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前的陈旗上斑斑狗血,由红变污已凝聚成了血块。只见冼英一扬手,巫师便扯下血旗投进了熊熊燃烧的篝火中。
冼英又一次淌出了滚滚热泪,一种与陈朝无法割断的旧情在心中翻腾……
挂白发丧的第一天,冼英带领全体部属与陈朝诀别,恸哭到黄昏……
第二天,便是恸哭丈夫冯宝。
清晨,铜鼓岭飘起了霏霏细雨。丧礼的香烛被雨水浇灭;送葬的冥器(纸人纸马)只剩下骨架;草龙、孝灯、铭旗都像泪浸泡过似的,淅淅沥沥地滴着水。唯有冯宝入敛的柏木棺,黑得放光。
“冯郎,这是天在为你悲泣!你不该死呀!”冼英用双拳捶打着棺木,那咚咚咚的响声穿透人心。
娃姐、冯仆、冼雷、冼丹、大奇、小奇围着棺木号啕痛哭。江蒙、老主簿和俚人将领们匍匐在地呜呜咽咽,铜鼓岭弥漫着悲风泪雨。
冼英望着象征冯宝的财产的各种冥器,未曾烧化早已被雨水浸毁,不禁哀怨道:“冯郎,你出世时便在金银铜铁中抓取福禄寿禧,离世后,却不愿带走一件冥器。果然应了法师的谶语,功德圆满的人,必是赤条条地来到人世,又将赤条条地离开人世。两袖清风,玉洁冰清。”
漫山遍野汇成的涕泣声,掠过冼英的心头。她立身对冯宝的棺木道:“冯郎,我俚人世世代代敬仰节烈勇士,鄙弃贪生怕死的儒夫。你敢用剑取下敌军的首级,也敢用剑自刎,你是汉人的忠臣,也是我们俚人的雄鹰。杀身成仁,节烈千秋。”
冼英“扑通”一声,双膝下跪,向棺木三叩头。
身服重孝的老主簿,抹着白须上的泪水对冼英道:“夫人,请按汉人葬仪,陈述亡者一生的业绩。”
冼英面向披麻戴孝的人群,面向斜雨横飞的苍天,讲述起冯宝一生的文治武功:从跨海平寇到俚汉联姻,从开坛讲学到帮助俚人渔猎耕织,从公堂审理民事案件到金戈铁马的战场,一件件、一桩桩,无不可名彪青史,功著千秋。当讲到冯宝之死时,冼英早已泣不成声。她明白,也只有她才明白丈夫为何要自尽,为了成全河山一统,为了促使妻子果断抉择归附隋朝,也为了不失自己的名节,他才义无反顾地撒手而去!猛然间,最后一夜同游到天明的情景,又浮现在冼英眼前。“冯郎!”冼英凄楚地呼喊一声后啜泣道:“你给仆儿和雷仔留赠玉璧的那时候,我已有了预感,但我却没有能留住你,可是你,却在弥留之际还那样从容不迫将该讲的话,都留给了儿女们……”
“父亲大人———”
“姑父———”
冯仆与冼雷捧着玉璧和妻子跪在棺前哭叫。
冯仆说:“父亲大人,苍璧礼天,孩儿当比德於玉,终身奉行大仁大义。”
“姑父!”冼雷接说:“黄琮礼地,雷仔当信守忠诚,为人为鬼,不灭此心。”
“冯郎啊——”冼英捶打着自己的胸口道:“冼英的命好苦呀,你撒手而去,留下我一人独守空房,从今后,再不能与你同堂共审处置纷争,再不能与你并马同行驰骋疆场,再不能白日放歌纵酒,再不能夜半同枕共语……前面的路好长啊,你再也不能与我同行。从此以后,只有我独自行走了。”
……
又一个黄昏悄悄来临了,冼英在入土仪式中,亲手将冯宝的棺木埋入了土中。高凉山上又耸起了一座弧形的坟墓。
挂白发丧的第三天,祭坛上高供着孝巾缠绕的铜鼓。这个曾经象征权力的神鼓,伴随冼英步入了艰难坎坷的人生。
这一天,冼英面对铜鼓,在为自己恸哭。
眼中的泪已流干,沙哑的嗓子再也发不出声音。她独立在铜鼓旁,用无言的倾述、无泪的哭泣,在哭自己。哭自己十五岁以后的一个个日子……
她禁止一切人上山,雪白的祭坛旁只有她一个人。
她似在恸哭自己,也似在自己中寻找另一个自己。她需要这“生命的拐杖”,帮她渡过没有桥的河,没有月亮的黑夜。
——一个俚女,在人生的扇面上顽强地挣扎着。血泪悲歌,交织出生命的旋律。
又一个朝代过去了……
俚人大首领冼英,在陈亡隋兴的历史转折关头,表现出来的非凡驾驭力,为后人所传颂。她带领部属恸哭三日的非常行为,也载入了史册。《隋书》与《资治通鉴》均著录了冼夫人“集首领千人,恸哭三日”的史绩……
冼英与冯宝的事迹震动了隋文帝。皇上亲下诏书旌表冯宝:“我平陈国,幸得此人,彼能怀念旧君,他日即我朝纯臣。”追赠冯宝为谯国公,册封冼英为谯国夫人。设谯国夫人府,置长史以下官属,给印章,听发部落六州兵马。若有机急,可先行后奏。赐金匾一方,御笔撰写八个大字“情在奉国,深识正理。”
岭南俚汉百姓也为冼英送来挂匾,匾文代表了民心“体恤民苦,保境安民。”
隋朝开皇十年,隋文帝一统华夏三十州。冼夫人统辖六州,为全国州郡的五分之一。
是年,冼夫人五十岁整。
第 三 部
夕阳山外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