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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章.3

作者:文新国 当前章节:90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4:11

江蒙原本可以躲过这场灾难,照娃姐叮嘱的那样,在通过赵讷的防区时,白天隐蔽下来,黑夜悄然行进,渡过西江就安全了。但为了尽快将冼圣母的奏折送到京城,江蒙偏偏赶在白天渡江。哪知赵讷早就封锁了高凉郡通往京城的驿道,江蒙刚一上岸,便被赵府的兵将截获了。

赵讷看到弹劾自己的奏章后,大为震怒,连夜升堂,提审江蒙。公堂内灯火通明,衙役皂隶各执棍杖分立两厢。赵讷虎视眈眈地高坐在公案上,头顶一方堂匾,上写四个大字明镜高悬。就在这方堂匾的右边,堆放着各种刑具桎、枷、斧、钺、刀锯、荆条、杖、板、锧、钻、木驴、鼎镬,烧得通红的铜格子和断手刖足的木砧。左边蹲伏着两条凶猛的獒犬,傲牙裂嘴,伸着长舌在急促地喘息仿佛急不可奈地在等待着一顿美味佳肴。

赵讷很自信,这公堂是他的威力的集中体现,能叫反抗他的百姓们臣服,也能叫违拗他的官吏顺从。

他相信年过八旬的江蒙,嘴再紧,紧不过他的砧锧,骨头再硬,硬不过他的钻凿。他要从江蒙口中打开缺口,找到置冼英于死地的办法。

“哦——”衙役们发出了恐怖的吆喝声。赵讷一拍惊堂木高喊:“带江蒙!”

一声令下,两个彪形大汉拽着江蒙的双臂,像打捞死尸一般地将老长史拖上堂来。

江蒙一个趔趄,向前窜了几步,使出骑马弓箭裆,稳住了重心,昂首站了起来。他整了整头上的冠带,扯平了青袍,捋须走到大堂中央。那从容不迫的样子,仿佛不是来受审,而是来赴宴。

“江蒙,见了老夫为何不跪?”

“江蒙为官一生,从未向贪官屈膝。”

赵讷大怒:“用夹棍让他跪下讲话。”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一拥而上,用木棍夹住江蒙的双腿,将他按倒在地。

赵讷哼了一声道:“江长史,识时务者为俊杰,何苦敬酒不吃吃罚酒。”

江蒙用沉默表示反抗。

“说,老蛮婆除了诬告老夫外,还有何毒计?”

江蒙依然昂头不语。

“江蒙,你可看见公堂的大刑?”

江蒙轻蔑地闭上了双眼。

赵讷像一头三蹶三跳的猛虎,得不到对方的回应,反而泄了劲。口吃地追问:“你你你,哑口了?”

江蒙哼了一声道:“是人自当站着讲话,只有禽兽才跪着嚎叫。”

“好,让这老儿做个人。”赵讷很无奈地挥了挥手,令衙役们收刑。

瘦骨嶙峋的老江蒙只感到双腿已不听使唤了,挣扎了几次,终于站了起来。

赵讷拍打着公案上的奏折发问:“江蒙,你可知冼英犯有诬陷封疆大吏之罪?”

“何言诬陷?”

“捏造老夫十大罪状。”

“哈哈哈……”江蒙不禁放声大笑起来。

“江蒙,你为何发笑?”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笑你竟有脸腆居公堂煞有介事地发问。”

赵讷击桌怒吼:“这全是冼英颠倒黑白,信口雌黄。”

江蒙瞥了一眼暴跳如雷的赵讷,不慌不忙地说:“赵总管头上不是顶着‘明镜高悬’吗?请听我将这十大罪状一一道来。”

“讲!”

“第一条,侵吞皇粮。历年来朝廷发放岭南各州郡的俸禄,你只分发了三分之一。其余的全被你侵吞了!又开皇十五年,朝廷赈济遭受风灾的难民们的十万石皇粮,哪里去了?还有去年从中原调拨来的铁制农具、稻种、蚕苗,又到哪里去了?全成了赵府的私货。难道这不是侵贪之罪吗?

第二条,搜刮民财。你巧立名目,重赋厚敛,私设三十二种税收,一百种捐款!百姓们哀叹道:‘自古未闻粪有税,如今只剩屁无捐。’多少户被盘剥得倾家荡产,多少人被逼得家破人亡。只要亲眼看一看逃奔高凉的难民,便知贪官之暴虐。

第三条,强征徭役。你在广州城大兴土木,筑城围,造殿堂,开凿珍珠渠,密修地下仓库……征集了多少苦力,仅活活累死的就超过三百人口!”

赵讷听得毛骨悚然,这老蛮婆为何对自己的行迹了如指掌?仅这三条罪状告到京城,就能使圣上震怒。赵讷万般惶恐地将奏折当堂撕碎。

“哈……”江蒙大笑道:“赵大人,你能毁掉白纸黑字,毁不掉铁证如山的件件赃物! 第四条,穷奢极欲。这豪华的宅第,堆积如山的财宝,府中的珍珠渠,地下的府库,还有三宫六院的妓妾,数以千计的女奴,都是你的罪状。”

赵讷开始颤抖了,上下牙打着战,制止江蒙道:“你你你,住口!”

“怎么,是害怕还是做贼心虚?刚才赵大人的虎威哪里去了?若说冼圣母诬告,也得让下官讲完啊。这第五条罪状便是拥兵自重。朝廷有律令法规,一州兵马,数不过两万。你私自招兵买马,人数已过五万。自称赵佗之后,将岭南划为天外之天,建成国中之国。这种倒行逆施,分疆裂土的大罪难道不是事实吗?第六条,欺君枉上。你密造宫室,从圣厨到御林军,从服饰到车驾,无不僭拟天子,就差黄袍加身,头戴冕旒了。赵讷,你眼中哪还有皇上?”

赵讷最惧怕的就是这一条罪状,一听此语,寒冬天气,竟然渗出了满头大汗。

江蒙一口气将最后四条罪状讲完。这时,公堂内静若空谷,如同荒坟野地一般寂静。

赵讷恍如从摩天的峰顶,跌下了万丈深渊。渐渐地,他又从惶恐中镇定下来,心想,冼英已成天敌,不可逆转了。若留下江蒙一个活口,向冼英反戈一击,胜过自己的千言万语。他是谯国夫人府的长史,冯、冼家族的忠实奴仆,若能弃冼投赵,反咬冼英一口;然后自己再用重金疏通朝中大臣们,到时候被弹劾的将不是我赵讷,而是刁婆冼英。

赵讷一想到此,摇身一变,极谦和地亲自下位,好言规劝江蒙。对江蒙的气节夸了一番后,又许以重金。没曾想,赵讷又一次失算了。忠心不二的江蒙,岂是一般势利之徒可比?只见江蒙目眦尽裂,破口大骂起来。

赵讷被骂得满嘴白须像疾风中的野草,瑟瑟抖动起来。他似乎有点发懵了,心想,这个老蛮婆用了什么法术,竟将这岭南的百姓和官吏,凝聚成了铁板一块?

只听江蒙高声道:“赵讷,冼圣母历来以信义交结四方,以功德宾服众人。她是一位才雄志大的巾帼英豪,也是一个儿女情长的女人。几十年来,她用自身的痛苦铸造了万民的欢乐;她用一颗破碎的心,弥合了山河的创伤!皇天后土,黎民百姓皆可作证,冼圣母为官一生,最大的法术就是一颗体恤民苦之心。所以百姓敬之为圣母,她必将永世留芳。赵讷,似你这等狼心狗肺的赃官,视民如草芥,作威作福,鱼肉百姓。必将天诛地灭,遗臭万年!”

赵讷如同中了风,“杀”字就在嘴边,竟讲不出来,他一手指着獒犬,一手指着江蒙,人若筛糠一般。

行刑手早已明白了主子的意思,慌忙解开獒犬的铁链——

江蒙见状,凄惨地哭叫了一声道:“冼圣母,江蒙死而无憾,只是未将奏折送到京城啊!”说毕,便趁獒犬扑上来之际,一闪身,拼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向公案的石阶。就在赵讷“明镜高悬”的堂匾下,长史江蒙结束了正直清廉的一生……

45计擒权奸

江蒙之死,又将冼英投入了哀思的潮流。她当即下令,命高凉山所有随行的人员火速赶回谯国夫人府,为江长史吊丧。

三日后,谯国夫人府全部罩上了白纱。宛若一座巨大的灵堂。

江蒙居住的东厢房,成了吊唁的中心。俚汉头领们纷纷前来凭吊。只见房内停放着一口柏木棺材,里面收敛着江蒙的红袍和红缨冠。左边堆着他读过的各类书籍,已用白麻包好。右边是他历年来所写的诗赋,以及抄录的一轴《离骚》。最打眼的是一方虎形石雕图腾,冼英听娃姐讲了江蒙的身世后,便将其供在了灵前。江蒙的全部财产,即将随同空棺一起埋葬。

长长的讳文,是由冼圣母亲自宣读的。她没有文稿,全部是口述。从江蒙跟随老刺史力主俚汉联姻,到辅佐冯宝治理高凉从江蒙洁身自好、问心无愧的生到大义凛然、义薄云天的死,讲得泣不成声,凭吊的人全部潸然泪下。娃姐和覃山官,悲不自胜,由大奇与小奇搀扶着坐在了蒲团上。奥堆老酋长擦眼的葛巾已被泪水浸透,阿祝嘤嘤啜泣声中挤出了孩子般的尖音。冼雷自幼便得到长史的厚爱,尽管年过半百,与江蒙情同父子一般,他捶胸顿足,嗷嗷直叫。冯盎、冯暄、冼盛不约而同地紧攥着剑柄,仿佛在默默誓师,要为惨死的老长史报仇。

一个人生前播下了爱的种子,死后定能看到结出的果实。孑然一身的巴人子孙江蒙,赢得了俚汉民众的心。

冼圣母率先向空棺磕头致哀,在场的人随即全部跪了下来。

“江公公、江公公!”门外跑来七岁的冯智戴和五岁的冯智玑。无儿无女的江蒙,对冯、冼家族的曾孙,百般怜爱,常常带他们玩耍、做游戏。这一对小儿女也特别喜欢揪江蒙的白胡须玩。两个不懂事的孩童敲打着棺木说:“江公公,你说从京城回来再让我们扯白胡胡的,你为什么躲起来了?”

童言无忌,撞开了冼英的泪河,她一把搂住两个曾孙痛哭起来。

哀思如潮的谯国夫人府,在这个寒冷的冬天,又送走了一个亡灵。

隆重的出殡仪式,冼英已无力参加了。仪式由娃姐主持,直到下午才结束。

悲痛的冼英,人在府中,心早已飞到了广州。她已被江蒙的惨死激怒了!独自在房中来回踱步,思索着惩办元凶的良策。

正在这时,冯盎前来禀报了冼英意想不到的惊变:赵讷接到了皇上的圣旨,命他监督冼英平息俚獠叛乱!

冼英大笑一声道:“来得好。”

冯盎不知祖母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疑惑祖母是否精神受到了刺激。只听冼英道:

“盎仔,赵讷带了多少人马来督战?”

“由赵彪挂帅,领军一万。”

“一万……”

“何处扎营?”

“沿高凉河一线。”

“才一万人马?”

“这是赵讷的精锐之师。”

“太少了!”

冼英说毕,便叫冯盎速传众头领到府中议事。

挂白发丧的谯国夫人府,葬仪未撤,又闪起了刀光剑影。泪痕还未措干的冼圣母,又在运筹一场殊死的搏杀。

黄昏落日中,高凉河泛起血红的波光。沿河一带帐篷林立,人喧马嘶。

赵讷安顿好部队正与赵彪在帅帐宴饮,忽听中军来报,冯盎过营。

赵彪一摔酒杯,惊慌地拔剑立身。

赵讷瞥了孙儿一眼,问中军道:“冯盎说些什么?”

“他要当面向大人禀报。”

“切莫让他踏进大营,叫他在辕门前等候。”中军领命出帐,赵讷整饰衣冠准备出行。

赵彪阻拦道:“祖父,冯盎狡诈多端,须加提防,还是孙儿前去对话吧。”

赵讷一扬手道:“量这竖子不过是来为冼英过话,孙儿不必草木皆兵。”说毕,便直奔辕门而去。

赵讷来到辕门,只见冯盎翻身下马跪拜道:“奉祖母之命,前来迎接赵总管。”

“哦?!”

赵讷正惊疑时,冯盎已命人将犒劳三军的酒肉礼物抬到了辕门前。

赵彪越看越胡涂,悄声问赵讷:“祖父,这酒肉中会不会投了毒?”

赵讷似笑非笑,连连摇头。

赵彪急问:“那蛮婆怎么会突然变了态度?”

赵讷一笑道:“我是奉圣旨前来,她敢不谦恭吗?”

赵彪半信半疑地望着城堡似的高凉郡。

“小将军!”赵讷呼唤冯盎道:“不知我差人宣叙圣意后,你家祖母作何举措?”

“禀赵大人,祖母乃皇上的臣民,圣旨驾到,岂敢不从命?已令人将俚獠联军统帅,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峒主生擒活捉了。”

“为何不取首级来见?”赵讷急不可耐地问。

冯盎答道:“禀赵总管,祖母请赵大人一同升堂审理,验明正身后,再开刀问斩。”

赵讷犹豫了,冼英要让自己过府,去还是不去?

“祖父,”赵彪急扯赵讷的战袍说:“小心中了奸计。”

赵讷有几条充足的理由支撑他鼓起胆气:一是自己奉旨前来,历来尊奉天子的冼英决不敢犯上;二是自己有皇上钦赐的护命金牌,谁也奈何不得;再说有彪儿与一万精兵为后盾,冼英也不敢贸然下手。

“赵总管,”冯盎见赵讷久不回答便拱手道:“祖母请赵大人尽管放心,高凉郡民决不敢动殿内将军一根毫毛。”

“小将军见疑了!”赵讷反说道:“我素知圣母乃朝廷大大的忠臣,岂敢多心?老夫决不带一兵一卒,要单人独骑过府拜会圣母。”

高凉郡城门大开,冼英亲自在城门迎接。赵讷一见,也就放心大胆地进了城。来到谯国夫人府,却被满府披白挂孝的气氛惊呆了。

“冼圣母,堂堂谯国夫人府,为何挂白发丧?”

“此乃我夜梦不祥之兆,故挂白发丧祭奠亡灵。今遇大富大贵的赵总管登门。看来必定能逢凶化吉了。”

二人说着便来到了客厅。

饮过茶,互相寒喧后,赵讷便问起审理罪犯之事。

冼英正等着赵讷开口,猛地大喝一声道:“升堂——”

在鼓乐声与衙役的呵叱声中,冼英与赵讷一同步入公堂。谯国夫人幕府的公堂,显然不及赵府的公堂威严,既无刑具,也无獒犬。唯一相同的是堂上有一长匾,写着“以仁为治”四个大字。

冼英请赵讷同坐公案,赵讷推辞,冼英道:“大人乃奉旨而来,焉有不上公案之理?”

赵讷和冼英同坐在公案上,这时的赵讷才落了心。暗道这老蛮婆尽管刁横傲慢,也还不敢翻天。

“啪”地一声,冼英拍响惊堂木怒吼:“带人犯!”

一阵镣铐声中,两个老峒主被带上公堂。这两位联军统帅早已气得大骂了冼英一通。他们万万没想到冼英会突然袭击,将他俩戴上手铐脚镣,更没想到要升堂提审,将自己奉送给赵讷,他们未进公堂便一路骂来,进了公堂一见冼英竟与赵讷同坐在公案上,顿时火冒三丈。二人举起镣铐分别砸向冼英和赵讷。堂吏们一拥而上,拽住二人。

赵讷见俚獠峒主被缚,夸赞了冼英一番,便请她主审发签。冼英哼了一声对二峒主道:“你二人为何谋反,还不从实招来。”

“什么谋反?是贪官赵讷官逼民反!”

“住口!”赵讷抢过惊堂木拍击道:“老夫为官几十年,上承天命,下顺民心。尔等敢说老夫是贪官?”

“是啊,”冼英望着怒不可遏的峒主道:“赵大人一生清廉,尔等胆敢诬陷赵总管?”

冼英一句话激起了两位酋长的愤懑,他们争先恐后,把赵讷贪赃枉法、搜刮民财的罪状,一五一十揭发出来。

赵讷见二人所讲的全是奏折上的十大罪状,恼羞成怒,拔剑直刺老峒主。

冼英一把抓住赵讷,轻声道:“赵总管,谯国夫人府可不是赵府公堂,你太莽撞了。”

赵讷情知失态,慌忙搪塞道:“老夫素与叛贼不共戴天,还请圣母速速为国除奸。”

“哦?要我为国除奸!”冼英一语双关地问。

赵讷急答:“奸贼不除,国无宁日。”“说得好。”

“冼圣母!”老峒主哭诉道:“你乃岭南圣母,一生体恤民苦,我二人不足为惜,只求救救苦难的百姓,为民除奸。”

冼英压折着自己的感情问:“为民除奸……”

赵讷猛地发觉冼英问话时,一双喷着火的眼睛却紧盯着自己,顿觉全身一阵紧缩。沉默的公堂内,赵讷坐立不安了。

正在这时,府外传来山崩地裂的喊杀声。

冼英不动声色,赵讷却预感大事不妙,急忙起身,要告辞回营。

冼英微微一笑道:“外面想是盎仔在操练兵马,不妨事。赵总管不是要看我冼英开刀问斩吗?为何匆匆回营?”

赵讷这时已从冼英的神态与话语中感到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他顺手摸了摸腰中的护命金牌,这才缓了口气道:“冼圣母,叛首罪行已明,请速速发签吧。”

冼英用手捻动着问斩的红头死签,微笑道:“赵总管,你看这两位峒主的头发与你我的白发一样,没想到会是‘白发人斩白发人’。’

听了冼英轻轻一句话,赵讷却不由自主地伸手捂了下自己的脑袋。

这时,两位峒主高呼:

“冼圣母,你不要明白一生,老来胡涂呀!”

正在两位峒主大喊大叫时,只见冯盎着一身血袍冲进公堂。

“禀祖母,赵彪带领人马强行攻喊,要杀进谯国夫人府,已被我等就地擒杀,余众四散溃逃。”

“啊!”赵讷大叫一声,怒斥冯盎道:“你你你,杀了我的孙儿了?”

冯盎义正辞严地说:“这叫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两位老峒主这才如梦方醒,猛地跪在冼英面前号啕大哭道:“圣母明断,圣母明断。”

赵讷“唰”地抽出护命金牌,威胁冼英道:“冼、冼英,别忘了,老夫有圣上钦赐的护命金牌。”

“展开圣旨!”

冼英一声令下,冯暄与冼盛打开早已准备好的圣旨,举在了赵讷的眼前。

“赵讷,你也别忘了,老朽有皇上的御旨,可先斩后奏。”赵讷怔了一会儿,绝望地拔剑,向冼英刺去。冯盎早有戒备,挥手一剑,将赵讷的宝剑劈落在地。

冼英拍案震怒:“来人,剥掉赵讷的官袍,打掉赵讷的冠戴。”

被摘除了官袍官帽的赵讷如同落汤之鸡,狼狈万分。突然,堂鼓擂响。一群难民代表高喊着请圣母为民伸冤的口号,冲上堂来。

激愤的人们高喊着:“圣母,你不杀赵讷,难道还能放虎归山?”

冼英无法用一句话讲清就地处斩赵讷的政治风险。此案牵涉中央政权与地方政府的关系,非官场之人是无法理解的。就在众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冼圣母说出了谁也没想到的除赵大计。寂静的公堂内,人们屏声敛气地等圣母发话。

只见冼英理着白发,深沉地说:“我冼英既不杀赵,也不放赵。我要亲自押解老贼进京,面请圣上发落。”

赵讷顿时吓得瘫软在地。

只听冼英激动地喊道:“将贪官赵讷打入死囚囚车!”

46 尾声槟榔树的信念

冬天终于过去了。

这是岭南罕见的一个寒冷的冬天,也是冼夫人进行人生冲刺的最后一个冬天。在白雪皑皑的京城,冼夫人取得了胜利。隋文帝将赵讷赐死,按《开皇律》处以绞缢,随后调宣州刺史席贡雅接任广州总管,岭南大地又恢复了昔日的勃勃生机。

春天来了。

高凉山野花怒放,姹紫嫣红。槟榔树绽开了洁白的花瓣,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芳香。冼夫人站在一棵笔直的槟榔树下,久久地凝视着。槟榔树是俚人的信念,代表了他们健康、正直、纯洁、高尚的人生追求。当一个人走完了一生的路程后,人们为他放倒一棵榔树陪葬,这就是他最好的结局。

恍恍惚惚中,一种预感又跃上冼英的心头。也许,这是最后一次预感——该为自己放倒一棵槟榔树了。

铜鼓岭响起了铜鼓声,一种神圣的声音在召唤冼英。传鼓交权的时候到了,她努力地迈着大步向铜鼓岭走去……

一群太阳鸟蓦地出现在头顶,她仰望着,仿佛在仰望生命的飞翔。

初稿于1991年12月6日

二稿于1992年9月18日

改定于1992年12月28日

后 记

任何一种文化都具有可容性,也具有排它性。而整个人类发展的历史正是在多种文化的相互排斥与融合中交织起来,才使人类文明得到延续和发展的。在岭南,俚文化曾与汉文化发生过相撞与融合。基于此我想用拙笔以文学的形式来探索这一段历史和人。

当我爬完最后一格时,感慨颇多。从事长篇历史小说的写作,太熬人了。整整十年,我一直泡在冼夫人的材料堆里。五下海南,六次往返于冼夫人生活过的雷州半岛,数年间阅读了近三千万字的各种资料,同时付出的经济代价也是巨大的。我也不明白,这位女首长为什么使我这样冲动?十年间曾用三种文学样式来寻找她京剧剧本——电视连续剧——长篇小说。我更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已经死去了一千三百多年的女人,至今人们还在祭拜她。琼州海峡两岸,耸立着几百座冼夫人庙。每年纪念活动的高峰期,祭奠的人仅一个县就多达四五十万。琼山县还专门建立了冼夫人纪念馆。在国外还有众多的冯、冼家族宗亲会和冼夫人纪念专刊。在这种种活动中我又发现了一种负面冼夫人被神化了。我希望在还神于人上做点努力。许多朋友希望我在写作中注意“文学性、史料性、学术性”,我不知道我在多大程度上能使他们满意。若有遗憾处,敬请将史学与文学区分开,因为这毕竟是小说。

书稿的内容与形式都写在书中了,不再赘言。

最后,对历年来所有帮助我的老师们、各位学者和朋友们致以最崇高的敬礼。对该书的出版单位与责任编辑表示衷心的感谢。

——作者

1992.岁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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