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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 章

作者:文新国 当前章节:152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4:11

33 孤独的圣母

冼英活到七十岁时,被各郡供奉为圣母。从那以后,冼圣母便开始深居简出,长年孤守在谯国夫人府。

谯国夫人府翻修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堂皇。宅第越是扩大,冼圣母越感到空空荡荡。每到黄昏,她总叫人快点亮灯。一天中,她最怕看见黄昏,准确地讲是怕看见黄昏后的黑夜来临。每到这个时辰,她总是独自静坐,默默地回味老年的涩味。

多少代了,我们俚人对自己的灵魂接近,总是从一座山,一条河开始的。那时,我有多大?八岁、十岁、十五岁总是想成人,总想到那山顶上或是河对岸看个究竟。在我以前的老人们曾经告诫过我,成了人要格外当心,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会成为你的命运。当我瞠过高凉河,走进那片黑森林时,我并不知道,我已走进了我的人生。那条巨蟒,为什么出现在那个黑夜?是不是从那一刻起,神就预示我的一生是生与死的搏杀?

那一个夜晚好像有月亮,就像今夜一模一样。冼英用布满褐斑的手,推开木窗观望。初春的月亮总是这么朦胧,像披着一层黄纱。如同秋天的树叶,毫无生气。要数头顶上最没有力量的莫过于这轮月亮,最无情的也莫过于这轮月亮!在布隆闺内,它曾经把少男少女的心照亮,也曾经把少男少女的心漂白。记得芒宣就是在那个月夜闯入布隆闺的,而自己与他分道扬镳也是从那个月夜之后。他今夜在什么地方?听说他还活着,也是耋耄之年了,还是鳏寡一人!是什么力量支撑他白头不白心?芒宣也有一根生命的拐杖吗?记得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他曾经返回过高凉山,出现在俚峒酋长们准备张开一张网将他捕杀!那时刻我是怎么了?竟然念出了慧谛法师放生时反复祈祷的话:放他去吧,放他去吧……命若凿石见火,居世能有几时?照说那阵结仇的狂风,已吹过去很久很久了,芒宣为什么至今阴魂不散?传说他在朝天洞当了山大王,快见祖先鬼的人了,还想踏醒哪一条结局之路呢?我怎么又想到了这个凶魂,老人的心像童心,昨夜还说过再不想他,他是高凉山的罪人,今夜怎么又想到了他。是忘性,还是仁慈?唉,人生在世,总有一些无法抹掉的心灵印迹。

我曾经在哪些事情上年轻过?也许就是那条巨蟒出现的晚上。为什么俚人会有这种风习,新官到任,以蟒为献。高凉郡真来了新官冯宝,我也真正地猎获了一条巨蟒。汉人称蟒为蛇,蛇即龙也,或许冯宝就是龙命。天让我闯入了冯宝的加冠礼,两颗年轻的心,便从那个古怪的吉日起,开始仰望生命的飞翔。后来,我就由姑娘变为妻子,再后来由妻子变为了母亲……

没想到白发人来为黑发人送葬,仆儿竟先我而亡了。他是和娃姐的女儿冼丹一同阵亡的,众人都说死得很壮烈,死在平息僚部落谋反的一场战火中。兄妹俩被围在了黑荔林,被獠人活活地烧死了。大概仆儿走了有二十年了吧,仆儿的儿子——冯暄和冯盎早已行过加冠礼了。这也是我活着的最后安慰,孙子们很像他们的父亲冯仆和祖父冯宝。盎仔智勇双全,接任高州刺史;暄仔刚柔相济,任高凉郡太守。是时候了,该轮到我传鼓交权了……

我为什么要收山?唯有这件事记得很明白。是冯郎留下的那面魔镜告诉我的,当它使我看不清自己的面目时,也就离死不远了。暄仔请磨镜匠来打磨铜镜,铜镜越亮,越加看清了我的苍老。万事犹如风过耳,转眼就是百年。我曾提笔写过两句感言叹白发生双鬓夕阳苦短,恨不能赊借年少再跨征鞍。唉!俚人们常说,当天空在头顶上行走时,高凉山就站在那里了。那山并不因为我们一代代供奉,就变得与我们的人生更近一些,或是离我们的死亡更远一点。是啊,地上哪有四季不谢之花,八节长春之草?草枯结籽,籽裂萌春;生中有死,死中有生;生生死死,永无穷尽。到老才悟到慧谛的禅诗真谛,“世间一切情迷错,永离生死名真乐”。生与死竟然像树与树叶挨得那么近!冯郎、阿哥、昆仑女、冯汉、葛医师、老主簿、仆儿、冼丹都相继去了。看遍一世,人生何苦?!

我这一生,已到黄昏,黑夜即将来临。趁火尚未熄灭,赶快传鼓交权吧。

当冼英想到收山时,总感到自己又无法走出俚人的历史。各郡、各州的州长、太守、汉人百姓和俚人们,拴住了她的心。各郡供奉冼英为圣母的感人场面延续着谯国夫人的生命。人们说:“夫人,若不是你的功德,这片苦土上不知有几人称王,几人称霸,那将是民不聊生;正是有了你,百姓们才能安居乐业。你顺天意、应民心,德高望重,各郡供奉你为圣母。”万头攒动的人海,爆发出雷鸣般的呼唤声:圣母冼英,冼英圣母,冼圣母——冼圣母……这种场面,在俚人的历史上不曾有过,在汉人的历史上也不曾有过。那呼声日夜回荡在冼英的心中,渐渐地凝固成一种神圣感。她是处在君皇与群体中的圣贤,冯宝与冯融常说,人非圣贤即为禽兽。她觉得自己比圣贤更圣贤,是圣贤中的圣母。可突然在某一天早晨醒来时,冼英发现周围的人与她疏远了!连那同生共死的部落酋长们也看不到真心了。最使冼英恼怒的就是围绕传鼓交权的争论上。

江蒙居然要推娃姐的孙女、冼雷的女儿冼盛继任大首领。冼圣母开始猜忌了:江蒙自冼挺去世后便与娃姐不清不白,让娃姐的孙女接鼓,一定是早与娃姐串通好了,要接管冯、冼家族的大权。常言说成功会带来野心,居功自傲的江蒙,恐怕早对自己圣母的地位窥伺已久。冼英一怒之下,便将厮守冯府几十年的长史江蒙发配到安州(今广西钦州)任了一名闲官。谁知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斜刺里杀出个覃山官当众怒责冼英对江蒙太无情义,还说……冼英没让覃山官讲完便拂袖而去。她夜不能寐,极认真地推究起这条莽汉的用心。终于冼英感到自己洞若观火,看出了覃山官的狼子野心。他无非想荐举冯盎来揽政。盎仔是山官的女儿———冯仆的妻子小奇所生,外孙甥掌权,他这外公岂不更加飞扬跋扈?冼英认准了覃山官是年轻时叛逆自己的旧病复发,一气之下,便将覃山官革去军营镇将领的头衔,命其永世不得涉政。冼英的决断,果然起到了杀鸡骇猴的效应,汉官、俚酋一个个缄口结舌,保持沉默。不但奥堆、阿祝和自己不常来往了,而且亲嫂嫂娃姐也是貌合神离。这日子又使冼英产生了与亲友隔膜的痛苦,感到寂寞,感到孤独。只有自己面对着青灯黄壁,在回首往事中寻找些乐趣。

今夜突然想到心力交瘁的一生,居然不为头人们理解,便乱了思绪。冼英百无聊赖,走出府门,走向月光下的鱼池。

鱼池修得极其别致,四周栽着奇花异草。月光映照池水,仿佛是一面明亮的花边铜镜。不知是受了慧谛放生的佛事感应,还是受了儒典所说的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的启迪,冼英每日都要来池边逗留数次。池水有些浑浊,几片硕大的睡莲都是青油油的。盾牌大的莲叶上滚动着几滴晶莹的水珠,几只小青蛙匍伏在叶片上呱呱鸣叫。冼英背着手,弯曲着微微佝偻的身子在聆听。越听越觉得像铜鼓敲打的声音,突然,思绪又转到传鼓交权的事上。她总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看中了文武全才的长孙冯暄。那么多人却众口一词说暄仔不能胜任。暄仔如何不行?二十一岁的人比半百之人都老练,论文治,他将高凉郡治理得有条不紊;论武功,他也平息过李大檀、宁猛力的兵变。最令冼英满意的是扩修谯国夫人府,里里外外全是他一手包办。只有这长孙最知自己的心。为什么人们反说他心术不正?

水面上是什么在动?哦,原来是一片花瓣漂落在水面,大鱼和小鱼们在争啄花瓣。猛然间,冼英心中百思不解的交权大事,为群鱼争花所解:铜鼓犹如这花瓣,才引来众人争抢。看来,我还不能收山。

“祖母———”鱼池边传来呼叫声。冼英转身一看,是冯暄、冯盎和娃姐的孙女冼盛到来。

冼英问:“这么晚了,你们结伴而来,有事吗?”

冯暄抢先道:“祖母,明天就是您被推尊为圣母的周年纪念。孙儿意欲操办大庆,弟妹们却不赞成。”

“哦!讲讲理由。”

“姑太,”冼盛年轻气盛,侃侃言道:“明天安州送重病的江长史回府调治,冯、冼两家都为垂暮之年的老人的生死担心,您能高居府上吃喜庆酒吗?”

“这我倒忘了,还是姑太允许江蒙回府的,明天午后即到。这乃是一件大事。”

冯暄急说:“孙儿听说江长史也无甚疾病,只是心情不愉,倘若回府见到祖母的喜事,说不定他的病情也会减轻一半。”

“有道理,我知江蒙心有积郁,明日回府,我请他坐上席。”

“姑太,”冼盛直言道:“您没听府上的人对您议论纷纷吗?说您猜忌多疑,固执己见,圣母不圣了。再这样大操大办,将越发脱离人心。”

“什么?!”冼英似乎闻所未闻下人们竟敢窃窃私议冼圣母指着冼盛逼问,“他们还讲些什么?”

冼盛见姑太浑身打颤,顿时慌了神。十五岁的她,还无法应付这种局面。

默默站在一旁的冯盎,大有冯仆当年的持重精神。他似乎已估计到祖母会动怒,但他觉得能使闭目塞听的祖母警醒也是好事。没料到表妹来势太猛,使祖母无法承受,便急忙从中斡旋道:“祖母,我观府上的人对您还是百倍敬仰的,只是担心您患了力不从心的老年症。”

“不对!”冯暄上前说:“自古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堤出于岸,水必湍之;人出于众,众必非之。”

“我明白了。”冼英一扬手,打断冯暄的讲话道:“他等越是忌妒我尊称圣母,明日的庆典越要举行。暄仔,你去操办。”

“是。”

就在冯暄高兴地拱手时,冼英的内心也掠过一丝快意:明日庆典谁来谁不来,正好察看这群头人的心。

34圣母也是人

第二天,被大雾弥漫的早晨空气很是清新,透着一股浓烈的花木芬芳。

这很得白发苍苍的冼英的欢心,她讨厌一览无余的晴天。浓雾到中午还未散尽,更增添了谯国夫人府云遮雾绕的神秘。

这时侯,该来的人都来了。冼英虽然不动声色,但心中却不太平静。她的预感一向都是灵验的,今天却好像失算了。她估计娃姐鬼心眼多,会借病罢宴覃山官也不会登门。可欢闹的宴席上,不仅娃姐一往情深,而且覃山官还送来了甘醇的香茅酒。奥堆和阿祝喝得很自然,府上的人与州官县令们也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这反而使圣母感到心意沉沉,有一种失算后的懊恼。如同她刚刚学会的围棋,在十三道投子,没有围住对方,自己反而出现了败着。老!可怕的老,看来真是力不从心了。好像醉汉乘船看见山,惊呼山动了!其实不是山动是船行。

中午的宴席,自然是极其丰盛。凡经冯暄经办的这类事情,总是无可挑剔。冼圣母见众人都吃得很酣畅,自己也很高兴。席间颂扬词是少不了的,但冼圣母听来已觉得陈旧了。敬酒的宾客们,讲去讲来都是昨天的大功大德,她很想听几句今天的政绩。竖起耳朵也只有两句是有关今天的,一句是谯国夫人府越修越气派,一句是圣母的福体很安康。这番话若出自别人之口,冼英听来尚觉耳顺;但娃姐和覃山官讲出来,是不是有些嘲讽的意思?冼英记得他二人是反对过扩修谯国夫人府邸的。许是老了吧,冼英一边呷酒,一边用自慰的鞭子赶走心中的猜忌。大凡上了年纪的人,对同龄人都具有排斥性,而对下辈人,特别是孙子辈却至为深情。当冼英看到孙子外孙女来朝拜时,顿时动了心。冯盎的祝辞很有文采,但有些地方似劝实讽,祖母听着有些刺耳。看来盎仔承袭了他父亲的父亲的文华,竟能在字里行间婉转说出些意在言外的话。这些话,也只有冼圣母能听明白。好啊,冼英边听边想,我的孙儿也学会了曲笔陈言,又不伤大雅,也算是长出息了。

接下来是外孙女冼盛舞剑献艺,艺高胆大,博得了满座惊赞。此剑术名梅花剑,为冼英亲手传授。出剑点分东西南北中,犹如梅花五瓣。虚实相间,变化万千。只见十五岁的冼盛身穿一套粉红箭衣,头上却盘着俚人的椎髻。目光炯炯,气宇轩昂。出剑若紫电裂空,收剑若静影沉璧。来无影去无踪,不留任何痕迹。剑锋横扫五方,忽东忽西,忽南忽北,各有气势。时而如疾风暴雨,时而如流水行云。仿佛前朝安居平五路的诸葛军师,临阵不乱,量敌用力。冼盛将智慧用在剑上,东南西北中,各分轻重缓急处置,点、崩、撩、挂、劈、云、抹,剑神合一。她腰似蛇形,步法机敏,潇洒豪放,动作一气呵成。

冼盛的父亲冼雷和母亲覃大奇看得高兴,相互间不断磕腿碰肘交流欣喜之情。冼盛的祖母娃姐,反复称颂这是姑太传授的绝技,姑太冼英却看得满腹辛酸。她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一种韶华失去的无奈,纠缠着她那颗不服老的心。如果青春能交易,她愿用今天的全部声名去换取那份年轻。

冯暄很善于捕捉老人的心,他相信自己的朝拜能诱开祖母的欢颜。冯暄先命人推出一辆安车,这是君主为征召年事已高的老臣特制的一种四轮车。华盖封顶,四围掩蔽,车座松软舒适,车轮用蒲草包裹。当年汉武帝征聘贤士申公,便曾使用此车。

“祖母,这是孙儿专为您仿造的安车。”

冼英点头称好,好在孙儿竟有这份孝心。

冯暄接着又为祖母献上了刻有鸠鸟装饰的手杖。“祖母,绿鸠乃不噎之鸟,拄之长寿。汉书仪礼志曰:五十杖家,六十杖乡,七十杖国。”

“好!”冼英边说边接过鸠杖立身试拄,很是激动。过去冼圣母对老人拄杖是一贯反感的,也许是冯暄以鸠杖比喻长寿的象征意义,契合了冼英心意,她笑得比孩子还天真。冼圣母欢快地举杯向众人敬酒。这应该是宴会结束的高潮了,偏偏覃山官又闹了点余波。按理讲冯暄也是他的女儿生养的,与他喜爱的冯盎一样同是他的亲外孙。但覃山官是眼中容不得沙子的人,看到冯暄这番表白早压不住火性了。偏偏冼圣母反像个受宠的孩子,覃山官一甩酒杯,便愤然离席。众人自是吃惊,但冼英却很平静,一句话便缓和了气氛“他这条莽汉,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句话,一方面点出了覃山官的无礼,一方面也显示了自己宽阔的胸怀。顿时,杯杯碗碗的相撞声訇然响起……

冼英毕竟咽不下这口气,散席后留住娃姐商议,要惩治肆无忌惮的覃山官。

“圣母,我看此事——”娃姐欲言又止。

冼英听嫂嫂这般称呼,总觉得很陌生。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姑嫂关系就变得这样别扭了。

“说吧,像从前一样痛痛快快嘛。”

“听真话还是听假话?”

“你虽是汉家女,也知道俚人喜欢直诚,刀剑对刀剑,蜜糖对蜜糖。”

“那是年轻时口味好,辨别力很灵敏。人一老,恐怕就甘苦难分了。”

“娃姐,倘若我冼英还不算麻木,能辨出你话中有话。”

“但愿圣母还不至于昏聩。”

“我是来向嫂嫂征询惩治覃山官的主意的,嫂嫂怎么反将矛头对准我了?”

娃姐见冼英已把话挑明,便将积压心中的话和盘托出。先说起覃山官,她不但反对冼英因他愤然离席而大动干戈,更反对冼英将他革职。娃姐毫不隐晦地为覃山官鸣冤叫屈,所讲的真话很使冼英震惊。覃山官被革职后,阿春、大奇和小奇欲向冼英申诉,反被山官痛责了一顿,最后还说,知山官者大首领也。山官的事也引起了奥堆与阿祝的同情,准备联合起来问冼英,又被山官制止了。他说,当初没有大首领,也没有山官的今天。别说是革职,就是要我的命,我也立即将头交给圣母。

冼英听得很耐心,似乎近年来第一次听人长谈。谈毕,老圣母像个局外人似地大发感慨:“不该,不该。一个老首领,为什么对这般忠诚的老酋长不信任经你这一讲开,覃山官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娃姐看冼英的冷漠神情中带有自责的悲哀,便想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话到嘴边,又噎住了。她知道圣母是坚信自己为圣为贤的,切切不可冒犯。老人转弯必须慢慢来。于是便按下覃山官不提,讲起了老长史江蒙。尽管娃姐也到了“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随心所欲”的最后一种境界,但她还是不敢随心所欲地讲江蒙,因此事与她有关。娃姐和江蒙的暖昧关系用不着冼英猜疑,那是冯宝在世时已公开了的秘密。冯刺史见江蒙与寡居的娃姐很有情分,便想撮合这桩姻缘。娃姐和江蒙终究解不开“伦理”的羁绊,一个鳏夫,一个寡妇,相互熬到了今天。但形分神难分,越到老年反而越加过从甚密了。可二人在一起谈得更多的还是冼英。尤其是江蒙,几乎到了坐卧不安的地步。他当面告诫过冼英,也同娃姐一同劝慰过冼英。日子长了,大智过人的冼圣母,竟想到了他二人欲合谋篡权。便以传鼓交权的事为爆发点,将娃姐与江蒙分开。

“娃姐,你在想什么,有话就讲啊。”

“哦!也没有什么说的了,只盼望——阿妹你,在对待孙儿们的事上多多操心。”

娃姐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阿妹,冼英感到很舒心,微笑着对娃姐说:“这些年来,我也多半是为孙儿们考虑。不想不行啊。陈霸先若不出陈叔宝这样的子孙,何至于亡家败国。”

“我知道阿妹对孙儿们是寄予厚望的,每逢年岁节令,都将梁、陈、隋三朝赏赐的存物库打开,训导孙儿们。”

“你看你看,人老了忘性也大了,快把孙儿们叫来,今日庆典我要开库训孙。”

这本是冼英早有安排的一项重要日程,府上的人早已把库门打开,并将各种物品擦拭干净。库中三座高大的红木立柜,分别用隶书撰写着梁、陈、隋三个鎏金大字。

冯暄、冯盎、冼盛一年中总有几次来到这间库房。每来一次都有一种新奇的感觉,与日月同增的年龄,使他们睹物生情,一番相见一番亲。从好奇心到荣誉心,升华到神圣的责任心。

冼英命仆人逐一打开柜门,当“梁”字翻到背面时,便现出了柜中梁武帝赏赐冼英智破高州的奖品,有宴礼服一袭,刻有佛字的鎏金香炉一鼎,丝织锦缎数匹。陈朝的红木柜内,陈列着金柄锦伞,鼓吹的乐器,银天马的金鞍银镫,陈霸先的御笔书信数封。仆人们打开“隋”字大柜,最上层便供奉着隋文帝的圣旨。下面几层分别摆着谯国公冯宝的金印,谯国夫人的卤簿仪杖,麾幢旌节等等。

这是冼英的一生功绩,也是冯、冼家族的荣誉。半个多世纪的历史浓缩在这方空间,使孙子们看到了昨天的荣耀。他们洗耳恭听神圣的祖母流泪训示

“天下大事,图之固贵于有其法,而尤在于有其人。得其人不得其法,则事必不能行得其法而不得其人,则法必不能济。人法兼资,即天下之治成。治世者要安万民、劝亲睦,施惠于民。

做人难,做人主更难。即为人主就要上察国事,下恤民情,德合天地,道济古今,方能称美善相济。

回及我这一生,俱能从这些赐物上看到深深浅浅的足迹。所以我视如家珍。但尔等切记,报国家非为赐物,要有为天下人作荫凉之心。就像那水总是从上往下流,那树总是从下向上长。不可违天命,也不可违人命。

我已是西坠的夕阳,好景不长。正像一年不会再有第五个季节一样,该为你们让路了……”

当冼英讲到让路时,受训的孙子们便知道冼英该讲要以刀兵治天下的道理。忽然今天冼英却一反常态地感叹道:“刀兵,是不得已而用之。我生逢乱世,舞刀弄剑也算是一种本事但真有本事者是把一个千疮百孔,久经祸乱的国家治好。让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望你们以此为怀。倘若你们有害国家,有伤百姓,我定要严办,我还未曾收山。”

正讲到动情处,只见娃姐惊慌地冲进来道:“禀圣母,江蒙回府了!”

“看你这样惊慌,是不是江长史的病——”

“不!”娃姐急说,“病已痊愈,是江长史带来了不吉利的消息。”

冼英似乎一生中对这种突变已习惯了,镇定地问:“想是烽烟战火又起岭南?”

“正是!”门外传来一声应答。只见江蒙踉跄着窜进门,喘着大气急说:“芒宣联络成州各部落獠人举兵反隋了!他带人团团围住了广州城,赵讷总管危在旦夕。”

江蒙还没讲完,赵讷已差飞马送来急书,请冼英平叛解围。

冼英不假思索地下令,命长孙冯暄带领大军解除广州之围。

冯暄突然受此大任,似乎毫无准备,只听冼英拍着冯暄的肩膀说:“这是天让你建功立业,盼孙儿不负我心,出奇制胜,以正视听。”

35风雨黑荔林

芒宣依旧如一头凶猛的云豹,来自山林又复归山林,日子过得十分放荡。支撑他三落三起的并不是生命的拐杖,而是复仇的力量。他几乎一辈子认定了一个信念,他应该征服冼英。不仅是肉体,而是精神。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也使年过七十的芒宣变得越发清醒了,他与冼英之间的恩怨决不是私情,而是信仰的斗争。芒宣认为自己是俚人的脊梁,而冼英却是卖身求荣的叛逆。他坚信只要活着,就有重返高凉山惩治冼英的一天。他年复一年地祈祷祖先鬼,没料到果然苍天开恩,使他有了出头之日。

久居广州城的赵讷,养尊处优已到了麻木的地步。只知安度晚年,不管兵戈之事仅剩下的五千城防部队,也从不操练。形成了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局面。窥伺已久的芒宣见时机已到,便串通成州等地的獠人举兵起事。他准备一旦占据广州城,便挥师西进,与号称圣母的冼英作一次人生最后的较量。

正当他围困广州数日后,准备在牛日破城时,冯暄带领大军来到了黑荔林。芒宣立即与刚仔商议对策。刚仔自父亲阿刚病死后,与芒宣越加形影不离。他拜芒宣为义父,主管兵马大事。刚仔极有机谋,对冯暄的到来他已想好了对策。于是便悄悄对芒宣说出,喜得芒宣猛地拜谢神灵,感谢上天赐义子刚仔大智过人。

黑荔林耸立在山坡地上,滔滔的西江环绕黑荔林流去。这片果林向阳环水,盛产著名的水枝。以腊而萼,以春而华,夏至则翕然子赤,果色若云霞一片。林中盛产金权子荔枝,实大核小,荔叶却是黑色,故称黑荔林。

冯暄见此地依山傍水,便在黑荔林安营扎寨。

一路日夜兼程地行军,不仅士兵们感到疲劳,冯暄也躺了一天才起床。心想,蓄精养锐,方可一鼓作气破敌,便传令马步三军辱歇息一天后,四更造饭,五更进军。

哪知到第二天夜半,狂风暴雨大作,车马无法行进。冯暄只好命各营就地待命,等风雨过后再拔营。

天低云暗,风狂雨猛,林中充满一种恐怖气氛。狂风将营帐连桩刮飞,许多士兵大惊失色,害怕人也被卷走,便用绳索将自己捆在树上。

冯暄看到出师不利,便怨恨起祖母了。合府上下,这么多兵将,为什么偏要让我来出征?盎弟乃高州刺史,本是统辖兵马的将领,此刻不领兵,反叫我这主管政务的太守来送死……

撕裂长空的闪电过后,响起了一声声炸雷。黑荔林属火地,只见一团雷火劈将下来,躲雨的士兵被击倒在地。冯暄初见人遭雷击,望着烧焦的尸体,吓得瞠目结舌。

未曾交锋,便先折了士卒,一种不祥之兆动摇了这位主帅的信心。冯暄信奉神灵,全盘接受了祖母的一套原始宗教信念。祖母曾讲过高凉山有一棵神树,每逢冒烟便有灾难临头。如今雷火已烧燃了黑荔林,是不是预示我冯暄出战凶多吉少他感到全身发凉。一种死亡的恐惧,攫住了他的神经。他越想越害怕,当年父亲与冼丹阿姑就是死在这座黑荔林。是不是父亲的魂灵在呼风唤雨,叫他不要进兵?

正在冯暄停兵不前的时候,獠人首领来到了黑荔林。这首领曾多次到高凉郡拜见冼圣母,但迎进送出却是冯暄接待的。因此二人便混熟了。这首领有意买通俚人部落中的要人,所以常常用金银财宝打点冯暄,冯暄便暗暗与他结为知交。没料到这首领冒雨前来,又送上了许多稀世珍品,这时候冯暄却不敢收纳了。朋友谋反,情同仇敌,如何还能藏污纳垢。那獠人首领见冯暄动怒,便依刚仔之计,诈称投降。

冯暄不知是计,心想未交锋便收降了獠人,也算是一件大功,便将獠人的兵马编入各营,准备风雨停息后共同剿平芒宣。

三日后,雨过天晴。芒宣早得到密报,见獠人首领诈降得手,便开始疯狂攻城。

冯暄夜闻战报,匆忙鸣鼓进军。谁知营中大乱,獠人首领趁其不备,夜劫大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荔林内,展开了一场混战……

广州的战事,却大出芒宣所料。为战火烧醒的赵讷,后发制人,命孙儿赵彪组织流动弓箭队,哪座城门危急,便前去接应。赵讷亲率卫队在城头用滚木疆石抵抗芒宣。双方互有伤亡,陷入了僵持状态。赵讷毕竟是沙场老将,他一面指挥全城军民守城一面急差飞马,将冯暄贻误战机诸事,急报冼圣母,另请火速调兵遣将解救广州之围……

36圣母斩孙

冼圣母是在清晨接到快报的。这时她正在观看弥漫天地的大雾。冼圣母自孙儿冯暄出兵后,不知怎么尽做噩梦。忽而是冯暄斩了芒宣的首级献到她的面前忽而是芒宣提着冯暄血淋淋的人头来拜见……昨夜突然又梦见了太阳鸟,那鸟居然会讲人语,对着冼英说,回来吧,你是高凉山飞得太远,也是飞出去太久的鸠鸟。快回山吧!说毕便用利喙来啄她的心,一直将她啄醒。醒了,也就再也无法入睡了。她踏着黎明的晓色,穿过假山,独自停立在白雾朦胧的鱼池边发呆。

——冼圣母就是在这时得知前线的战况和冯暄的情况。她看完赵讷的快报后,长时间没有讲话。四周的人也没敢讲话,但每个人都产生了一种恐惧感。只见圣母如同一尊木雕泥塑的佛像似的,一动也不动,连呼吸都好像停止了。众人也就这样屏气敛声地陪站着。等到玫瑰色的霞光驱散了惨白的晨雾后,冼圣母才做了两项部署,一是命冯盎和冼丹带领人马急驰广州参战;一是命捕快火速将冯暄押回谯国夫人府。

当黄昏来临时,喧闹了一天的府邸又恢复了平静。千军万马卷起的灰尘,已将道旁的绿树染得黄扑扑的。冯盎与冼丹率众誓师的盛大场面,正在街头巷尾被人们争相传颂。府上的人也是议论纷纷,话题全部是冼圣母与她的孙子们。

只有冼圣母独自一人在空旷的房间内静坐。尽管灯火通明,但她觉得四周依旧很暗淡。仿佛什么也看不见,是不是因为自己头脑中出现了空白?她努力地睁着双眼,想搜寻点为之动心的东西。然而,眼前还是茫茫苍的。许是老眼昏花了,要不为什么守在身边的暄仔,竟然也看不清!他怎么敢在自己眼皮底下与僚首勾结?我怎么没有看出一点可疑形迹?不对。

好像府上的人都看到了,也向自己禀报过,说冯暄贪财,腰上的碧玉带,胸前的宝石项链、金手串、银护符都是赃物,可自己就是没有看见。自古贪财者必贪生,这是江蒙讲的。奇怪,今日暄仔果然应了江蒙的话。一点小小风雨竟使这小畜生徘徊在黑荔林,停兵不前,赵讷的信说得很严厉,如果冯暄敢于冲锋陷阵,提前一天到达广州,也不会为风雨所困。府上的人也讲,如果是置生死于度外的人,即或是狂风暴雨又有何惧?冯暄从前不是与冯盎同立过战功吗?难道真是如人们所言,那是冯盎栽的树,他摘的果子!对于怯战的人,冼英是不能容忍的;自己不是查问过冯盎吗?可冯盎否定了。果真是盎仔出于兄弟情谊袒护了冯暄吗?唉!许多往事似梦如烟,醒过来一想,能叫人不寒而栗。记得冯暄五岁时,为冯仆举行“二次葬”。这是俚人的习俗,将入土三年的坟墓掘开,取出一块块骨骸擦干净,然后从头至脚摆在日头下,称为“阳晒”。晒毕,便将骨骸装入金坛(即陶罐)。脚骨放在坛底,腿骨曲成蹲势,膝盖骨搁在腿上肘关节向下,中间放脊骨、胸骨、肋骨,上面再搁手指骨。肩胛骨在后,头盖骨放中央,最后用五色布包好牙齿放进坛口时,入瓮仪式才告结束。当这种将人重新组合的祈祷声响起时,冯暄早已吓得昏过去了。醒过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祖母,我怕……怕什么?冼英记得自己也是五岁时,曾亲手将阿爸的骨骸放入金坛中。

后来冯暄长到十五岁,老主簿吐血而亡,吓得他每看见红色的东西就狂叫:血——血!再后来……

为什么冯冼家族竟出了这种儒夫?而我竟然将如此重任交给一个贪生怕死的畜生。人老了,也就不那么清醒了。不清醒等于胡涂,胡涂的人自然干出胡涂的事。难怪汉人常说,老而不死是为贼呀。

冼英突然感到今夜非常清醒,清醒的意识告诉她,必须对贪生怕死、贻误战机的冯暄处以极刑。

冼英想到夜半,下定了决心:或许是三天后,最迟不过五天,这小畜生就将永远地离开冯、冼家族。处死冯暄别无足惜,只可叹祖先鬼也容不得这种凶魂,带着罪孽入土的人,死了也不得安生。会被阴间的亡灵放入油锅煎炸,放入石臼春捣……可怜的小畜生啊!冼圣母一想到冯暄死后的事,便心颤了。脸上好像有泪珠在滚动,她很惊愕,这一生早将泪水哭干了,这几十年也没淌过一滴,真是流泪了吗?没等她用手去试探,那泪珠已滑落到了折皱的嘴边。牙没了,嘴唇豁开着,那热乎乎的水滴便顺着沟沟壑壑流进了口中。她蠕动着感觉还灵敏的舌头舔着,这时候她才有了一生中的新发现:那泪水并不苦,也不甜,而是像嫩果汁一样的酸涩。

天是什么时候亮的,冼英毫无察觉。只知道这样分不出昼夜地过了好几天。

第五天早晨,冯暄被关进监狱。冼英严禁任何人探望,因为她要亲自审问他。

冼英记得她一生还没探过监,这是首次。阴森的牢房内偶尔传来几声死囚们歇斯底里的叫声,像喊魂。老圣母穿过一排栅栏,便来到了监狱的天井中。地上杂草丛生,被车轮压过的地方划出了两道辙印。顺辙印向前走,便看到了关押冯暄的囚车。这时候的太阳很好,囚车齿杆在冯暄的脸上、身上留下了一道道黑影。

“冯暄,你可知罪?”

冼英的声音尽管颤抖得发出了童音,但很严厉。

天井内只有冯暄抖动镣铐的响声,冼英在等待他像自己审问过的许多罪犯一样大声应承,我有罪,罪在……那冯暄像哑人一样没有开口,过了许久猛然号啕大哭起来。这哭声不但未使冼英动心,反而使她动了怒。

“我的子孙在刀丛剑树前也不眨眼,你这一郡太守竟然如此卑怜!再敢哭一声,我叫人在你嘴里插上竹箭。”

冯暄很听话,止了哭声,呜呜咽咽地抽泣起来。

“说,僚贼给了你什么好处?”

“没没没有,祖母,这一次我没有收。”

“过去呢?”

冯暄嗫嚅道:“有。”

“我再问你,带去的一万精兵,被僚贼伤了多少?”

“伤亡……有、有半数……”

“五千?!”冼英凄苦地一笑,“好得很,你明白这都是你的过失吗?”

“是孙儿误中了僚贼的诈降之计。”

“好啊能从实招来就好。我再问你,停兵黑荔林,敢是怯战?”

冯暄听祖母说从实招来就好,横竖一咬牙便将自己贪生怕死的念头和盘托出。

冼英听完后没有再追问了。冯暄以为祖母会网开一面,便跪在囚车中大叫“祖母,从今后孙儿做牛做马决无怨言,只求能饶我一命。”

什么?还是怕死!冼英被激怒了,斩钉截铁地对行刑官说:“晓谕各部,午后将冯暄法场问斩。”

冼圣母要杀冯暄的消息,震动了谯国夫人府和全高凉郡。除了俚汉百姓们外,凡是能讲上话的头人官员们都纷纷来求冼圣母刀下留人。

最先出面的是娃姐与江蒙,他们原以为祖护爱孙的冼圣母要押冯暄回府,也只是做做样子,没料到竟要处以极刑,顿时乱了方寸,带着恐惧,带着不解,来到了大堂。冼圣母不在,她下达斩首令后便独自到法场监斩去了。

娃姐和江蒙赶到法场一看,顿时惊呆了。冼圣母端坐在法场的凉棚内,身穿白色孝服!世上哪有上辈为下辈披麻戴孝的?圣母反常的行为使二人胆颤心惊。更为惊讶的是,凉棚上贴着一则告示,看那字迹显然是出自冼圣母的手书。上写:有来说情者,老朽恭候。

好古怪的圣母,她已料到了人们会来讲情,并已提前在法场摆开了架势。娃姐和江蒙用绝望的目光在交流,完了,暄仔此命休矣。

“果然是你二人先来了。”冼英主动迎上前来说。

娃姐和江蒙急忙行礼道:“人命关天,岂敢不来。”

“是啊,也只有你们敢先出面。一个是冯府的三朝元老,一个是我冼英的嫂嫂。讲吧。”

冼英带气的话并没有堵住二人的嘴,先是娃姐开了口:“圣母治军,历来法令森严,但从不枉开杀戒,量罪施刑,素有法度。冯暄犯有过失,理当惩治,只是开刀问斩,定刑过重。”

“你既知我治军严厉,请问军中有八种人该杀,第五种人因何问斩?”

“贻误战机。”

“算你不愧为汉家女。冯暄本可即时赶到广州救援,却停兵黑荔林,坐失破贼良机,难道不该问斩吗?”

娃姐张口结舌无言以对。江蒙捋着白须,貌似持重,实际是在镇定自己的情绪。他明白就冯暄的罪状,哪一条都可问斩,贻误战机,私通敌酋,损兵折将,贪生怕死……江蒙没有就此论事,而是从另一角度来说情。

“冼圣母,冯暄乃高凉郡太守,虽未进爵位与品级,也是朝廷命官。且不说州府无权动用斩刑,就是罢免,也得圣上恩准。”

“哈……”冼英突然大笑起来,点着江蒙的白须说:“老了,老了啊,堂堂冯府的谋士,竟以皇权来恐吓冼英。实话告诉你,在我决定处斩冯暄时,早已写好奏本差飞马急报圣上了。江长史,你怎么也胡涂了?我就是不奏报,皇上早有圣旨在府中,若遇机急,可先行后奏。”

一番话说得江蒙也哑了口。娃姐只好以私情相求:“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冯暄乃圣母的长孙,望以家规处置。”

冼英闻言勃然大怒道:“徇私枉法,你这让我如何面对俚汉军民?你等要讲情,当初斩杀贻误军机的刘校卫,你们怎么不讲情?后来处置临阵逃脱的齐峒主,你们为什么不讲情?”

正在冼英连连责问时,七县县令与奥堆和阿祝集体来说情,酋长们说得很简单,无非是求冼圣母刀下留人。而县官们都是办案的专家了,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一个个搬出秦制、汉典、魏律、隋章;细说了三纲五伦六纪七出八刑。从法内之刑到法外之刑,从官刑到私刑总括出:廉耻礼节,以治君子,故有赐死而无戮辱,是以黥劓之罪不及大夫,以其离主上不远故也。一句话,即“刑不上大夫”。

冼英没有一一辩驳,只一条便慑服了口若悬河的县令们。“想不到众位大人量罪施刑,还有这么多变通门道?我只问各位一条,由于冯暄的失误造成五千人死于非命,难道取他一个首级还算过分吗?”

在场的人没有再敢开口的了,损伤一兵一将也要治罪,何况五千生灵?这时,问斩的时辰已到,只见刀斧手拥着囚车来到了法场。冼英本想让冯暄还留下几句遗言,哪知冯暄面如土灰,早已瘫在了囚车内。刀斧手打开了囚笼,架起冯暄就要行刑——

“刀下留人!”一道炸雷般的喊声响起,只见覃山官、阿春带着两个女儿大奇和小奇与冼雷跪在了冼英的面前。

阿春哭喊着为孙婿求情,冯仆的妻子小奇抱着冼圣母的大腿高喊:“你不能杀我的长子啊,看在死去的冯仆份上,留下暄儿吧!”

冼雷与妻子大奇也同时乞求阿姑开恩。

这一阵旋风刮来,使得圣母有些承受不住了。流泪眼看流泪眼,断肠人求断肠人,冼英示意开刀的手,扬在空中颤抖得不敢落下来。一片呜咽声中,冼圣母听见了覃山官的抽泣声,七旬老人的啼哭撕裂人心。冼英没想到素与冯暄不和的覃山官在这种时候反出来讲情,更没想到覃山官讲的理,竟然不同凡响。他说:

“冼圣母,我是莽汉,直话直说,冯暄犯罪,要追根寻源。俚人们常讲,有母豹纵子,小豹才敢咬人。冯暄酿成今日之罪,乃是你长期庇护造成。若要杀冯暄,我看先得杀你自己!”

覃山官的话,气得冼圣母哑口无言。

小奇看到刀已架在儿子的脖子上,吓得发出一声令人心碎的狂叫:“圣母啊圣母,你若要杀暄儿,我也一齐死!”说毕便一头向法场的石柱撞去,顿时血流如注,昏死过去。

这一切冼英看在眼里,但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觉得眼前一黑,扑通倒地。

冼英由昏迷到清醒直至痊愈,已是半月以后了。当她得知小奇已被救活后,便又将斩孙的事重新提起。正在这时,探马急报冯盎回府,冼英急忙传见,听冯盎禀报后才知广州之围已解,刚仔被乱箭射死,獠人首领也被割下首级吊在城门示众。

“罪魁芒宣呢?”冼英急问。

“已被冼盛阿妹围在禺山,情同瓮中捉鳖。”

“你不提芒宣首级来见,为何匆匆回府?”

“孙儿听说祖母要斩兄长,飞马赶回,请求以孙儿平叛之功,补兄长之过。”冯盎说毕便呈上赵讷的信件。

冼英望着血染战袍的冯盎,再一看赵讷旌表冯盎如何勇猛,不出半日便大破叛军的战功后,为之动心了。她紧紧抓住孙儿说:“请容我这年迈人,再好好想一想。”

到第三天,冼圣母依旧犹豫不定。这时,隋文帝的特赦令下到了高凉郡。

皇上说:“暄不进兵,诚合罪责;以圣母立此诚效,故特原免。”至此,历时一月之久的冯暄事件才告结束。

正当合府欢庆之时,冼盛凯旋回府报捷叛军已平,芒宣已被生擒活捉押回高凉,请冼圣母处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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