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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章.2

作者:文新国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4:11

赵讷余兴未尽,还想再看看“百戏”,赵彪向他报告了一个意外的消息——冼圣母驾到。赵讷顿时酒也醒了,人也变得端庄了。一挥手,将在场的人全部赶出了逍遥阁。

赵彪似乎第一次看见祖父这样矜持,足足有三刻时间没讲一句话。赵讷强压着震惊,闭目暗暗盘算着。这种时候老蛮婆为什么从天而降,是来参加寿庆吗?不对,她既将八大珍宝全部退回,无疑是心存芥蒂。那深居简出的俚酋,不辞辛劳地亲自过府必有所为。所为何来呢?是兴师问罪吗?赵讷有些做贼心虚,急忙询问赵彪:

“彪儿,冼圣母带来多少兵马?”

“只带了冯盎和冼盛两个保镖。”

怪了!老蛮婆历来出行都是声威赫赫,为什么这次只带了两个孙子?赵讷绞尽脑汁地在猜测冼英的来意。

“祖父,你杯中的酒泼了。”

赵讷这才发现失控的手,已将杯底翻过来了,酒水浸透了紫袍。

“祖父,一个老蛮酋过府,你何惧于她?”

“胡说,老夫威镇岭南几十年,惧怕过谁?”赵讷怒冲冲地掷杯于地高声道: “老夫连君皇尚且不惧,难道还怕一个老蛮酋?”赵讷虽然话锋锐利,但自觉心口不一。他这一生最怯的恰恰就是这两个人。若不是这一君一臣挟制,自己早已树旗称王了。赵讷尽管荒淫,但决不昏庸,就像一个受伤的人,最知道自已伤在哪里。他虽然惧怕皇上,但是天高皇帝远,圣上管不着。可冼英就在身边,像一派包围自己的汪洋大海。也正是时刻探测着这片水域,才使自己没有翻船。赵讷探究过赵佗在岭南称帝的原因,一个南下的汉官,竟然在岭南享受了57年荣华富贵。为什么?就因为那时没有这个冼英,倘若赵佗面对今日势力如此强大的冼英,也难成气候。赵讷久居广州,深深感到了冼英的厉害。他认为她的强大不仅是占有了多少兵力,而是因为占有了全岭南官吏和百姓们的心。因此,赵讷每做一件事,都得巧立名目。只是近年来,听说冼英深居简出,行将就木了,才肆无忌惮起来。是不是自己重赋厚敛的事传到了她的耳中?

“祖父,岭南有这老蛮婆终是障碍,不如趁她过府,孙儿结果了她的性命。”

“住口!”赵讷厉声制止了毫无政治见识的长孙。自己早就想灭掉这眼中钉,但皇上钦封的谯国夫人,岂敢对她轻举妄动。他眼盯着赵彪训斥道:“谋杀统辖六州兵马的大臣,皇上降罪,必将满门抄斩。”

“那怎么办?”

“以上宾礼遇奉迎到永福阁下榻,待摸清来意后,再相机行事。”

夜色降临时,冼英一行才安顿完毕。冯盎和冼盛鞍马劳顿,早已安歇了。冼英却无法入睡,心事沉沉地登上永福阁眺望广州的夜景。只见远处小海(珠江)停泊的大小外国楼船灯火通明,浮丘石排列的舟楫,渔火点点。满街的茶楼酒肆生意正浓,鳞次栉比的民房悬挂着一盏盏寿字红灯,从古津口到大东门,如同一条火龙在夜空中游弋。总管府更是灯火辉辉,满目尽是寿字——赵总管真好排场。十里城廓亮如白昼,水城变成了一座不夜城。曾几何时,这永福阁乃是萧勃作威作福的场地,如今又变成了赵讷的馆驿。岁月如流,人世沧桑啊,如烟的往事又飘来眼前。

初到水城的那一年,我才十八岁。带着一颗简单的心,闯入了这复杂的大都会。记得就是在这永福阁内见识了汉官之间的勾心斗角。似乎从那一场不流血的冲突发生之后,自己才意识到了官场的诡谲。翻手为云,覆手即为雨;信义和仁慈只不过是权谋者的两面牙旗,如同戴在脸上的不同面具。谋杀陈霸先的萧勃,为了坐镇广州,可以摇身一变,变成资助粮草、拥护北伐的功臣;陈霸先,也可以在得势时背信弃义,杀了萧勃的心腹谭世远和蔡路养。“成大业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的权变经至今还震撼着冼英的心。

赵讷曾以多么辉煌的身分来到岭南,为实行天下一统而履行圣命!可曾几何时,为了谋取自己的荣华富贵,又变成了一头贪得无厌的凶残怪兽。冼英来到水城半日,已看到了赵讷草管人命的种种行径遍布城内的监狱,屈死了多少良民豪华庞大的总管府,又是多少百姓的尸骨垒成!犹如俚人们常讲的,在上面的永远在上面,在下面的永远在下面,而芸芸众生只不过是刺藤上的一串苦果。

冼英感到头皮发凉,用手一摸竟是夜露打湿了白发。她从露台上抬起已站麻木了的双腿,慢慢地向阁内挪动。

阁内摆设着许多精制的玩物,满目琳琅。冼英将目光落在木桌上的一付精制的围棋上。她坐了下来,拈起一枚杖白子和黑子,自攻自守,摆起了对局。她手在投子,心中却在思考如何与老辣的赵讷“对弈”。这是她平生第一次真正的棋逢对手,一着不慎,将要满盘皆输。看来赵讷如此礼遇,已投下了人和局的第一步子,摆出了先发制人之势。冼英顺人和局的棋谱,看一步走一步,结果出现了后发制人的大收煞。冼英会心地笑了,桌上的棋谱全是她心中谋略的外化,这一盘棋似乎预示着自己明天即将与赵讷展开的交锋。

第二天,赵讷在总管府内以八珍———即龙肝、凤髓、豹胎、鲤尾、鸮炙、猩唇、熊掌、酥酪蝉,盛宴款待冼英。那排场和气氛自是十分阔气与隆重。两张长桌呈八字形,右首东边坐着主人赵讷和赵彪,左首西方坐着宾客冼英、冯盎与冼盛。冼英对这种座次方位的尊卑已不陌生,吃惊的是赵讷竟让自己坐西向东,这是向东为上的尊位。赵讷彬彬有礼地行饮宴之礼,冼英对这套繁文缛节早也烂熟于心,按礼序酬答,十分得体。冼盛却如坐针毡,她一想到家破人亡的难民,再看眼前雍容闲雅的赵讷,手便在剑柄上摩擦起来。冯盎悄悄按住冼盛抚剑的手,以眼色暗示。那对座的赵彪历来盛气凌人,见祖父对冼英这般谦恭,也有些发毛。而两个白发人却显得很平静,不动声色地叙起了旧情。

“冼圣母,想当年你别陈归隋时,恸哭三日不已,惊天地、泣鬼神,真乃大义凛然,气壮河山。”

“是啊,当年赵总管席卷岭南,大有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

“好汉不提当年勇,事过境迁,已成旧梦。”

“走得远的已成了神话,留下来的便是笑谈。赵总管当年是叫天下人为你让路,而你不为天下人让路的将军。”

“哈哈哈……,想不到冼圣母的记忆力还是这样清晰。”

“赵总管的头脑也不胡涂啊。”

“老了,老了,活到这般光景,常常也不甚清醒。”

“人活一世,总有不清醒的时候,可怕的是老来昏聩!”

冼英的话,使赵讷顿了一顿,慌忙举杯敬酒压惊。

冼英准备赵讷打探过府的来意,只听赵讷问这问那,就是不提此事。冼英预想的许多刺探赵讷隐秘的话头,总是无法启齿。仿佛引弓待发,却找不到箭靶。

赵讷避实就虚,暗地里早已安排了戏弄冼英的“百戏”,便专点了一出《东海黄公》,请冼英观赏。

只听鼓乐声中走出一名曰黄公的人,吞云吐雾法术高超。突然窜出一只斑斓猛虎。年轻的黄公出自东海,若一轮初升的红日,口吐万道金光。瞬间,那虎便被黄公降服,当乐曲声一转,戏进入第二折,那黄公已变成了白须白眉白发苍苍的老人。还是那只斑斓虎再次出现在老黄公面前时,老黄公却斗不过猛虎了。最后法术也不灵验,终为猛虎所食。

冼英看罢,高声大叫:“好戏!”赵讷为之一震。

其实冼英早已猜出对手的用心,这戏中情、戏外戏的寓意十分清楚,暗示冼英年轻时力能制虎。一旦年老,反被虎食。冼英为戏叫好,恰恰是激起了自己打虎的雄心,便对赵讷道:“赵总管,此戏好是好,只是太简单了。若能让黄公打死无形的虎,那戏才叫好看呢!”

“什么?”赵讷不解地发问:“世上只有可见之虎,哪有什么无形之虎?”

“赵总管是熟读五经四书的才人,怎么忘记了《礼记•檀弓下》篇中所记叙的苛政猛于虎?”

赵讷一听,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这不是影射自己是那无形的苛政之虎吗?

“哈……”冼英见击中了赵讷的要害,趁热打铁道:“赵总管,不知府上可演过参军戏否?”

“哪一出?”

“馆陶令。”

“馆陶令?”

“此戏文说的是身居高官的馆陶令贪赃枉法,无人能惩办他。赵总管,你猜最后是谁制服了他?”

“皇上。”

“不,是一群伶人。他们将贪官馆陶令侵吞皇粮、重赋厚敛、摊捐派款、搜刮民财的罪行,编成一出出戏文到处传唱,使得馆陶令声名狼藉,臭不可闻,最后被活活气死。赵总管,这出参军戏好不好?”

赵讷早已听出了冼英的弦外之音,气得满脸抽搐。一腔怒火,又不便喷发出来。望着笑容可掬的冼英,只得咬牙切齿地连声叫好。

“赵总管,请。”冼英举杯敬酒。

赵讷边饮边想,这老蛮婆来者不善。再宴饮下去,诚恐酒后失言。便拱手言道:“冼圣母,天色将晚,你我何不趁着酒兴去拾水灯?”

“好啊!”冼英满口应承。

冼盛内心焦躁难奈,姑太要来广州,高凉闹得满城风雨。倘若头人们看到姑太这样若无其事地与赵讷宴饮,定会不依不饶。她还要与赵讷同去游玩?真是老胡涂了。他赶紧起身对赵讷推辞道:“禀赵总管,姑太年事已高,哪能去拾水灯?请免了吧。”

冼英哈哈一笑道:“赵总管一片盛情,哪能扫兴?你等也一同前去看看热闹。”

“好,”赵讷拍掌道:“彪儿,准备车马,我陪冼圣母到东门桥拾水灯。”

暝瞑夜色里,庞大的仪仗队伍开出了总管府。前后都有披坚执锐的卫士护驾,人数之多很使冼英惊愕。这赵讷许是吸取了“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教训,从卫队到作战部队遍布城内外。冼英坐在车上沉默不语,但双眼却在侦探城中的军事设施,似乎为最后的作战在心中堆集聚米图。

赵讷在前面开道,车马之声吓得两旁百姓匍伏在地。正在东门桥看水灯的人,听到一声赵总管到,“忽拉”一声像见到猛虎一般,四散逃离。东门桥顿时成了一片空寂之地。

冼英随赵讷一同下车,只见桥下布满了水灯,星星点点,宛若一条银河。

“祖母,孙儿只见过元宵灯会,那是在房前张灯结彩,此处为何竟在水面上放灯?”冯盎惊问。

冼英道:“这是水城广州的民俗,水乃生命之本源,在水上放灯,可求长寿永福。”

冯盎看那水上,果然有许多福字灯、宁字灯、寿字灯,掺杂其间的是无数莲花灯和鸟形灯。

赵讷见冼英带着孙子们看得很入迷,便上前道:“冼圣母,可愿祈灯求彩?”

“但不知几筹为胜?”

“三筹为胜。”

“赵总管请先抽灯签。”

赵讷沿西面摆开的花签,先抽出一片饰有百日红的灯彩,打开一看却是一“寿”字。

“冼圣母请。”

冼英遵照女向东行的规矩,从左方百宝灯中抽出一签,乃是一“金”字。

赵讷二次抽彩摸得一“宁”字;冼英向素馨花灯抽彩,又摸得一“银”字。

轮到第三番,赵讷在万穗兰灯中抽出一“福”字;冼英心想缘何总是摸到金银财宝,便故意挑了个蕉叶灯,抽出一看,竟是“碧玉”二字。

“好财运!”赵讷高声道:“来人,按冼圣母抽签所得,将金、银、碧玉送与圣母。”

赵讷巧立名目,顿使冼英手足无措。自己求签所得,也不能拒绝,只好收下。赵讷是一毛不拔的吝啬鬼,见冼英收下了财宝,反而十分高兴。又为冼英带路,沿河流观看各种水灯。冼英越看越气,暗想,这老贼借民间节令来为自己百日寿庆张目。仅是这精制的水灯一项,就得叫多少百姓倾家荡产?

“冼圣母,你看这盏金寿字灯如何?”

冼英顺赵讷指点的方向一看,一支金箔做成的三尺小船漂在水面。那小船载着一个銮金的大寿字,在四围红烛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赵总管,你真是大富大贵之人。你看那金灯在水上的倒影,寿字颠倒,这乃是寿到的吉兆啊。”

“解得好。”赵讷见冼英收下了财宝后,语言也和顺了,便脱口而出道:“我与圣母同庚,夕阳苦短啊!今得一绝世秘方,乃用活珍珠加八味药制成神粉,饮用后可以返老还童。”

冼英早听说赵府内开凿水渠,浸养珍珠无数。便故作惊讶道:“世上还有这种奇方?听说赵总管家有珍珠渠,可否一开眼界?”

赵讷正想送上珍珠打点冼英,见她果然有贪心,急忙命人打道回府,领冼英观赏府中的珍珠渠。

只见渠水中浸养着名贵的合浦珍珠无数。冼英夸耀道:“世上东珠万斛,不及南珠一粒。”

“哦,冼圣母也知合浦名珠珍奇?”

“古今中外谁不知马氏珠丹、三角帆蚌、褶纹珍、背角无齿珠,都不及合浦名珠。不知是否廉州的正宗?”

“正是从廉州运来。”

“这就更加名贵了。赵总管可知‘合浦珠还’的典故?”

“老夫只知廉州珍珠名贵,不知还有什么典故。”

冼英淡淡一笑,便讲起了廉州珍珠的典故。从前合浦盛产珍珠,为贪官独占,夺取珍珠后,又将渔民全部水葬!珠仙见怜,将水族迁居外地,从此合浦珍珠断绝。后来孟尝来做太守,惩治了贪官,将收缴的珍珠一粒不留,全部发还百姓。珠仙闻讯,又率水族返回合浦,从此民富家安。百姓们为表赞孟太守的廉洁,便将合浦改名为廉州。因此,廉州珍珠便闻名于世。

赵讷听冼英以珍珠为由,讲了一番贪廉之事,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但冼英所讲的典故,又并非杜撰,赵讷也曾听说过。面对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冼英,赵讷越发摸不清对手的底细了,正在暗思对策时,只听冼英道:

“赵总管,你既服用神粉能返老还童,何故还要求仙炼丹?”

赵讷周身一震,怎么自己密炼仙丹之事她也知道了?只得敷衍道:“神粉只能返老还童,而服用仙丹则可以长生不死。”

“哎呀呀,这就越发神奇了。赵总管可否赏赐老朽几粒仙丹?”

老蛮婆原来也是贪得无厌之徒!赵讷边想边领冼英到炼丹房来取仙丹。

炼丹炉内火舌滚滚,炉旁放着五种药石:辰砂、铅块、紫水晶、硫磺和孔雀石。冼英一看,怒火中烧,恨不得一脚将炼丹炉踢翻。但久经官场,深知面对老奸巨滑的赵讷,决不可意气用事,依旧耐着性子,用语言来交锋。

“赵总管,听人说炼丹要有三火:以精为民火、以气为臣火,以心为君火。你的火色混乱,无君无臣更无民。”

赵讷见冼英嬉笑怒骂,语语带刺,恨不得放出獒犬将这狡诈的老蛮婆咬碎。心想,不给她一点颜色看看,也不知赵讷的厉害,便盯着冼英恶狠狠地说:“冼圣母,你既将赵府上下都巡视了一遍,不妨也去看一看老夫的獒犬房。”

没等冼英开口,只听赵讷大叫一声:“彪儿,将獒犬房打开,让冼圣母再开开眼界!”

冼英惊愕地随赵讷来到獒犬房,只见笼中豢养着十几只云豹式的獒犬,狗身高大,两排犬牙若大象的剑齿。冼英猛然记起,难民状辞中有一条便是状告赵讷的獒犬,仗恃主威残害百姓。这些獒犬不但吃得好,住得好,每天还由狗监带着出游。路人见之,均要用猪肉、牛肉招待。大街上碎肉狼藉,恶狗横行。被百姓称为狗的世界。有位獠人汉子气愤不平,挥刀杀了一只獒犬。狗监大怒,将獠汉绑在市中心,让獒犬争食……“汪汪汪”,狗们疯狂的叫声将冼英惊醒,她望着眼前的恶狗与赵讷,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赵讷得意地一笑说:“看来冼圣母已十分疲劳了,请回馆驿歇息吧。”

回到永福阁,冼英心绪紊乱,默默无言。她感到口干舌燥,刚要举杯饮茶,只见冼盛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说:“姑太,你怎么又犯胡涂了?”

冼英看了她一眼,未吭声。只听冼盛连珠炮似地道:“您乃岭南圣母,理当在高凉郡升堂理事,为民除奸。偏偏置难民不顾,起驾广州。我道您来是面斥赵讷,谁知您竟与老贼推杯换盏。这且不说,又收下赃物!还陪同老贼游山玩水。姑太!您怎么这么胡涂?”

冯盎见冼盛大声嚷嚷,赶忙冲进来制止。

冼英听后,呷了一口茶道:“是啊,人常常在明白的道理上胡涂啊。”

冼盛没料到姑太这般冷静,正想再次提醒姑太,只听姑太反问道:“盛仔,你以为你很清醒吗?”

“至少我没忘记难民告状的罪魁祸首是赵讷。”“难民纵然句句是实,也只是一方之言。”

“哎呀我的姑太,您这不是都看到了吗?赵讷豪华的府邸、奢侈的生活,监狱、军队,还有那吃人的狗房,长寿的炼丹房,珍珠渠……,哪一件不是贪官的罪证?”

“说得好,”冼英拍手叫道:“若不来广州,你能获取这些铁证吗?”

冼盛恍然大悟,望着姑太腼腆地笑了起来。

冯盎指着冼盛说:“这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冼英点头道:“也就是汉官办案时常讲的,捉奸捉双,抓贼抓赃。”

“既然赵讷人赃俱在,姑太做何处置?”

冼盛的问话,又勾起了冼英沉重的心事。停顿少顷后才说:“此事上关朝廷,下关俚汉两族的关系,这是姑太生平遇到的最大公案。你等先去歇息,让我好好想想。”

待冯盎与冼盛离开后,冼英便独自在院中盘算起来。越是看清了赵讷的桩桩罪行,越感到棘手了。来广州前,对赵讷还心存疑惑,亲眼目睹后才信以为真。像这样贪赃枉法、草管人命的大贪官不杀头,何足以平民愤当冼英下定决心要取殿内将军的首级时,自己的白发似乎也立起来了。只感到头内嗡嗡作响,双腿站立不住。她赶紧扶着院中的大树,望着总管府想:纵然我冼英不惜一切,对赵讷先斩后奏,但又怎样能调虎离山呢?请他过府,老贼不会上当;动用武力,今日的广州固若金汤,再说一人犯罪,何苦伤害无辜生灵。思前想后,冼英突然开了窍!拍打着自己的脑袋道:真是急胡涂了,我为何不参他一本,让圣上来治罪于他呢?铁证如山,必将赵讷绳之以法。

正待冼英转身进门时,从房顶上突然跳下一蒙面刺客,挥剑直取冼英——“咣铛”一声,暗地里伸出两把宝剑将刺客的凶器架住。原来冼盛和冯盎一直在暗中为冼英站岗。那刺客武艺精湛,战罢冼盛又战冯盎。杀到三个回合后,抵挡不住,卖个破绽,闪身到假山石后,便溜之大吉了。冯盎与冼盛正待追击,突然被冼英叫住。

“当心中了埋伏。”

“祖母,这定是赵府的刺客。”

“盎仔,你们厮杀时我看清了刺客不是别人,乃是赵彪。”

“祖母,待孙儿前去责问赵讷。”

“这样必然打草惊蛇。”

“姑太,这地方凶多吉少,连夜出城吧。”

“哼哼,我量赵讷还不敢公开下手。待明日吃了他的寿宴再告辞回府。”

冼盛惊愕地问:“就这样空手而回?”

冼英拉起冼盛走进房内,将返回高凉打本进京、惩办赵讷的计划对二人悄悄说了出来……

赵讷也在房中密议。

他怒责赵彪的冒失,赵彪不服气地讲:

“你让那老蛮婆将府内外的事看了个遍,再不除掉,后患无穷。”

“幼稚!”赵讷厉声道:“除掉冼英也不是孙儿这等除法,老夫要叫她自跳火坑!”

赵彪急问:“祖父有何良计?”

“打本进京,弹劾冼英部下谋叛朝廷。圣上必然降旨让冼英平叛。那老蛮婆素以体恤民苦为本,决不会出兵。倘若不出兵,便是违旨抗命!那后果——哈哈哈……”

赵彪没料到祖父竟想到了借皇上的御刀来斩杀冼英,心中一喜,请祖父速速打本进京。

赵讷淡淡一笑道:“狸獠闹事时,我就差人送奏折进京了。恐怕现在,御旨就要下到谯国夫人府了。”

赵讷说毕,走出卧室指着永福阁说:“冼英啊冼英,你逃得出我的总管府,却逃不脱皇上的圣谕。半月后,我再来看你的‘参军戏’吧。”

赵讷的咒语在夜空中响起,恐怖而又狰狞。

42灵魂的炼狱

四季如春的岭南,遇到了百年不见的寒潮。严霜覆盖四野,白茫茫一派凄冷之象,饥寒交迫的各部落土著,再次揭竿而起,被赵讷镇压的潮州、成州、南海的俚獠各峒百姓,一部分逃往高凉郡;一部又重新组织起来,敌血盟誓,结成了反起的俚獠联军。联军统帅是俚獠两位老峒主,他们接受了上次直接围攻广州,被赵彪残杀的血的教训,不再盲动,而决定向冼圣母举行兵谏,逼迫冼圣母惩办罪魁祸首赵讷,为民除奸。呼啸的北风中,声势浩大的反赵联军日夜兼程,开向谯国夫人府。

谯国夫人府还不知道这一事变,依旧沉浸在往日的宁静之中。按部就班,秩序井然。但在上层人物中,却对冼圣母弹劾赵讷的决策产生了争议。以冯盎、冼雷、奥堆为首的表示支持;以江蒙、覃山官为首的表示反对;娃姐、阿祝等模棱两可。

冼英历来就是义无反顾的人。不顾众人的反对,亲手写出了一份弹劾赵讷的奏折。奏折长万言,历数了赵讷十大罪行。最后一折除了盖有谯国夫人幕府的印玺外,还有俚獠难民的许多手指血印。当她用三日工夫亲自秉笔完成了这篇奏折后,人也累倒了,只得躺在床上让冯盎边念边修改。

娃姐闻听江蒙要阻止圣母上疏,便慌慌张张地赶来劝解。进到江蒙的居室,娃姐好不惊奇。只见江蒙已脱下官袍,手捧着二梁冠,望着一方虎形石雕图腾如痴如呆。

“江长史,你这是……”

江蒙苦笑了一声,说:“老朽江蒙,屡忤圣母意旨,今日最后冒犯一次,自行罢官卸任。”

娃姐听得很心酸,望着忠心耿直的江蒙,找不出更好的安慰词句,突然跺脚道:“人老了,怎么都这么固执?!”说毕便取过江蒙的二梁冠放到桌上,又端过椅子请江蒙坐下息息火气。

江蒙盯着愁容惨淡的娃姐,又是同情又是敬佩。一个汉家女子,流落他乡,忍辱负重,竟然顽强地活到了今天。

娃姐从江蒙的眼神中,也看出了他的心情。过去俩人曾多次讲起的事又涌上心头,忍不住脱口问道:“江长史,你总说我们有同样的身世,为何不肯对我言明?”

“今日怎么突然问起这等事来”

“唉!我昨夜做了个恶梦,梦见你——”

“说啊!”

娃姐只觉两眼闪着泪光,终究未讲出梦兆,转换话头问道:“江长史,我看你近来常常抄写楚辞,是何用意”

“断章取义,聊以自慰而已。”江蒙边说边吟诵起来:

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娃姐见江蒙念着念着,竟然双眼涌出了泪水便情不自禁地说:“江长史,你心中含着痛苦的隐衷,何不一吐为快?”

“到我临终时,再——”

江蒙不着边际的话,使娃姐大惑不解。这时,江蒙撩起皂衫,拿起二梁冠准备出门。娃姐拽住他说:“你还要去惹圣母动怒?”

“仆见主有难,岂能惜身不进忠言?”

“一封奏折,有这么严重吗?”

“这乃是一折弹劾大臣的奏章,自秦汉以来多少人因此而引火烧身?冼圣母为何不想想,赵讷乃皇上的救命恩人,一旦弹劾失利,定会遭致诬陷大罪。冼圣母久居宦海,理应知其厉害,贸然上疏,我等不得不为圣母分忧。”

娃姐见江蒙说得有理,便随同他一起去劝慰冼圣母。

冼圣母刚好已封好奏折,如释重负地起身饮茶。见江蒙进来大发了一番议论后,冼英厉声道:“江蒙你说我不该上疏,难道出兵攻打广州城不成?”

江蒙摇头说:“兴师动众,互相残杀也非上策。”

“是啊,既不能出兵铲除赵讷,也不能上疏皇上弹劾贪官,那叫我怎样安抚民心?”

“圣母,下官是担心你这一纸奏折,弹劾不倒赵讷。你知道吗?赵讷敢在岭南为非作歹,是因为早已买通了朝中大臣,我担心你这奏折传不到皇上手中,便被佞臣们所销毁了!”

江蒙的话使冼英心中一震,是啊,倘若这封奏折被扼杀在佞臣手中呢?

江蒙见圣母未再反驳,这才斗胆进言道:“圣母,下官有句话冒犯尊颜,此刻也不得不讲了。如今的圣上,已非昔日开国时的明君了,纵然此本能送到御案前,未必圣上就会严惩赵讷。”

冼英一听江蒙对圣上语有不敬,猛地拍案震怒道:“江蒙,你太放肆了当今天子,乃一国之尊,岂容猜忌?我哪一次打本进京,圣上没有恩准?冼英对君皇执信不疑。江蒙,似你这样胆大妄为,当问杀头之罪!”

娃姐一旁吓得早没了主意,望着恼怒的冼英急忙下跪求情:“冼圣母,江长史全是一片好心啊!”

“姑念其好心,免其死罪,鞭责二十,以儆效尤。”

在场的人全部惊怔在原地,无人动手。只听江蒙对士兵们说:“走啊,让老朽去享受享受这二十藤鞭。”

士兵们这才拿起藤鞭,随江蒙走向门外。

府上的人再也不敢议论了,覃山官也只得忍气吞声地登门安慰遭受鞭笞的江蒙。

人们压抑的心情如同冬夜一样沉重。

这一夜很是漫长,冼英总也熬不到天亮。她躺下又起来,起来又躺下,盘算着派谁将这封奏折送到京城。

冯暄吗?不堪重用。自从黑荔林事件后,冼英已对他失去了信任。冼盛吗?她又不熟悉汉人的朝廷礼仪。最合适的只有冯盎,但盎仔是三军统帅,为防赵讷兴兵进犯,他还得镇守高凉。那派谁去呢?曾孙们太小,酋长们又太老。思前想后,冼英一夜未合眼。

挨到天明,冼圣母便召集所有的头领们来共同商议,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终究没有一个合适的人选。这时,只听座中站起一人道:“我去。”众人一看,原来是昨日受过鞭刑的江蒙。

“圣母,既然你心意已决,老朽不惜此身,也要将奏折亲手面交圣上。”

冼英兀地一惊,此事若由江蒙来办,必定万无一失。他既熟知皇宫律令,也了解京城礼仪;更重要的是他能面奏皇上,陈述岭南之危。此行非劳江蒙长史大驾了。冼英激动地下位,走到江蒙面前,不知道讲什么好。江蒙不计较个人恩怨,在关键时刻竟又挺身而出。赔礼、道歉还是致谢?都不足以表达冼英的心情。只见冼英双手托着奏折,向江蒙双膝下跪。众人一惊,全部离座站了起来。一阵沉寂中,冼英含泪说了三个字:“拜托了。”

冬日的清晨,没有阳光,刺人的寒风中,冼英为赴京的江蒙送行,沿当年冯宝送自己进京的路线一直送到了三十里长亭,这才互相挥泪告别。

枯水季节的漠阳江,裸露出一半河床,无数的大小鹅卵石横卧在河滩,犹如战场上倒毙的死尸。江蒙望着漠阳江轻轻哼了一声念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江蒙正要乘船渡江时,只见芦苇丛中闪出一人一马,江蒙大吃一惊,原来是娃姐独自送到了江边。北风吹动两人的银发,像泛着粼粼白光的江水一样刺眼。二人相对无言,只用眼神在交谈。

沉默了许久,娃姐才说

“你?此行要经过赵讷的百里防区,须昼伏夜行。切莫疏忽啊……”

“知道了……”

“你?”娃姐本想在临别之际问清他的身世,又觉不吉利,便欲言又止。

江蒙早看出了娃姐的心意,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言道:“此刻该是我江蒙兑现自己许诺的时候了。娃姐,你不是俚族人是汉家女,我江蒙也非汉人,而是巴族人。”

“你不是汉人?”

“我的祖先是廪君蛮,迁徙荆州后,我便在楚地出生。后来各族混战,巴民族分成五支向四处流亡,我随乱军逃到了岭南,为老刺史收留,后来,又蒙少太守冯宝和冼夫人重用,才安居下来。巴人有族规,不得与外族人通婚,这就是我鳏居一生之谜。同居一世之人,为何分出这么多族属啊?可怜的生灵们,何日才能真正融为一体?你我都是远离宗族之人,此番我尚可回归先人之地,而你将永远留在岭南了。”

嗖嗖的北风声淹没了江蒙苍老而微弱的心声。

一片帆影,隔断了娃姐的视线,只见帆船在她的眼泪中渐渐消逝……

就在江蒙走后的第二天,俚獠反赵联军到达了谯国夫人府。

冼英亲自接待了两位老峒主,听完陈述后便再三解释。这两位统帅也很坚决,倘若冼圣母不出兵为民除奸,反赵联军便不离开谯国夫人府。

心力交瘁的冼圣母,面对这支复仇大军,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正在冼圣母一筹莫展时,皇上来了圣旨命冼英速速起兵平息岭南动乱,保障朝廷命官赵讷的安全。

冼英接旨后,更加进退两难。一边要她出兵铲除赵讷,一边要她出兵平息动乱!何去何从,难坏了八十岁的老圣母。

“拿酒来!”冼圣母忽然大叫一声,众人不敢劝阻也不敢不依,只见她将酒一杯一杯灌将下去,直喝到酩酊大醉方止。

醉卧到夜半,冼英才苏醒过来,她恍恍惚惚地取出了胜邪宝剑——守护她的家人们一起冲了进来,按住了冼英的双手。

冼英震怒道:“你们这是干什么?以为我要自尽吗?都给我滚开。”

众人战战兢兢地散开,只见冼圣母举剑挥舞起来……冼英握剑在手,真想用剑斩断心中的乱麻,理出一条明了的决策。冼英忽然觉得灯花闪动如烽烟滚滚,弥漫着眼前的路。向左向右都走不通,自己好像在被烈火焚烧一般。她没想到活到这把年纪,还会面临如此大难。冼圣母既不能从君,也不能从民。从君,要对俚獠百姓下手!若从民,又将违抗圣旨。这灭门之罪,如何承担得起?

冼英欲哭无泪,想笑无声。猛地拄剑在地悲痛沉吟道:“人活到啼笑皆不能,才知心之苦啊!”她头脑嗡地一炸,慧谛所讲的人生八苦,全部涌上心头。她猛挥一剑,将烛火劈灭,黑洞洞的房内传来冼英愤怒的吼声:“恨人生——苦长乐短啊!”

冯盎、冯暄、冼雷、娃姐、冼盛望着疯魔般的圣母,早已潸然泪下,一起冲进房内,劝慰冼英保重身体。

冼英抛剑于地,惘然若失地双眼朝天望着,停了许久,突然自语起来:

“这是哪朝哪代,哪个隐士讲的话,说得何等好啊,泉水清淡,休夸五霸七雄,纷争莫问官场事;回归山林,抛弃一纸功名,纯朴甘为太古民。”

娃姐从未见冼英这般模样,万般心痛地劝解道:“好阿妹,你在这种时刻,一定要冷静啊。”

冯盎焦急地问:“祖母,是出兵平乱,还是出兵平赵请速为决断。”

冼英双眼呆呆地望着门外说:“我既不出兵平乱,也不出兵平赵,我要收山!”

第 十 二 章

43回归山林

寒极起雾,称为北雾。每当罕见的北雾出现时,高凉山便被它吞没了,混沌一片,看不见天,也看不见地。俚人们的先辈说,这是鬼魂云游的日子,活人是不敢出来的。

这时,山顶上有两道白影在浓雾中时隐时现,如白色的精灵在缓缓挪动。

过了许久许久,浓雾渐淡时,才显出山顶上的白影是蓬散着白发的冼英和苍老的银天马。

这是清晨还是黄昏?这是人间还是冥府?好宁静啊!冼英木讷地喃喃自语。她凝视着看迷蒙一片的前方,努力在寻找高凉山,茫茫雾色中已看不到她熟悉的一切了。恍惚中,她又想起,自已并不是来寻找高凉山的,而是到生她养她的高山上来寻找成年礼时的俚人首领。那才是真正的冼英,敢爱敢恨,敢作敢为;现在的圣母,已不是冼英了……

“我已远离了自己的心,再也不能去爬那棵童年的树了,这就是我的真正命运。”冼英这么想着,便缓缓回首凝视坐骑,可怜起身边已老掉了牙的银天马。这马也真是半神半仙了,活了多少年?一个朝代都过去了,它还活着。走吧走吧,银天马,你也该寻找自己的归宿去了。冼英用不怎么灵活的手,为银天马卸下了鞍辔,解开了笼头,抚摸着鬃毛和马背上被磨光的老皮悲叹道:你了却君王的天下大事,可怜自己也快老成枯骨一堆了。那马仿佛听懂了冼英叹马也叹自己的话,眼中竟淌出了泪水。冼英顿时心像被划开了一样,望着仅存下一只独眼的银天马,发出了带血的呼唤;这老马的另一只眼睛呢?哦,她想起来了,那是在为陈朝平定欧阳纥时,银天马为救她,被叛贼一枪捅瞎的。你这老畜生的命真长啊……走吧走吧,我们也该分手了。你再也不能扬蹄飞奔,我也不可能再跨征鞍了!冼英边说边扭过头去,不忍眼看老马的蓦然离去。过了许久,冼英擦干泪痕,回过头一看,那马依然站在原地。冼英火了,抡起拳头狠狠地砸下“滚!”银天马这才一瘸一拐地缓缓离去。冼英咬着牙,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后才回头。该走的都会走的,鱼入水,鸟投林,可是人将回归何方?

冼英记得,自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走向大海,走向人海,走向人海中的战场与官场,走向又是官场又是战场的大都会……多少年了走过梁朝、走过陈朝、走过隋朝。走完了一生——又走回来了。

为什么又走回来了?回来寻找一种结局。我又将以哪一种结局结束自己的生命呢?

冼英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千年古榕树下,这是俚人心中的神树。树心已被烧空,留下了一个恐怖的黑洞。这树为什么还活着,枝枝叶叶间点缀着几片绿色,稀疏的榕须像老人的头发垂散下来,无力地在风中飘摇。凸出地面的虬根清晰可见,一根、两根,总共有八根。冼英仰望树枝,竟发现了一种生命的奥秘:原来,埋在地下的树根有几条树的枝干就有几根。神树的这种现象,对人有什么预示呢?我得好好地想一想。

左边的山泉不怎么流动了,这站起来的水,像死掉的雨。

我这是站在什么地方?到处充满着艾蒿的苦味,湿漉漉的。哦,我踩着的是阿妈常说的血土。冼英刨起一捧土,眯着眼细看:颜色发红,像血浸过一般。血土啊,你吞吃了老首领、老刺史、冯宝、仆儿……我的心也一天天给你吃尽了,你何不一口把我也吞下去?!”

祖先鬼不会把我当成凶魂野鬼的,我一生没有做过伤害俚人的事。那山中一座座亲人的坟茔可以作证;活着的俚汉百姓们都可以作证。

祖先鬼会收下我的,我是文过身的女人。在我的心口上还刻有祖先传下来的蛙纹图形。那是一个秋天,阳光好明亮我躺在布隆闺内接受文身。美丽的花纹刻在了肌肤上,也刻在了少女的心上。那一年我刚十五岁,一切都是那么晶莹明亮。冼英激动地解开上衣,想看一看青春的印迹。当她看到文身的部位时,心中一震,四周的空气也颤动了一下。昔日丰满的乳房已经干瘪了!像两片枯叶覆盖了胸口的花纹。美,消失了,只留下了一道道青蓝色的纹线卷曲在已经褶皱的肌肤内。

这就是人的终极吗?是佛家说的生死轮回,还是儒家所说的生死在天?慧谛法师圆寂了,带着弃君臣、去父子、灭情欲的主张,清静地寂灭了;而冯融、冯宝乃至冯仆一辈子奉行君臣父子之道,死得都是那么悲惨而壮烈。

这些年她觉得支撑她、滋润她活下来的,是在她心中永远奔腾的无数生命的河流,她仰望着这条生命的长河,也仰望着自己的生命。她觉得自己是那洪波涌起中的一滴水、一朵浪花。

这时,山峰已显出了巍峨挺拔的雄姿,树木花草也露出了各自的本色。浓雾是什么时候散去的?天地间变得出奇的清新。太阳鸟在头顶鸣叫,晨风吹出了玫瑰色的太阳。

冼英看见了满山遍野绿得闪亮的萱草。萱草俗名黄花菜,俚人叫它“忘忧草”。冼英从小喜爱它,如同喜爱太阳鸟。每到春夏,花朵陆续开放,状若黄鹄嘴,仿佛对着大山在歌唱。柠檬果般的淡黄色,把山景装扮得清雅脱俗。

黄花怒放时,正是俚人们围猎的季节。成百成千的俚家男女,从四面八方欢快地高呼着满山奔跑。呼叫声震动山谷,箭猪们听到叫声,吓得到处乱窜,惊慌中会一头撞死在石板上。活着的兽也会被人们分割包围,赶进陷阱,或者被生擒活捉……冼英想到那激动人心的场面,苍老的身躯似乎注入了新的活力,竟然情不自禁地对着大山高呼起来

“哦!哦——哦……”

山鸣谷应,响声在林中回荡。冼英用手贴着双耳,倾听着自己真实的声音,顿时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她觉得,这才更像自己。人与自然相融天地间,这便是真正的生命。人,本来就是自然之子。

“哦——哦——哦——”

高凉山的原始林莽中,回响着冼英向往文明,又留恋自然的阵阵呼叫声……

44江蒙蒙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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