
裴矩慌忙拱手道:“大首领乃冯刺史的夫人,只要夫人率俚人归附,冯刺史也会深明大义的。”
“你等全然不知冯刺史的性情。此事必须与他商议后再定。”
“也好。”裴矩言道:“我与赵总管恭候大首领的佳音。”
“只是有一条,”冼英厉声道:“隋军不得动我一草一木,伤我一兵一民。”
赵讷反问道:“若赵讷不尊大首领的规定呢?”
冼英哼了一声,轻轻地说了两个字:“战死。”
裴矩诚恐激反冼英,一旦十万隋军与几十万俚人厮杀起来,后果不堪设想。遂当机立断道:“大首领所说的十天期限,可是一诺千金?”
“俚人讲话,言而有信。”
“好,我与赵总管十日后在垭口恭候大首领。”
“送客——”
31夫妻诀别
人间月半,天上月圆。
闰年闰月里十五的月亮,白得透明,如同银杆呈盛雪,一尘不染。
冼英惘然若失地坐在窗前,凝视着慧谛法师送给她的银杯自语:“银杯里盛雪银杯里盛雪……”
冯宝从床上挣扎起来,一语双关地说:“夫人,那是京城的雪,如今早已融化了……”
“是啊,天不遂人意,无雨花自落。”
“大陈江山———”冯宝凄楚地喊了一句,便急促地咳嗽起来。
冼英慌忙将桌上的木薯鱼粥端到冯宝面前,望着冯宝轻声说:“冯郎,你服斩衰绝食三日,身体拖得如此虚弱。这是葛医师教我用七味补药熬成的木薯鱼粥,你怎么不吃啊?”
冯宝摇了摇头,抓住冼英的手问:“夫人,你不讲明隋使的来意,我如何咽得下去?”
冼英无法将归附隋朝的事告诉冯宝,这对丈夫如同雪上加霜。她原想等他身体复原后再同他细谈归附隋朝的事,没料想丈夫紧紧追问,冼英只好将《讨陈诏书》交与冯宝观看。
冯宝看罢后,怒发冲冠道:“杨坚小儿,欺世盗名,灭国弑君,天地难容!”
“冯宝!”冼英指着诏书反驳丈夫道:“陈叔宝宠艳妃,嬖狎客,沉溺酒色,不恤国事,难道不是‘自古昏乱,罕莫能比’的淫主吗?征役万夫,修筑临春、结绮、望仙三阁,使国库耗资一空,难道不是‘宝衣玉食,穷奢极侈’的帝王吗?他流放毛喜,诛杀章华,车裂付老将军,难道不是‘斩直言之客,死无罪之家’的暴君吗?陈叔宝重用权奸,居官无官官之事,处事无事事之心,朝纲如何不乱?百姓们敢怒不敢言,纵然在道旁相遇也只能以目光交流,还有何天公地道可言?你常说,民为邦本,邦固国宁,一个失去了民心的朝廷,灭亡有何怜惜?!”
冯宝没料想遭到夫人连珠炮似地反击,更没料到夫人敢如此僭越犯上,一时间气得昏厥过去……
竹楼外响着咕曲、咕曲的舂米声。
月光下,娃姐狠狠地用木杵在石臼中捣米。
江蒙正与娃姐谈论岭南的安危,听见竹楼内传来争吵声,起身欲上楼。
“别去!”娃姐一把拽住江蒙道:“大首领已在门上插了禁星,任何人不得入内。”
“唉!”江蒙叹了一口气,拍腿蹲了下来。
“江长史,我真不明白,冯刺史为什么这样愚忠?”
“自古人生天地间,以忠孝为立身之本。”
“难道非得要忠于一君一姓?”
“谁见过马搭两鞍,弓开双箭?”
江蒙说毕,猛地拾起地上的木杵,朝石臼狠狠地砸了起来。娃姐望着江蒙,不知该讲什么好,也举起木杵在石臼中胡乱捣腾。
静夜中,两个剪影叠映在一起,心照不宣。只听得木杵敲打石臼,响起沉闷而又单调的咕㖆声。
另一座竹楼内,也在为改朝换代,何去何从而争执不下。冼雷、大奇和冼丹纷纷诘问冯仆。冼雷道
“冯仆兄弟,我看姑父不愧为节烈忠臣,自古危困之士不失正,我们决不能向隋军低头归降。”
大奇见冯仆不语,急忙插话:“隋军兵不过十万,高凉山有几十万俚人,一旦交锋,何惧与他?”
“对!”冼丹跳起来说:“隋军敢交战,我也要杀他个人仰马翻。”
“夫人,你怎么不讲话?”冯仆望着畏缩一旁的覃小奇问。
小奇说:“我不知道是抗隋还是归隋,少太守你说吧。”
冯仆望了众人一眼,心情沉重地说:“我看当今大局系于阿妈一人。若起兵抗隋,岭南将无宁日,纵然杀退了赵讷,朝廷必将再度征发大军。”
“我看你是怕流血!”冼雷斥责道。
冯仆微微一笑说:“怕流血还能算冯冼之后,要紧的是我等流血值得吗?隋文帝一统河山,这是顺乎天理的。自古分久必合,我们为什么要逆天理而行呢?我想阿妈——”
冯仆正讲到此,只听守卫竹楼的士兵来报:“禀少太守,大首领与冯刺史争吵后,手提宝剑独自到铜鼓岭去了!”
“什么?”冯仆闻讯大惊,急对众人道:“快随我寻找阿妈去!”
铜鼓岭夜风习习,树林发出了一片沙沙沙的响声。
冼英独立山头,望着朦胧的夜色,只感到心中也是一片朦胧。是归隋,还是抗隋?二者必居其一。这种抉择事关岭南几十万生灵,冼英不得不慎重,她盼望丈夫能支持她,为她排忧解难,谁知丈夫视隋军如不共戴天之大敌,反而加重了冼英的压力。一边是南下隋军劝说她归隋,一边是丈夫冯宝迫使她抗隋何去何从全部系于她一人。她已无法承受了,面对铜鼓岭,她发出了带血的的呐喊:
“苍天哪,你为什么要将我这个女人撕成四半?姑娘——妻子——母亲——大首领!”
四周静得出奇,高凉山耸立在苍穹下无动于衷。冼英揉着被泪水模糊的双眼,望着她当年举行成年礼的铜鼓岭,又苦笑起来。时光流逝得好快呀,犹如那水总是从高处向低处流淌,我的一生,我生命的高处,却是我的童年……
阿妈已走完了人生的路,静静地躺在山峰般的坟墓中,而我却要越过坟墓,沿着大首领的路走到尽头,一直要走进坟墓……
冼英蓦然感到了死的宁静与安闲。活只是短暂的一瞬,而死却是永恒。灵魂与大地永远亲近,那是超脱了一切烦恼与痛苦的极乐世界。当她心中闪过一丝超脱的意念后,立即又从恍惚的神态中镇定下来,我是俚人的大首领,几十万生灵系于一身,我要为天下人微荫凉,决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俚汉百姓无辜丧生!
夜风吹拂着冼英散乱的头发,她理开挡在眼前的一缕发丝,用心与无言的大山默默交流。
不,我冼英十日后要回复隋使,必须做出抉择。倏然间,丈夫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丈夫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更令她心痛。冼英无法越过她所最信服的人,几十年来,丈夫从没在大决策上错过,是不是自己又犯了蛮劲?或许丈夫是对的。他的心已碎了,身体也垮了,我不能一意孤行,逼迫丈夫走上绝路!当冼英一想到此,顿时心慌起来。冯郎是刚毅的汉子,我的一举一动将会牵动他的性命。他是一州刺史,统辖九郡人马,倘若不肯归附,也是功亏一篑。“天哪——”冼英痛苦地哭喊道:“为什么此刻阻止我下定决心的偏偏是冯郎?”
刹那间,只见月光下,冼英挥舞胜邪宝剑对准草丛、杂木,乱砍乱劈起来。她在发泄,她在用剑述说无法对任何人讲出的痛苦。青草被砍倒了一片又一片,碗口粗的杂木也一排排地被放倒!哗啦啦的响声,惊得宿鸟乱飞冼英愤懑的喊声,一声比一声急促。直到她双手起了血泡,仍在疯狂地、盲无目的地满山乱砍乱劈……
“阿妈———”冯仆哭喊着上前抱住冼英。
“仆儿!”冼英扔掉宝剑,噙住眼泪抚摸着冯仆的头。冯仆颤抖地托着冼英的双手说:“血,血——”
“阿妈——阿姑——”冼雷、冼丹与儿媳一齐哭叫着围了上来。
“你们这是干什么?”冼英望着孩子们潸然泪下。
冯仆哽咽着说:“阿妈,儿女们明白您的心……”
“阿姑,”冼丹用小手抹着冼英脸上的泪珠问:“您是大首领,大首领怎么能哭呀?”
冼丹一句幼稚的问话,却使冼英再也抑止不住自己的感情,猛地抱着冼丹抽泣起来。
冯宝的病情一天比一天加重,葛医师下了各种药方,都不见好转。
冼英见医术无效,便求助巫术,连续举行了庞大的祈祷仪式。
先杀鸡鹅以祀鬼神。七日后,冯宝病情略有好转,冼英便令人杀羊以“少牢”祈之。当夜,冯宝的精神突然好了起来!冼英又连夜杀牛以“太牢”,感谢神灵。
冯宝微笑着问冼英:“夫人,今日是第几天了?”
“什么第几天?”
“离你回复隋使的时间。”
“还有两天。”
“哦,还有——两天……”
冼英盯着冯宝埋怨道:“你的病刚刚好转,快别胡思乱想。”
冯宝微微一笑,轻声说:“夫人,近日病中,似梦似醒地胡诌了几句诗,今晨抄写出来,请夫人过目。”
冼英慌忙从冯宝枕下取出诗笺,一字一句念出声来:
四时相替代,
万物有兴亡。
志渺而凌云,
心懔以怀霜。
韵高千古存,
力屈万夫仰。
唯恐须臾间,
世事两茫茫。
果有炼丹术,
延年寿考长?
愿与山水同,
何须独悲伤。
垂泪对春华,
生死两难忘。
天道信崇替,
人生本无常。
太息扪泪泣,
民生多艰辛。
余心之所善?
九死犹未悔。
断肠为国忧,
英逝气节存。
冼英从诗中读出了丈夫复杂的心情,他在追求人的生,也在肯定人的死;哀伤人生的短促,又颂扬了人的精神不朽。虽然诗心苍凉,却是一生的感悟。她用一种异常的眼光,凝视着极其矛盾的丈夫,不知道该怎样解脱他的痛苦。
这时,冯宝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似地起身说道:
“夫人,日中则昃,月满则亏。你看今夜已是半弦月,高凉山——好景致也。”
冼英似乎明白了丈夫的心意,便问道:“冯郎可是想到楼外走走?”
冯宝边点头边穿衣,同冼英缓缓走到了月光下。夜风吹来一股春草的芳香,诱惑夫妻俩沿着青草覆盖的小路一直走到了高凉河边。
冼英惊喜地说:“冯郎,你看,河边那方青石不是当年我打亲的地方吗?”
冯宝眼睛一亮,踉踉跄跄地奔到青石旁。万般感叹地说:“岁月如流啊,一晃就是半百之人了。刘琨说得好:‘功业未及建,夕阳忽西流,时哉不与我,去乎——若云浮’。”
冯宝一席话流露了自己内心对生命的强烈欲求和留恋。同时,也触发了冼英对青春年少岁月的向往。当年打亲时,俩人是多么任性,又是我么年轻。风流倜傥的少太守,昂首挺胸地站在青石上,任凭鞭打,倔强着不叫一声痛与沉;自己也不知这汉族男人的心,举鞭猛抽……她一想到当初的情景,仿佛又年轻起来。微笑着对冯宝说:“冯郎,你还记得当初我是多么泼野,打了你,还问你疼不疼。”
冯宝望着冼英若有所思地说:“唯有那份稚嫩,才更令人可亲,至死也不会忘怀。”
“我们还能有那份稚嫩吗?”
“你和我再也不能回到从前了……犹如河流入海,早已改变了它的原貌。”
冼英听着丈夫意在言外的话,轻声问道:“冯郎,你不是常讲,世间万物,人最强大吗?”
“是啊,我们力图强大些,也曾经强大过但再强大的人,面临更强大的现实,也变得十分脆弱了。”
冯宝与冼英谈着、走着,不觉已来到了布隆闺。布隆闺已经荒芜了,周围长满了芭茅草房顶已被掀掉了半边,余下的一半成了雀巢四壁通风,蛛网缠绕。满目尽是岁月剥落的残迹。
冼英挑开头顶的蛛网,怔怔地盯着这充满痛苦与幸福的夜游场所,百感交集。
“夫人,你看这竹床还是当年那样,我就是坐在这儿将蛙纹铜镜赠给你的吧?”
冼英点着头,望着憔悴的冯宝,不堪回想那联姻的光景。当年结亲的布隆闺依然如旧,如今人事已非,她望着当初夜游,曾经充满过欢乐的小茅房时,又倍感怅惘。生活的激流已将她的命运改了道! 她站在曾经年轻过的布隆闺前设想,如果当初不曾继任大首领,或者不曾与冯宝相识,倘若与芒宣结为夫家,那又是 一种什么样的活法呢?冼英倚在竹门前胡思乱想。
“夫人,你怎么不讲话?我记得你当初歌声如流莺百啭,很是动听啊!”
冼英望着冯宝激动的神情,用极微弱的声音哼了起来:
闺中竹床权当凳,
请郎坐下歇歇身,
莫学轻风送流云,
见面交情先交心。
“对对对,你那时边唱还边让我尝椰子。”冯宝轻声唱道:
高高椰树上云天,
……
冼英见冯宝唱不来,便接唱道:
高高椰树上云天,
妹摘天果郎尝鲜,
点点滴滴白如奶,
问郎椰水甜不甜?
极轻极慢的歌声中,夫妻俩的眼中都渗出了泪水。
冼英破啼为笑,深情地说:“你看我们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竟像孩子一般。”
“夫人,这倒使我想起当年慧谛法师的一句话,人生无常啊。”
冼英见冯宝今夜忽悲忽喜,语无伦次,便不敢再久呆下去。劝冯宝回竹楼歇息,哪知冯宝却提出要去看一看老首领和老刺史的墓地。
当二人来到墓地时,谁也没有讲话,但各自心中却如同倒海翻江。面对死亡,面对两座青草覆盖的坟墓,夫妻俩不约而同地跪了下来。
沉寂的夜空中只听冼英喃喃自语道:“高凉山,也像一座坟墓。”
冯宝淡淡地说:“是啊,我们一生的青春,都埋在了这座山中。”……
残月西坠,寨内传来了清晨的鸡鸣。这一声报晓的鸡鸣声,使冼英周身一震。今日就是回复隋使的最后一天了!
正在此时,只见冯仆快步奔来急告:“阿妈,隋军又派人来竹楼了,还点名要面见父亲大人。”
“来者何人?”
“他说是你们的相识。”
冼英追问道:“是赵讷还是裴矩?”
“不,来人名叫司马孙义。”
“孙义莫不是当年替陈都督下书之人?”
冯宝惊问冼英。冼英点头道:“正是。他怎么也来了冯郎,你可否一见?”“见。”
当夫妻二人赶回竹楼时,江蒙正在接待来人。冼英一看,果然是司马孙义。打听原委,才知道孙义已归附了隋朝。此番是受隋文帝派遣,带着陈叔宝的亲笔信来面见冼英。
冯宝听罢,大吃一惊。惶恐地问道:“什么,皇上还未大行?”
孙义愤慨地说:“破城之日,他带着张贵妃与孔贵嫔躲在胭脂井内保全了性命。”
“国难当头,也没忘掉这两个妖姬。好一个荒淫无道的君王!”冼英怒斥道。
“大首领,陈朝已亡,这是陈叔宝给你的亲笔信。”
冼英看罢,气得说不出一句话。原来这是亡国之君,劝解冼英归附隋朝的书信。普天之下,竟有君劝臣降的怪事。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使冼英心中对陈朝最后的信念,也破碎了。她痛心疾首地将信递给冯宝说:“冯郎,这就是你我忠心侍奉的君父!”
冯宝战战兢兢地接信细看……
孙义取出用锦缎包裹好的东西交给冼英说:“大首领,这是你当初上贡陈叔宝的扶南犀杖,现在还给你。”
冼英一把扯开锦缎,举起扶南犀杖,双手急剧地颤抖起来。孙义饱含热泪地慷慨陈词道:
“大首领,快做抉择吧,你一生的宗旨是保境安民。如今隋朝顺乎天道人心,以仁易虐,一统华夏。300年来干戈动荡的日子结束了,四分五裂的局面一去不复返了,各族百姓厌分望合的心愿实现了。盼大首领能顺应天时,审慎民命,使岭南归于一统。”
“咔嚓”一声,冼英将扶南犀杖一折两断。
就在冼英折杖的断裂声中,冯宝捧着陈后主的书信昏倒在地。冼英一面命江蒙安顿司马孙义,一面命冯仆速请葛医师。早在竹楼外守候的娃姐、冼雷、冼丹、大奇、小奇闻声拥进了竹楼。
冼英望着哀痛成疾的丈夫躺在竹床上,蓦地想起他当年跨海平寇的勃勃英姿,祝捷大会伫立拜赞台威风凛凛的样子,顿时,痛不堪言如乱箭穿心。
葛医师赶来紧急下药后,冯宝才苏醒过来。
冯宝微微睁开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冼英说:“我,拖累你了……”
冼英明白丈夫此话的内涵,她真想扑上去放声痛哭,但她又不能失态,身边的亲人们都噙着泪水,自己的哭声会引发一条泪河。她强忍着猛地转身,双手紧抓竹壁,全身猛烈地抽搐着。
冯宝从怀中掏出一对玉璧“仆儿、雷仔,你们过来。这是家传的两块玉壁,晶莹无瑕,表里如一。双璧各刻四字‘苍璧礼天’、“黄琮礼地’,留与你二人各自一块吧。”
冯仆与冼雷跪地接受玉璧,只听冯宝交璧时问道:“尔等可知其意?”
冯仆说:“玉温厚而洁净,有人的品行玉精密而坚定,有人的志向玉铿锵而清脆,有人的心声。”
“这,我就放心了!”冯宝盯着冯仆继续说:“这璧玉温润而泽,仁也;廉而不刿,义也;垂之如对,礼也;缜密以栗,智也;孚尹旁达,信也。自古比德于玉焉。”冯宝说毕又扭头问冼雷“雷仔,你在想什么?”
“姑父,我想您常对我讲,咨尔汉俚,皆是一民。今夜将玉璧分留我兄弟,合起来便是璧上最后的两个字,天与地。”
冼雷出人意料的解答,不仅使冯宝展开了笑颜,众人也频频点头称道。
此刻,唯有冼英的心如在石臼中捣砸一般。她完全明白丈夫夜半赠璧的心意,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的神经。
“夫人……”冯宝刚叫了一声便哽咽难语了。
“冯郎,有什么话你就讲吧。”
冯宝唯有对夫人无法启齿,用眼中涌出的泪水倾述着他内心的矛盾与挣扎的痛苦。
冼英猛地跪在床前,说:“冯郎,你讲吧,我一切都听你的。”
“不,人各有归宿。也许你是对的,但我冯宝———宁可枝头抱香死,不教此身失名节。”
“你怎么尽说丧气话?”
“夫人,我死以后,请将我葬在高凉山,墓碑上镌刻,汉人陈朝刺史冯君珍……”
“冯郎,你我永远不会分离,你,你忘了教我的《上邪》歌?”冼英泣不成声地哭诉道: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夫人!”冯宝猛地抓住冼英,断断续续地说:“夫人,你是人世上,最苦的女人……”
话音未落,冼英扑在冯宝身上,放声痛哭。
围聚在竹楼内的娃姐、冯仆、冼雷与大奇小奇同时悲泣起来。正在这极度哀伤的时刻,只见老主簿破门而入,面对冼英惊恐地说:“夫人,赵讷与裴矩已到垭口等你回话。”
冼英一抹泪水道:“决不能放他们进寨!”说毕便拔出宝剑对众人说:“全部随我到垭口。”竹楼内的人纷纷拿起刀剑,拥着冼英冲出竹楼。
一抹余辉将天地映照得血红一片。赵讷与裴矩坐在马上焦急地等待着冼英。
“你们守护寨门。”
冼英将众人布置在寨门后,独自一人向垭口走去。
裴矩见冼英万般憔悴的模样,吃了一惊,十日不见竟判若两人。顿时与赵讷翻身下马迎上前来。
裴矩施礼道:“大首领,皇上差司马孙义来宣叙圣意,想必你——”
“知道了!”冼英打断裴矩话头道。
赵讷微微一笑,说:“今日已是大首领说的最后期限,你——”
“知道了!”
“请问大首领与冯刺史做何抉择?”
冼英无法回答,她也不能回答。她的心还系在竹楼内,系在犹豫未决的丈夫身上。
正在双方僵持时,只听覃山官一声惊叫“大首领!”
冼英闻声回首,覃山官和阿祝、奥堆惊慌地冲到了娅口,战战兢兢地说
“冯刺史,拔剑自刎了!”
从天而降的噩耗,似一记炸雷轰响。所有的人为之一震。
喧闹的垭口,顿时戛然无声,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哈哈哈……”冼英突然暴发出撕裂人心的狂笑。
“阿妈——”
“阿姑——”
“阿妹——”
“大首领——”
“夫人———”
众人惊叫着围住了冼英。冼英木雕泥塑般地僵立在原地。
裴矩缓缓上前劝慰道:“万望大首领节哀……”
赵讷叹了一口长气说:“既然大首领家遭不幸,这归附的事等——”
“等什么?”冼英似哭似笑地念道:“陈朝完了,陈朝完了!”冼英边说边走到旗杆下,猛砍一剑,陈朝大旗连同旗杆一起倒下。
赵讷命人上前收缴陈旗。
“别动!”冼英大吼一声道:“我要为陈朝挂白发丧三天,与冯郎的葬礼一同举行。”
冼英用最大的耐力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后,再也支持不住了,只觉得眼前一黑,晕眩倒地……
32挂丧易帜
冬日的北风刮起了铜鼓岭满地的落叶,犹如大出殡撒下的纸钱。开遍白芒花的山地上,站满了身穿孝服的俚人将士与冯府的全体成员。五色魂幡在风中飘摇,那下角缀满孝巾的陈字大旗,半悬在祭坛前。
冼英身穿陈朝中郎将的戎装,外用白麻做的孝披遮掩头戴银色兜鳌,脚穿白革朝靴。她端坐在银天马上,手执白色孝鞭。银天马也佩上了孝装具,白鞍、银镫、白头辔、白尾鞑、白缰绳、白肚带。
巫师对着陈旗做完法术后,便命人抬上一条黑狗。宰杀后将狗血盛入碗中。那血还冒着热气,巫师便将血举起来泼向陈旗。
“陈皇,武帝啊!”冼英凄楚地喊了一声,双眼便涌出了泪水。“臣民冼英,为陈都督创建的陈朝来送葬……”
一瞬间,俚人们发出了闷雷般的祈祷声。声浪若洪波涌起,撞开了冼英感情的闸门。
赣石决战,结识陈霸先的情景奔来眼前。陈都督智赚萧勃获取了辎重粮草,陈都督带领她游历水城,她第一次看到了汉人的铸钱工场——冼英将随身带来的钱袋打开,掏出一枚枚各个朝代的铜钱,边说边扔向祭坛“宋四铢、齐五铢、梁五铢、陈五铢。”铜钱落在石板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冼英捏着隋使带来的新币道:“高凉山,又要通用隋五铢了……”
冼英似哭似笑地抚摸着银天马想:开国之君是何等精明能干啊,二十四滩浴血奋战摆兵布阵,神机妙算,一夜间灭掉叛军五万!临别时将银天马赠送于我,银天马呀!竟伴随我走完了陈朝的全部路程。武帝先皇啊!我冼英以俚人的忠诚,没有负于皇恩。开国之初便派遣九岁的仆儿丹阳朝君;在欧氏家族叛陈时,我们八万俚人将士又在洭口血战……陈朝皇旗上浸透着我们俚人的鲜血!没想到在高凉山飘扬了三十三年的陈旗,今日将要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