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难缚的野鬼
通往高凉山的古驿道上,一支马队在缓步徐行。马上坐着清一色的俚人:冼圣母居首,左右由冼雷和冼盛护驾,以下依次是覃山官、奥堆、阿祝。尾随这支马队的是一群手握刀剑的俚人,押着五花大绑的芒宣。芒宣是凶魂野鬼,出自高凉山,生前作恶多端,死后必须由山鬼来收尸。巨坟似的高凉山,就是芒宣的最后归宿。
冼英发现遥遥在望的高凉山冒出一阵血光!通红通红,红得刺眼,好像一生中三次见过的那种血光赣石决战后陈尸遍野的清晨,洭口大战后血水染红的江面,还有一次是在黑森林内杀死巨蟒后,凝固在全身的血块被朝霞照亮的那一瞬。当冼英率领这支行刑队离高凉山越来越近的时候,她才发现那山并没有冒出什么血光,而是山火在燃烧。山火把石头都烧红了!火势凶猛,映红了天际。冼英很奇怪,自己周身都有一种焦灼感,为什么这群土生土长的酋长们竟然熟视无睹?一个个默默地坐在马背上,像一群纸人纸马。待走到山脚下,冼英才明白。这山既没有冒出血光,也没有燃起山火,那血光是夕阳的余辉。
没错,是落日的残照。她们是黎明离开高凉郡的,那时候城内的人还在睡梦中,因为押着凶魂芒宣去见祖先鬼,不能惊动城内的百姓,只能在晓色朦胧的时刻出发。这样,死后的芒宣便不会认清归路,也不会给百姓们带来灾难。一路上,芒宣被黑布蒙着双眼,他必须在白天走一条黑路,才能断绝与人世间的来往。他骑的马,像一头小驴,高不过离地三尺的果树,俚人称这种矮小的马为“果下马”。马小而且步慢,俚人的死囚只配坐这种劣马。行刑队日出之前起身,直走到日落之前,这才来到高凉山。
高凉山上的最后一抹晚霞,像太阳鸟展开的五色羽毛,很使冼英动情。
她小时候最爱仰卧在青草坪上,观看盘旋在天空的太阳鸟,芒宣曾送过她一只……
“阿姑,高凉山到了。”冼雷说。
冼英嗯了一声,依旧凝视着那最后一抹晚霞。冼雷再次提醒道:“阿姑,行刑队在等您发话。”
“哦!”冼英这才想起自己回山是来处决芒宣的。扭头对围上来的酋长们说:“天还没有黑,我们不能带凶魂进山。”
奥堆勒住马头问:“是不是让大家下马歇一会儿?”
“凶魂不送走,哪能下马。”冼英边说边手搭凉棚远看。她发现了右前方的原始林莽,那曾是她杀死巨蟒的黑森林。那倒是处置芒宣的极好地方,随即便命马队押着芒宣奔向黑森林。
突然,芒宣在马背上狂叫起来:“冼英,我芒宣生是高凉山的人,死是高凉山的鬼,让我回山吧。”
“住口!”冼英厉声喝止:“高凉山不愿再听见你的声音。”
“不,我才是真正的高凉山人,不像你这忘宗灭祖,卖身求荣的野女人。冼英,我芒宣今生败在了你的手下,死后也要向你讨还算头债!”
算头债?! 冼英一听火冒三丈,这是俚人中最凶狠的一种复仇习俗。生前仇杀,死后也要仇杀,杀了同辈还要杀下代,子子孙仇杀无尽。
“来人,将凶魂口中插上竹箭。”
冼英一声令下,俚人们将箭一折两断,嵌入了芒宣的口中。芒宣死也不肯再走了,翻身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冼英望着在地上翻滚的芒宣,很是纳罕。他双眼蒙着,竟然能认出高凉山的方位,拼命地顺斜坡向俚峒翻滚而去。像受惊的毒蛇,要躲回洞穴。
“把他捆在马背上,送进黑森林。”
黑森林本来就暗无天日,加之暮色四合,便越发地阴森了。
“冼圣母,将凶魂如何处置?”奥堆和阿祝按住芒宣问。
冼英沉默着,谁也不知道圣母在想什么。
覃山官用极其苍老的声音催问:“是见血,还是不见血?”
冼英知道,见血便是砍头,不见血便是乱箭穿心。只听她缓慢地说:“既不用刀,也不用箭;将他绑在大树上,让山猪野豹、鬼鸩巨蟒来收拾吧。”
芒宣被蒙着眼,看不见眼前的一切;竹箭嵌在口中,也发不出声;四肢被捆在树上,更是动弹不得。唯有那颗不死的心在无声地怒喊,这笔算头债,要让冼英加倍偿还!他相信人死后灵魂是不灭的,不灭的魂灵一定要向冼英复仇。
就在芒宣被绑上这棵赤梨树时,冼英突然发现这棵树是那样的熟悉。哦,想起来了。这棵树曾是当年进山狩猎拴白马的赤梨树,后来迷了路,是芒宣在这棵树下找到白马,找到自己的。好像俩人还在这树下吃过香喷喷的竹筒饭……人生无常,人生无常啊!
俚人们按照处置凶魂的仪式忙碌起来。先将芒宣的环首刀埋在了他的脚下,这凶器将同他的凶魂一同入土。接着便将芒宣骑过的果下马杀死,这叫净灭,灭掉一切与芒宣有关的器物。最后是在赤梨树前插上一排竹箭,挡住变成鬼魂的芒宣再回高凉山。
一切准备完毕,天已黑定了。四周响起了野兽的恐怖叫声。
冼英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五花大绑在赤梨树上的芒宣,转身对众人说:“回山吧,举行赶鬼仪式后,明天早晨来收尸。”
冼英把最后的诀别无言地留在了这片原始林莽。当她离开的时候,突然感到全身麻木僵硬,由俚人们扶上马背后,才朦胧胧地返回了高凉山。
这一夜是不能安歇的,必须通宵达旦地跳赶鬼舞。冼英已感到支撑不住了,但她是俚人大首领,必须率众起舞。她已神志恍惚,由俚人们搀扶着在泥人面前机械地来回走动,念咒词。这泥人象征野鬼芒宣,没有头只有身子。身上套着五彩衣。这五彩衣是用五种毒草编织的。有胡蔓草、尼嫩草、断肠草、朱草和排草。俚人们全部穿着红色衣裙,手拿雷公藤做成的鞭子,不间断地抽打泥人。那泥人便在一次次鞭挞中剥落,毒草也被一层层地拔了下来。静夜中的鼓声很凄凉,那此起彼伏的《赶鬼歌》更是凄清:
你不是高凉山的人,
你不是高凉山的魂,
祖公鬼不会认你,
你回不了铜鼓岭。
你不是高凉山的人,
你不是高凉山的魂,
俚人们不会认你,
你缠不了我的身。
俚人们虔诚地唱着、跳着,拥抱着一个最恐怖的黑夜。冼圣母痴呆呆地看着、熬着,迎来了又一个黎明。
这时,去收尸的人惊异地赶回来禀报:
“冼圣母,芒宣咬断绳索逃走了!”
霎时间,所有的响声都寂灭了,每个人的心跳声仿佛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芒宣在黑森林蛰伏了一天,便趁夜色潜回高凉山。
山上有月亮,浑圆,圆得像铜鼓的鼓面,只是四周有月晕,俚人俗称“毛月亮”。芒宣进山的第一眼便看见了长毛的月亮。“月亮长毛,鬼魂难逃”。儿时的歌谣他记得很清楚。许多孤魂野鬼,是童话的主角,他们大闹峒寨,杀人放火,最后为祖公鬼降服。他不知道自己今夜是大闹峒寨的鬼魂,还是降服恶魔的祖公?
芒宣被野刺藤和荆棘拉开的一道道口子,从脸上到脚下都在流血。他先到高凉河边洗濯满身的鲜血,高凉河水居然还是那么清甜,他将头埋在水中痛饮了一番。高凉河水还是那么明亮,照出了芒宣的身影。他仅兜着一块黑色的“包卵布”,全身赤条条的。芒宣望着水中倒立的自己,很是惶惶然。昔日丰满的肌体,只剩下一层包着骨头的老皮,脸上布满了刀刻斧削的皱纹,满头白发满嘴白须像白毛箭猪,刺得他心疼!他不敢相信这就是俚人当年的雄鹰。更不愿看到眼前的这种完整!“哗啦”一声,他将水搅动,那影子也就分裂成了无数道黑色断面。
该行动了,按照事先的计划,现在该回俚峒去看上最后一眼。那里有他父母的父母的墓地,多少年了,他一直没有泯灭朝祖的圣念。当他浸泡在高凉河中时,眼前突然出现的那方打亲的青石攫住了他的心。这是他一生悲剧开始的地方,他曾站在这里,举着草扎的冯宝来寻求冼英打亲的鞭子。就是在这里,冼英用无情的鞭子将他赶走。猛然间,芒宣改变了去俚峒的方向,像一头中了箭的野豹,飞跑着奔向布隆闺。
他感到今日的腿脚不怎么灵活了,摔了多少跤,他已无法记清了。倒了爬起来再跑,跑不出多远又摔倒,用环首刀做拐杖,一路踉 跄来到了布隆闺。
布隆闺内空空荡荡,除了自己的影子外,只有手中的环首刀闪着寒光。他把长刀狠狠地戳在地上,仿佛要把这地扎穿。一种失落的痛楚啃噬着他的心!多少年了,他总也忘不了布隆闺内与冼英相会的那一瞬。猛然间,芒宣看到了冰凉的竹床,他发疯似地趴上去,上下翻滚,重温着自己那夜占有冼英的情景。像发情的野山猪一样渲泄完毕后,他又怔怔地坐在竹床上,苦笑起来。他觉得自己血管里淌的是俚人的血,一切都是为了维护神圣的俚人。他举起环首刀跪在地上发誓:
“祖先鬼,我若不是忠于俚家的人,就用这把刀挖出我的心。”
布隆闺外传来了鸡鸣声,芒宣为之一震。他迅速别好环首刀,如同一阵旋风扑向门外。
“我要烧掉给我带来苦难的布隆闺!”芒宣在四周寻找火种,发现此地竟然已成了一片明镜般的水田。这不是当年砍山栏的地方吗?应该有许多彻夜不灭的山火的,怎么全变了?一辆巨大的转斗风车遮住了他的双眼,再看山下,全是摹仿汉人造出的桑林和田园。连房舍都改变了!那凿山为穴的山洞呢?那依树而造的干栏呢?一种强烈的氏族尊卑观攫住了芒宣的心。他不允许汉人在自己的圣土上改换面貌,更容不得用汉风来异化俚人。他咬牙切齿地怒骂冼英,竟在祖先鬼生存的地方也引进了汉魔的阴魂。芒宣越想越觉得自己才算是真正的俚人之根,也只有自己才敢与投靠汉人的冼英作一番殊死的较量。手中的刀似乎在向他呐喊,今夜就要为俚人做一件铲除叛首的大行动。一想到自己的壮举,每根神经又透亮了。
将曙未曙的天色最黑暗。就在这一刹那,芒宣已顺路摸向了竹楼。他突然发现一切都变了,唯有这条通向竹楼的窄道没有改变。他猫着身子,顺着“之”字形的小路很快窜到了竹楼前。
竹楼内亮着灯,灯下有人影在晃动!神灵保佑,芒宣暗暗祈祷,他相信那满头白发的人就是冼英。
当芒宣爬到竹窗下窥探时,冼英已转过身来。这时,芒宣的刀抖动起来,他已看清了近在咫尺的冼英,她也老了……蓦地,在芒宣的眼中叠映出两个冼英,一个是还活在他心中的少女冼英,一个是眼前离死不远的白发冼英。
“冼英!我向你讨还算头债来了!”
芒宣边喊边冲进了竹楼,竹楼的灯突然熄灭,只听“咣铛”一声,钢刀声在黑暗中清脆地响起……
38芒宣的末日
就在灯光熄灭的瞬间,高凉山如同火山爆发。铜鼓响彻云霄,千百支火把照亮了竹楼。埋伏在竹楼四周的俚人一齐发出呐喊,如同赶山猪的围猎声,山鸣谷应。
芒宣情知中计,慌忙从混乱的人群中夺路逃命。
冼英看着如丧家之犬的芒宣,制止了众人放箭,盯着他撒腿奔向垭口。
当芒宣的黑影消失后,只听冼英哼了一声说:“走,到绝壁岭收降野鬼。”
死里逃生的芒宣,欲从垭口出山。刚到鹿寨,便见垭口已燃起了一堆堆篝火,光耀如同白日。通亮的垭口站立着手握双锤的覃山官,前后的俚人黑压压的一片。芒宣不敢硬拼,扭头便向铜鼓岭逃窜。
芒宣还未跑到铜鼓岭,便见红土大道上早有两个俚人将领把守在路口。芒宣不认识这就是冼挺的儿子冼雷和孙女冼盛,大喊一声挥刀向前砍杀。冼雷和冼盛双双迎战,三人绞杀成一团,周围兵士刀枪难进。芒宣为了死里逃生,进发出超常的刀力,使冼盛和冼雷只有招架之功。芒宣无心恋战,杀开了一道缝隙,急忙冲向铜鼓岭。刚行到百步,突见岭上火把一片,慌忙掉头向右逃向石瀑。
就在芒宣转身的瞬间,冼雷已取出飞砣在手,瞄准了芒宣的顶门心,欲打他个脑浆四进。
“阿爸,住手!”冼盛大叫一声按住冼雷的石砣道:“你怎么忘了姑太的叮咛:不要血溅高凉山。”
父女俩说话间,那芒宣早已逃脱,直奔石瀑而去。
正值初夏暴雨水涨之际,石瀑早将山路冲毁,芒宣只得蹬水而行。雷鸣般的响声中,瀑布溅起满天水雾,芒宣被浇成了一个落汤鸡。
“芒宣哪里走!”岸上一声呐喊,闪出一路人马,为首者乃是阿祝和奥堆。
芒宣一见阿祝便想跪地求情,求他让开一条生路。刚一闪过这念头,又硬气起来。我芒宣乃俚人之主,岂能向这群忝服冼英的走狗们乞求!
好在自己熟悉高凉山,还有一条生路可逃。急忙扭头回身,向当年挖取魂草的摩天洞奔去。
他边跑边想,那是一道绝壁岭,料冼英不会派兵把守。只要翻过摩天洞,就有活路了。
这时,天已放亮。悬崖峭壁上的摩天洞就在眼前,芒宣撒腿便向绝壁攀登。
大斜面的石壁像一面墙,芒宣如同贴在墙上的一只牛虻。
“用箭封路!”只听冼英一声令下,箭矢如蝗虫般飞向绝壁,铁簇在石板上溅起了一片火星。
四面楚歌的芒宣,进退不得,索性挺着胸脯道:“射吧,我芒宣死个样儿给你们看看。”
“哈哈哈……”冼英发出了嘲笑声。
芒宣这才看清立在脚下的竟是冼英,顿时双眼迸出了火星!狂叫一声从两丈多高的山石上顺坡滚下来,挥刀与冼英拼命。
冼英这才拔剑迎战芒宣。芒宣经过一夜折腾,已无力抵挡。不出一个回合, 冼英便将芒宣的环首刀击落在地。
这时,天已放亮,四周的俚人团团围住了芒宣。
“芒宣!”冼英发出了怒孔声,芒宣闻声瘫软在地。只听冼英愤慨地说:“你是俚家的峒主,也有俚人的血性。为什么就没有一颗体恤俚人的心。你年轻时杀了帮助俚人的老刺史,我饶了你;你壮年时又投靠叛贼欧阳纥,我也饶了你;你潜回高凉山要杀死我冼英,我还是放了你一条活路。你活着就是为了仇杀吗?多少年了,北凤也有南回日,石头也有翻身时,你已到了垂暮之年,竟然还如此冥顽不化!你还有脸妄称高凉山的人?”
芒宣情不自禁地挤出了一个字:“我……”
“你的路已走到尽头了!”冼英大喝一声,背转身,不愿再看芒宣。
芒宣听到这死亡的宣判,猛地抓起地上的环首刀,狠狠地捅进了自己的心脏……
随着芒宣一声惨叫,众人全部围聚上前。冼英却仍然背着身,仰面朝天,抽搐起来。
奥堆对冼英轻声说:“冼圣母,芒宣已……”冼英沉默不答。
覃山官上前对冼英道:“冼圣母,可否将这叛贼的首级割下示众?”
“不!”冼英猛地转身道:“砍头、凌迟、车裂……那是汉人的酷刑。对芒宣要按我俚人的葬仪。”
众人大惑不解地望着冼英,只听冼英高声下令:“为芒宣举行仆葬。”
人死像太阳落山,一切都暗淡下来了。芒宣是凶魂野鬼,光天化日之下是不能入葬的。冼英独自伫立在绝壁崖旁,等候夜色降临。
日头已经消失,天际残留着最后一抹血红。零零星星的飞鸟,扑向远处苍茫的黑森林,去寻找它们的归巢。悬在半空的云团,像一块块青石压在头顶。冼英感到喘不过气来,四周的一切都仿佛凝固了似的。
眼前唯一活动着的是山岚,像白色的魂幡遮断峰峦。山的轮廓犬牙交错,灰色的线条切割出一片残缺不全的大周天。
绝壁崖失去了原有的色彩,灰蒙蒙地,像一座巨大的坟茔耸立在冼英的面前。她揉了揉模糊不清的双眼,努力寻觅从前的黄昏。
冼英一生中有过一个最美好的黄昏,那是婚礼的前一天。那日头、那云彩、那如诗如画的山峦,像一幅锦绣印在了她的脑海中……
冼英呆视着眼前的一切,除了山野上被日光蒸发的水蒸气还像往常一样活动着,一切都变得死气沉沉。尤其是那昏黄的天光,不明不暗,反而比黑夜更叫人难受。
今日的黄昏为何这样凄清惨淡,难道是芒宣的阴魂不散?冼英打了一个冷惊,这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只见暮霭四合,夜色已笼罩了高凉山。
四周悄无一人,除了站着的冼英,就是倒在悬崖旁的芒宣。这是一个做过恶的野鬼,按俚俗只能由亲人来收尸。
冼英一步一步向芒宣的尸体挪动,她一边走一边暗叹:芒宣啊芒宣,你生不把我当亲人,死后,我却要把你当亲人看待。从前你曾叫过我阿妹,我也曾视你如亲兄长。那是人的一生中最美好的童年……蓦然间,往事如梦,亦真亦幻,闪现在眼前。
“阿妹,你喜欢太阳鸟吗?”
“喜欢。”
“我给你抓一只来。”
“我也去。”
十岁的芒宣带着八岁的冼英,攀上了绝壁崖,在摩天洞的鸟窝中,芒宣抓到了一只雏鸟,带回家精心调养,到春暖花开时,太阳鸟真像太阳一样闪闪发光了。它华丽的羽翼,悦耳的叫声,激活了冼英的心……
堵在眼前的绝壁崖,默默地耸立着,冼英望着当年捉鸟的摩天洞,发出了一阵酸楚的哭笑声。她知道人,无法再回到自己的童年。
天终于黑了下来,该是仆葬的时候。冼英用树叶拂扫芒宣的尸体,把生人的灵魂扫出去,让死者永远安息。接着,她将趴在地上的芒宣翻过身来。只见他的双手还紧攥着环首刀,冼英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摩天洞飞出一群黑蝙蝠,在夜空中哀叫盘旋,使这种黑暗中的葬仪越发显得苍凉和凄清。
冼英呆呆地望着飞绕在头顶的黑影,全身一阵紧缩。有什么办法呢危害了俚族的人,死了不能进墓地,只能在野外掩埋。连衣服也必须反穿……
冼英脱下芒宣的血衣,翻过来,又为他反穿上。芒宣僵硬和冰凉的手臂使冼英好不寒心。这曾经是一双多么灵巧的手,多么有力的手?上山能抓鸟,下河能捕鱼,打起仗来勇猛难敌,可眼前却如同两根枯枝。
冼英泪花滚滚,但只能憋住。善恶分明的俚人,规定仆葬时决不能哭。她紧咬着嘴唇,直到咬出了一排带血的牙痕……
如果是正常死亡的俚人,此刻必须大声呼唤和招魂,但对芒宣却不能,不能让恶魂野鬼再返人间作祟祸害他人。
漆黑的夜,已伸手不见五指。冼英用露兜叶席,将芒宣裹住掀到了土坑中。
她顺手拾起地上的首环刀,犹豫了一会儿,抹干刀上的血迹,扔到了坑中陪葬。
当冼英用血红的泥土掩埋了芒宣后,又围绕土坑转了三圈,只感到全身瘫软,久久地坐在土穴前站不起来。
远处闪亮出一片火把,人群缓缓地向她移动。冼英仗剑挺起身来,徐徐向前迎去。走着走着,只觉得天地渐渐缩小,小得只能包容她一个人。她感到莫名的孤独与恐惧,神思恍惚地想着……似在想芒宣,也似在想自己。生与死、死与生,我冼英明天的归宿在哪里?
第 十 一 章
39老寿星难老寿星
农历11月24日,是冼圣母的八十诞辰。六州刺史、各郡太守,以及俚汉两族的百姓们,都准备为老寿星轰轰烈烈地庆贺一番。
冼圣母一律拒绝,喧闹嘈杂的喜庆场面她见得太多,眼下她需要清静。
冬日的寒风卷起了满地的落叶,显得谯国夫人府很凄清。冼圣母这一天起得比别人早,起来时,疏星残月还挂在天际。她不想惊动仆人,便自己梳洗起来。她坐到铜镜前哆哆嗦嗦地挽发椎髻。以前都是仆人为她梳头,也没有发觉脱发。现在是自己动手,这才看见骨梳上缠满了白发!她惊诧地举起铜镜一照,昔日的满头秀发哪里去了?只剩下几缕稀疏的白发残存头顶。她淡淡地一笑,拈起一丝白发放到嘴前用力一吹,那白发飘到灯火上,化成一缕青烟。她觉得这种寂灭很有意思,便将骨梳上的白发,一根又一根地吹向灯火火化。
未尽的夜,像造化所织的天衣,笼罩着一切。冼英感到自己似脱去面具与衣裳的魂灵,赤条条地游动在这偌大的黑絮里。难道我已走过黄昏,进入了黑夜吗?梁亡陈兴,陈亡隋兴,世道大轮回,人生小轮回,该轮到别人,也该轮到我冼英了……她自言自语着抓起放在桌上的铜钱又数了起来:梁五铢、陈五铢、隋五铢。内方外圆的铜钱早被她摩掌得锃光放亮了。我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现在恐怕该想一想了。现在想还不算晚,趁自己还记得起孙子和曾孙的名字,赶在离开的前夜,把明天交给他们吧。孙子们已有了儿女,暄仔的女儿叫什么?对,叫冯智玑;盎仔的儿子叫冯智戴;冼盛是一儿一女。我好长的命啊,竟然活到了八十大寿,竟然活到了四世同堂。子孙们好像吵闹着要祝寿,唉!快见祖先鬼的人了,还贪图什么热闹哟。
赵总管为什么就不清醒呢?冼英没有逻辑的思维突然跳到这位封疆大吏的名字上,蓦地心中一震。她这才记起了彻夜未眠是被赵讷搅的,自己不办寿礼也是为了赵讷的原因。
赵讷也是八十高寿,竟为操办大庆,肆意搜刮民财,闹得沸沸扬扬。一时间,各州府官员和俚獠百姓们纷纷向冼圣母告状,以赵讷摊派寿礼为话头,历数了他在岭南的侵贪之罪重赋厚敛,摊捐派款,巧立了许多名目:关税、市税、江税、盐科、田赋、科差以及地头钱,马口钱、除陌钱、月桩钱……赵总管为什么这般贪婪?难道真是广州城越是富有越出贪官吗?难道真是天高皇帝远,朝廷鞭长莫及吗?
听百姓们传言说:“赵讷出城转一圈,便得铜钱三千万。”如此贪婪,广营贿货,怎能关顾百姓生死?冼英没料到行将就木的赵讷,竟这般贪得无厌。一种不祥的预感又涌上心头:只怕岭南又要大乱!近日来,她被这种预感搅得坐卧不安,哪还有心情来举办寿宴?
冼英借口求静罢宴,实际是为赵讷即将激起的民变而忧心。孙儿们早已体察,他们心疼祖母活到今天,还在为民分忧,连八十寿辰的大庆,也无心举办了。孙儿们一商量,为使八旬老人宽心,便在家人中举办了一个庆贺的寿宴。
由于冼英有言在先,家人们也不敢大操大办。只是由娃姐做了几样冼英最爱吃的南杀酸、田鼠肉、蛇羹和竹筒饭。
“好久好久没吃上这种饭菜了?”冼英一上桌便感叹起来。她再看席前全是家中的人,便笑着问:“怎么没有香茅酒?”
“曾祖母,他们说你不准喝酒。”
冼英摸着七岁的曾孙冯智戴的头说:“你喝吗?”
“喝。”
“好,那就喝个痛快。”
冼英的话,正合了大家的心意。刹那间酒便抬了上来。在坐的家人,举杯一齐向老寿星敬酒。
“慢,这第一杯酒,应该先敬亡灵。”冼英举起酒杯很清醒地念出了一个个名字:老首领、老刺史、冯宝、冼挺、冯仆、冼丹……念毕便将酒洒在地上。这时众人才开始轮番向冼英敬酒。先是娃姐举杯,接着便是儿媳小奇、孙子冯暄、冯盎、外孙女冼盛和曾孙冯智戴、曾孙女冯智玑。
这天伦之乐的情景,使冼英忘掉了横梗胸中的心事,一高兴便多饮了几杯,只觉得心情宽舒了许多。
她摇摇晃晃地拉着曾孙们唱起了拍掌儿歌:
月光光,照高凉。
高凉山,摘槟榔。
槟榔香,挖地姜。
地姜辣,买蒲达。
蒲达尖,买马鞭。
马鞭长,起尾梁。
尾梁高,买俚刀。
哄堂大笑中,冼雷等拍掌叫好冯盎、冯暄、冼盛也围上前来助兴曾孙们乐得满地打滚冼英笑得直擦眼泪……
“来,我们再玩五彩婴儿戏。”
冼英叫人取出花葛布织成的五彩衣,披在凸起的驼背上,趴在地面摹仿老牛老马的样子,叫曾孙们骑在背上爬行。
七岁的冯智戴和五岁的冯智玑轮换骑在冼英的背上,用布条抽打,冼英便乖乖地向前爬行。冼盛的儿女,看得眼热,也一哄而上,将冼英压翻在地。欢闹声复又响起,堂堂的谯国夫人府变成了一个童话世界,威严的冼圣母显得比子孙们更加天真。
唯有娃姐看见这场面,说不出是喜还是悲,她知道,阿妹是以此来寻求心灵的一丝慰藉。她理解冼英此刻的心情,作为俚人首领、万人敬仰的圣母,无论是俚人还是汉人,已将她奉若神明。凡有解决不了的事,无论巨细,都来找她。小到家事,大到国事,她都得事必躬亲。如今老了,也无法卸掉圣母的重任。赵讷搜刮民财,已成民间一害,人们纷纷向冼圣母来告状,因为在岭南除圣母以外无人敢说赵讷一个不字。冼英又能将这位皇上的宠臣怎么样呢?
今天凌晨,娃姐已接到了急报,从广州府逃出来的难民已到达了高凉郡。娃姐按下了这一消息,为的是让冼英能安宁地度过八十寿辰。当娃姐看见阿妹这种短暂的超脱时,一面高兴,又一面担心:一触即发的岭南大乱,会随时打破阿妹的宁静。
正当白发苍苍的冼英正坐在地上与曾孙们打闹,突然江蒙出现了。
江蒙看见这般情景,暗自感叹了许久也未敢开口。
“那门口站立的莫不是江长史?”冼英发现了江蒙。
“正是。”
“快请来喝一杯我冼英的寿酒。”
“冼圣母,”江蒙停留原地未动,轻声道:“广州来了人,要拜见圣母。”
“有你应酬,不见也罢。”
江蒙为难地拱手道:“圣母,赵总管差大管家送来了贵重的寿礼,下官不敢收领。”
“哦”冼英微微一怔问:“赵讷给我送来了寿礼?传见。”
说话间,江蒙已命人带领赵府的大管家进了客厅。
大管家跪拜行礼后,便宣叙了赵讷的盛情:
“冼圣母,赵总管差小人前来恭请圣母起驾广州,共庆赵总管八十大寿。”
“什么,他也有八十岁了么?听说他为寿庆已张扬了一年?不知寿辰是哪一天?”
“禀圣母,赵总管晚你三月出世,乃是明年的二月十三。”
“明年的寿辰,今年就来下帖请客”
“赵总管的寿庆要办一百天,这样便能长寿百年。”
冼英一听,啼笑皆非,半天说不出话来。人一老果然就昏庸了,倘若寿庆办上一千天,难道能活一千年?
“禀圣母,”大管家揭开抬盒言道:“这是赵总管为庆贺您八十大寿,特意送来的八大珍宝。”
冼英语带讥嘲地说:“打开,让山野俚女见见世面。”
只见赵府送礼的人打开抬盒,顿时闪出一片耀眼的光华。大管家如数家珍地一一报上了寿礼的名称:珍珠塔、珊瑚树、猫儿眼、祖母绿、金牙笏、银寿山、琥珀手串、玛瑙项链。
“哈……”冼英放声大笑起来,逐一念叨着一件件珍宝的名字,背着手细细观赏。
正在这时,只见覃山官破门而入。
“冼圣母,难民已云集高凉城,你还有心情在这里摆设寿宴、看寿礼?”
覃山官突如其来的怒斥,使众人大惊失色。
娃姐知道他一定是看见了难民的惨状才来闯圣母的寿宴的,便赶紧拦住覃山官。
“娃姐,让他说完,高凉郡哪来的什么难民?”冼圣母说。
娃姐急忙搪塞道:“想是山官佬又多喝了几杯酒,语言有失。山官、还不快下去醒醒酒。”
覃山官猛地推开娃姐道:“我看你们倒是全醉了!冼圣母——”
“覃山官!”江蒙厉声制止道:“有什么话等客人走后再说。”
“什么客人?他是赵府派来买通冼圣母的说客!冼圣母,这些搜刮民财得来的赃物,你一件也不能收啊。”覃山官恼怒地一把掀起大管家说:“你把这些东西全拿回去,我们的冼圣母不是你们的赵总管!”说毕,一脚将抬盒踢翻。
众人齐刷刷的目光,不是盯着覃山官,而是投向一言未发的冼圣母……
40白发人抬白发人
冼圣母的决定出人意料。她对大闹寿宴的覃山官不但未加冶罪,而且照山官说的真把八大珍宝退还了赵讷。
昼短夜长的冬日,黄昏又悄悄来临了。仆人急忙来添油点灯。“出去,房内的灯不用点了。”
冼圣母喝退仆人后,便躺在暗淡的房间内,和衣而卧。她感到人像散了架,弯曲的脊骨隐隐作痛。是曾孙们闹的。她边搓揉着边想,八十年的岁月竟把背也压弯了。恍惚中,她感到不是身子骨痛,是心痛。覃山官讲的难民的惨状,撕扯着她的心。为什么太平盛世会有难民,这是天灾还是人祸?冼英这才想起,冯盎和冼盛被派去查访难民的情况,还未回来。她赶忙吹燃火纸点灯,吹了许久才将火纸吹燃,但那灯却怎么也点不亮。原来油已熬干了……冼英猛然感到自己也像熬干了油的灯。一把朽骨已经支撑不住肩上的重负;一颗历经磨难的心,再也承受不住大喜大悲了。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她估计是冯盎和冼盛到了。便传唤进来,谁知推门而入的竟是娃姐。
娃姐见屋内漆黑一片,急忙添油点亮了灯。走到床前道:“俚人头领们来府上见你。”
“知道了。一定又是为赵讷的事,告诉他们,我歇息了。”娃姐还想力争,只见冼英用锦被蒙住了头,她只好快快地退了出去。
一阵狂风将木窗推开,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响声。冼英翻身下床,颤微微地将木窗拴死。只听身后又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我说了不见,你怎么又来了。”
冼英以为是娃姐去而复返,回头一看,原来是冯盎和冼盛静立在门边。
“哦,是你们来了,快坐下,讲讲难民的情况。”
冯盎叹了一口长气说:“祖母,事情比您预料的还坏呀。”
冼英嗯了一声,急于想听冯盎讲下去,冯盎却踌躇起来。
冼英道:“大不了让各州郡好好安置就是,还能翻了天?”
“只怕翻天覆地就在眼前。”冼盛急速地说。
冯盎接说道:“祖母,我和冼盛遵您所嘱,查访了从广州奔来的难民。才知道这全是由赵总管多年来盘剥百姓而酿成。赵府钱库20座,存钱三亿余万;仓库无数,全是搜刮民财所得。赋重役繁,俚獠各峒,家破人亡,田地荒芜。”
冼英愤然立身道:“这岂不是官逼民反吗?”
“姑太,广州四方各俚獠峒主已经揭竿而起了!赵讷派出孙子赵彪出兵镇压,血洗各峒寨,这些难民才逃到高凉郡来找您伸冤。”冼盛一番话,说得冼英顿时哑了语言。事态竟然已发展到这般严重吗?多灾多难的岭南啊……
“祖母,孙儿细想此事非同一般,请速定良策,方可防患于未然倘若任其发展,岭南将会兴起一场大乱。”
“依孙儿所见呢?”
“您必须亲自去安抚难民,查清祸根,严惩祸首,才能安抚民心。”
“哈……”冼英大声苦笑起来道:“若真如难民所言,罪魁当是赵总管。若罪魁真是赵总管,我又能拿救过皇上御驾的殿内将军如何处置?”
冼英问得冯盎和冼盛也无法回答。论官职祖母不及赵讷,论在朝廷的势力自是赵讷强大,论兵权赵讷也统辖岭南十郡。稍有差错,祖母不仅不能惩治赵讷,反而会引火烧身,安定的高凉郡也会陷入一场兵乱。
“唉!”冼英哀叹道:“我为何不去面见难民,你等也明白了,让我见到他们说什么好呢?”
冼盛急得直跺脚“嘿!圣母若不秉公执法,这事恐怕要越闹越大!”
“阿姑——”正在冼英左右为难时,传来冼雷一声惊叫。只见他气喘吁吁地禀报道:“阿姑,江长史和三位老酋长抬着一乘步辇来面见您。”
“抬辇面见?”冼英惊诧地问。“正在天井内等候您呢。”
冼英犹豫了一会儿,便带领众人直奔天井。
天井内果然放着一乘步辇,这是一张加上两根抬杆的竹床,俗称肩舆,它兴起于汉代,盛行于南北朝,专供王公贵族使用。冼英望着竹轿十分纳罕,只见轿杆旁站着四个白发苍苍的老部下:覃山官、江蒙、奥堆和阿祝。
“你们这是……”
覃山官道:“难民们要见圣母,我们怕你行动不便,来抬你出府。”
“哈哈,这可是江长史的主意?”
“不错,江蒙跟随圣母一生,恐怕也只能最后为你抬一次轿了。”
“你还能抬得动吗?”
“圣母愿坐,我就能抬。”
冼英似笑非笑地问:“你们三位老人呢?”
“祖先鬼给的脊梁,决不会被权势吓弯。”
冼英听出了众人都是话中有话,便大喝一声道:“好啊,骑了一辈子马,让我也来坐一次轿吧。”
四个老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一声吆喝,便抬起了冼圣母。合府上下围观这奇异的场面:四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才抬着冼圣母,一声吆喝,迈动一步,一步一步向府外走去。
冼英坐在轿上,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百感交集地问覃山官:“山官佬,你的腿好像在发颤?”
“但我的心不颤。”
“奥堆,你呢?”
“我,看见那些逃来的难民,心都碎了!”
“阿祝,你也要让我去面见难民吗?”
“圣母,你一生体恤民苦,为何今日就不肯见见难民?”
“问得好。江长史,听说你已查清了难民受害的根由?”
“是啊,民不聊生祸起广州。”
“听说广州自古出贪官?”
“岭南官吏,历来数广州最贪。汉朝儋萌、朱符贪虐,激起民变;宋朝褚叔度为广州刺史,在任四年,聚财如山;齐朝秦虎官逼民反;梁朝萧勃横征暴敛,饿羿遍野;今日,又出了个赵讷,贪虐残暴,情同虎狼。”
冼英再也无法坐在轿上了。她已从部属言谈中,看出了众人的激愤之情。难民的事她早已派孙儿们查清了,自已还去看什么呢?竹轿每向前挪动一步,她的心就震颤一下。这是昔日的冼英吗?
“体恤民苦、保境安民”的匾还高悬在府上。为什么今日百姓们面临大难,我却装聋卖傻呢?是官官相护,还是畏惧权势?皇上不是赐旨,若遇机急,可先行后奏吗?突然,冼英大声命令众人道:“停下!”
众人不知冼英为什么叫停轿,便立足问道:“冼圣母,你不去面见难民了?”
“我要去面见赵讷! 准备车马,明晨奔赴广州。”
41虎穴查赃
在赵讷统治下的广州城,已由水城的别名改为了三多城:监狱多、兵马多、乐工舞伎多。赵讷听孙子赵彪密报了这种传言,很得意地说,监狱不多怎么施行苛政?兵马不多便要失去宝座,乐工舞伎不多老夫如何消遣晚年?拥兵自重的赵讷的言行,已像他袒露在外的大肚一般,到了赤裸裸的地步。曾有一位为民请命的南海太守断头时问,赵讷刮尽了民脂民膏,聚财如山怎样花销?
大有大的用处,切莫说赵讷摹仿宫殿建造总管府,要耗费资财:仅府内豢养的官僚群体与军队,每年就得花销巨额。养一个御林军头似的保镖一年俸禄是3000石,最低等的家啬夫也是600 石。还有管膳食的私官、管日常事务的私府、典狱长、伙夫圣厨,管税收的少府、管医药的泰官、管服饰的常御、管歌舞乐的乐府。还特设管狗的狗监、管治安的中尉、管府宅的景巷令、管市容的内史。应有尽有,如同皇宫的建制。广州府名义上隶属中央管辖,实际上已成割据之势。赵讷声称自己是南越国王赵佗的后人,广州城也从先秦的南汉城,汉代的赵佗城,演变成隋朝的赵讷城。
自古富贵生淫逸,八十岁的赵讷娶有七妻八妾还不足兴,常常掳掠民女,剥光衣裳使其裸体擂鼓,称为:“玉女登梯”。这一天,他的孙子抓来十名少女,赵讷便要看玉女登梯。可怜已近元宵的天气,冻得裸体少女像一群受惊的绵羊。赵讷却傍着暖炉,半卧在消遥阁内尽情消遣。高高的鼓台设有云梯,少女们一个一个攀上鼓台,围聚在一起敲打皮鼓。当鼓声响起时,大型的乐队便奏起了舞曲。赵讷厌听陈朝的靡靡之音清商调,喜欢秦汉时的黄钟大吕。乐器有钟、罄、瑟、琴、鼓、笙、笛、篪等。赵讷并不精通音乐,只要热闹就行,他在音乐鉴赏方面唯一的特长就是猎奇。隋朝正是中外音乐舞蹈大交流的时代,赵讷引进了许多异国情调的乐曲。乐队奏完《清商伎》后,便奏起了《高丽伎》、《天竺伎》、《龟兹伎》和《安国伎》。这时候,赵讷早已昏昏然了。他并非陶醉于乐曲,而是沉醉在酒色之中。
“彪、彪儿,叫人跳、跳步步生莲花。”
醉卧藤榻的赵讷一声呼叫,赵彪便引出舞伎跳起了步步生莲花。
金碧辉煌的逍遥阁内,放射出太阳般的光芒。舞伎像一蓬莲荷在阳光下漂荡,亦真亦假,身披荷叶形的绿绸,四肢画着雪白的莲藕,袒露的双乳抹着粉红的颜色,如同两朵怒放的芙蓉花。她先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将麝香轻轻地点洒在红毡上,顿时满阁生香。水波荡漾般的乐曲声中,只见舞伎忽而从袖内,忽而从发髻中变出一朵朵金箔做成的莲花瓣,撒落在地上。像魔术师一样,双手在空中一晃,一朵朵莲花又出现了。直到满地遍是莲花时,舞伎才笑盈盈地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